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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幻想

1 毛色黯淡的狼 [ 2008/07/18(Fri) 23:22 ID:q0z99n/o ]
這是個有點無聊的現代世界——人們熙來攘往地走在大馬路上,或是開著各式車,再不然就是搭乘各式大眾交通運輸工具,捷運、公車、計程車。過著朝九晚五的無趣生活。
是的,非常普通的一般大眾生活。
真要說有什麼不普通的地方,就是這個小小島國是個不被承認的國家而已吧。不過因為國際局勢,這名為台灣的小小島國倒也以一種微妙的平衡情勢存活了下來,至少短期內沒有戰爭的危險。
因為這年頭要戰爭可是一件苦差事。隨意挑起戰端的話,會面對人道譴責,各國的聯手制裁——不管是經濟上的還是軍事上的,國內可能的反戰聲浪,還有必定會有的大量軍備支出,到最後可能會弄得一身腥。所以在沒有絕對的利益之前,各國不會輕啟戰端。
但是有種另類的戰爭一直都沒停過。
年代已經久遠到不可考,長達數十世紀的兵燹。
在台北高級地段精華區的某棟大樓的屋頂上有個男人……裝扮普通的男人。
但那只是乍看之下。
仔細一瞧,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的普通男人的頭髮是非常漂亮的,宛若涓絲白紗經由月光染上色彩的淡金色,被稱為秀髮都不為過。一頭長髮在他身後飄揚,那模樣看起來不會讓他看起來不男不女,反而髮絲與風形成自然的一體感,讓他顯得十分清新自然。
另外一點就是……鑲嵌在男人無懈可擊的面孔——必須先解釋一下,用無懈可擊來形容這位男子的容貌並不會過分,還可能有點不及。那簡直不太像人類會有的容貌,野性跟優雅兼具的帥氣臉龐,緊蹙的眉頭替他帶來了一點憂鬱氣息,更加修飾他的氣質。
最後就是……鑲嵌在男人無懈可擊的面孔旁的雙耳,是一對人類根本不可能會有的尖長細耳。
看來這世界並沒有表面上的那麼無聊,不是嗎?
這個男人,不,現在該改稱呼了……其實他是個男精靈。
傳說中的物種。
所謂『智慧』並不是只有『人類』這個物種可以與之搭配。相反的,大多數人類都對於自己身旁隱藏的奇特事件不屑一顧,認為那或許只是自己最近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並沒有想到,或許在黑暗中打量著自己的,是另一個偉大的『睿智』。
沒錯,不是只有人有著智慧、科技、文明、信仰、倫理、傳說。
很多美妙的事物只是躲起來了而已。
精靈也是,這世界上的確存在著精靈這種傳說中的生物。
十八世紀開始的工業革命,對精靈們而言有著不同的稱呼,他們稱之為『黑暗時代』。
精靈是一種很纖細的物種,並不是指他們弱不禁風,而是指他們像是大多數的動物一樣,需要特定的居住地點、氣候條件、季節時期等才有利於他們生活跟繁衍。
但是工業革命開始過後,大量的自然地形被開墾。張牙舞爪的企業巨獸將森林吞噬殆盡,原本清澈見底的河流混入充滿重金屬跟化學毒藥的雜質,適應不了變遷的精靈們漸漸死去,原本就不為人知且數量稀少的族群變得更為衰弱,直至今日將近滅絕。
剩下的精靈都是些適應力比較強的精靈,苟延殘喘地在叢林裏面討生活——鋼筋水泥構成的都市叢林。
生育率降低,族人的生命從平均的二百九十歲下降到二百歲出頭,頻臨滅絕的種族。
但是,身在大樓屋頂的精靈沒有多餘的心思為族人哀悼。
他把全副精神都放在眼前的工作上。
伴隨他在屋頂上吹風的,是一挺德國H&K出品的PSG-1半自動狙擊槍,徹底強調準確度的狙擊槍,出廠試驗跟宣傳都是在那三百公尺連續射擊的着彈分布僅有1MOA,這讓人驚嘆的數據上做文章。
這把槍是他眾多工作道具之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可免俗地,他把這把槍調校在最適合自己的狀態下。
從槍枝歸零、扳機壓力調校、槍托的長度、連貼腮板都確實地調整過、甚至在拋殼口上加裝蒐集彈殼的裝置,免得到時強大的拋殼力將彈殼弄丟,完全不假手他人。讓這把兇器跟自己完全地契合,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份。
物換星移,時代在進步,精靈的武器也從弓箭這種冷兵器被汰換成槍砲之流的熱兵器。
而精靈們也用實力證明,他們使用熱兵器完全沒有適應不良的問題。
這是造物主以鬼斧神工的技巧雕塑精靈的時候,給予他們的卓越天賦。在眾多生物中也可算是出類拔萃的視力。天生不需什麼側風器,就可以掌握風的流向跟速度。精妙絕倫的距離感。自然地用肌膚感受空氣的密度跟溼度。最後將所需的一切數據全部刻印在腦海中,渾然天成的技藝。
百年前,精靈和自然彷彿渾然一體,自然提供給他們的『情報』,讓他們可以輕鬆地掌握弓箭這種武器。
百年後,這份如膠似漆的緣分依然沒有斷絕,只是精靈的武器從弓箭換成槍械。精靈依然靠著自然提供給他們的情報作戰,最後將戰果回饋給大地之母。
他將約270公尺遠的目標身影看的一清二楚,對精靈而言這算是輕而易舉。更遑論受過訓練的他,雙眼裸視甚至可以辨認出3KM遠的目標。其實他根本不需要瞄準鏡就可以完成這次的工作。
目標是兩個貌美如花的女人。
她們坐在玻璃帷幕大樓的頂樓會議室裡,隔著中間的巨大會議桌遙遙相對著,討論著事情。
他決定有著橄欖色肌膚的美人當第一號獵物。
先慢條斯理地放了個布丁口味的加倍加棒棒糖到嘴裡。
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下扳機。
正當大樓裡的女人講的口沫橫飛、正激動的時候,突然只有7.62mm大的死神就燒灼在她的太陽穴上,接著從她腦袋另一側炸開。身體無力地沿著椅子滑下。
下一個瞬間——
金髮女郎已經攤在會議桌上,雙眼空洞的可怕,太陽穴汩汩地流著血。
再下一個瞬間——
精靈已經好整以暇地把PSG-1拆卸、收納到背上背的特製吉他袋裡面,津津有味地舔著棒棒糖,然後從逃生梯遁走。
突然,躺著兩具屍體的會議室產生異變。屍體像是長年遭受侵蝕般開始風化崩解,化為隨風而逝的細小沙礫,連血液都逐漸凝固、然後風化。
到最後,只有留下兩個彈孔的玻璃帷幕能夠證明,這間會議室曾下了場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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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序章
請勿盜文,感謝。
任何感想指教批評都可以說



403 毛色黯淡的狼 [ 2013/07/31(Wed) 01:19 ID:F0jjAjRY ]
  
  而綴的語氣一沉,變得稍微嚴肅了一點。
  
  她並不在乎人類或其他種族的看法,雖然說異族們老是掛在嘴邊的就是人類這樣、人類那樣,現在這顆星球也的確是在繞著人類轉沒錯。但是她老早就滿足了,有著深愛她、她也能夠理解的丈夫,有了一群活蹦亂跳的小鬼頭,人類對她來說似乎是那種偶而會想起,但不常交流的壞脾氣鄰居。其他異族則像透了不時出現在早晨新聞裡面的弱勢族群,大概只能搶到三分鐘的新聞版面,遠輸給大明星的八卦緋聞。
  
  然而她知道孩子們不可能在他們構築的王城中待一輩子。
  
  家人、朋友、歸屬……他們遲早得親手構築屬於他們的城。

  「他們是通往無限的答案的道路,一切出自他們的自由意志,全部都是屬於他們的可能性。我希望孩子們可以貫徹自己的信念,這當中或許存在著我們夫妻倆都找不出來的解答。」
  
  家豪記憶中的她關掉電視,然後給丈夫一個吻。
  
  「而我們要做的,是鼓起勇氣看到最後——無論那是多麼殘酷的一條道路。」
  
  他無奈地搖搖頭,然後對根本不在眼前的人開口抱怨。
  
  「還說什麼要活著看到最後,現在給我搞這種麻煩,妳這個笨蛋……」
  
  男人加快腳步,開始奔跑起來。慌亂的人群、壅塞的車道全部都沒有對他的步伐造成任何影響。他迅速地找到兩間間距恰當的大廈,在幾個漂亮的三角跳躍後,他征服重力,一如往常地把所有物理法則踩在腳下,在無數的屋瓦之間飛馳,朝著目的地前去。
  
  他的手中緊握著一束,被人以粗魯的手法用力切斷的海藍色頭髮。
  
  *************************************


404 名無しさん [ 2013/08/01(Thu) 14:57 ID:e1SUQmjQ ]
看小說版把寫作版批的一文不值 就覺得你非常的可悲 明明也不是什麼爛作品.....

405 毛色黯淡的狼 [ 2013/08/02(Fri) 02:49 ID:Cd7SKmvk ]
  >404
  
  ……我想,我還是特地回一篇好了。
  
  我沒在看小說版,我比較常在看的是捏他版跟PC版(是,我喜歡光美),但是我依然能夠察覺到這個島的風氣在變,變得十分有攻擊性。連我都曾經被莫名其妙的砲火打中,但我只是個平凡人,沒出過書,讀者少少,似乎不值得如此被關注。

  我知道幾個出版社開始辦比賽後,大家的火氣都很大。有人完全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認為得獎者擋了他的道,奪走了原本該屬於他的王座,毀了他至高無上的夢想。當中必有卑鄙陰謀,簡直無法饒恕,沒有助他得獎的——這全世界的人都是罪無可赦的共犯,是噁心的既得利益者的一員。

  然後紛爭就此而生,把這邊吵成了一片死水,地上布滿垃圾,大家掩鼻匆匆而過,沒人想多做駐留。

我還是想要請有志踏上這條寫作之路的人想想:

  你究竟是喜歡寫作,還是把寫作當成功成名就賺大錢的踏腳石。

  如果是前者,那上述的負面思想都不該存在於你身上。如果是後者,那也無所謂,原本就沒人規定寫作必須很高尚,不能沾染一點俗世之氣或是銅臭味。寫作可以很市儈、秤斤論兩像是在菜市場賣豬肉那樣血淋淋地在賣,想要靠寫出一本名作來成名發大財,成為下一個羅琳大媽的人比比皆是,而這當中並沒有觸犯任何法律。商業化、資本主義也從來不是罪過。

  但是我希望作者們得理解,夢是會碎的。

  沒有努力就能成功這種事情,喊著這種口號的人很多,當中不乏成功者。但他們也很明白這句話只是拿來安慰未成功者的人的一句空話。如果努力就能成功,就不需要奧運了,能上奧運舞台的人哪個不努力?那為什麼不是人人有金牌?這是大家都懂的事情,但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似乎就變得十分難以忍受,好像自己拚上去賭的一切都被否定掉了,這種感覺我明白。當初輸掉比賽過後我講的雲淡風輕,但我還是花了一個月才爬起來。捨棄掉自己很喜歡的舊作品,去試著寫好一個更好的新系列。

  你的輸、還有我的慘敗(我連初選都沒過勒,帥吧),並不是如此難以理解的事情。相反的,無處不在。

  連通用都會破產,夢想破滅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通用都還能重新上市,也沒人規定同樣的夢不能再來一次。

  不要為了這種像是日昇月落般理所當然的事情失去理智,沒人會在太陽升起時咒罵太陽吧。

  就算躺在地上打滾哭鬧耍賴找人亂發脾氣,也不會有一座獎盃或白花花的銀子從空中掉下來。

  我在寫書的這個過程中,我不覺得可悲。

  問我會不會感覺寂寞,這當然多少會。我有時候寫一寫都會想——到底有沒有人在看我的作品啊,真想聽聽對我的角色們的感想之類的,每個留言我都很高興。有讀者批評我寫得太矯揉造作,我想想也是事實,只能想辦法去改。

  問我會不會覺得遺憾,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會覺得遺憾吧,畢竟我還是想要讓更多人看到我的作品的,但我不會後悔。寫東西這幾年下來累積起來的邏輯觀在很多時候幫了我不少忙。也給了我很多新觀點、看著信念與信念的衝突,對於我自己的反思之類的。而我當初在動筆的時候不過只是個衝動跟直覺,根本沒想到這個無意間的小動作居然影響了我的想法整整六、七年,而且肯定會繼續影響我一輩子,搞不好哪天就會派上用場。

  我現在用休假閒暇的時間自學繪圖,因為我想替我的作品弄人設,但我不認識任何繪師(其實別說繪師了,我也不認識自己以外的任何寫手作家),只好自己動手來。我是徹底的門外漢,畫的很爛,塗塗抹抹個幾年或許會變強點吧。但要不是我先動筆寫作,我看我現在也壓根不會想要試著動手畫圖。這是個很有趣的經驗,我還挺享受這樣的生活的。

  我不覺得可悲。

  或許有人覺得我很吵,在這邊唱些高調,但是我希望其他曾失敗過的作者,也不要覺得自己可悲。 

406 DboZoI027I [ 2013/08/02(Fri) 15:34 ID:SiozLaY. ]
  我很尊敬你,雖然從未交談過,自你發表這篇文以來不時會點進來看。雖然已不去逛小說版,但我想那邊的發言歸那邊,曾經造訪小說版的人自然心裡有一把尺。
  為什麼尊敬呢,那是我很佩服你的毅力。在你這篇文持續寫滿兩年、三年至五年的時間裡,我不曉得換了多少題材、斷了多少文,你能持續寫下來這是我很欽佩的。
  另一個原因,則是你能長久以來默默承受獨自寫作的氣氛。前面我說換了許多題材,是在最近一年內我試著用比較貼近K島的風格或題材寫了幾篇文,結果都是大爆冷門,一年來的回饋還比不上最近熱門的魔物娘一篇的人氣呢。一邊想著只貼在部落格很可惜,一邊又在婉惜花了心血的小說貼出來卻完全沒人回,那不如不貼還不會抱期待,如此循環的結果就是我二度來K島貼文,二度從K島淡出。
  對於你的這篇文,今後我也會默默看下去的,請繼續加油!

407 消沉 [ 2013/08/03(Sat) 02:47 ID:Bc.qVnDU ]
其實狼兄的文把我想到的和沒想到的都講了。
我也只能來馬後炮一下:

說穿了,寫小說就是把自己妄想拿出來給大家看,一百種人就有一百種妄想,只是有表現出來和沒表現出來的差異……

加上現在張貼作品的管道這麼多,變成很多人部份的妄想被滿足了,漸漸只消費不妄想--不創作。
所以說,一定會有人的妄想是比較冷門的,那麼也就比較難受人注意啦。
之後就是重要的分岐點:堅持自己的路,寫出一片天的人、或是就只是繼續寫,但不再那麼熱血創作的人;還有……把自己的一點點才能當成報復工具的人。

至於文章貼那裡,我覺得沒差,喜歡的人自然會想辦法追尋作者的作品,沒興趣的人也不會因為四處都看得到作者的文章就突然喜歡看。

PS:狼兄,別說自己沒什麼讀者,你這樣講會讓我們這些默默看文的更覺得不好意思啦……(.ω."


408 毛色黯淡的狼 [ 2013/08/04(Sun) 01:59 ID:6.2gun6M ]

   「您可真不簡單啊,不過兩小時沒見面,居然把我的工作場所給拆掉了。」

  到處都是疲憊不堪,白衣白裙沾滿了塵土跟血跡,但仍舊能夠擠出一臉敬業的溫柔微笑的白衣天使。也有少數早就一臉氣急敗壞的模樣,根本懶得顧形象,豪邁地把護士裙唰一聲撕成短裙,大幅度地叉開雙腿在病患之間跑來跑去的好護士。還有個護士頭上夾的幾個髮捲都還來不及拆掉,一看就知道是在休息時間被挖出來參與救援,可以想見現場有多麼混亂。

  病患的呻吟聲久久不絕於耳,鮮綠色的草坪上橫七豎八地排列著大量的病床。馬路上則是救護車忙碌地來來去去。這也沒辦法。醫院因為捲入而綴跟禎的戰鬥,突然就垮了,有很多病患是住院住到一半被護士慌忙地推著病床逃出來的。

  只有一人悠然地站在一旁,潔白的護士服上一點塵埃都沒有。好像這場災難不過就是場小意思。
  
  或許對她而言真是這樣吧,身為這群護士的領導者的她迅速地下達一條又一條的指令給所有人,每個命令不但條理分明還清晰易懂,轉院、應急治療、資源調配、失蹤者的搜索等……明快的指令接二連三地發佈出去——一下子就讓這像是個野戰醫院的地方上了軌道。
  
  「關於損害賠償的部分——看起來把請款單送到您那,也不會有下文吧。」
  
  飲紅看著渾身變得破破爛爛的墮天使。
  
  而禎從口中發出他個人獨有的招牌笑聲,既刺耳又傲慢。
  
  「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過只是一間醫療中心,我還蓋得起。」
  
  「我不是指這方面的事情喔。」
  
  飲紅只是大概看了一眼,就完全把握住了禎的傷勢。
  
  ——傷勢過重,這男的死定了。
  
  「您認為您還能夠堅持多久?」
  
  「不知道,了不起再一天吧,接著沒有奇蹟的話我就要回去見我的前雇主了。他可絕對不會給我好臉色看,我最好先想想該怎麼討饒。」
  
  「我是否可以把您這番話解讀成……您已經認清現實,放棄繼續活下去的念頭了呢?」
  
  這麼說著的時候,飲紅又不懷好意地將身體往禎的身上貼了過去,極盡挑逗能事。禎也不是吃素長大的,對方既然放膽自己貼上來,他也不客氣地將手伸進飲紅的護士裙內,拉下她的內褲,恣意搓揉著兩片臀肉。
  
  「嗯,這麼說好了。讓我們用妳的舉動作個反推,妳會對一個放棄了一切的失敗者獻媚嗎,就像現在這樣?」
  
  他這番話讓飲紅愉快地笑了出來,笑容中充滿激賞的味道。
  
  「雖然不知道您跟那位藍色頭髮的女士間發生了什麼,但您在短時間內成功蛻變成一位具有魅力的男人了呢。我要的就是這種能夠在死亡面前談笑風生的氣魄,那麼……」
  
  她牽起禎空著的另外一隻手,將那隻手拉進自己的衣領內,直接放在胸口上。
  
  「這算是給您的獎賞——一點小小的殺必死。您有三十秒的時間,如果可以讓我覺得舒服的話,我搞不好會賞給您下一個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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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
  裏島的風氣跟表島原本就不太一樣呢,不過寫東西真的要耐得住寂寞就是。

>407
  有時候就是回頭想想莫忘初衷,會讓自己輕鬆點。

409 毛色黯淡的狼 [ 2013/08/07(Wed) 01:16 ID:LdgQfKDU ]

  「算了吧。」

  禎將手從飲紅的身上移開——兩手都是。
  
  「妳不是我把血液集中在下半身還能應付得過來的女人,我已經挨夠了妳的子彈,是時候收斂點了。」
  
  截至目前為止,禎還是對這護士長的行動動機一點都沒有頭緒。但是後來他仔細一想,對持有無盡生命的『銜尾蛇』來說,世界上的一切都像是一場遊戲吧。小孩子會因有趣而堆砌積木做成的城堡,也會因為好玩將自己花費了許久時間堆出來的城堡一口氣推倒。『銜尾蛇』也是,他們沒啥好執著的,玩膩了就一腳踢翻重來,反正有無窮無盡的時光可供消磨。想在這當中尋找明確的利益跟動機反而是異想天開。
  
  要小心的是不要被孩子當成了玩具才對。
  
  「明智的選擇,小女子的確討厭猴急的男人。」
  
  「很好,我遲早會讓妳恨我入骨。」

  「嗯,您加油。」
  
  護士長嘴角上揚,視線當中更包含著近乎要滿溢而出的笑意。
  
  「那麼您下一步要怎麼做?」
  
  「先把這傢伙帶走再說。」禎用腳尖踢了踢倒在旁邊的而綴,「接著就——船到橋頭自然直吧。像我這種傢伙總是會有機會活下去的,這世界可是惡劣到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啊。」
  
  禎那時沒想到他隨口說出的宣言,居然在半天後真的成真了。
  
  想起來,他常常在九死一生的大危機發生的時候走運。在醫院內的異次元宇宙打倒而綴的時候也是。當他正苦於不知道如何從那個搞不清楚是在哪個次元平面上成形的宇宙當中脫身時,有一道門從他眼前緩緩飄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醫院的安全門。
  
  原本裝設在醫療大樓樓梯間的安全門,因為建築物本體被破壞的支離破碎,所以跟著門框一起鬆脫下來了吧,就這樣子在無重力的空間中飄啊飄的剛好飄到了禎的面前。
  
  然後禎注意到了就算是在這種情況下,依舊在安全門上方頑強地閃爍著的逃生指示燈。望著青綠色的LED燈還有在燈光下迅速奔跑的火柴人,禎抱著『該不會是這樣子吧……』的想法打開安全門。結果居然也他所猜測的那樣——當缺乏現實感的現實世界真的映入眼簾時,他無法克制自己做出無奈的笑容。

  後來他才從飲紅口中打聽到,就是為了預防有人——例如禎跟而綴惹出的災難,醫院裡面的每一扇安全門都有加裝能夠讓使用者在危急時回歸原始次元平面的機制。
  
  拜其所賜,他也才得以平安活到豸畫成功召喚出巨塔後的時間點。
  
  「那小妮子還不錯嘛,幹得挺出色的,居然連這座塔都叫出來了。」
  
  一個以精靈的角度來看還只是個年輕小姑娘的娃兒,能把所有人瞞到最後一刻,幹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畢竟是墮天使,看到那座塔的時候禎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他終於肯定最近的情勢是豸畫在背後動黑手,對她的動機也摸的一清二楚。
  
  不只是精靈,她要的是包括所有異種族在內的復興……
  
  她明目張膽地想要跟神還有人類搶地盤啊。
  
  連禎都不得不認她小看了豸畫,她是個膽大包天的女孩。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跟豸畫認識的這幾年,有許許多多的伏筆暗示了今天的事端。豸畫本人就數次用各式各樣的手段旁試圖敲側擊關於這個法陣的情報。也曾經用為確保合夥人的性命安全,所以要排除掉所有威脅的藉口,向禎探詢過幾個聖髑可能的下落。
  
  當時禎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為他壓根沒有預料到有人會去實行這種與其說是在豪賭不如說是亂七八糟的戰略。客觀地看,這是單純在浪費資源的自殺行動。但現在看起來居然要成功了。

  要是處於跟豸畫敵對的立場的話,禎無疑是陷入被豸畫的奇策打得措手不及的慘況。
  
  不過,現在無所謂了。
  
  豸畫的意圖等於是朝著天上的那位賞了個大巴掌,光這點就讓禎爽到不行。他決定不計前嫌,忘掉豸畫先前派人去攻擊他的產業的事情,寬宏大量地赦免精靈所有的不敬之舉。算是當成一點小禮物,獎賞豸畫試圖對神吐口水的勇氣。


410 毛色黯淡的狼 [ 2017/05/31(Wed) 12:49 ID:wCLPo0Jc ]
  
  當然,要禎不去計較以前的事情,豸畫還是得付出點小代價的。
  
  例如……出借場地之類的代價。
  
  『居然這麼簡單就進來了?一點防備都沒有……啊哈哈——她終究還是大意了嗎?一點都不像她啊,可愛的失誤呢。因為根本用不到這個位於地底的副祭壇,所以忽略了對這邊的保全措施……』
  
  禎拖著行李箱在心中嘀咕著,然後稍微調查了一下,才發現通往上層的入口全都滴水不漏地被封鎖了。
  
  『哎呀,不對不對。是想說其他的地方被打爛掉都無所謂,鐵了心就是要死守最上層,將所有的守備力量都拿來確保儀式能夠順利進行?是想打籠城戰啊!看來是嚴重的人手不足了。這樣對我來說也剛好……』
  
  禎現在的位置位於塔內的約伯雅第二隱密祭壇,跟豸畫所在的第一主祭壇不同,隱密祭壇的所在地位於塔的地下層。是除了天使跟惡魔以外,沒有其他人知道如何進入的地下聖殿,禎能夠輕易地潛入也是因為曾經是天使的他對於此地瞭若指掌的緣故。
  
  祭壇的規模宏大,讓人難以想像祭壇位於地底。
  
  極端挑高的設計讓石制穹頂看起來位於天際的彼端,深黑色的穹頂之下沒有任何的燈具或是裝飾,只有一點一點的銀光存在,像透了星光閃爍的夜空。
  
  弧狀的壁面一路沿著地平線延伸過去,彷彿縱橫無盡。巨大的半球型空間之內看不到任何一根梁柱支撐著,唯一存在著的東西是正中央的一個小型祭壇。
  
  禎感覺自己彷彿回到了地平說還存在著的那個年代。
  
  眼前的世界是壓倒性的、一望無際的平原,還有將其包裹住的天空。
  
  禎打開他一路攜帶著的大型行李箱,把躺在行李箱裡面的而綴抱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她輕放在祭壇上。
  
  祭壇不知道是用什麼材質製造的,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在而綴躺上祭壇的時候,石面上的紋路開始發出海藍色的光芒。禎知道這祭壇會因為呼應每個靈魂獨有的色彩發出像是極光般的光暈。他以前認為這沒什麼意義,但他現在瞭解了,生命的色彩確實在這種時候是必要的。
  
  事前準備都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一個工作。
  
  等等家豪就會來到這裡,自己跟他勢必會有一場生死決戰,就算他不肯打禎也會替他準備好戰鬥的理由,而禎可不想在他們兩個做了斷的時候有其他人來攪局。豸畫的焦點並不在這裡,自己的目標也沒有跟她的目標衝突。人類、就算是『顱內世界』那群殺人成癮的種族主義者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查出闖入隱密祭壇的方法。據他了解,其他勢力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情況下,也紛紛選擇了暫時撤出來保存實力。
  
  最有可能來壞事的……是那位根本沒人可以駕馭的闇騎士。
  
  「過來吧,乖女孩。」
  
  喀、喀、喀、喀、喀——
  
  鞋跟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在禎的耳裡聽起來無比悅耳。
  
  禎回過頭,自傲地望著屬於所有墮落使徒們的最高傑作,那位雪膩酥香的人兒。
  
  那雙玉腿從根部開始,劃出無數道讓人癡狂的弧線、直到腳尖依然無法停止。一路又順著髮絲的軌跡向上延伸。纖細、高挑、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骨感的身軀上卻有著一對豐滿到讓人無法一手掌握,只能聯想到不知羞恥四個字的豪乳。不管是那張完美無瑕的細膩臉蛋,幾近於無限透明、波光瀲灩的眸子當中,全都隱含著冀望被人寵愛的強烈渴求。
  
  是一個一塵不染的——完美的少女。
  
  她穿著一件沒有任何多餘飾品的簡單貼身繞頸洋裝,還有一雙鞋跟極端高挑的細跟涼鞋。那雙鞋在給人裝飾華美的印象的同時,卻有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尖銳鋒利、宛若凶器的異質感。她渾身上下的打扮全都是純白色的,也全都是禎親手設計並製造的。
  
  她的一切都很美滿,除了那雙明顯已經失焦,沒有光彩的瞳孔。
  
  「……哈啊……嗯、啊哈哈……」
  
  只能以空洞兩個字來形容的虛浮笑聲,還有帶著無法掩飾的淫靡氣息、年輕女孩活色生香的喘息聲……不難想像在前面幾個小時的時間內,這女孩接受了到底多麼悽慘的淫辱,還有體會到了多麼不堪的快樂。直到如今,她的精神徹底的支離破碎,再也無法拼湊回原本的模樣。
  
  她現在不是『禮』,也不是『妮莉紗』。
  
  因為她的主人不允許她擁有自我意識跟身為人的尊嚴。
  
  就算她現今的主人允許,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無法理解什麼是人該有的模樣。
  
  是用兩條腿走路,擁有對自己的肉體的自主權,能夠保護自我的生命財產,有著讓人尊敬的社經地位,明白應該要懂的知識,了解並遵從律法的規範,心中還有重視的其他人——能這樣界定自我的生命體,就叫做人嗎?
  
  不,那樣的生命是邪惡跟慾望的團塊,他們依舊把她壓倒在地,跟其他禽獸同樣全心全意在玩弄她出色的靈肉上,無視她的意願強制將她推向一次又一次屈辱的高潮。如果那就是所謂的『人類』的話,那人類即為畜生。同樣的,迎合這一切,接受著這些人寵愛的自己也是當中的共犯。
  
  如今她全身各處除了那諷刺般的處女地還保留著以外,其餘的地方全都被粗暴地玩弄摧殘過,腦中只殘留著玩物的思考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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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全都消失了。

411 毛色黯淡的狼 [ 2017/05/31(Wed) 12:51 ID:wCLPo0Jc ]
  
  一種順從的、惹人憐愛的生存態度。
  
  她主動跪在地上,張開那張櫻桃小口,彷彿理所當然地舔舐、吸吮著主人向她伸出的手指。禎微笑著,看著這帶有說不出的怪誕跟獵奇的場景,內心想的是自己以前心血來潮養的一條小狗,在撒嬌的時候也總是喜歡熱情地舔自己的手。
  
  跟眼前這條可愛的小母狗如出一轍。
  
  禎把手指從她的口中抽出來。只是這樣小小的動作就讓她露出包含著恐怖跟不安的怯懦神情,眼角似乎隨時都會滴出大顆大顆的淚水,柔嫩的身軀止不住地顫抖著。害怕被人拋棄的恐怖已經在她的心中深深地扎根。
  
  就是這樣的一個眼神,將她逼上絕路。
  
  禎回想起短短幾個小時之前的事。在禮的精神被禎完全擊潰後,禎立刻姦汙了她。
  
  禎這輩子玩弄過的女人不計其數,其中不乏被歌頌為國色天香的女性。但連他都不得不承認其他女人跟這個少女之間根本是雲泥之差,是一輩子只要能碰一次就不枉此生的最高級貨色,不愧是貢獻給獨角獸的玩物。在最銷魂蝕骨的那刻,禎甚至產生了就這樣永遠沉溺在這具肉體中也不錯的想法。
  
  也只有這樣天生的媚種,才能把原本身心純潔的獨角獸拖入一片泥濘的肉慾之中。
  
  直到連最後一點點陽精都盡數釋放出來,真的無法再繼續下去後。禎才戀戀不捨地將自己的陽具從她的體內抽出。然後她馬上就用那種彷彿被拋棄在路邊的小狗獨有的可憐眼神看著禎,眼裡盡是滿滿的哀求。
  
  她的一舉一動都沉入了禎的眼底,而禎認為這真的十分了不起。這是種超越了肉慾跟生存欲求的反應,她將被人需要、憐愛這點擺在了所有慾望的最前端。
  
  隨後,禎將她赤裸裸地扔進了狼群之中。
  
  出現在禮面前的全都是禎的部下、親信,也是她以前的夥伴。禎就這樣子把她當成戰利品賞給了部下們。
  
  縱使是以前的同伴,但總歸都是些沒有法治觀念的亡命之徒,面對難得的絕代佳人,自然是先盡情的洩慾再說。當中也不是完全沒有對禮抱持著一點昔日同袍之情的人在,但是在看到那具肉體過後,抗拒或是同情她的念頭就好像幻影般自然而然的消散了。
  
  不管是碩大的乳房,不足一握的柳腰,還是細長的手腳都是特意設計成誘惑他人,抹除罪惡感的工具。在嘗過性愛的味道後,這個清純的少女卻看起來妖豔的不可思議,沒有生命有辦法拒絕。
  
  這就是禮的下場。
  
  她曾經相信著夥伴,她曾相信著義氣,她也曾相信著歃血為盟的誓言。但她現在的下場是精神失常,人格被剝奪,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了,因為她是個沒有勇氣面對現實的笨蛋。
  
  但是看到她被狼群包圍著輪暴的時候露出的表情,禎認為自己可能意外地替她帶來了救贖……那並非盡情縱慾下得來的快感或快樂,也不是遭受侵犯的人應有的恐懼、厭惡以及憎恨的情感。對,越仔細去想,就會越覺得那是接近安詳、安心、甚至有些莊嚴——有種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生存價值,近乎神聖化的反應。
  
  「妳真的是很渴望安全感,被人需要、被人愛呢……」
  
  禎撫摸著禮的臉頰,雖然不清楚她現在有沒有足夠的智力去了解這段話的涵義,但至少她露出了十分受用的表情,閉著眼睛享受主人溫暖的手。
  
  「但是抱歉啦。雖然說跟妳在床上的幾個小時讓我很滿意,可是我玩膩了。男人啊……大概都是貪得無饜的生物,只有一個女人填不飽肚子的,我可沒興趣為了一棵樹放棄燒掉整座森林的機會。」
  
  她懵懵懂懂地點點頭,然後從綁在大腿上的槍套中抽出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既然主人不需要自己的話,自己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喂,我可沒叫妳自殺。」
  
  禎把她手中的槍撥掉,但她還是一臉心不在此處,茫然若失的迷離表情。
  
  「真是的,沒想到壞的這麼徹——唔、哈啊?這是……」
  
  禎一把抓過她的手,用力盯她手腕上的幾個針孔。在白的如雪的肌膚對照下,那幾個紅腫甚至帶點烏青的針孔顯得特別刺眼。
  
  「那群混帳——我不是說過不准隨隨便便給妳嗑藥嗎,難得的玩具要珍惜對待啊,難怪他們才搞妳沒幾下妳就爽到飛天了。」
  
  「算了,也罷……」禎突然露出譏嘲的笑容。
  
  「或許這樣比較適合妳,不是嗎?夢幻般的快樂跟安寧。好啦——」
  
  禎將從她手中奪下來的槍塞回槍套,然後用包含著無盡惡意跟憐愛的語調說著。
  
  「妳感覺得到吧,在靈魂的殘渣中應該還有碎片在隱隱作痛。我不是妳命中注定的『他』喔。妳的『她』啊,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有著非常——非常——美麗的銀髮,髮尾是更加美麗的燦金色。妳跟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相戀過。數千萬年來,她一直忘不了妳,忘不了這張叛惡魔製造出來的臉蛋,忘不了為了她而死的妳。她知道自己錯了,知道自己被愛欲誘惑了,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陷了進去。因為她愛得太深太過火了。」
  
  聽到這些話,少女的神情終於有所轉變。
  
  渴望、渴求——到最後是若有似無的、肉食性動物獨有的饑渴,種種陰鬱的情感從少女的臉上掠過。
  
  「沒錯,妳也懂的。妳有義務去回應她的愛情,去用盡全力愛她。因為那是她的願望,她要的是一場就算是歷經十殿地獄折磨後都不會變的深刻戀情,藉此證明她愛妳愛的有多純粹、多麼無悔。」
  
  墮天使從正面直視著少女的臉孔。這就是他要在這幅畫作上抹上的最後一道色彩。
  
  「去吧,妳知道怎麼找到她的。」
  
  他那端正的笑容中猛然爆發出筆墨難以形容的漆黑意念——絕對性的、讓人移不開眼的邪惡。
  
  「至於疼愛她的方法——這一天下來妳都學會了吧。」
  
    *


412 毛色黯淡的狼 [ 2017/05/31(Wed) 12:54 ID:wCLPo0Jc ]
  
  就算關著車窗,把空調跟車內循環全都打開,青詞依舊聞得到鮮血跟內臟的味道從四面八方找到縫隙滲進車內。
  
  即使青詞早就吃人吃的很習慣,也目睹過無數屍骸枕藉的慘狀,在聞到如此強烈的腥臭味後,還是沒辦法克制住訝異的心情。
  
  高塔那邊,到底變成了怎樣的一個地方。
  
  「好臭……」
  
  於沉坐在副駕駛座上,不悅地皺起鼻頭。
  
  她並沒有照著代劫的指示逃離小島,而是執意要留在青詞身邊,青詞知道那是因為她無法拋下自己逃走的緣故。
  
  小小公主很明顯的心情不好。她臭著一張臉縮在副駕駛座上,穿回剛抵達此處穿的短外套跟迷你裙,套著黑色絲襪跟麂皮圓頭靴的小腳在空中踢啊踹的,好像在打一個看不見的沙包,顯示出她的不快。
  
  「為什麼妳沒有阻止我?我一直以為妳會這麼做的。」
  
  青詞完全無法克制自己心中的不安跟疑惑,任憑問題脫口而出。於沉很沒有辦法地瞟了她一眼,接續的是很輕很輕的嘆息。
  
  「我很想。我甚至考慮過把妳打暈,帶妳遠走高飛,不要再讓妳流血受傷了。但是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就算姐姐妳成功逃掉,活下去了。事情過去以後姐姐還不是會後悔那天沒有盡全力貫徹信念,把心上人搶回來,自責到想要去自殺的地步。姐姐妳贖罪贖的那麼辛苦,不是為了再次犯下同樣的罪吧。」
  
  青詞無言,等到心中翻騰的情感稍稍平復過後,她才低聲說出:
  
  「……謝謝妳,願意陪我亂來。」
  
  於沉別過頭去,透過車窗的反射,青詞可以看見她的臉上有一抹緋紅。過了一下子,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著。
  
  「不可以說謝謝,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不管是相互依賴、還是舔傷,我們永遠都會是同伴。」
  
  對於無法回應於沉的感情這點,青詞曾一度感到愧疚。
  
  但是她還願意陪在自己身邊,讓青詞打從心底感受到了微小的救贖。
  
  原來僅僅只是這樣子,就可以讓人感到安心。
  
  「等等我會負責剷平所有的障礙,不管是擋路的,還是想阻礙妳的,全部由我來處理。姐姐妳要做的就是站在代劫哥哥面前,跟他分出勝負。」
  
  「我明白。」
  
  「所有的武裝都準備好了吧?那東西沒問題?」
  
  於沉手指著青詞硬塞進SUV後半部的巨大箱子。
  
  那是一個用重重鐵鍊捆起來,作工繁複的特殊合金製棺材,大約是可以讓中等身材的成年男子躺進去的大小。
  
  「代劫的是設計成吉他箱的一般款式呢,姐姐妳找的槍匠的品味真是獨特。」
  
  「……她的確是個怪人沒錯。」
  
  跟代劫的吉他箱一樣,這個棺材是青詞的攜帶型軍火庫。但是青詞的棺材大小足足比代劫的吉他箱大了一圈。就算經過極端的輕量化跟反重力的標準製作程序,代劫的吉他箱在攜行彈藥充足的情況下依舊有著二十公斤左右的重量。那具棺材則是在其之上的一百七十二公斤重,一般人連扛都扛不起來,能夠發揮的最高火力遠超於普通單兵。
  
  「武裝上我這邊沒問題,妳呢?」
  
  青詞看著兩手空空什麼都沒帶的於沉。於沉沒有回應,只是逕自把手掌攤開,展示在青詞眼前。下一秒,一個轉輪手槍用的快速裝彈器就憑空出現在她的掌中。
  
  「F-D S.P.……妳居然有這種空間加持魔法?」
  
  徹底克服攜行魔法的空間限制,不需要任何密閉箱體作為觸媒,而是直接在持有者無法觀測到的次元平面建立空間的最高等級攜行魔法。
  
  「大小大概在十坪上下,配屬個人基因識別鎖,除了我之外的人都無法提取這個空間裡面存放的任何物品。雖然預算非常的高,但人家好歹也是『神曲』的最後手段,他們可是投注了不少經費在我身上,女孩子的治裝費怎麼樣都不嫌少的。」
  
  於沉說著說著就垂下眼瞼,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壓抑,然後突然爆出一句話。
  
  「我不知道代劫他從『神曲』那裡獲得了怎樣的能力,他在這方面的情報控制做的非常的小心謹慎,我也從來沒看過他跟人正面決鬥時的模樣。」
  
  「沒關係,妳沒必要感到抱歉。這原本就是我跟他之間的對決,妳已經為我做得太多太多了……」
 
  「嗯,應該快到了吧。」
  
  「還有一小段路,但是要準備下車步行了,前面的道路幾差不多癱瘓了。」
  
  在逃難的人群眼中道路沒有順向跟逆向的差別,前方的四線道上塞滿了想要往郊區出逃的民眾,車陣完全是動彈不得。
  
  此時——
  
  那是一股龐大的、沒有任何隱藏的意思,彷若鋪天蓋地似的無邊殺氣,述說著被發現也無所謂的絕對性意志。被殺氣刺激到的青詞,在無意識的情形下反射性的將頭朝右偏。
  
  一顆子彈打穿前擋風玻璃,飛過青詞的腦袋原本在的地方,把駕駛座頭枕整個轟飛。棉絮跟皮革在空中爆散,青詞全力把油門踩到底。
  
  「——狙擊!是那傢伙!他發現我們了!」
  
  青詞怒吼,但於沉簡直無法置信。
  
  「怎麼可能!我們距離那座塔還好幾公里遠!」
  
  遠到連槍聲都還沒到。
  
  就算靠魔法,這種距離也遠在子彈的殺傷範圍之外,起碼要打砲彈過來。另外,代劫是如何確定坐在車內的是青詞跟於沉,也是個難解的謎題,這輛RANGE ROVER也是有著很完備的反偵手段的。
  
  「不能停車,會被當成活靶的——」
  
  「我知道!我要開上人行道!抓好了!」


413 名無しさん [ 2017/05/31(Wed) 13:39 ID:eReanyeA ]
才發現文字版回朔了,,
幸好我有在ep爬完文XD

414 毛色黯淡的狼 [ 2017/06/01(Thu) 15:13 ID:.ST6kQM. ]
  
  青詞把方向盤朝右打到底,撞飛好幾台停在路旁的摩托車,以猛虎出閘的聲勢衝上人行道。一台V-MAX在落地前就被撞成了廢鐵,而且還有更多同伴前仆後繼地加入他的行列。所有正在進行撤離的行人都趕在被撞上前朝兩側竄逃,以免成為這台過路煞星下的犧牲品。但人行道對這台大車而言還是太窄,不久之後又有個郵筒碰的一聲被掀到半空,無數的信件像雪花般隨風飄散。這一撞也傷到了車輛的傳動跟轉向機構,方向盤一口氣變重好幾倍,青詞得使盡全力才能抓住漸漸難以控制的方向盤。
  
  時速以喪心病狂的速度攀升,引擎發出的聲浪早已不是怒吼,而是被逼到極限、瀕死野獸的慘嚎。但就算如此,依舊沒有逃出精靈的鎖定,第二發子彈精準地貫穿引擎蓋,光看彈孔就可以知道代劫用了特大號的反物資子彈。青詞心底一涼,知道自己永遠失去了剎車系統。
  
  「剎車壞了!」
  
  「——什——麼?」
  
  於沉尖聲咆哮,從破掉的車窗灌進來的強風使她的聲音聽起來拖長了好幾倍。
  
  「我說剎車被那狗屎混帳打壞了!做好棄車的準備!」
  
  在左前輪毀損,時速逼近極限,剎車全滅的情形下還沒有翻車,已經不知道該歸功於青詞高超的駕駛技術還是奇蹟了。於沉畢竟也是身經百戰,知道現在是命懸一線的危機時刻。她連一句廢話都沒有說,抓起M500用槍柄敲碎車窗,然後單手扣住窗沿,從車窗俐落地翻上車頂。
  
  呼嘯的暴風颳過耳際,狂亂的雨滴在於沉精緻的臉孔跟手上留下深黑色的污漬。穿越雲層從天界墜落人界,沾染俗世的怨恨跟汙穢的水滴,就像是洩憤般地要將放眼所及的一切玷汙、染上漆黑的絕望色彩。
  
  在淒厲到睜不開眼的落雨當中,就連遠方的高塔都顯得模糊不清。但是於沉卻認出了站在高塔露臺上的那道人影,她知道自己的視力並沒有那麼強,遠處代劫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模糊的一道鬼影,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能夠在腦海中勾勒出精靈現在的一舉一動。
  
  精靈散發出卓絕的,無論是距離還是黑暗都無法克服的壓倒性存在感。
  
  或許是因為他那淡金色的髮辮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無法被雨水染黑的事物,迎風飛揚的長麻花辮在黑夜中綻放著光芒。
  
  也可能是他那張俊美的臉龐上,有著於沉從未看過的淒絕笑容。
  
  無法移開視線,只能以風華絕代來形容的慘烈、壯烈、激烈的笑。
  
  突然,於沉感覺到臉頰上傳來一陣熱辣的疼痛,接著是可怕的浮游感,一下子失足踏不到地的感覺。當她意識到自己遭到攻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她從超過時速兩百公里的車上被當場打了下去。遠方,代劫的槍口冒著硝煙,是怎樣的攻擊自然不言而明。
  
  於沉認得那把槍,那是代劫進行長程狙殺的最後王牌。
  
  外觀還保留著Lahti L-39的特徵跟大部分的機械結構,拆除雪橇後內部從頭到尾都被代劫用魔法跟現代化的材料改造過。儘管如此,這把槍依舊是一挺巨大且重量超乎常規的反坦克步槍,在以近距離遭遇戰為主體的城鎮戰當中難以發揮戰力。
  
  但現在代劫固守於同樣是青詞最終目的地的高塔頂端,於沉跟青詞又距離代劫好幾公里遠,完全壟罩在他的射程之下,缺乏掩護更沒有能夠還擊的長程火力。形同被逼迫打搶灘戰一樣,只能頂著代劫的砲火向前衝。
  
  這一擊讓於沉身為戰士的神經徹底清醒,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在空中旋身,用一種跟他的嬌小身型不相符的蠻力攀住車頂,手一拉將自己拉回車上。
  
  於沉沒有在身上發現明顯的外傷,只有臉上傳來用力被人搧了一巴掌的灼熱感。也就是說,子彈並沒有真正打中她,僅僅只是擦身而過,她是被子彈捲起的風壓跟衝擊波打下車的。
  
  被手下留情了……
  
  「妳果然還是跟著她來了啊。」
  
  男人柔和的嗓音在於沉的腦中響起,是代劫。他用了騎士團獨有的加密通訊管道,對話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
  
  「代劫哥哥……」
  
  「剛剛那下,是我在跟妳訣別。」
  
  平靜到讓人感覺異樣的語氣。
  
  「你也知道。我為了我的夢奮鬥了太久太久,至今殺了多少人我也記不清了。對我來說,這就像是一場不知道終點在哪的旅行,有時甚至我會暗自懷疑終點根本不存在,會害怕一切都是徒勞無功。但是現在,夢的終點就在眼前了,我不能在這時候選擇退讓。」
  
  代劫淡然地,說出內心的獨白。
  
  但於沉能聽得出來精靈並不是要尋求理解或原諒才講這些話的。
  
  她終於明白了。
  
  『啊……這個男人,也要去死了。』
  
  跟曾經的自己一樣。
  
  跟曾經的青詞一樣。
  
  ——還有,跟死去的妮莉紗一樣。
  
  所以才放棄了一切,背叛了所有人,選擇不被任何人接受的道路,不打算被任何人理解,才能了無牽掛地犧牲掉自己的性命然後死去。
  
  「謝謝妳,到最後還願意陪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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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
系統回溯也沒辦法,只好慢慢貼回來了


415 毛色黯淡的狼 [ 2017/06/01(Thu) 15:16 ID:.ST6kQM. ]
  
  不行了。
  
  「啊、啊啊……」
  
  沒有想到會從代劫口中聽見這些話,內心最柔弱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潰決了。不可以理解的地方理解,不可以認同的地方認同,在必須苛責的地方卻狠不下心去苛責,在無法原諒的地方又心軟了選擇原諒。回過神來,女孩已經跪坐在車頂上,任由淚水沾濕臉頰。
  
  然後,發狂了。
  
  「嗚、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跟懷念的過去相同,被逼到無路可退時發出的乾涸笑聲。
  
  最後,她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動作慢的、虛浮的像是發著高燒的病人。但相反的,洶湧的魔力從她的身上竄出,只是一瞬間,華奢的重裝鎧甲便將她包裹起來。
  
  「為什麼,大家都這麼傻呢……」
  
  一顆子彈打穿引擎,這是代劫給她的最終解答。RANGE ROVER頓時失去了所有能夠繼續穩定行駛的理由,車體向右偏斜,擦撞商店櫥窗過後像是跳彈一樣向左反彈翻滾騰空,帶起更多的驚呼跟破壞。
  
  這是場超乎想像的大災難,SUV碰的一聲從空中撞進車陣之中,夾帶著汙泥的沙塵跟足以致命的鐵屑四處飛射。不管是Toyota還是Lamborghini在撞擊下全都一視同仁,成為扭曲的廢鐵,駕駛同樣的無助,上帝平等的冷酷。接著,如同流星雨般的彈幕從天庭墜落,每顆子彈都精準地命中了附近每台車的油箱。
  
  烈焰竄出,爆炎直衝天際,無情的火燄試圖將範圍內的所有東西化做灰燼,形同火龍捲般的火舌轉瞬間就將身在爆炸正中央的於沉跟青詞吞進去。但代劫卻不自覺地緊握住手中的步槍,他知道聖戰才剛開始,天啟必然於此時此刻出現,這場大火就是應驗末日預言的神蹟。
  
  就像所有的神話故事所歌詠的那樣。
  
  聖女永遠會在火刑之中降臨——
  
  身軀纏繞著滾滾烈炎,青詞從火光之中殺出。她手握鎖鏈,一身瑰麗的赤朱丹彤,鎖鏈那端鎖住的是她隨身攜帶的特殊合金製棺材。用力一扯,棺材被她轟然一聲拉上半空,成了難以想像的巨型流星錘。百公斤的錘頭在G力的影響下有著倍數以上的重量,但青詞卻一邊衝刺,一邊輕巧優美地舞動著鎖鏈。
  
  就像是貼著地表劃過的赤紅流星般耀眼。
  
  看著她,代劫體內的血管激烈脈動,血液在其間奔騰,心臟高昂的鼓動著,而靈魂是冷卻的。這種感覺代劫還是第一次。像是同時置身於熔岩與冰川當中,是激烈的交界處,也是身與心、激情與殺意絕對的平衡點。過了今夜,這種確實活著的生命體驗或許再也無法體會。
  
  第十八、第十九、第二十擊,鎖定眉心、心臟跟大腿動脈的子彈擊發。自己發揮的是前所未有的魔技,從五公里以外的距離持反坦克步槍精確朝著人體要害狙擊,別說過去,往後千年也不會有人做得到。
  
  但是……
  
  青詞揮起手腕,鎖鏈在空中縱橫編織,所有的子彈都被鏈條當場阻絕。高速旋轉的子彈跟鎖鏈激烈摩擦,爆出了一陣將足以將青詞的身影完全掩蓋的火花。強大的力量將鎖鏈朝外撕扯,但是青詞卻放棄正面跟這股力量衝突,而是順著衝擊力的方向不斷地旋轉身軀,畫著漂亮的圓弧,同時卸開超乎想像的巨大動能。被鐵鍊鎖住的子彈宛若無法衝出封鎖線的燕子那樣,在耗盡所有的力量後停了下來。
  
  究竟是要經歷多少的戰場,要有多麼出色的技巧跟動態視力才能用手中的冷兵器將超越音速的子彈纏住,用棉絮般的柔勁去化解破壞力,代劫也沒有心思去想了。
  
  因為他明白對青詞而言,這不是長久之計。
  
  不管是如何超人的技巧,用肉身去接能夠轟穿戰車裝甲的砲彈,絕無可能毫髮無傷。代劫如同鷹隼般犀利的目光直直盯著青詞——應該說只注視著她的手臂,結果如他所料,有魔力在手臂的肌肉間運作的痕跡。
  
  果然,青詞的肌肉有嚴重的撕裂傷,並且是得用上大量魔力去治療的程度。只要沒有跟代劫相同的長程反擊手段,青詞就只能一直重複著挨打跟治療的無限循環,到死為止。
  
  就算有辦法擋下子彈,代劫保有著壓倒性的優勢這點依然不變,攻擊距離就是他最大的武器。面對青詞的頑強,他一點都不為所動,會做的唯有保持自己的呼吸節奏平穩,將注意力集中在遠方,只要一發一發確實地消耗掉青詞的魔力跟體力,不給她任何靠近塔頂的機會,勝利將會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帶著這份確信,代劫連續扣下扳機。
  
  這次是整整十連發的攻擊,跨越以一擊必殺作為主旨的狙擊,昇華成連續火砲射擊的攻擊模式。但卻又有著火砲射擊難以企及的精確性,十發狙擊走追求的不只是命中青詞,甚至連彈著點都不容許50毫米以上的誤差。反覆地、執著地朝同一個點打過去。
  
  「嗚……」
  
  壓抑住一道滿懷不甘的嗚咽聲,青詞看得出來這不是用先前那種四兩撥千金的方式可以抵擋得住的攻勢。左手的二頭肌跟三角肌也來不及治療完畢,還在隱隱作痛。選擇向旁閃避的話勉強作得到,但那樣正中代劫下懷。對他來說而言青詞無論往左往右或往後閃都無所謂,但就是不能前進半步。
  
  就算亂來也要前進,被困在這裡根本就救不了畫,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已無路可退。』


416 毛色黯淡的狼 [ 2017/06/01(Thu) 15:18 ID:.ST6kQM. ]
  
  帶著這份執念,青詞將棺材矗立在身前,像是頂著盾牌一樣繼續向前衝鋒。
  
  她用左肩作為支撐點抵住棺材,擋住了第一發魔彈。強大的衝擊力打得她全身一震,身體四處都受到了內傷。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每一發子彈代表的都是難以想像的撞擊力。她銀牙緊咬,但鮮血還是從齒縫跟破裂的鼻腔當中滲出,渾身上下都在疼痛。
  
  第五發、第六發、第七發——青詞的腳步終究還是緩了下來,雖然說沒有受到決定性的重傷害,但是治療的速度逐漸跟不上傷害累積的速度。
  
  緊接而來的是最後的三發。
  
  青詞已經決定不顧一切,就算這戰過後會徹底殘廢也無所謂,拼命去實行超越自己肉體承受極限的再生魔法。足以讓她自滅的大量魔力在她的體內潛伏,靜待著與子彈衝突的瞬間。
  
  但是一道白色的身影搶在前頭插進青詞跟子彈之間。
  
  是於沉。
  
  她搶先放出遠遠超過青詞的龐大魔力,在身前做出一堵用魔力的固體凝結物形成的牆壁,將代劫的子彈全都擋住。面對於沉,代劫雖然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渾身上下還是起了一陣難以抑止的戰慄。連結界加工都沒有的單純魔力,濃度居然高到足以抵擋反坦克子彈,不愧為連龍炎都難以突破的防禦力。
  
  激烈的白光在子彈撞上魔力壁的剎那間閃耀,照亮於沉仍帶有未乾的淚痕,神情卻十分堅決的臉。
  
  『是啊,妳也只能這麼做了……』代劫在心中自語。
  
  只能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但倘若於沉還想繼續袒護青詞,就是陷入被釘死在她身前,無法隨意行動的情況。
  
  『然而我說過了,不會讓妳們越雷池一步的。』
  
  代劫舉手打了一個響指,在清脆的『啪』一聲過後——
  
  青詞跟於沉附近的空間產生了肉眼清晰可辨的扭曲,她們兩人馬上就看出來這是空間蟲洞即將出現的前兆。但是曲速跳耀、瞬間移動之類的法術並不是個人有能力使用的魔法,而是得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跟時間才能使用的大型魔法,現階段來說除去偷襲以外沒有任何戰術上的價值。
  
  他究竟想幹什麼——青詞的疑惑在下一刻就得到了解答。
  
  接二連三地,數道人影從扭曲的空間當中摔出,然後朝著兩人猛撲過去。於沉想都沒有想順手就拔槍反擊,大口徑子彈把一馬當先衝過來的傢伙腦袋當場轟飛,但是卻沒有想像中的血肉糢糊,替代了血與肉在空中爆散的是深褐色的木屑跟木製的球形關節。
  
  「木偶?」
  
  從蟲洞當中出現的是木製的人偶,造型是沒有臉孔的簡單骨架形狀。於沉判斷出這不是召喚魔法,因為這些人偶沒有任何地方是用血肉構築而成,而純粹的死物是無法建立契約、或製造上對下的命令權來當作使魔或召喚獸使役的。這是召喚魔法的大前提,也是召喚獸可以輕易突破時空限制隨時被召喚到契約者身旁的重要原因之一。
  
  面對尚未明朗的狀況,於沉只能推測這就是代劫費心隱藏起來的殺手鐧之一。
  
  她有所不知的是,這其實不是代劫的招式,而是高塔本身所具備的殲敵機制。在豸畫順利取得高塔的主控權過後,她便把塔內所有能夠動用的武裝力量的權限下放給代劫,連調動軍隊的權力都沒有例外。
  
  這群木製人偶正是豸畫賜給代劫的使僕。
  
  木偶的數量並沒有很多,遠不及地獄軍團那種規模,看來不是以量取勝的類型。但是動作卻完全無法預料,球型關節瘋狂地轉動,讓手腕、腳踝、甚至連鎖骨都朝著生物做不到的角度扭曲,帶動著生物做不出的動作。並且從關節處流出了許多透明、似乎是潤滑用的液體,潤濕了木偶的軀幹,連拋光打磨後的木質手指上都沾滿了晶瑩剔透的露珠。肋骨猶如飢渴至極限的巨大捕蠅草般盛開,在一條一條肋骨之間交互牽引的液體就像是消化液。
 
  沒有配備近戰兵器,看起來也沒有內藏著遠程火力。從敢死隊那樣的行動模式看來,是想打埋身戰的類型,保持中距離的火力應該可以安全的殲滅掉。
  
  然而為了預防其中有詐,就算是冒險也好,青詞判斷最低限度也應該來一次近身戰的試探。
  
  於沉要持續防禦代劫的對地砲火,這件事只能自己來了。
  
  正常來說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那些液體是高腐蝕性的液體或毒藥,但是於沉在這裡,毒物之類的小手段基本上是無效的。這點代劫不可能不知道,那麼他召喚這些人偶的目的就令人費解。
  
  沒辦法了,先試試再說。
  
  抱著多少會受點傷的覺悟,青詞一腳重跺地面,進行幾乎貼著地面奔馳的急加速,在瞬間殺出了於沉的保護圈外。打算靠出乎意料的加速跟換位稍微拖延代劫的準心。
  
  沒有經過任何言語或肢體上的溝通,單憑這樣的行動於沉就明白了青詞心中的打算。她緊跟在青詞後面,採取隨時能夠掩護她的走位方式。
  
  以肉眼不可視的速度,青詞朝著一隻落單的木偶轟出一記刺拳。拳頭的速度快到正面迎擊的人偶沒有被擊飛,而是被當場刺穿。青詞的手爪粗暴地貫穿木偶的胸腔,並直接揉碎了木製的脊椎骨。如果是生物,這是可以視為一擊必殺的攻擊。但是對人偶來說,不過就是預定之內的損傷。
  
  原先張開的肋骨在瞬間密合,死死的咬住了青詞的手腕。這在青詞的預測之內,那種食蟲植物般的造型,怎麼想也就只有這個用途,但是想要藉此絞斷她的手腕的話,這點力量可是遠遠不夠——
  
  但一陣異樣的惡寒壟罩住青詞,她發現手抽不出來。


417 毛色黯淡的狼 [ 2017/06/02(Fri) 22:37 ID:Hb/LBitM ]
  
  一察覺到這些人偶真正的設計理念,青詞立刻縱身向後跳躍,跟於沉再次進行換位。於沉也看穿了代劫的意圖,她完美地填補上青詞後撤時的空隙,同時從攜行空間內拉出一挺泵動式霰彈槍,將護木往後送到底,霰彈從管式彈倉落入藥室之中,接著一抬手就是一片阻滯力極高的霰彈彈雨。
  
  「——姐姐!」
  
  「別管我!別讓這些傢伙靠近妳!」
  
  不是製造出來戰鬥,也不是用來進行屠殺……而是俘虜跟壓制,以生擒對手作為製造理念的人偶。青詞焦躁地看著緊緊攀附在她左臂上的人偶,手抽不出來的原因是那些液體都是非常強效的黏著性液體。接著不只是咬住左手的肋骨,連木偶的手腳都像是藤蔓那樣纏在她的手臂上。
  
  在找到把人偶弄下來的方法前,左手可以算是報廢了。
  
  關節被捆的動彈不得,人偶本身的重量也讓拳力發揮不出來。
  
  這些黏液、這份設計理念、還有這種融合關節技跟寢技的格鬥術……剛剛要不是克制住反射性地想要用右手將人偶扯下來的念頭,早就當場完蛋了吧。在雙手被黏液封鎖的情況下,再來個兩隻木偶就可以很容易活捉住自己了。
  
  只要被兩到三隻木偶纏上,就輸定了。
  
  代劫根本沒有期望過這些雜兵可以跟青詞她們硬幹,做出致命一擊,人偶只是抓捕她們的陷阱。在安全的距離外對落入陷阱的獵物朝腦門各打上一發反坦克子彈,如此慎重且確實的殺人方式才是他的工作。
  
  的確,面對可以跟龍對戰的對手,正面對決根本沒有勝算。這種不拘泥於一定要造成傷害的方式或許才是上策。
  
  但青詞並沒有害怕,更沒有因為怒火而失控,或是因焦躁而駐足不前。
  
  這次的試探是正確的判斷,要是沒有事先蒐集情報並進行分析的話,在同時間面對複數以上的人偶可能會被打個措手不及而導致全滅的後果。
  
  青詞再度用力拉起鎖鏈,棺材從遠處一口氣被扯到她的腳邊,在落地的時候砸出了震耳欲聾的碰一聲,粉碎柏油路面後像是墓碑那樣直直矗立在大地上。
  
  她迅速地往棺材側面槌了一拳,感應到青詞的動作,棺材裡面內藏的獨特機械結構開始運轉,帶動棺材側部的蓋板滑開,無數的槍柄順勢從支架中彈出,她從當中抽出一挺蠍式衝鋒槍。以她的臂力就算只能用單手持槍,要完全駕馭以輕巧為主要設計訴求的蠍式算是綽綽有餘。
  
  現下情勢——代劫不僅佔據遠程戰鬥的壓倒性優勢,還半封殺掉青詞最擅長的近身格鬥。青詞必須承認精靈的戰術策畫十分到位,戰前準備也遠比自己充足,再這樣下去倉促之下來應戰的自己沒有勝算。
  
  ——必須想出能一口氣逆轉情勢的奇招。
  
  青詞估計自己與代劫之間的距離大概還有六至七公里左右,在這種天候情況下等同於超視距戰鬥,而她沒有能夠準確鎖定代劫所在位置的手段。棺材內藏著一組從美國走私而來的四聯裝刺針導彈,是以報廢軍品的名義從步裝戰車上拆下來的對空武器,這或許也是青詞對付代劫的唯一有效攻擊手段。
  
  經由黑市商人之手,這組地對空導彈被改造成步兵也能使用的武器,在必要的時候青詞超乎常理的肌力甚至能讓她獨自扛著整個箱式發射架進行肩射。然而,就算同時間將四枚刺針導彈全部發射出去,還是很有可能……不,青詞可以肯定絕對會全數被狙擊技巧已達神業的精靈擊落。
  
  難道,完全沒有接近代劫並且給他致命一擊的方式嗎——
  
  有,確實有。
  
  身為殺人者,青詞磨練至極限,跨越無數戰場的戰鬥意識告訴她如同空中樓閣般難以成真的最後絕招。
  
  失敗的話,死神會前來迎接自己跟於沉,成功的機率也低到難以依靠。
  
  但是,已經不容猶豫了。
  
  在不遠之處的於沉,現下的情況也不樂觀。要持續防守從天空傾瀉而下,紛至沓來的彈雨。還得注意一直在四周游離,只要找到空隙就積極搶攻的木偶。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於沉用了投注近七成的魔力編織成的複合防禦結界才把代劫轟出的子彈擋住。雖從外面看不出來,鎧甲內側皓白的手腕其實被燒得焦黑,甚至還起了龜裂——這是防禦結界被破壞產生的反作用力。
  
  於沉知道自己很明顯地被針對了。代劫更換了彈頭的種類,不只是在彈頭上刻上對結界用的刻印,連彈頭本身或許都是用對聖獸有害的褻瀆性金屬化合物製成的。
  
  對於沉瞭若指掌的代劫,的確有可能做到這地步。
  
  連前幾天對付不死軍團跟死龍的時候,於沉都沒有感到如此一籌莫展,但在完全被看破手腳的情況下,她首次在戰鬥中感到慢慢被人凌遲的痛苦。
  
  ——手臂才剛治好,代劫那又是一輪子彈打下。
  
  於沉不閃不避,因為閃避毫無意義,代劫的攻勢行雲流水般迅猛,就算閃掉了第一顆子彈,第二顆子彈也會看穿閃躲的軌道殺過去。
  
  勝負是耐力的比拚,看是代劫那邊先彈盡,還是這邊先被突破——
  
  不過,於沉錯估了現在代劫的信念究竟多麼異常,連常理都在他手底下扭曲。
  
  「什————!?」


418 毛色黯淡的狼 [ 2017/06/02(Fri) 22:38 ID:Hb/LBitM ]
  
  一個麼字都來不及出口。第一枚子彈、第二枚子彈——緊接而來的所有子彈居然一顆吻著一顆,在零誤差的情況下演出不可能出現的奇蹟,所有動能集中於一點,一口氣打穿結界。
  
  『哪來的怪物——』
  
  於沉腦中只剩下這樣的念頭。
  
  居然在最不可能的時間點用最難以想像的手法企圖瞬間決勝負,就算打持久戰也是代劫佔盡優勢,但他卻根本不打算給兩女任何喘息的時間。
  
  在眨眼之間,於沉將霰彈槍的槍身打橫,護住自己的要害,同時間將魔力注入槍身之中。碳纖維增強聚合物製造而成的槍身畢竟不是防具,但萬幸的是子彈在突破結界後攻擊力也不足了。兩者間衝突的結果是於沉被子彈連環碰撞的巨力打得往後直推,硬是在地上拖出兩條平行線狀的焦灼摩擦痕跡。霰彈槍的彈倉部分損壞,尚未發射的彈藥被失控的彈倉彈簧彈射到地上,發出空洞的敲擊聲。
  
  沒有子彈的槍無異於一塊廢鐵,木偶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巨大的破綻,全數一擁而上。這時救了於沉一命的僅僅只是她的好運氣,她所拿的UTS-15是雙管式供彈的霰彈槍,僅僅只有右邊的彈倉受損的話,左邊的彈倉依舊還是有著供彈的功能。
  
  連她都沒有料想到手中的霰彈槍到這種地步還是頑強的支撐著,她將供彈的方式切換到只依靠左彈倉的模式,舉槍應戰。
  
  迫近的木偶有五具,速度飛快,才一晃眼就有兩具逼到身前。於沉開火,鋪設成面的鋼珠轟出,距離最近的木偶被攔腰打爛,向後倒懸飛出。然而木偶在仰躺倒地的同時,雙足雙腕的關節同時扭轉,以下腰拱橋——更為貼切、邪惡的說法是『蜘蛛行走』的方式——撐起破碎的軀幹再度朝她爬行過去。
  
  真想一腳把這鬼東西踢飛……
  
  可惜做不到,跟這些木偶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就糟糕了。
  
  於沉扭腰,側身躲開向她撲過來的木偶。霰彈槍在她手中如同花槍般翻飛,在常人的眼中只會看到通體漆黑的霰彈槍被她耍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她同時從腋下、前方、左斜方、正後方等等奇詭的方位扣下扳機,速度快得連何時拉動護木重新上膛都看不清楚。
  
  從不同方位各自展開突擊的木偶,被布置成完整的360度圓弧狀的鋼珠彈幕所阻。在地上或是她的身旁被強大的衝擊力打得瞬間痙攣了一下,也有在空中失去動能直直摔落地面的木偶。
  
  然而,就像先前所看到的那樣。僅僅只是這樣的損傷不會讓木偶止步,但於沉只是漠然地將沒有彈藥的UTS-15扔到一旁,看都不看還在附近蠢蠢欲動的木偶一眼,舉起一隻手發動結界防衛代劫的狙殺。
  
  對此,木偶們拖著殘破的身軀,爭先恐後地撲了上去。
  
  像狩獵羔羊的狼群那樣。
  
  在木偶的指尖即將要觸碰到毫無防備的於沉的前一刻,無數包覆著死亡之風的九公釐彈襲來,準確地將所有木偶的四肢關節打成齏粉。木屑飛散,那些黏液就像是人偶的鮮血一般濺了一地。
  
  於沉回頭,看到青詞一邊退出空彈匣一邊朝她前進,一如她所預料。
  
  沒有任何言語或肢體上的溝通,也不明白為何會這樣想,但於沉就是知道在她最危急的時候青詞一定會挺身而出保護她。
  
  「左手還好嗎?」
  
  「沒有受傷,但是在找出把這鬼東西弄下來的方法前也不能用了。妳也還好吧?」
  
  「還好,都是皮肉傷。」於沉用手抹去滿臉的鮮血,八成是剛剛擋子彈時被飛射的霰彈槍殘骸刮到的傷口所致。
  
  其實一點都不好,再這樣下去,無異於被代劫慢慢勒死——於沉沒有辦法把心中最誠實的想法說出口。
  
  兩人一齊把目光轉向遠方的高塔。
  
  代劫那邊也暫時停下了攻勢,他同樣在觀察青詞她們的反應跟計劃下一輪攻擊的戰術吧。在戰場上,敵方有精銳狙擊手這點到底有多恐怖,青詞算是痛切體會到了。
  
  「姐姐有反擊的方法嗎?」
  
  「有,但是……起碼還要再前進……直線距離大概七百公尺,最好要有一公里以上,才有可能進行反擊。」
  
  「七百公尺……剛好要闖進代劫他最得心應手的空間裡面呢……」
  
  距離感、空間感、統計學的計算能力,甚至有點荒唐無稽、在砲彈跨越數千公尺的幾秒空檔內,對方會如何迴避、怎樣防禦抑或是反擊——能夠在無限的變因中事先推導出敵人的下一步,近乎於預知能力的『想像力』。代劫都有著就算是在精靈之中也是萬中無一的天賦,代劫現在更是將這一切都推行到了生平前所未有的高峰。
  
  要如何才能跨越這七百公尺的距離,青詞一時間毫無辦法。
  
  「姐姐,我有辦法。」
  
  於沉在此時開了口,但她稍微摀住了自己的嘴唇。她突然想起,以代劫的視力來看,能不能夠讀出她們的唇語也是未知之數。
  
  「等等聽我的指示,妳丟下我往前衝就是了。不要想太多也不要擔心我,只要拼命拉近距離就好。」
  
  「怎!怎麼可以!我不能把妳一個人扔——」
  
  「別猶豫了!妳現在要做什麼不是很清楚嗎!是要把戀人救回來而不是在這邊跟我磨磨蹭蹭吧!代劫哥哥的目標只有妳,要是姐姐妳撇開我自行突擊的話,他會選擇優先狙擊妳的。我的處境反而比妳還安全。」
  
  她說的是正確答案,青詞縱然再不甘心,也只能輕輕點頭。
  
  而另一側的代劫——


419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33 ID:/rierkFw ]
  「七百公尺,大概是吧——」
  
  距離太遠視線也很差,沒有看得很清楚,但是從嘴唇的移動方式來看,應該是想要再接近七百公尺就進行反擊沒錯。至於怎樣反擊就不知道了,於沉意識到了可能會被讀出唇語的可能性,青詞則是好巧不巧地剛好轉身背對了他。
  
  他拿起隨身酒壺,喝了一小口泥煤威士忌——BenRiach的21年,以前都捨不得喝,但過了今天卻應該再也沒機會喝了——當作加速血液循環跟暖身的作法,並且不急不徐地吃掉整盒Calorie Mate補充熱量。順手撥開覆蓋在前額,被豪雨淋的濕漉漉的瀏海,眼前的視界似乎因為這幾個小動作變的豁然開朗,接著他靜心開始思考。
  
  剛剛她們竭盡全力也才推進約兩百多公尺的距離,肯定很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只是魔力跟體力上的損耗。冰冷的冬天跟恣意傾瀉的雨水正在奪走不起眼但貴重的體溫,加劇體能的耗損。只能單方面挨打,無法還以顏色的情況會在不知不覺間累積焦躁。還有時限一點一滴迫近的現實,時之沙在指縫間悄悄溜走的恐怖——
  
  真正的戰士都會知道這些檯面下的壓力有多可怕,能夠輕易摧毀一個人的心志。
  
  「呼————」
  
  從口中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將跟敵人長期對峙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代劫的精神狀態重新回歸頂點。
  
  他的雙眼放出銳利的光芒,緊盯著遠方的對手,以如履薄冰的態度對待這場死鬥。
  
  比起下面得隨時隨地小心狙殺的兩人,自己的負擔顯然輕的多,甚至還可以騰出手來吃吃喝喝回復體力,這得歸功於情報面跟戰術面帶來的絕大優勢。
  
  正面跟於沉拚殺的話絕對是有死無活,面對『懷罪之杯』代劫完全沒有對策。跟青詞近距離殊死搏鬥是六四開,這還是在她不清楚『Dark Forest』的情況下做出的估算。要是自己的底被摸透的話,頂多就只有三成勝算,肉體的機能性差太多了。
  
  得避免變成這種最糟糕的情形才行。
  
  青詞她們那邊可能預測到的行動方案有三個,其餘的方案都是這三套方案的延伸罷了。依據這三個大方向,他制定了一系列的備案,可以說是考量到了所有的可能性,不把命運交到運氣或是臨場發揮這種不確定性手中。
  
  來了——
  
  青詞跟於沉開始行動,首先是於沉,她擲出了好幾個——明顯是煙霧彈的筒狀物品。但是在空曠的室外空間,煙霧彈的掩蔽效果極其有限,更何況現在狂風暴雨的,煙霧一下子就會被風吹散。很明顯只是為了爭取一點時間的障眼法,為了等下的行動做鋪墊。
  
  代劫閉上雙眼,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瘋了,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眼前陷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其餘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數千倍——他扣響扳機,L-39再度放出猙獰的吼聲。
  
  結果沒打中。
  
  砲彈落在距離青詞約2公尺遠的地方,是開戰以來代劫首次打空。但青詞卻無法等閒視之,更貼切的說法是——她難以置信。
  
  以這種距離的狙擊來看,最後與目標相差兩公尺上下的誤差,實際上都可以算是貼著肌膚擦過的危險等級,下一發很有可能就會直接命中。
  
  青詞的身上有著於沉趁著煙霧掩護時對她加持的匿蹤魔法,效果是非常單純的透明化。
  
  當然,對本身就是匿蹤行家的代劫而言,於沉這招算是雕蟲小技,遠比不上他那招可以完全抹消自己在他人五感之中存在,不可覺不可知也不可偵測的超匿蹤魔法。
  
  可正因為是單純,所以在此時有著意想不到的效果。
  
  單單只求辦到『不可視』這件事情,其實是有很多方法的——光學迷彩、電磁迷彩、像是變色龍那樣的生物性迷彩,或是操縱炎跟熱能做出海市蜃樓般的幻象……
  
  如此多的途徑跟管道,一個一個檢測太花時間,要一口氣全部看破的方法只有一個,直接偵測魔力的擾動。但於沉針對這點持續朝半徑一公里內的空間放出濃厚的魔力,掩蓋掉青詞身上簡單匿蹤魔法的魔力擾動。
  
  到代劫找出於沉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把青詞藏起來之前,應該可以爭取到一分鐘左右的時間,以青詞的腳程全力奔馳的話一分鐘跨越這700公尺可以說是綽綽有餘。
  
  被發現也無妨,只要能在代劫手中搶下一分鐘的時間,讓他進入青詞的攻擊半徑就可以。這就是於沉的打算。
  
  但代劫不知道用什麼手段,只能說他絕對已經提前預測到這樣的情況,在短短幾秒間就找出青詞大概的位置。
  
  「難道……」
  
  青詞雖然知道不只視覺,精靈連聽覺都比一般的生物強,但是絕對沒有強到這種地步,她自己也沒有看過豸畫有類似的天賦才能。
  
  她的看法沒錯,但有件事情她不知道——那就是代劫曾經接受過的非人道訓練。
  
  過濾掉噪雜的雨聲、不必要的回音跟噪音,釐清每道聲波之間的交互干涉作用,再藉由都卜勒效應判斷音源的移動軌跡跟速度,從而找出獵物。這是已經超越肉體,進入電子化程度的偉業。超乎常理的事情青詞看多了,但她依舊無法想像有任何生物做得到這種事情。
  
  「嗚……」
  
  代劫也不好受,這是對三規半管跟聽覺神經負擔很大,甚至可能導致失聰的招式。他強忍著難以形容的不適跟暈眩感,從吉他箱裡面拿出一把信號槍。這東西是把雙面刃,但從剛剛那發失手的攻擊來看,他必須要有更迅速精確的索敵手段。
  
  一方是步步進逼,另一方則是一步都不退讓。
  
  於沉的戰術其實十分正確。
  
  受限於音波在空氣中傳播跟衰減的速度,在這麼遠的距離下要純靠聽覺長期鎖定青詞,就算是代劫也會被搶到大概半分鐘的時間。畢竟要等到青詞發出的聲響傳到代劫耳中,都是十幾秒過後的事情了。
  
  而在信號槍內的特殊魔導榴彈則是可以改變一定半徑內的大氣,讓大氣變成能夠高速傳導音波的介質跟大幅增強音波的催化劑。
  
  代劫將信號槍內的增幅器射出,黑色的彈頭衝破天際,拖曳出一條長長的硝煙。下一刻,無數的情報瘋狂湧入他的耳內,難以形容的巨大噪音開始轟炸他的腦袋:雜音、訊號、刺耳的音波、每個人的呼吸聲、孩子的哭泣聲、Eric Clapto的吉他聲、他在歌迷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高唱著他永不屬於天堂、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聲音、有人在笑、哪來的瘋子在笑……
  
  還有、還有、還有——


420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34 ID:/rierkFw ]
  
  她的聲音。
  
  她的呼吸聲、喘息聲、心跳聲,肌肉與骨骼之間摩擦出的特有頻率,還有她的步伐、那足尖輕點地面奔馳、不出一絲聲息的模樣,帶著雌豹特有的矯健跟優雅,就像她的指尖輕輕巧巧地在自己的心尖上搔了兩圈那樣,令精靈心癢難耐。全都是自己想要占有,幾欲狂亂的美。
  
  她的腳步漸漸趨緩,還發出一絲苦悶的呻吟。這是正常的,沒有接受過專門訓練的人根本無法抵抗那種像是反覆不停地用爪子刮擦玻璃,並且放大數百倍的尖銳聲響。當初曾有實驗體暴露在增幅器底下,不到一刻鐘就因為無法忍耐而自殺了。現在也是,代劫可以聽到很多人在哭喊、搔抓頭皮、甚至企圖自殘來轉移注意力,連代劫自己也被噪音折磨的頭痛欲裂。
  
  代劫對剩下的所有木偶下達指令,要它們全數去牽制於沉。至於在車陣中不顧一切左衝右突的青詞就交由自己來解決。
  
  這是最後一回合了,我將打穿妳的腦幹——
  
  青詞再度拔足狂奔,速度早就超過她自己所認為的極限,也不管迴盪在腦中的噪音對平衡感造成影響。她可以感覺到代劫的殺氣膨脹到前所未有的最高點,他要決勝負了。
  
  不過推進五百公尺不到,但是不得不出手了。
  
  代劫既然發揮超越極限的實力,實現如同奇蹟般的攻勢的話,那自己也必須跨越同等的難關,畢竟唯有奇蹟才能夠對抗奇蹟。
  
  鎖鏈脫手,死之棺敞開。
  
  精靈看見全身佈滿傷疤的女人撤除掉身上的匿蹤魔法後,從隨身攜帶的棺材中拉出巨大的四聯裝發射架,應該是從裝甲車上拆下來的某種飛彈發射裝置,具體彈種不明。
  
  青詞舉槍一陣亂掃,將一台大卡車的後胎打破,車體傾斜的角度剛剛好,她將發射架安置在車上,瞄準跟發射可以藉由遠端遙控控制,接著她要做的只有衝刺。
  
  代劫知道青詞為什麼要解除隱形,因為她要確定戰場上沒有其他的魔力擾動或熱能干擾,好讓導彈能夠順利擊中目標。這不是障眼法,她也是來真的。但不管她打了什麼上來,自己都會將其擊墜。
  
  沒有必要再迂迴,沒有必要再試探,正面對決的時刻來臨。
  
  兩人同時扣下扳機——
  
  完全封殺掉所有退路,前後左右皆無路可逃,砲彈鎖定頭部跟沒有肌肉跟骨骼保護的喉嚨,不管怎樣都會撕裂她的肉體,打穿她的腦幹。
  
  青詞的速度奇快,以緊貼著地面,如同獵豹在撲殺獵物時的體勢奔馳。
  
  然後她縱身一躍——兩枚砲彈驚險無比的從她的鼻尖掠過,要是還留在地上的話,的確是前後左右皆無路可逃的出色狙殺——一手抓住從她身後竄出的刺針導彈彈身,隱身於火焰之後,如同後燃器全開的戰機,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朝著高塔頂端飛射而去。
  
  血肉在沸騰。
  
  拼命地想呼吸空氣,但是空氣在進入肺泡前就會被尾翼燃焰焦灼殆盡,到最後吸進肺中的都是滾燙的火焰。
  
  意識在遠去,難以想像的劇痛在青詞的腦海中炸裂。
  
  不只是毛髮跟肌膚,連肉體都被烤焦了。明明只是火焰,卻能把肉體一片一片的削下來。全身器官都在邁向熱衰竭,或是直接被燃燒成灰燼的終局。在一片火紅滾燙的世界中,眼前的景象卻逐漸被冰冷的黑暗吞噬,這是身體無法抗衡過於強大的G力,腦部陷入貧血的警訊。
  
  但是,畫在那裡,自己必須去接她。
  
  只要這個使命還在痛苦都變得不值一提。
  
  自己為了她,做了很多努力。
  
  靜靜的跟隨在她身後,走了好長好長的一段路。
  
  那是一段回想起來,絕對不會後悔的旅程。
  
  突然想起了,好久以前的時光。
  
  藍色的天空,綠色的樹葉。輕撫著自己酒紅色髮梢的白色小手動作一點都不溫柔,但是很有活力,還有被淡金色的秀髮包圍著的淘氣笑容。
  
  這些回憶,自己永遠都放不下也忘不掉。
  
  那時自己沒有力氣擁抱她,後來沒有勇氣擁抱她。
  
  所以如今在一切邁向地獄末日,天堂創世之際——
  
  自己必須緊緊抱著她,陪在她身旁。
  
    *


421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35 ID:/rierkFw ]
  
  精靈從高塔上俯視著將獠牙伸向天際的青詞。
  
  她的肉體看起來就快要死了,用這種自殺性的戰法自然會得出自滅的成果,但是要宣布勝利還言之尚早。
  
  因為她的心還在,就算身在足以致命的熊熊烈火之中,她那不屈的眼神卻還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咽喉。
  
  「——真是精采。」
  
  代劫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起了一陣難以置信的顫慄,要是平常他根本不想跟這種對手為敵。
  
  「大小姐,您親自挑選的戀人確實是個不會讓您蒙羞的好女人啊。」
  
  她所做的也是超越凡俗之軀的神業,單手緊扣著地對空導彈進行對空突擊,在一般的戰場上根本不可能出現。如果她面對的對手不是代劫的話,這發刺針導彈很有可能成功地將她送上高塔頂端的空中大露臺。
  
  代劫開火,20mm反坦克砲直接貫穿刺針導彈,爆炎在空中綻放開來。代劫清楚看見了全身上下插滿導彈破片的青詞被爆炸時產生的衝擊波轟出去,如同失控的戰機一邊瘋狂的打轉一邊朝下墜落。
  
  不用看都知道不只外傷,青詞連內臟全部都震碎了,渾身上下都破破爛爛的,出血量遠超過安全線。受到這麼重的傷,再怎麼頑強的傢伙應該都會一擊斃命——真的能這麼簡單就結束的話就好了。
  
  第二枚刺針導彈突破爆風跟火焰,直直地衝到青詞身旁。她毫無思考、亦無所覺,意識早就變得一片雪白,只是憑著本能在高空中抓住導彈,再度朝著天際出擊。
  
  代劫的眼角捕捉到了正在升空的第三枚跟第四枚刺針導彈,至此青詞的目的已經十分明顯,她打算一枚被擊落了再來一枚,以空中接力的方式殺到代劫面前。
  
  衝鋒陷陣。
  
  三枚速度超越兩馬赫的刺針導彈相互競逐而上,青詞跟代劫之間的距離被燃燒的固體燃料急速縮短,她給代劫的時間不到七秒。
  
  眼前跟心中的世界一口氣變得白熱化——兩人都是。青詞可以看到代劫手指扣下扳機這種她的視力應該無法捕捉到的最細緻的動作。因為現在,她的世界裡除了眼前的仇敵之外什麼都不想。所有的感覺器官,包含靈魂在內全部都是為了誅殺代劫而存在。
  
  她鬆開手,主動送走緊緊握住的導彈。命令全身上下所有的魔力重新驅動,強制斷裂的骨骼、失去作用的器官二度復生。皮開肉綻,深可見骨的傷口被粉紅色的新肉填滿,將砲彈的碎片從體內硬生生擠出。
  
  第二枚導彈被代劫擊落,爆炸時產生的亂流朝青詞襲去。她在空中翻滾,覺得自己狠狠撞上了一堵無處不在的透明牆壁,就算是位於世界巔峰的身體機能也無法幫助她跟狂亂的風壓對抗。
  
  身後是第三枚跟第四枚刺針導彈,兩枚導彈錯把青詞使用魔法時產生的紅外線跟熱能當成目標,大幅偏離了原本的航道,跟代劫的砲彈交會後,像是兩頭在黑夜中聞到了一絲血腥味、飢腸轆轆的鬣狗,朝著原先的主人撲過去。
  
  「——————」
  
  一股突如其來、難以想像的恐怖緊緊攫住了代劫的心口。
  
  刻劃在靈長類的本能內,被天敵獵殺的恐怖。
  
  動起來!
  
  快動起來!
  
  必須趕快閃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再這樣下去一瞬間就完蛋了——
  
  諸如此類的警報聲在耳邊大聲咆哮。
  
  代劫的反射神經不停地下命令給因超過負荷的恐怖而變得一片冰涼的雙手雙腳。
  
  她並沒有失誤,讓導彈攻擊自己原本就是她的計畫。雖然不明所以,但是帶領著代劫撐過無數死戰的戰鬥直覺跟經驗做出了判斷。
  
  青詞打算做比徒手抓住導彈飛上來,還要更加瘋狂、無法以常理度測的事情。
  
  最後的兩枚導彈緊追著青詞的後背。青詞在空中翻身,隨後落在彈頭上面並將身軀蹲踞至極限,她的身姿令人聯想到拉的飽滿的弓弦,接著狠狠重跺彈頭起跳。兩枚導彈在同間接收到青詞的遙控訊號,立刻引爆。
  
  首先是光靠肉眼就可以目視,物體大幅突破音障時產生的超大型衝擊波,像是漣漪般在空中畫出完美的圓。還有踏著衝擊波,直衝雲霄的殘影。最後是從右朝左橫掃過去,足以將精靈的頭整個摘掉的爪擊——三件事在一秒之內接連發生。
  
  意志力在最後一刻終於壓過恐懼,代劫用盡全力朝旁邊躍出,在最後一刻從青詞的爪下鑽過,落地時順勢直接在地上幾個翻滾拉開距離。
  
  以背部直接落地的方式根本無法完全卸去撞擊時的力道,接著又立刻在地上翻滾滑行讓代劫的五臟六腑一陣疼痛。但他完全不敢停下來喘口氣,身體還沒完全停住就以烏龍絞柱的方式旋身立定。但一抬頭,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條被離心力扯的緊繃至極限的鎖鏈,還有鎖鏈那端,氣勢驚人地朝他砸過來的——
  
  棺材。
  
    *


422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37 ID:/rierkFw ]
  
  走過幽暗的地下隧道,家豪的視野豁然開朗,他到達了一個開闊而寬廣的空間,整個空間被他熟悉的光輝染成一片柔和的海藍色。
  
  他摘下墨鏡扔到一旁,因為死敵就在眼前。
  
  「來的真慢啊……我還以為扯到這女人的事情你馬上就會到呢。」
  
  墮天使站在寬闊的地下祭壇正中央,他的身旁是一張石床,而綴就躺在上面。但家豪卻沒有動作,不管怎樣自己離妻子還是太遠了,在自己衝上去給墮天使一刀之前,而綴就會先死在對方手下。
  
  而綴的臉被散落的髮絲蓋住了,只能看到從額頭上的彈孔中流出的大量海藍色鮮血,還有已經快要聽不見的微弱呼吸聲。
  
  家豪多希望這只是一場玩笑,而綴在下一刻就會跳起來,擦掉臉上的藍色顏料,笑著跟他說這只是場精心策畫的惡作劇。但這一切都是深刻到難以否認的現實。
  
  「不用擔心,我不會拿她當人質的。我們先聊聊吧。」
  
  家豪凝視著禎,沒有其他的動作。
  
  事到如今,家豪反而一下子看不透這個跟他鬥了半輩子的對手,這樣主動跳出來要求正面對決一點都不像是這名墮天使會做的事情。
  
  禎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將自己置於險境的人,他是個直率、隨心所欲的男人沒錯,但他的生存技巧一點都不隨心所欲,反而十分小心慎重。他所打的每一場戰役不見得都能奪得勝利,但他至少會準備好讓自己全身而退的方案。
  
  更多的時候,禎會像是小學生看著觀察箱內的昆蟲那樣,看著箱內的蟲子在自己精心營造的場地內自相殘殺,以置身事外的悠然態度、忍俊不禁地歪起嘴角。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這個地下祭壇非常廣闊,當中沒有任何掩蔽物,完全不適合設置陷阱、埋伏以及迂迴作戰,是個以力鬥力的大型角鬥場。
  
  沒有任何花招、詭計——真的一點都不是他的風格。
  
  「——你的傷是怎麼來的?」
  
  禎全身上下的傷也讓家豪無法輕舉妄動。
  
  怎麼看都是足以致死的重傷,『喪鐘並非為我而鳴』也沒有運作的跡象,但那個男人還是堂而皇之地站在自己的對面。
  
  禎笑了笑,對他說道。
  
  「你的妻子是個好女人啊,真的十分愛你,美中不足的就是有點笨拙。」
  
  禎輕撫著而綴沾滿鮮血的臉頰,一舉一動之間充滿難以形容的憐惜。
  
  「少拿你的髒手碰她……!」
  
  家豪低吼,一向冷靜自持的他看見這幕也快要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怒氣。
  
  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是禎的動作已經很明白的表示說他身上的傷是而綴的傑作。
  
  「她選擇為了你們整個家庭而犧牲,出面點燃我跟你們之間的戰火。我可不會選在這種時候跟你撕破臉,現在算是漂亮地中了她的計。看吧,她要死不活地躺在這裡,我怎麼看都像是心狠手辣的加害者,一下子成了片面撕毀盟約的叛徒,你跟你那群小鬼可以名正言順地把我撕成碎片。」
  
  禎沒有說謊——家豪就算再不情願,還是領悟到了這點。
  
  他原本就沒有選在此時宣戰的理由。就算是不顧利益只為取樂也罷,事前的準備也不夠充分。禎要是有心要做,絕對會把所有的孩子、整個『Family name』一個不漏的扯進來,將所有獵物全部推落他一手策畫的墮落饗宴當中。
  
  現在兩人會在這邊對峙,只能說是而綴的獨斷獨行跟豸畫的秘策交錯在一起所導致的最壞結果。
  
  或著該說是命運的惡作劇吧——
  
  「在我們開幹之前,我先告訴你兩件好事吧。畢竟我也好你也好,我們都有著不希望這女人死去的理由。」
  
  禎的話讓家豪皺起眉頭,他無法忽略禎的話中的不協調感。
  
  「……你?為什麼?」
  
  「先別打斷我,接下來是重點——第一點,誠如你所見,『喪鐘並非為我而鳴』已經徹底失效了。這是她豁出了一切跟我廝殺得來的戰果,為了替你創造出一個徹底將我殺死的機會。」
  
  這就是『喪鐘並非為我而鳴』沒有啟動的原因。
  
  要跟家豪對戰的話,禎已經沒有餘力維持不死化的魔法了。
  
  跟而綴對戰的時候情勢如出一轍,只是打防禦戰的話遲早會被家豪以耐力壓倒,必須在出奇不意的情況下進行攻擊。
  
  「第二,小妮子招喚出來的祭壇還有這座塔是做什麼用的,你應該也查清楚了,這座塔是她將天堂拉下人界的觸媒。我們現在所在的第二隱密祭壇也有著同樣的功能,但是沒辦法做到那麼大規模的事情。不過小規模的,拯救一條位於垂死邊緣的性命還做得到……哼、咯呵呵呵呵呵呵。」
  
  像是炫耀身後的雄偉祭壇,又像是準備擁抱眼前的宿敵,禎大大地敞開雙臂。
  
  「這個祭壇有著很惡趣味的設計,我最喜歡設計者這種毒辣的黑色幽默——許願之人必須用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他永遠無法看到自己的心願實現的那天。除非他願意犧牲一個跟自己有同樣的心願,面對死亡依然不會動搖的人,志同道合的『同伴』。」
  
  怪物終於懂了。
  
  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禎為什麼會選在此決戰。
  
  這是他無法逃避的使命,他必然會在此時迎接這場決鬥。為了妻子的祈願跟回應宿敵的邀請。
  
  也為了貫徹自己的信念——
  
  怪物一步又一步,堅定地前行。
  
  一左一右,手中緊握的兩把彎刀呼應著他心中熾烈的殺意,散發出獰綠色的光芒,照亮墮天使陰慘的笑容。
  
  「咯咯咯咯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錯,不錯。看來你懂了!我們的願望到最後居然重合在一起。不是別人,偏偏就是我還有你!這究竟是多麼可笑,究竟是多麼無奈,又究竟是多麼有趣,現在就來抉擇吧!誰該為了她去死,誰又會為了她繼續活著!」


423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39 ID:/rierkFw ]
  
  「在開始之前,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家豪的聲音已聽不出任何的情感與波動。
  
  「嗯?」
  
  「給我一個你非得這麼做的理由。」
  
  墮天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掩藏在笑容底下的表情被硬生生拖出來。
  
  ——那是張前所未有的認真,可以說是死不服輸,像是小孩子那樣的倔強神情。
  
  「到頭來,還是被你看穿啦。」
  
  「你實在是不怎麼會演戲。你原本不是這種人的,但到最後,你的心中也產生了某種理想了嗎?禎。」
  
  「與其說是理想,不如說是覺悟。」
  
  禎揚起頭顱,不知道想要追求的事物身在何方似地,將眼光投向半空中來回巡梭。
  
  「我啊,喜歡真實、喜歡美麗的事物……」
  
  首次,怪物看見眼前的宿敵吐露出毫無虛偽的自我。從墮天使喉嚨深處溢出的嗓音,在信仰虔誠的人眼中看來,跟從天上降臨的神樂無異吧。也是第一次,家豪明確地感受到禎曾經是個天使的事實。
  
  「曾經我認為我是追求快感而活的生物,但是——」
  
  禎脫下被血、灰塵跟泥土染的骯髒不堪的襯衫,對家豪展示自己滿目瘡痍的肉體。
  
  「早就不是如此了,到這地步已經沒有什麼快感可言,僅剩最後的覺悟。我喜歡墮落到地獄的事物。喜歡放縱至極限,認清自己不過是頭野獸的真相。喜歡看各種生物在痛苦跟快樂當中融化的神情。但是我也喜歡在絕望當中依舊能夠綻放的花朵,堅忍不拔、清麗優雅的白色花朵,在受盡磨難後凋謝的那瞬間永遠是最燦爛的。」
  
  一左一右,兩挺毛瑟在墮天使的手中緩慢的旋轉著,慢到幾乎讓人忘卻這對雙槍要殺人是多麼迅速的一件事情,慢到墮天使的殺氣似乎都隨著流轉消弭無形。
  
  「我就是這樣的生物,只是為了創造地獄而存在,為了將所有人推落地獄而存活。沒有任何人需要天堂,生命高貴的地方在於能夠地獄跟戰場之間創造自己的價值,我會證明惡人也有著惡人的魅力,不會屈服於任何阻礙——像你那樣,一直以來都讓我無法移開目光。」
  
  「就算得不到任何回報,你也不在乎?」
  
  家豪一開口就察覺到自己問了一個多麼沒有意義的問題。
  
  「喂喂喂……你也會問蠢問題啊?難道你這一路上都沒有任何挫折跟苦惱?妻子跟孩子真的是最後的歸宿?還是只是用來麻痺自己的毒藥。但無論如何,你不會後悔的。」
  
  彼此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直到刀鋒跟槍口都能夠輕易地抵住對方的喉頭為止。
  
  兩者皆帶著一觸即發的冰冷。
  
  「我會將地上萬物全數拉進那飢渴又糜爛的地底深淵。無論是沉淪或昇華,放蕩的真實或超脫於人性的美——全部都該由我們自身去決定。我們並不是神跟律法的玩偶!更不是被神圈養在無憂無慮的烏托邦裡面的豬玀!」
  
  不被神的教誨所約束的怪物。
  
  叛離神的教條的天使。
  
  在名為人世的地獄當中,展開了彼此之間僅只一次的死鬥。
  
    *
  
  「真的成功了,太好了……」
  
  於沉看著青詞成功地踏上露臺,一直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定了下來。在緊張的心鬆弛的瞬間,先前一直都沒有注意到的強烈疲勞感立刻襲擊了她的四肢,害她差點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但她始終是撐住了。
  
  於沉的身旁到處都是木偶的殘骸跟滿地的彈殼,雜亂無章地散落在各處。她的確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鬥,但這種程度對於沉來說還遠遠稱不上死戰,她的疲勞跟緊張,大部分還是來自於對青詞的擔憂,以及應付代劫的超長程狙擊攻勢的緣故。
  
  然而,現在代劫已經沒有餘力管她了吧。
  
  相對的,她也只能幫青詞幫到這裡了。
  
  於沉並沒有跟青詞約好絕對要活著再見面。因為她很害怕這種請求一說出口,青詞反而會像約定俗成的那樣真的一去不回。但是當青詞的身影遠去的那一刻,於沉突然深深的後悔了。
  
  「終究還是讓妳走了呢,我這笨蛋。」
  
  回過神來,口中吐露的是包含著自我否定的言語。
  
  「都已經那麼狠心的甩了我了。如果沒有把那位精靈姐姐成功地帶回來,過著幸福的生活的話,我真的會生氣的喔,青詞姐姐……」
  
  這段話與其說是講給青詞聽,不如說是說給於沉自己聽的吧。那是拼命地祈求著青詞能夠獲得幸福,不要落入像自己一樣悽慘的結局的複雜心境。
  
  還有代劫,他能夠活過這個深夜嗎?他真的能夠看到他想要的結局嗎——這些疑問於沉都沒有辦法得出結論。於沉是靠著絕對要守護青詞的強烈意志力,才能在代劫的獨白後勉強縫合即將崩潰的心。
  
  她已沒有多餘的同情跟擔憂分給青詞的敵人了。
  
  靜靜地遠眺著高塔一小段時間過後,於沉終於選擇轉身離去。在這邊的階段性任務已經達成,接著就是能救幾個人就多救幾個人。雖然知道豸畫的計畫就是將附近所有人類全數作為祭品犧牲掉,但大多數的人類畢竟還是無辜的,自己得盡力疏散民眾到安全的地方去。
  
  對一般的人類來說,此處已然是地獄的同義詞了。
  
  就在同時,於沉也迎來了屬於自己的十殿地獄。
  
  突如其來的惡寒,凍結了於沉全身上下的神經,就連神經的根部都無法動彈。好像突然落入了動物的胃袋裡面,腳下踩的不是滂沱大雨形成的積水,而是消化液跟軟嫩的、粉紅色的肉壁。強烈的不快跟噁心,差點讓她當場吐了出來。
  
  「什、不會吧、不、不要、不會的——」
  
  這是被獵殺,被人吞食的感受。
  
  於沉怕的不是要被吃掉這件事情,她怕的是那個想要將她生吞活剝的人。
  
  她回過頭,看到了一個絕對不應該等在那邊的人,一個她絕對不該看到的人,在一個絕對不該相遇的時間點。
  
  「……啊、啊啊……」
  
  淚珠滾落,她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眼前的佳人。
  
  曾經在夢裡幾度跟她再會。
  
  曾經在夢裡幾度哭著跟她訴說有多麼抱歉,在怨恨跟後悔中不停自責。
  
  曾經在夢裡幾度不願意醒轉,難以承受那過於殘酷的現實。
  
  曾經願意付出所有,只希望能在夢以外的地方跟她相見。
  
  但如今那道身影就像是個不能觸摸的禁忌一樣,站立在那裡。
  
  「……為什麼、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肯放過她……你們究竟、究竟要利用她到什麼地步才滿足!」


424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41 ID:/rierkFw ]
  
  對方只回給於沉一個充滿惡意的甜美微笑,猶如嬌豔欲滴的罌粟花。
  
  她是用怎樣的心情看待將準星對準她的於沉呢?或許會感到可笑,因為她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雖然將槍口對著她的頭,但於沉像是無助的羔羊般不停顫抖的模樣,任誰都看得出來女孩怎樣都無法扣下扳機。
  
  「……不要靠近我!不要過來……」
  
  於沉發出斷斷續續、悽慘的模糊嗚咽聲。轉輪手槍從她的指間滑落,她的手已經無法承受如此沉重的重量。
  
  「不要用那張臉、那種表情接近我!妳不是莉紗、妳這假貨!妳不是、妳不是她、她已經、已經死——」
  
  於沉的臉變得一片慘白,她在剛剛親口承認了多年以來她心中最柔弱的部份永遠不肯面對的現實。
  
  「……嗚……」
  
  於沉知道眼前的人不可能是真正的妮莉紗,只是又一個被墮落使徒炮製出來的可憐人偶。雖然大家都說這是不可能的,他們說製造『人偶』的方法在無冬之森崩壞過後就被叛惡魔們親手銷毀了。但明明很明白,她的心依然屈服了,告訴她無論如何自己都無法反抗這張臉、這具肉囊,自己的愛究竟是多麼的無可救藥。
  
  女孩開始詛咒起自己,負面感情的濁流瘋狂地侵蝕著她腦中所有的思考迴路。
  
  難道自己真的只要有這張臉,誰都行嗎?
  
  難道自己真的是敞開雙腿,認識快感後就回不了頭的低賤生物嗎?
  
  「……不是的、我、我、不要……不要欺負我……」
  
  無視於沉那沉痛的呢喃聲。肉體是『妮莉紗』、而心曾經是『禮』,但現在只是一具沒有心的玩具人偶將手伸向於沉,她的動作像個天真無邪的女孩要拿自己的布娃娃那樣地理所當然。
  
  『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懂,她只知道於沉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專屬於她的奴隸,並且是不管這世界上發生什麼事情都會愛著她的人。這是刻印在靈魂之內,千萬年之前兩個少女彼此互相許下的血之契約。
  
  於沉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一樣跪坐在濕淋淋的地板上,因為她現在精神極端不穩定的緣故,身上藉由能力幻化出來的重裝鎧甲早已經消失無蹤。冬日的大雨無情地打在她的身上,帶著一股寒氣將她嬌小單薄的身軀包圍起來,讓她看起來十分的淒楚。
  
  此時此刻的世界,只讓她感覺到深入骨髓的冰冷、彷彿被一切拋棄的無助還有說不出口的痛苦。
  
  於是,她在心口點燃了火焰。
  
  點起能夠將痛苦跟寒冷從內心驅逐出去的一把火。
  
  ——那是將愛與憎全數化作一片火海的烈焰。
  
  回想起來,自己是為何戰鬥至今的呢?是靠著堅定的復仇之心,那股復仇的意念自妮莉紗死去的那一天起如同帶刺的藤蔓般緊緊地勒著於沉的心臟不放,最後化為了支撐她的強大信念。不停地擠壓心臟,輸送血液直到大仇得報的那天,發誓要將所有的叛惡魔趕盡殺絕。
  
  可是,
  
  可是……
  
  『請您、赦免我的罪孽……』
  
  在最後一刻,於沉看著那張她既陌生又熟悉的臉孔,終於回想起這場旅途的起點。
  
  其實莉紗從來沒有要自己幫她復仇,從來沒有。在人生的盡頭,她還是拼命地用染血的擁抱取代了對創造她的使徒們的憎恨。她想要的是自己能夠放下一切、原諒過去兩人所犯下的錯誤,然後擁有能夠超越這些過去的堅強。
  
  但是現在才理解這些事情,又有什麼用處,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自己早已墮入魔道,成了復仇之鬼。現在於沉既沒有辦法接受自己一路堅持過來的信念都是過眼雲煙,更沒辦法放過將莉紗害死的兇手。同樣的,墮落使徒也不會放過她。
  
  是的,不需要救贖,自己也不是能夠被人救贖之身。
  
  就讓自己貫徹始終,為了她復仇,葬送所有仇敵然後死去吧。
  
  以痛徹心扉的方式再次明白自己有多麼的無可救藥的一剎那,她無法克制嘲笑自己的念頭,咯咯地輕聲笑了出來。
  
  一種跟她身上極度悲哀的氣息迥然不同,異常強烈又深刻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
  
  按鈕、螺絲、開關……在心裡面類似的東西,很重要的,讓內心順利運作的零件應該就在剛剛全部都粉碎了,一口氣壞得七零八落。否則,自己要用什麼理由去解釋臉上的笑容是從何而來又為何而在?
  
  回憶起自身的貪嗔癡妄愚,面對至今仍舊深深愛著的少女,卻又背對即將到手的救贖。
  
  這就是名為愛薇的聖潔野獸,徹底墮落的瞬間。
  
    *
  
  自己並沒有大意,也沒有任何失誤,更遑論手下留情。自己將手中所能湊到的最強的王牌,以所能想到最完美的方式打了出去——代劫十分清楚這些事情。
  
  但青詞還是成功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就好像一切都是命中註定那樣。
  
  不,也不能說自己從來沒有期待過跟她正面劍戟相交的時刻到來。代劫確實將自己的戰技發揮到了百分之百的程度,但他心中始終隱隱冀望著青詞能夠突破他的狙擊,跨越所有難關阻擋在他的夢想前面。
  
  自己渴求的始終不是一面倒的屠戮,而是像這樣將生與死、信念與信念擺在絕對公正的天秤上。
  
  代劫相信自己得證明他跟豸畫的夢不會被任何事物擊敗,而這只有透過殺掉眼前的女人來驗證——由他親自動手,不經由第二個人。
  
  「嗨。」
  
  「…………」
  
  ——被躲開了。
  
  青詞站在瀰漫的煙塵中,無言地面對著被棺材砸毀的石製地磚,那是代劫前一刻所在的位置,但是在棺材即將要把精靈的頭砸碎的剎那,他卻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本應該是完美的一擊,時間點、角度、攻擊路徑還有威力全部都無可挑剔。但代劫卻沒有像預測的那樣被合金棺材砸成血肉模糊的屍塊,而是以她看不出來的方式成功躲過了這一擊。
  
  青詞不發一語,她先將原本纏在手上,已經被烈火燒得焦黑,連黏液都被烤得乾涸的木偶從手上硬拔下來。接著充滿殺意的視線轉向代劫。
  
  精靈的穿著是沉重的、喪服般的深黑色,緊緻的西裝褲跟凸顯出他修長身型的西裝背心,再加掛上許多殺氣騰騰的戰術裝備。


425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43 ID:/rierkFw ]
  
  兩柄Strider的直刃綁帶戰術刀,一整排用白牛角做刀柄的儀式刀、跟另一排採取投擲用設計的飛刀,三枚型號跟用途全數不明的新型手榴彈。最後是絕對不能忽視的,兩挺1911型的手槍。
  
  代劫輕易地承受住了青詞的殺氣,同時間他也在觀察著青詞。
  
  她傷的很重,身上是一片怵目驚心的血糊,佈滿焦灼扭曲的皮膚跟半乾涸的血塊。燒傷跟綜合性創傷相加起來的複雜傷勢肯定會影響戰鬥,光聽呼吸聲就知道青詞現在光吸氣都很痛苦,一般人早就因為無法順利排汗調節體溫跟呼吸衰竭死去了。但她卻依靠著治癒魔法跟難以想像的意志力在緩慢地再生肉體跟表皮。
  
  身上穿的是簡潔的無袖襯衫跟皮褲,跟自己的西裝同樣有繡上一定程度的防禦結界跟維生術式。武裝上除了那個巨大的棺材之外,就什麼都沒帶了。
  
  那具合金棺材應該跟自己的吉他箱是同樣用途的道具,但是重量跟質量遠勝於自己的吉他箱,甚至可以讓青詞當鎖鏈槌來使用。
  
  一時之間,兩人的氣勢相互牽制,彼此間都沒有任何動作。
  
  直到代劫打破這片沉默為止。
  
  「還好,下雨了……」
  
  代劫抬頭望著被漆黑的太陽跟蒼白的月亮照亮的夜空,讓雨水順著他可說是完美的臉頰線條流下。
  
  「我一直都不喜歡雨天,又濕又冷,會讓我想起過去那些孤獨的日子。但只有今天……唯有今天,要是有個彷彿事不關己似的好天氣,我肯定會認為這個世界有什麼很重要的事物,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靜悄悄地發瘋了。」
  
  身為大地的幼子,群森中的一株嫩芽,精靈正為了母親的痛苦跟淚水發出感慨。
  
  但他同時也對母親還能夠哭泣這點,感到一絲安慰。
  
  「大小姐就在裡面。」
  
  僅僅一句話,圍繞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就變了。
  
  「就像我說的,她要我阻止妳,我跟她都已經無法回頭了。」
  
  青詞沒有開口,沒有吐露出任何言語,表情甚至沒有變化,但卻無法藏住含在眼眶中的淚水。代劫明瞭光要站在這裡試著把豸畫搶回去,對青詞來說就用盡內心所有的勇氣了,她根本沒有餘力去面對被豸畫當作棄子這件事。
  
  站在此處的青詞,恐怕沒有力氣去將豸畫帶回去後接著要怎麼面對她這件事吧。兩人以後的路要怎麼走,親手毀滅掉豸畫夢想的自己,跟失去生存目標的豸畫將來何去何從……諸如此類光思索都會讓她感到害怕的問題全被她封鎖在腦海的一個角落。
  
  如果不用這種方式去武裝自己的心,向來凜然的她甚至無法面對這一切。
  
  然而——
  
  「但是,對大小姐來說,這其實是場謊言……她還有機會回頭,但她沒有辦法做出抉擇。」
  
  事到如今,代劫不容許青詞抱持著迷惘。
  
  自己在大小姐面前許下誓言了。
  
  自己會盡全力阻止青詞、動手殺掉她!藉此證明自己跟大小姐拋棄一切換來的『理想』與『夢』是不會被任何威脅摧毀的。
  
  而青詞會動用所有手段來殺掉自己,她必須動用所有手段來殺掉自己,沒有任何迷惘,沒有任何猶豫,全心全意相信她的愛是至高無上的,拚上性命拯救她的新娘。
  
  以此證明大小姐的『愛』與『幸福』是無法被割捨的!
  
  「大小姐她……堅強了太久、犧牲了太多,到極限了。所以到最後她只能用這種方式嘗試跟妳說再見。因為她既無法背棄身為一國公主的使命,在她的信念下,無數尊她為王的臣民為此犧牲了性命,她也無法去面對一段註定會失去的戀情。」
  
  ——我會親手斬斷妳所有的猶豫迷惑。
  
  ——如此一來,公主殿下的理想跟愛情才有同等的價值,我才對得起為了理想而殉身的公主殿下。
  
  ——妳也才對得起明知不可能仍然還是默默地等待妳,想要治癒妳心中的傷口,愛著妳的公主殿下。
  
  「請不要責怪她無法親自跟妳道別——這正證明了她有多麼愛妳。」
  
  啊……
  
  青詞撫摸著自己的臉,溫熱的淚水跟冰冷的雨水在她的指縫間混合,順著臉頰流淌開來。她這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因為代劫短短的幾句話流下積存已久的淚水。
  
  她以如夢初醒般的心境,重新面對自己的心。
  
  在這瞬間,她感覺自己從以前到現在所堅持的一切都被否定了。
  
  但同樣在此時,她也知道自己一直以來所希望的一切都被肯定了。
  
  她終於明白,自己真的讓豸畫等太久了。
  
  「讓開,代劫……我必須去見她。」
  
  青詞邁開腳步,雙手打開擺出攻擊架式。隨著她的手臂線條延伸出去,無數必殺的軌跡蓄勢待發,壟罩住了代劫全身上下的要害。
  
  「抱歉,妳知道我做不到。正是明白不管選哪條路都會為她帶來遺憾,她為此付出了多麼多,我才會做好覺悟,不惜一切——不是因為她的旨意,不是因為她的命令,而是以身為精靈的我、身為趙代劫的我、以我自己的意志選擇站在這裡阻止妳。」
  
  把話說完後,面對殺氣盡現的青詞,代劫將手伸入懷中,從西裝背心內側的口袋中掏出棒棒糖。
  
  最後一根了,是跟她很相配的水果口味。
  
  「那樣,我必須殺了你。」
  
  「就算這會毀滅大小姐的夢也在所不惜?」
  
  「嗯,在所不惜。」
  
  代劫露出滿意而歡喜的笑容,那是種漆黑的喜悅,伴隨著死亡深深的祝福。
  
  精靈正為了即將到來的殺戮歡欣鼓舞。
  
  「太完美了,子衿。不枉大小姐深深愛了妳一場,我就是要這樣的答案。妳果然是最後的一人,最能堅定她的理想的祭品。如此一來,我才能心無罣礙地殺了妳。」
  
  青詞拭去臉上的淚水。眼前的精靈身影變的很清晰,他就是唯一的情敵。
  
  代劫咬下最後一根棒棒糖。眼前是阻礙王國再興,最強且最後的死敵。
  
  紅色與金色的身影彷彿磁石互相吸引似地激烈絞殺在一起,刀、槍與爪交織出最燦爛的火花。
  
  一名是在精靈的歷史中前所未有的無名戰鬼。
  
  一名是在食人妖的歷史中絕無僅有的傷痕聖女。
  
  兩者為了邁向各自的結局,而賭命將對方推落無底的深淵。
  
  同時呼喚著天堂與地獄的兩個人,在此時點燃了最後的戰火。
  
    *


426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45 ID:/rierkFw ]
  
  此時這個男人應該要哭。
  
  此時這個男人應該要悲嘆。
  
  他確實有著痛苦的理由,他的妻子到最後居然背叛了他用盡一生構築而成的夢。但他依舊選擇了認同跟理解妻子的行為,倒臥在石床上,連呼吸都得竭盡全力的妻子是為何而自願犧牲,他比誰都要痛切的明白。
  
  他們夫妻倆的夢想絕對不是遠大且傲慢的理想論,也不是什麼征服世界、毀滅世界之類荒唐無稽的狂夢。家豪很清楚他們都不是聖人,他們跟只是跟普通人一樣想要變得比誰都堅強,想要能夠頂天立地的活在世界上,想要有能夠敞開心胸面對的存在。
  
  而綴是相信她所選擇的男人,才這麼做的。
  
  所以他不會流淚。
  
  一次也好。
  
  兩次也罷。
  
  縱然幾千幾萬次,無論而綴做了多少傻事,背叛了自己多少次……區區這種程度的事情,不過就像是夫妻吵架一樣的破事,是無法斬斷纏繞在兩人之間的羈絆的!
  
  『若是認為背叛我才是正確的,那妳就去做吧;若是認為拿下我的頭顱是為整個家好的話,那妳就儘管來吧;若是認為犧牲自己才能夠成就我們願望的話,那妳就勇敢地走向死亡吧。』
  
  『作為代價,不管妳到了哪裡,就算是夢的盡頭也好——我都會去陪妳!』
  
    *
  
  戰場本身才是最可怕的,完全無法以常理度測的怪物。
  
  只要到達家豪這個境界的人,相信對此都會得出相同的結論。奇妙的是,身處於這個境界的人大多都是縱橫於戰陣之中幾無敵手的強豪。但是越身在其中,越能發掘出戰場那如同泥淖般讓人難以自拔的本質。
  
  並不是摒棄理論拒絕思考那麼簡單,那樣只是單純的有勇無謀罷了。而是先以理論推測出所有的可能性,充分理解戰局過後,再毫不猶豫地將得出的結論全部捨棄。
  
  乍看之下是充滿瘋狂的舉動。但卻不然,具備著讓人難以反駁的合理性。
  
  做不到這個地步的人,無法將自己置於超越理論的境界。
  
  要如何下手殺人是道難解的計算題,想得出解答沒有任何僥倖。然而,當彼此對於題目都有著最高端的理解的時候,就不能再依靠教科書上的做法。理論、常識、規則——在戰場上依賴這些東西的確可以預測到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所以當雙方都手握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能夠判別出高下,決出生死的就只有最後的百分之一。
  
  不被任何已知的要素左右,未知的百分之一——
  
  那就像是黑夜當中的一盞燈火,引誘著無數名為強者的飛蛾。畢竟想要變得更強,將自己推升到連自己都不知道的高度是每個強者的原動力,也同時是最豪華的誘餌。
  
  真正的戰場就是那無數的,無可預測的百分之一交鋒的地方,才能孕育出建築在理論之上的非理論產物。
  
  真正的、常人無法理解的修羅。
  
  『你也成魔了。』
  
  在家豪看來,纏繞在禎身上的氣勢雖然稚嫩,但依舊不同凡響。
  
  禎之前有著過分依賴『喪鐘並非為我而鳴』的弱點,這也誠實的反映在他的戰鬥風格上。雖然在戰鬥中常常保持著看似高高在上,不受任何生命威脅似的狂傲態度,但明眼人看得出來,禎其實從未將自己推上未知生死的決鬥場中。
  
  戰況有利時跳出來收割戰果,戰況不利時使用『喪鐘並非為我而鳴』撐住,至少將自己維持在不敗的境界,真的不行腳底抹油就溜。拜這種慎重狡詐的作風所賜,禎確實從來沒有遇過生死交關的危機,也不至於陷入一敗塗地的局面。但相反的,他也侷限了自己更進一步的可能性。
  
  只想著用討巧的作法,不敢去挑戰自身的極限。以往的禎在關鍵時刻,反而因為不會做出理論以外的舉動,意外的容易被看破手腳,這也是他始終無法擊敗家豪跟豸畫的原因之一。
  
  但那已是過去式。
  
  禎如今也站在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前面,他捨棄了『喪鐘並非為我而鳴』,將安全牌置之不理,連帶的也克服了他內心層面的弱點。確實,按照常理判斷,他的戰鬥能力無法跟家豪這頭怪物抗衡,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都述說著去死。
  
  所以他要贏的話,就只能朝著那禁忌的——不被任何定律束縛的『唯一』出手了。
  
  禎以常人無法理解的速度朝家豪衝去。
  
  現在的禎可說是只為成就地獄而存在的機器,純粹的惡之化身,快樂和痛苦之類的感慨在他的心中早就不復存在。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達成使命的氣勢,徹底凌駕了他的內心中的情感面,成就了一種非人的信念。他成為以自我為中心,透過將世界推入地獄的行動,在無盡的絕望當中對芸芸眾生降下試煉,命運所欽定的地獄神子。
  
  家豪猛然旋身拔刀,一記迅猛的下撩刀式往禎的下陰直接劈過去,目的是將禎從身體的中線開始一刀兩斷,甫一出手就是最陰狠的殺招。
  
  如果不減速的話,只會直接送到彎刀的刀鋒上,要是以前的禎一定會選擇暫避其鋒。但是現在的他卻更進一步加快腳步,不肯退讓、試圖在家豪的刀路完全施展開前搶進他的身側。
  
  家豪沒有屈服在禎施加的壓力之下,同樣一步不退。他的刀速變的更快,但卻由從下往上的撩刀轉變為一記猛力朝下砍向地面的砍擊。刀鋒劈開地磚,直直插入地面,然而這個急就章的煞車並沒有阻止家豪的衝勢,反而硬生生地將其改了一個方向,原本如同飛龍般直衝天際的刀勢不見了,換來的是第二把彎刀勢若猛虎般的單點刺擊。
  
  一瞬間從線切成點的攻擊,命中的話高威力的突刺會直接把禎刺穿。但相對的,家豪的刀路已經使到底,身軀也過份伸展,他的姿勢不允許他收招,要是被禎躲開的話破綻會大到他無法及時回防。
  
  這是不留任何後路的捨身攻擊。不只是手臂的力量,家豪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將重心朝前壓過去。就算禎朝旁閃開,刺擊也會立刻轉變為大面積的橫掃緊咬不放。
  
  禎扭身躲過來勢洶洶的突刺,刀鋒只有擦過他的衣角,但他看穿這記平凡無奇的突刺,實際上隱含著無數的後著,連家豪踏出的腳步,都先一步封鎖住他進攻的路徑。於是搶在這些後著施展開來前,禎先一肘擊向了家豪的手腕。以此作為起始,展開的是激烈到令人喘不過氣的攻防戰。


427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47 ID:/rierkFw ]
  
  在禎的手肘擊中家豪手腕的同時,家豪立刻棄刀並扭轉手腕,借勢用手腕跟前臂架住禎的手臂,隨後用力把禎整個人往旁摔。發覺到上半身重心崩潰的禎,迅速地以側踢攻擊家豪的頸部。家豪不僅用空出來的單手防禦住禎用盡全力的踢擊,還緊緊抓住他的腳踝。禎的腳踝一陣劇痛,他明白再這樣下去踝關節會硬生生被這怪物握碎,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甩手就是一槍。家豪卻以發達的可怕的反射神經偏頭避開往眼窩打過去的零距離射擊,接著立刻就是一記頭槌撞向禎的臉,禎的鼻樑應聲斷裂、手中毛瑟被撞的脫手而出,鮮血飛散,連門牙都被撞斷了,滿臉都是血的禎被出乎意料的黑街流氓架激起兇性,他握緊拳頭,朝著家豪的臉亂拳揍過去。
  
  沒有流麗的刀法、武術,在地下祭壇內上演的是最原始野蠻的血腥鬥毆,兩人可說是十分難看地扭打在一起。
  
  毆擊打擊踢擊紛飛,時而沉悶時而響亮,拳腳衝突時產生的爆響被壓縮在以兩人作為圓心的狹小空間內,彷彿隔絕出了一個沒有人能夠插手的決鬥場。
  
  「呼……呼……哈啊……」
  
  禎喘著粗氣,他最後靠著以裂帛般的氣勢轟出的一拳才勉強成功拉開距離。相對的,家豪卻連大氣都沒喘一下,肉搏戰上的優劣一目了然。
  
  家豪撿起兩把廓爾喀彎刀,剛剛那場互毆使他血氣過盛的腦袋成功冷卻下來。他將手中雙刀的握法從正手持刀改換成反手持刀,重新架刀。
  
  禎隨手抹掉鼻血,吐出被打到斷掉的臼齒跟門牙,一邊疾退一邊抄起被打落在地的毛瑟。
  
  禎原本就知道比純粹的身體機能自己不是對手,然而子彈拚刀劍家豪也不見得會落於下風。特底去跟家豪近距離互毆的理由是他得先估算家豪的體能,全盤了解敵我雙方的戰力差後才能接著作戰下去。
  
  沒想到在槍口幾乎貼著臉的情況,家豪還是硬是閃過了子彈,肉體機能之高難以想像。但幾個回合下來,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戰果。
  
  家豪執著地用右手發起攻勢,左手則是專司防禦跟反擊。雖然也曾想過左手是不是隱藏起來的秘密武器。但那種微妙的遲滯感,以及異常的重心偏向是裝不出來的。還有重新再生的肉體獨有,幾乎沒有色素沉澱的新生肌膚……禎幾乎可以肯定家豪的左手在不久之前受過傷,而且還是出乎意料的重傷。不管是反射速度、柔軟度還是肌肉力量都不如以往。
  
  到底是誰有能力傷了家豪一整條手臂?禎雖然在意卻也沒有細想。他手中毛瑟爆出連珠炮的火光,朝著家豪的左半身掃射過去,同時間將自己的領巾扯開。
  
  他要施放魔法——搶在這結論出現在腦海前,家豪的身體已經先展開行動。
  
  敵我之間的直線距離是二十公尺以上,在禎的眼中看來這是綽綽有餘的安全距離,因為除了飛刀以外,家豪沒有任何遠距離的攻擊方式。
  
  然而,這就是禎經驗不足之處。
  
  家豪向前衝刺,頓時禎看見數個十分清楚的身影踏破地面,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自己逼來。他所謂的安全距離眨眼間化為烏有。這不是單純的超高速,純粹的快只會讓家豪的身軀變成一片模糊的殘影,而沒有辦法做出如此漂亮的分身。家豪的步伐間帶有禎無法看穿的輕重緩急,在毫秒內不規則地反覆進行轉向、急煞跟急加速的過程。
  
  這是真真正正的,在經年累月的鍛鍊跟死鬥中磨練出來的無上武藝,不是光依賴身為異型所持有的異常體能就可以達到的境界。家豪踏過的地磚無法承受他那恐怖的步法,一塊接續著一塊爆裂,化為細碎的飛灰。
  
  刀光在飛舞——
  
  交錯的刀鋒斬斷虛與實的分界線,編織成綿密的刀網。家豪的速度快到禎無暇分辨那個是真身那個是虛像,讓他成功防禦的關鍵是他對家豪的理解。
  
  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傳出,刀鋒跟槍身的衝突爆發出激烈的火花,禎用來護住自己喉嚨的毛瑟瞬間被家豪一刀兩斷,禎卻趁機躲過抹向喉嚨的刀鋒。要不是知道家豪有著瞄準喉嚨攻擊的習慣,現在報廢的就不是槍而是自己了。
  
  關鍵的一擊被阻,家豪卻沒有一點躊躇。在他的手中所謂的虛招,只是相對於實招而言破壞力稍遜的劍招。若是把他的虛招當作無法造成傷害的花招置之不理,到最後反而會被其反噬。
  
  家豪的虛影劈出的刀路,彷若一陣沒有殺傷力的涼爽微風從禎的身旁飄過。隨後,在感覺到痛之前,禎的全身上下搶先噴出了細微的血沫。
  
  「咕、喔啊——?」
  
  口中發出不成聲調的淒慘哀號,禎看向已經握不住槍的右手。右手腕上面有著一道小小的傷口,那傷口甚至不比被紙割傷所造成的傷口來得粗,但卻切斷了右手的肌腱。同樣,大腿內側的血管,左肩的三角肌也被削斷了一部份。
  
  現在的情勢怎麼看都是壓倒性地對禎不利。要是有觀眾在看的話,或許會認為這根本不是一對一的決鬥而是一面倒的屠戮吧。勉強讓這場戰鬥成立的要素,就是墮天使打到這地步還不肯放棄,令人毛骨悚然的執念。
  
  家豪無法成功對他做出致命一擊,也是這個緣故。在常人早就舉手放棄的絕境中,禎卻硬是靠著這股執念闖過了數次的鬼門關。
  
  墮天使臉上的神情,似乎可以讓人窺見他心中瘋狂的一個角落。
  
  右手被廢,但左手勉強還可以動。出血量很大,大腿的刀傷八成傷到了靜脈或是動脈那種比較重要的血管。但是家豪幾乎無傷。
  
  這樣很好,就是得如此——本大爺的生存方式,不是幾頭讓人絕望的怪物擋在前面就會變的。


428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48 ID:/rierkFw ]
  
  魔力狂飆,沿著墮天使的手臂湧入左手緊握著的領巾內。家豪見狀立即後撤,領巾上的刺繡肯定是某種法陣,貿然接近不是上策。更何況,禎應該已經看出來自己左手帶傷的問題。
  
  禎放開領巾,讓領巾隨風飄去,領巾在兩人的眼前分解成一條一條的絲線,隨後竄入地底、牆面等地消失無蹤。
  
  家豪還看不出有什麼異狀,禎也不打算給他那個空閒慢慢推理,還能動的左手立刻拔出僅剩的一挺M712,不留一點間隙地掃射過去。家豪沒看到子彈,只看到白色的光暈迅速放大,幾乎盤據他整個視野。碰的一聲,家豪踏破地磚高高躍入半空中,躲開那團向他逼過來的光暈後低頭向下看,發現那團光暈的真面目是烈焰跟子彈相結合的而成的巨型弓矢。不只保持著魔法的威力,還藉由科技的形式發揮著戰鬥力。面對連詠唱都不需要,隨心所欲地使用自動手槍連發的攻擊魔法,家豪難以與其硬碰。
  
  純白色的光輝是神蹟的證明,以開槍時的槍口燃燄、子彈還有自己的鮮血作為觸媒,禎召喚出天界之炎進行反擊。
  
  保持著反手持刀的姿勢,家豪將兩把彎刀深深刺進穹頂。下一瞬間靠著腰力跟腹部的力量將吊在空中的下半身往上甩,最後足尖點在穹頂上,形成一種絕妙的平衡。他全身糾結的肌肉高高隆起,靠著讓禎瞠目結舌的肌力在停留在祭壇頂部,姿態讓人聯想到緊貼於天花板的壁虎。
  
  家豪擺出蹲踞式起跑的架式。
  
  然後,開始衝刺——
  
  那根本不是衝刺兩字可以簡單形容,而是令人難以想像的空中疾走。家豪一左一右地將彎刀依序拔出,然後再交互刺進身前的穹頂,以此做為支撐身體的錨點。他靠著手臂的肌力,足尖踢著穹頂時的爆發力推動身軀,再用全身所有肌肉保持平衡,以攀岩的訣竅在穹頂上面奔馳。
  
  得先搞清楚剛剛那條絲巾上繡的法陣的用途,家豪迅速進行分析。體內的魔力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的異常,身體也沒有不適的情形。另外,光憑那樣簡單的觸媒跟禎體內僅存的微量魔力,不可能無視等價交換的最高原則成功召喚出不該存於人間的火焰。從這些情報判斷,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在壁面飛馳,進行讓人眼花撩亂的移動的同時,家豪朝著體外散發出一絲不易讓人察覺的魔力。魔力甫一離體,就在家豪眼前迅速膨脹,完全符合他的預測。
  
  果然是全面強化體外魔力的法陣,範圍大概就限定在這個祭壇內。因為會不分敵我的增強術法的火力,除非不顧一切要跟敵方以命換命,故這種法陣很少會在實戰中派上用場。但禎吃定了家豪並不會攻擊性法術的弱點,也知道再怎麼強化自己的體內魔力,藉此提升自己的肉體能力,一跟家豪的體能相比也是徒勞,於是他選擇徹底強化自己的魔法攻擊面。
  
  沒必要硬是用他人擅長的戰鬥方式決勝負,禎十分了解這個真理。
  
  家豪踏著天花板迫近,以行動昭示沒有他無法應付的戰局。禎再度向後跳拉開距離,會飛的敵人他對付過,就連他自己都能在空中飛翔。但能不靠魔法輔助就能以人型倒掛在穹頂上跑的對手可是絕無僅有。在這種封閉的空間中作戰,會飛不見得是優勢,自己不需要特地花費多餘的體力打空戰,尤其在對方搶先盤據制高點的情況下。
  
  禎抬手向上開火,數條有如大型曳光彈般拖曳著白色火舌的子彈轟出。
  
  刀光閃爍,家豪連揮數刀劈開天頂,一整面石制的穹頂頓時崩毀。接著他在空中翻身,瞄準掉落的石塊以倒掛金鉤的姿勢全力踢出,被他當場踢碎的巨大石塊化為難以抵擋的大量凶器砸向禎。
  
  大部分的碎石被禎轟出的火矢擊中,在空中炸裂四散。但還是有少數的漏網之魚成功突破防空砲火向禎撞過去,要是遭到直擊絕對是粉身碎骨。禎鍥而不捨地再度蹬地向後飛躍,企圖將距離拉的更遠——直到他的背撞上牆面為止。
  
  禎終於察覺他在不知不覺間被家豪逼到了牆邊,已經無處可逃。
  
  眼見戰術收到成效,家豪重重踏破穹頂下躍,一瞬間就殺到了禎的面前緊接出手。禎打算犧牲掉手掌肌腱斷裂的右手進行防禦。但是家豪的速度遠遠凌駕於他,垂直向上的踢擊重重粉碎了來不及以魔力強化的右手,並且繼續向上朝墮天使的下顎追擊。
  
  踢碎禎的下顎,然後在他因為腦震盪動彈不得的瞬間,將刀刺進他的心臟——只要能完成這套連擊,勝利就是囊中之物。
  
  然而在家豪踢碎墮天使手臂的同時,禎首次在這場對決中露出了笑容。
  
  剎那間,家豪的時間跟背脊彷彿同時凍結,他瞬間明白自己中計了。但一切都為時已晚,他一腳踏進了陷阱當中。
  
  激烈閃耀的白光掩蓋了兩人的身影,爆風將激戰時產生的石塊、瓦礫跟殘骸一口氣吹飛,白色的淨炎無慈悲地焚毀著所能接觸到的不淨之物。隨後,從爆炸的中心點,兩道人影往反方向飛出。
  
  被爆炸時的氣流轟飛,像是被人隨手扔出的空罐一樣,墜落、翻滾、撞擊,家豪重重摔在地上。
  
  ——直接承受衝擊的左腳沒救了。
  
  家豪的左腳,尤其是大腿以下的地方血肉模糊,傷口上甚至有純白色的火焰在燒。被天界的淨炎炙燒的傷口是沒辦法癒合跟再生的。因為自己是不被神所接受的異物,所以淨焰會燃燒的特別猛烈,沒有熄滅的可能性。
  
  家豪必須立刻將燒起來的肉體切除,否則火勢延燒到最後會將他活生生燒死。但他卻無法這麼做,在此時失去左腳、捨棄行動能力無異於自我毀滅。現在他只能在有如綁著定時炸彈的情況下,繼續跟禎戰鬥。
  
  禎以右手為餌,犧牲掉自身的血肉供為祭品,以及開槍時所殘留下來的微量火藥當作觸媒,終於成功撬開通往勝利的一絲縫隙。
  
  在爆炸時產生的硝煙散去之後,在祭壇兩端遙遙相對的兩人相互怒目而視。
  
  雖然禎早有心理準備,但他畢竟是拖著將死之身來跟家豪決戰,這場爆炸還是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傷害:整條右臂消失的無影無蹤,將近一半的身體都當場報廢了。最重要的、讓他無法忽視的致命變化是——他的身軀也有著淨炎在焚燒。
  
  墮天使的生命也在邁向最後的倒數計時。


429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50 ID:/rierkFw ]
  
  彼此都沒有時間了。下一擊,就是最後一擊——雙方都同時領悟到這一點。
  
  在短暫到近乎永恆的對峙後,兩人在同一時刻出了手。
  
  家豪欺身攻上,兩把反持的彎刀就像是大型食肉獸的犬齒,粗壯的手臂有如發達的下顎,吞噬掉所有的獵物,嚼碎臟器、骨骼。只要是障礙物都被劈開、粉碎,家豪全心全意地破壞著行動路線上的所有物體。
  
  禎送上最後的彈匣,他已經動不了了,光舉槍瞄準都得用盡全力。眼前向他殺來的是刀刃鑄就而成的暴風圈,手、腳、心臟、氣管、延髓、脊椎……家豪要什麼禎都可以犧牲掉,但唯有最後的勝利他絕對不會放手。
  
  M712被家豪未曾見過的漆黑意志所支配,廓爾喀彎刀以禎難以抗衡的殺氣驅動——
  
  兩人的身影迅速交錯,接著倏地分開。
  
  一點星火在他們交鋒的瞬間閃現,隨即悄然熄滅。做為這場生死決鬥的最後的句點,這陣火花實在是太過黯淡且不起眼。
  
  禎矗立在原地不動,高舉著槍的左手慢慢地、慢慢地從他的軀幹上滑落,拖曳出一道又一道黏膩的血絲,僅剩的一把M712在自由落體的過程中崩毀,化作廢鐵。在緊握著槍柄的手摔到地上的同時,被挖掉一整塊肉的心臟也一齊噴出鮮血。
  
  「了不起。」
  
  家豪收刀入鞘,用不帶感情的平淡口吻誇獎即將斷氣的強敵。對於不常開口肯定別人的家豪來說,這種不加修飾的樸實讚詞,已是最高等級的讚美。
  
  「是我大意了——」
  
  面對自己的失誤,家豪只能一笑置之。他以苦澀的微笑看著直直刺穿兩條鎖骨之間的胸骨柄後再從他身後破出,通體漆黑的巨大冰柱。
  
  一口熱血不受控制地湧上喉頭。家豪咬緊牙關想試著將血嚥回去,但是失敗了,無數的血泡從他的齒縫之間溢出。
  
  剛剛的,最後的一回合——的確是自己的失誤。
  
  在雙方的身軀交錯,刀鋒與槍口對決的時候,家豪並沒有任何的怠慢。他不僅提防著所有魔力的擾動跟軌跡,同時也沒放過禎每一根肌肉的行動。他毫不猶疑地破壞了禎的武器,M712被他削成三截,槍機、槍管、握柄跟扳機都成了無法使用的報廢零件。同時朝體外放出大量的魔力,阻礙禎順利施放魔法。
  
  然而家豪卻沒有破壞藥室跟彈匣。因為他顧慮到如果他的攻擊讓子彈損毀,彈殼內的火藥勢必會在空氣中飄散。如此一來很有可能會重蹈覆轍,被禎以捨身的自爆攻擊反將一軍。
  
  禎確定中過一次計的家豪會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武器跟術法上。以家豪的風格來看,接下來會謹慎而確實地破壞掉所有禎反抗的手段,然後才動手拿下禎的人頭。
  
  現在想起,這就是禎精心營造的連環陷阱。
  
  先是不惜以自己作為誘餌發動自殺攻擊,使得家豪投鼠忌器,不敢隨意破壞子彈。接著是故意讓家豪毀掉自己的武器跟僅剩的左手,讓自己繳械。在家豪確信自己手無寸鐵無力反擊,不再專注於防守而是首次將注意力全部用在瞄準自己弱點的那一刻,以微乎其微的魔力——僅能推動一根針的稀薄魔力敲擊撞針。
  
  雙方的距離太過接近,就算沒有槍管穩定彈道,子彈依舊能夠順利命中。
  
  再加上舊傷的緣故,家豪原本專司於防禦的左手在最後一刻來不及回防,完全符合禎的算計。於是在子彈上附著的術式迅速地與空氣中的觸媒反應,深黑色的水氣凝結成致命的冰柱,最後成為貫穿家豪胸膛的凶器。
  
  「哼……這招……可是跟、你的女人學的呢……」
  
  只要彈藥完好就能徒手開火的戰鬥方式,的確是而綴唯一精通的戰技。
  
  墮天使已是氣若游絲,最後一點血色從他臉上褪去。雖然竭盡全力對家豪造成了致命傷,但看起來是誰會先殞命的答案已經出來了。
  
  「……可惡……到頭來……我還是……咳、沒有打贏、你這頭強的……離譜、的怪物……」
  
  「當然——下地獄去吧,你這王八蛋。」
  
  「咯咯……那也不錯啊,我究竟能夠、開出怎樣的花……呢……」
  
  精準無誤的一擊,如同斷頭臺般砍斷了墮天使的頭顱。家豪手中的彎刀卻連一滴血都沒沾上,刀身上只殘留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怒氣。
  
  「別搞錯了——」
  
  家豪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憎惡,就算禎已經成為了一具再也沒辦法開口的屍骸,他還是無法克制自己放聲怒吼。
  
  「你說的對,的確有人可以在地獄當中綻放,成為潔白無瑕的白百合,也可能墮落為妖豔的彼岸花,或許這是辨明我們真正價值的唯一做法。但像你這種心醉於創造地獄、謳歌地獄,帶著惡意培育花苞的傢伙——充其量就只是花圃中的肥料罷了!」
  
  「你不可能綻放,你只能在一旁看著幼苗茁壯。作為像是狗屎一樣汙穢的傢伙,這種下場正適合你——」
  
  儘管家豪就像是個勝者般高聲闡述著自己的理論,但是花兒需要有肥料才能盡情綻放——如此一個淺顯易懂,連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還是在家豪心中留下了難以言喻的挫敗感。
  
  他只能拒絕去想。
  
  他只能用盡全力否定。
  
    *


430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51 ID:/rierkFw ]
  
  心已經痛到連叫都叫不出口。
  
  心已經痛到連求死都是種難以奢望的幸福。
  
  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為何而活?為何而負罪?為何而贖罪……眼前的敵人光是存在就是在粉碎於沉一直以來堅信的一切,將她折磨的遍體鱗傷。
  
  戰鬥的理由變得模糊不清。
  
  活著的理由變得曖昧不明。
  
  在執著變成執迷不悟的那一刻起,她已不知道如何回頭。
  
  變幻莫測的踢擊從四面八方襲來,於沉以同樣出色的身手將攻來的踢擊全數擋住。眼前的第二個妮莉紗的戰鬥風格是完全的踢腿,但是『她』並沒有接受過戰鬥訓練,如同外觀所見,她確實只是個高挑纖細的人類少女。戰力上根本無法跟身為聖獸,體內還具備惡魔基因的於沉相抗。
  
  然而,現在這種可說是勢均力敵的膠著性戰況,也不是那麼超乎常理。
  
  於沉的精神層面瀕臨崩潰,什麼技巧、戰法之類的東西早已被她拋諸腦後。她只是瘋狂地重複著攻擊跟防禦的二拍子,不知疲倦地狂舞著。
  
  『她』的攻擊卻是精確無比,不浪費一點多餘的能量跟體力。
  
  如同數萬年前的妮莉紗,『她』也是依據叛惡魔的設計圖製造出來的人偶——完美的人型終端。只要叛惡魔有那個意思,馬上可以在她腦海中灌入最完美的格鬥技資料跟經驗並支配她的肉體進行作戰。
  
  而『她』的體內有著禮的精神碎片,現階段這塊土地又是全世界最接近地獄的場所,這代表著一件連禎都沒有料想到的意外。
  
  藉由地獄的影響,『她』體內的靈魂碎片已經強到足以完全掌控自己肉體的自主權,並能夠任意提取存放在地獄中的所有戰鬥經驗,依據資料跟最新戰況進行精密程式化的對應。甚至像是透過搖桿操縱電玩角色那般,做出自己平時難以做出的極限動作——
  
  例如腦內啡、腎上腺素的大量分泌。
  
  例如痛覺神經的關閉。
  
  例如無視負荷的神經電流訊號增強。
  
  例如血液的高速製造。
  
  只要『她』有意願,只需要對肉體下一個命令就好,她可以不顧生命安危地強行驅動一般人不可能驅動的所有生體機能,進行肉體上的『Overclocking』。
  
  「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儘管完全無法接近『她』,但滿腔的瘋狂依舊驅使著於沉發動攻擊。
  
  攻擊、攻擊、攻擊再攻擊——於沉擁有足以手持雙機槍無托射擊的臂力,能夠踏著壁面進行遊走的強健腳力,就算攻擊再怎麼毫無章法,又因發狂而無力使用『懷罪之杯』,甚至連槍都不知道掉哪去了。於沉只要打中一拳就足以對『她』造成致命傷。
  
  所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閃過、格開、偏移於沉的拳腳,在冷冽的刀鋒邊緣跳著驚人的舞。
  
  『她』將體格優勢發揮到了極致。183公分高、擁有超模身段的高挑少女跟身高不滿140公分的嬌小女孩手腳的長度原本就不對等,再加上主攻極端的踢擊風格,使得『她』的攻擊距離難以想像的廣闊,每一記的踢腿都像是成年男人用全力甩出的鞭子般,具有削肉斷骨的沉重力道。
  
  好痛,真的好痛。
  
  痛的似乎什麼都在沸騰。
  
  在兩聲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喀咖聲過後,於沉的雙手分別扭向奇怪的角度,被『她』踢斷。但於沉彷彿對傷勢渾然不覺似地踏穩腳跟,將身體擰成了充滿破壞力的螺旋,以迴旋踢反擊回去。『她』在毫釐之間俯身閃過於沉的迴旋踢,且不止餘勢繼續向下沉身,在摔到地的前一刻以手撐地旋身,一招完美的掃堂腿重重打向於沉的支撐腳。
  
  腳背一勾一拖,於沉便被一腳掃翻,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她』完全不給於沉任何拉開距離重整節奏的機會,無情地開始踐踏於沉的身軀。
  
  被穿著高跟鞋的少女狠狠地當成垃圾又踩又踏,不一會兒於沉就被凌辱的一蹋糊塗。
  
  儘管被衝動所囚,但是在遭受如此無情的拷打,手骨又斷折的情形下。於沉一下子也站不起來,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喘息,盡速驅動體內的魔力將傷治好。
  
  一陣劇痛讓於沉吐出扭曲的呻吟,『她』扯著於沉的頭髮,硬生生地把於沉從地板上拽了起來,用著冷酷且難以捉摸的微笑看著已陷入半失神狀態的女孩。
  
  於沉只能無能為力地承受這一切。
  
  她只覺得一切都已被抽離她的軀殼,離她離的太遠太遠,靈魂也好信念也罷。遠到看起來正在受苦的並不是她,而是曾經被戀人稱做愛薇的另外一個女孩。
  
  就是因為這些事情都與自己無關,所以自己才能夠笑得出來。
  
  她陷入了一種自我防衛性的解離狀態中。
  
  「哈哈……嗚、咳……哈哈哈……」
  
  莉紗,妳在哪裡?我知道正在欺負人的壞人不是妳,妳不會欺負一個跟我長得那麼像的孩子。我也知道被欺負的人不是我,因為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我就在、我就在——
  
  啊……
  
  我到底在哪裡?
  
  心底起了龜裂,泡沫開始破碎——
  
  於沉從瘋狂的解脫當中,被拖回了殘酷的現實。
  
  彷彿是明白於沉已無力抵抗,『她』繼續將於沉的頭向上扯,然後柔軟的嘴唇粗暴地吻了上去。
  
  「妳——!咿——!嗚————!」
  
  於沉只來得及發出短促的驚叫聲,就被『她』用濕潤的舌尖堵住了口,『她』肆無忌憚地舔舐、吸吮著,強硬地在於沉的口中留下自己的津液跟味道。這種強烈而直接,肉體遭受侵犯的感觸又讓於沉流出屈辱的淚水。
  
  總是溫柔地笑著的妮莉紗。擁有著既長而柔軟的頭髮的妮莉紗,她的髮色是自己最愛的、宛若草原、像是森林又像在春天綿延不絕的嫩芽那般柔和的綠色。喜歡唱著歌哄自己入睡的妮莉紗。就算說著謊,也想要保護自己的莉紗。在死前依然緊緊抱著自己的莉紗——
  
  這些像是最重要的寶物般,被於沉存放在內心深處小心翼翼地呵護著的回憶,現在正被一個跟莉紗長得一模一樣的冒牌貨用恐怖跟暴力逐漸複寫過去。


431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53 ID:/rierkFw ]
  
  那是絕對不可以被人侵犯的聖域,唯一能夠證明妮莉紗這個人類曾經活在這個星球上,並且留下了愛情跟寄託的證據。
  
  那些記憶被毀滅掉的話莉紗就真的、真的再也不存在了。
  
  於沉沒有辦法接受這種事,絕對無法忍受這種難以想像的殘酷做法!
  
  女孩想要掙扎,就算雙手斷折,於沉還是不停地扭動疲憊的身軀想要從『她』身邊逃開。但是這種令人發噱的微弱抵抗根本一點用都沒有,只會激起加害者的施虐心,『她』將舌頭從於沉的口中抽出,然後用力搧了於沉好幾個巴掌,處罰懷中不聽話的壞孩子。
  
  在短暫的幾毫秒內,於沉被打的失去了意識。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先感覺到的是臉頰緊貼著柏油路面的粗糙觸感,然後聽到的是喀、喀、喀——『她』踩著高跟涼鞋朝自己緩步走來的足音。
  
  唰——在去除掉雨聲後彷彿萬籟俱寂的世界之中,布料被撕碎的聲音聽起來特別的刺耳。
  
  然後是柔軟的指腹在自己光裸的臀部上恣意遊走的感覺。指尖輕撫過她的私處,挾帶著比這個寒冬還要冰冷的溫度,卻也纏繞著比地獄的焰火更加熾熱的慾望。
  
  「開……什麼……」
  
  於沉咬牙,發出滿懷憤怒的低吼。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
  
  自己不是來這邊重演過去的錯誤的,更不會乖乖照著那些躲在『她』身後的黑手編寫的腳本起舞,像是牝犬般任他們盡情玩弄!
  
  萎靡的手腳一瞬間又獲得了戰鬥的動力,將所有的力氣注入雙腳跟腹肌,於沉瞬間從地上以一記鯉魚打挺彈起,用肩膀將『她』撞開。
  
  只是片刻,於沉就再度用重裝鎧甲將自己武裝起來,並且強迫體內的治癒能力將斷折的手骨重新接回去。
  
  雖然挨了意料之外的結實撞擊,但『她』馬上就穩住身子,然後迅速地往後退了兩步,取了一個絕妙的距離。於沉從攜行空間中拉出備用的第二把M500,但是連槍柄都還沒握穩,M500立刻被『她』搶先一步從手中踢飛。
  
  接著不管是霰彈槍、輕機槍、衝鋒槍還是手槍,『她』縱然容許於沉將武器握進手中,也會在於沉扣下扳機之前將其踢到女孩搆不著的遠方,或是當場踢壞。
  
  只要動作稍微慢於沉一點點,『她』就會當場被大口徑子彈打成支離破碎的屍塊。然而『她』卻無視與死相鄰的龐大壓力,既不向前逼近、也不朝後退縮,而是穩定地保持這個間距跟於沉纏鬥。
  
  於沉看得出來『她』堅持這種戰鬥方式的原因。
  
  『她』那柔若無骨的身軀,底下並沒有藏著足以支撐劇烈戰鬥的肌群。就算能夠完美地操縱體內的器官跟神經訊號,作出像是電腦操縱般精確無比的動作。但戰鬥本就是需要大量的鍛練打下的堅實基礎才能支撐起來的高強度運動,當中沒有任何可以取巧的地方,肌肉跟體力並不是可以無中生有的資源。
  
  『她』纖細的手臂可能連點22口徑的槍都握不好,就算持槍的姿勢正確,單薄的身體也無法完全抵銷開槍時的後座力吧,更別說操縱重型的武裝。用盡全力揮出的拳擊,在於沉眼中看來也一點威力都沒有。
  
  但是腿不同——
  
  人類是靠雙腳行走的生物,腿部天生能發揮的力量比手臂的力量高出數倍。縱然腿部肌肉跟核心肌群沒有確實鍛鍊過,但在『Overclocking』跟不斷灌入腦海內、來自地獄的戰鬥資料雙重輔助下。『她』能夠以最完美的姿勢,在最少的體能消耗下做出最大化的攻擊。
  
  打個比方,只要用鍵盤輸入方程式,電腦就會立刻給出解答。對『她』來說,戰鬥也是同樣的行為。『她』只需在腦中想著如何打倒於沉,位於地獄深處的意識會告訴她使用踢擊作戰——以及該如何以正確的姿勢踢腿、帶動全身肌肉的連動模式。另外,還會把應對現況的策略,必須堅守短期決戰的大方針等等正確答案全數灌入『她』的腦海中,如同身歷其境般展開。
  
  別說是激情了,這場戰鬥根本在『她』的心中沒辦法激起一絲漣漪。對『她』來說,這場讓於沉身心為之破滅的死鬥不過就像是在一張早就知道標準答案的考卷上,提筆填上解答般枯燥又乏味的過程。
  
  於沉抽身往後退,想要拉開距離,同時間再從攜行空間拿出一挺戰鬥霰彈槍。但是『她』依然如蛆附骨般地緊跟著於沉。於沉用上了想得到的所有步法跟走位技巧,然而卻沒有任何一招超出『她』的預測之外。
  
  鞭策著滿目瘡痍的身軀,於沉開始反擊。她清楚那個冒牌貨跟妮莉紗一樣,在戰鬥的時候都有來自於地獄的自動化意識輔助作戰,或是直接加以操縱。那可是能夠媲美超級電腦的運算結構,自己的一點小伎倆肯定馬上被看穿。
  
  比戰法戰術是不會贏的,必須回歸粗暴原始的方式——以力降力的方式來取勝。
  
  一打定主意,於沉立即用全力向下踹,她沒有瞄準任何目標,而是直接踢擊地面。然而堅硬的道路就像是遭受炸彈直擊般直接被掀翻開來。逼使原先一直以密不透風的中距離攻勢壓制著於沉的『她』止住攻勢。
  
  一整面翻開的柏油路面就像是傾頹的山壁一樣朝『她』壓過來,漫天飛散的土黃色砂石化好似化做了海嘯,將原本掩埋在地底下的電路纜線、箱涵跟水管一口氣捲出——斷成數截的管線、飛散的高壓電纜、黃褐色的泥漿跟巨大的土塊碎片,全都是隨便砸到一下就可以奪去『她』的性命的凶器。
  
  『她』不可能用肉身抵擋,只能立即閃避。但這種毫無章法、彷彿天災襲擊而來的攻擊範圍實在太廣,『她』只能拼命的往後逃竄。這樣一來,兩人的距離便越拉越開。接著一轉眼,於沉便從『她』的眼前消失不見。
  
  躲到哪去了?大街上能夠藏身的遮蔽物非常多,儘管『她』四處張望,但一下子還是沒找出於沉的蹤影。最後回答她的是在遠方蠢蠢欲動的一道車影。
  
  是想駕車衝撞過來嗎?



432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55 ID:/rierkFw ]
  
  不、不是,『她』馬上否定了這個猜測,因為於沉已經將整輛車扔了過來——而且還不止一輛。
  
  於沉胡亂地將重達一噸以上的車體朝『她』所在的地方用力拋擲過去,『她』見狀急忙拔腿狂奔。就算是『她』,此時除了暫時選擇逃跑以外也沒有更好的對策。然後是以沉重的撞擊聲為主、鋼製車體扭曲時的碾軋聲跟塑料外框的爆裂聲做為伴奏,合奏成讓人寒毛直豎的三重奏。『她』上一刻所在的地方下一刻立即被車體砸出一個又一個的巨坑。
  
  讓人聯想到颱風或龍捲風侵襲過後的慘狀,人類無法以智慧跟肉身抗衡的災難——
  
  「嗚、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況突然更進一步急轉直下。
  
  於沉竟然一手持著霰彈槍不停開火,一手攥緊了拳頭開始衝刺。女孩發出了像是要將理智全數拋棄般的淒厲戰吼,向『她』直直殺了過去。
  
  才剛解除被車撞成肉餅的危機,又能馬上看穿彈幕的殺傷角並且成功迴避的『她』的計算能力跟運動能力果真驚人。但這就是最後了,為了躲開接二連三的激烈攻勢,『她』的姿勢已徹底崩潰。她是在空中緊急用單腳踏地——這種接著絕對會跌倒的姿勢才在千鈞一髮之際轉換方向躲過了四射的鋼珠。
  
  就算妳這冒牌貨能看穿我所有的計策,知道我會衝上來給妳致命一擊也沒有關係。決定勝敗的基礎——
  
  ——最重要的破壞力跟速度,妳遠不如我!
  
    *
  
  她的生命已經有如風中殘燭一般,即將隨風而逝了呢。
  
  代劫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從何而來,但是他就是能夠明白這點。
  
  雖說青詞受到燒傷的肌膚跟歷經爆炸衝擊後造成的傷勢正在復原,但這絕對不表示她的生命力強橫。反而恰好相反,是她的靈魂在從肉體內拼命壓榨出近似於迴光返照般的最後一點力量。
  
  過了今夜,自己也好,她也好——兩人都會葬身於此吧。
  
  但這絕不是一場沒有意義的戰鬥,這是一場必須進行的戰鬥,只有在此時以及此刻才能以這種最為理想的型式進行。就算最後到來的死亡會讓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那也是在死後才要去考慮的事情。只要還有一口氣,相互廝殺就是自己跟她——兩條選擇成為劊子手的靈魂,實現自我的唯一手段。
  
  這是自己跟她所遵從,絕對無法改變的真理。
  
  青詞的速度彷若疾風迅雷,一瞬間便拉近跟代劫之間的距離且打出無數的刺拳,一般來說這種動作小而綿密的中距離攻勢普遍用於牽制對手,但青詞卻反向操作將威力鍛鍊的無懈可擊,每一拳都媲美用盡全力揮出的上鉤拳。代劫立即看出就算想要防禦,光憑肉身也防不住的。用手格擋手臂會被打斷,就算沒有打到要害,強大的衝擊力道還是會把內臟絞碎。他當機立斷,並不急於拉開距離而是立刻拔出兩把戰術刀迎擊。
  
  對付有如機槍掃射般沒有任何可趁之機的拳擊,代劫的防禦可說是十分精采。兩把戰術刀上下舞動翻飛,接下了所有的拳頭。代劫雖說在格鬥上不及家豪或青詞這種完全專注於近身格鬥的修羅,但絕對是一名華實兼備的猛將,尤其在精靈之中,能在近戰技巧上有這種造詣的個體可說是絕無僅有。
  
  但在近身戰鬥的時候,青詞是個怪物。
  
  她的拳頭與刀鋒迎面碰撞的時候,會擦出唯有鋼鐵對上鋼鐵才會有的耀眼火花。
  
  戰況不斷激化,代劫拼命地一次又一次成功地防禦著她的拳擊,但手中戰術刀的厚實刀脊也在逐漸產生細微的扭曲變形。人類引以為傲的最尖端鍛造技藝,在她超乎常理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拳與拳之間不存在時間差,彷彿颱風帶來的雨水般同時打在身上。
  
  青詞將與生俱來的戰鬥本能挖掘至最深處,像是徹底掏空自己的靈魂那樣,獲得了能夠拯救豸畫的無上戰鬥能力。
  
  然而——
  
  然而——
  
  然而——
  
  精靈的心情不可思議的清爽,一點恐懼都沒有。這輩子不知道走過多少生死決鬥的精靈,首次在戰場上感受到這樣的心境。
  
  他很高興,因為見識到了……
  
  真的、真的很了不起的愛情。
  
  那麼也該讓對方見識看看,能夠跟她的愛抗衡的事物。
  
  在青詞的拳頭即將突破代劫的防守,將他的頭顱打碎的前一刻,代劫從青詞的眼前消失了,連一點殺氣的餘韻都沒留下。
  
  是匿蹤法術。
  
  這就是代劫願意跟青詞打格鬥戰的原因。他想出奇不意,在最近距離用匿蹤法術製造出一個足以刺殺青詞的空隙。
  
  青詞在瞬間把拳頭拉回,從攻擊的架式迅速轉為改為防守的架式。這當中要是有一秒花在想下一步要怎麼辦的話,那一秒就會成為最致命的破綻。豐富的經驗跟飽經鍛鍊的直覺累積成為連思考都不需要的驚人結晶,在最驚險的一刻幫助青詞成功防住代劫的突襲。
  
  十拿九穩的殺招被阻直讓代劫咋舌,原本預計刺向青詞喉頭的刀刃被青詞的手臂擋住。傳回的手感一點都不像是刀刃刺在血肉之軀上該有的觸感,代劫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用全力猛刺一個內藏著鋼芯的厚輪胎,只能刺出一條細細的血痕,還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瘀傷。
  
  一擊不中,代劫立刻朝後飛掠,青詞的手爪隨即撕裂代劫上一秒所在的地方,只差一點就可以把精靈碎屍萬段。但代劫確信自己依舊佔據優勢地位,只要匿蹤法術正常運作,他在青詞眼中就是個連第六感都挖不出來的隱形人,剛剛那個失敗的偷襲會是自己最後的破綻。
  
  但是青詞的視線卻準確地緊咬住他不放,霎時間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電流般竄過代劫的腦海。
  
  ——『她看得見我。』


433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56 ID:/rierkFw ]
  
  在刻不容緩之際,代劫同時朝三個不同的方位擲出飛刀,試圖轉移青詞的注意力,但這點障眼法也沒有用,對於代劫投出的飛刀青詞看都沒有看一眼,這就是她知道代劫身在何處的鐵證。
  
  青詞是如何拆穿自己的法術的——現在再去深究這點對戰況沒有任何幫助,只要知道匿蹤法術對青詞無效就足夠。代劫爽快地解除匿蹤法術,以節省魔力的消耗。
  
  青詞也沒料到於沉事先提供的情資居然如此快就派上用場了。
  
  雖然不知道代劫從『神曲』獲得的能力,但於沉對代劫愛用的匿蹤法術有著深刻的理解,她早已把相關的情報跟應對的方法告訴青詞。
  
  不過青詞沒有選擇趁勝追擊,畢竟代劫的底牌尚未翻開。她知道代劫已經不願意再跟她近身纏鬥,而她也不打算跟代劫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因為那正合代劫的意。說到腳程,精靈這個種族是出了名的輕盈而難以捉摸。尤其是身在森林內的精靈,只要他們想,沒有人能沾上他們隱藏在枝枒後的一片衣角。
  
  直到精靈們敗在人類冰冷的科技之下為止。
  
  食人妖再次抓起散落在地上的鎖鏈,將那口不祥的鋼鐵棺材拉開。代劫也在同一時刻行動,他不知道青詞打算做什麼或從棺材裏面拿出什麼凶器,但他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青詞動作。
  
  代劫手中的1911爆出炙熱的焰火,無數子彈劈頭蓋臉地朝青詞轟過去,但青詞選擇無視代劫的攻擊,任由子彈打在自己身上。以螺旋軌跡高速旋轉的彈頭直接撞擊她的肉體,卻只能留下一點擦傷,然後便徒勞無功地彈向四面八方,打碎地板或是飛向夜空。
  
  她的防禦力有多強,光看這畫面就一目了然。
  
  代劫痛苦萬分地領悟到自己絕大部分的攻擊都無法讓對手受到物理性的創傷,但他沒料到接下來會發生更糟的事情。
  
  青詞將沉重的棺材扛在肩上,並且從中拉出一條代劫乍看之下以為是彈鏈的條狀物體,但他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條輸彈帶。
  
  『以輸彈帶進行無鏈供彈的熱兵器』——每個符合此條件的熱兵器,都不是肉身能夠輕易操縱的輕兵器,而是裝配在載具或是戰鬥機上的重型武裝。
  
  但如果要說有誰會在一對一決鬥中以肉體驅使這些重裝備,代劫所能想到的就是眼前這個女人。
   
  接著,就像是要跟他的猜測相互印證一樣,輸彈帶另一端的武裝現身了。六根烏黑的砲管在電動馬達的帶動下開始迴旋加速,代劫被迫面對將精靈一族趕盡殺絕的現代武裝。
  
  M61火神砲開始肆無忌憚地朝代劫傾瀉壓倒性的火力。
  
  絕對性的死亡,終於在精靈面前顯現。

    *
  
  在硝煙、泥水、飛沙、走石全數散去過後,於沉愣住了。
  
  大大的雙眼圓睜著,表現出她的驚愕。
  
  『她』是個人類,這點毫無疑問。
  
  ——那為什麼,這一拳沒有用?
  
  『她』不愧為叛惡魔製造的戰鬥人偶,在最後一刻朝後仰倒,完全不考慮怎樣著地,以朝後魚躍的姿勢卸去了於沉的拳勢。
  
  但就算打得不夠重,於沉的拳頭確實是打在了『她』的身上,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就足以讓「懷罪之杯」的能力完全發揮出來,在一息間將『她』毒死或咒殺——理因如此才對。
  
  可是眼前的事實是:『懷罪之杯』並沒有發揮任何效果。
  
  於沉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最信賴的必殺絕技會在緊要關頭第二次失效,當然也就沒有想過接下來要怎麼辦,連追擊都忘記了。趁著於沉呆愣在原地時露出的空檔,『她』成功重整節奏並再度發動攻勢。正因為太過依賴單一殺傷手段,於沉應變能力不足的弱點此時被凸顯出來。
  
  『她』高高劈開雙腿,攻擊軌跡由上往下斜砍而出,於沉來不及做出反應,被狠狠地踢中腰部。接著『她』沒有收回踢出去的左腿,而是以左腿作為軸心凌空迴旋——
  
  於沉想起來了,她在前幾天的晚上挨過一模一樣的踢擊,就在那條高架道路上。她趕緊舉手護住頭側,接著就是一道針對頭部的踢擊緊追而來,踢的於沉整隻手臂徹底麻木沒有了感覺,威力絲毫不遜於前幾天於沉吃下的那一擊。
  
  「你!?你不是——!」
  
  她沒有理會於沉的問題,攻勢優美而揮灑自如,當於沉防禦住她的上段踢擊的時候,『她』的下一式就跟著展開,甚至無需拉開距離重新擺出架式。『她』雙手撐地並將踢中於沉腰際的左腿向上勾,雙腿絞住於沉的脖頸後向上翻身固定,『她』的姿態如同蛇纏捲獵物,用全身的重量壓迫於沉。
  
  這是完美的絞頸術,饒是於沉擁有一身怪力,但在瞬間被人騎上肩還用大腿絞住了一隻手跟脖子,另有從上往下巧妙施加的重量一口氣粉碎重心,於沉還是被直接壓倒在地。
  
  吸不到空氣,在這樣下去會被勒暈——於沉想要用剩下還能活動的另一隻手反擊,但『她』立刻抽出一把蝴蝶刀,蝴蝶刀在『她』的指尖流暢地旋轉一圈後順勢展開帶出刀刃,接著『她』緊握刀柄猛力向下刺突,刀鋒瞄準了鎧甲間的縫隙,深深捅進於沉的手腕並切斷她的肌腱。
  
  難以想像的劇痛再度刺激於沉的神經,但她想叫卻做不到,咽喉裡面已經沒剩多少氧氣。『她』沒有將扎入於沉手腕中的蝴蝶刀拔出來,這是針對獨角獸獨有的自我治癒能力的對策——只要不把刀拔出,傷口就不可能癒合。
  
  絞殺同樣也是為了對抗治癒能力所制定的戰術。以獨角獸的治癒能力來說,無論造成多重的外傷,所能造成的損傷效果也極其有限。不如直接中斷氧氣供應,也就是直接抽走維生系統的能源來得有效。
  
  於沉的視線範圍逐漸變得窄小,身體也越來越冰冷,使不出力氣,這一切都是缺氧的警告。血也流了好多,怎樣都止不住。
  
  這種死法於沉真的太過熟悉,彷彿過去與現在所有的痛苦又重新交織在一起。但她絕對不會選擇屈服,那時候的妮莉紗是被誰逼著動手,又為何而選擇了自盡,這之間的種種因果她永遠都無法忘記。
  
  『她』從腿上的綁帶抽出第二把蝴蝶刀,不管『她』想刺哪裡,於沉知道自己只要再中一刀就完蛋了,了不起就是缺氧致死或是失血過多而死的差別而已。這下只能選擇孤注一擲,於沉咬緊牙關,隨即下定決心。
  
  纖纖玉指轉動,閃耀著銀光的刀鋒甩出。但在『她』握好刀柄的前一刻。『她』突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惡兆似地猛力抬頭向上望,本該是勝券在握的神情頓時凝結。
  
  大量的雜物——沉重的木箱、數不清的槍械彈藥、各式乾糧跟補給品——毫無預兆、可以說是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她們兩人的正上方,被重力帶著直往下砸。
  
  於沉開啟了攜行空間,並將出口設置在她們的頭頂上。於是攜行空間內儲藏的所有東西,霎時間像是崩塌的山壁般崩落下來,不管是什麼東西砸在她們身上,都有足以造成致命傷的威力。
  
  無暇去分析發生了什麼事,『她』現在有兩個選擇:以生命為代價迅速地給於沉最後一擊,同時間被砸成碎片,跟於沉同歸於盡。要不然就是立刻閃開,運氣好的話於沉或許會反被自己發動的攻勢砸死,落個自作孽不可活的下場,亦有可能藉此逃過一劫。


434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0:59 ID:/rierkFw ]
  
  『她』選擇了第二個選項,雖然於沉不知道,但『她』的任務其實並不是殺死於沉。
  
  ——而是要像千年前的妮莉紗,給予於沉無垠的痛苦跟墮落,再從中萃取出快樂的精華。
  
  『她』一鬆開對於沉的束縛,於沉馬上張大嘴貪婪地大口大口吸進新鮮空氣,畢竟差一點就被活活勒斃了。但她還沒做到真正意義上的脫離險境。如隕石落下般的沉重傾落物開始砸向她所在的地方。
  
  強硬嚥下因氣息不順所導致的咳嗽跟嘔吐的不適感,於沉從地上躍起。當務之急是趕快逃出這片跟空襲區相較起來無異的地區,情況緊迫到她甚至無暇拔出插在手腕裡面的蝴蝶刀。
  
  『她』主動朝於沉靠了過去準備伺機動手,卻又不進入掉落物紛飛的危險地帶。因為『她』的體能並不適合久戰,而這場戰鬥已經拖得太長了,尤其剛剛又被迫放棄了千載難逢,徹底把於沉擊敗的機會。所以『她』判斷必須在戰況還對自己有利之時跟於沉決出勝負。
  
  『她』的步伐一點不像是個置身於戰場的人,輕快中又帶著期待。
  
  光是看著『她』沉浸於戰鬥的姿態,於沉就覺得肚子裡面有一股可怕的寒意在擴散,像是瞬間踩空那樣恐怖的墜落感。於沉頓時明白這場激鬥已經接近尾聲,要是輸掉的話等著自己的是比死還要悲慘的下場。
  
  輕薄的、魅惑的笑容像是鐮刀在於沉的心上揮舞,不自覺地讓女孩產生畏懼。
  
  於沉此時再度意識到,自己真的十分害怕。
  
  「咿、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於沉發出了巨大的叫聲,震波撼動著空氣、鼓膜跟世界。那並不是激勵自身,提高士氣的戰吼。而是既害怕又無助的慘叫聲。
  
  自己真的打得贏『她』嗎?明明早就怕的手腳冰冷,身體也持續地、像是凍僵的孩子那樣顫抖。雖然知道不是考量這些事情的時候,卻無法克制腦袋去想,或許這才是所謂的『真正的恐怖』。
  
  在慌亂間於沉握住了槍,槍是從哪裡來的她並沒有注意到,或許是從空中掉下來的時候順手抄到手中的。但這不重要,現在要做的只有開槍,只要扣下扳機一切就會變得輕鬆了吧。
  
  不管殺死別人還是被人殺死,都是那麼的值得期待。
  
  四周的地形已變得面目全非,當最後一個木箱在地上砸的粉碎的時候。『她』跨進了於沉的攻擊範圍。
  
  於沉的手腳自動地動了起來,手中的步槍是Remington 700,雖然並不是擅長使用的武器但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夠自己開一槍,沒有再次拉動槍機的機會。
  
  『她』一點都沒有畏懼似地面對著槍口,像是徹底忘卻了槍械本身所代表的意義跟能夠帶來的悲劇。只是向前、向前再向前,像是在渴求什麼似地向前。
  
  於沉的心仍然在滾滾翻騰的絕望跟迷惘中徘徊,但於沉的手指已迅速地扣下扳機。不過『她』卻更早一步,以遠遠凌駕其上的速度踢出最後的一擊。
  
  原本『她』的蹴擊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無論『她』踢腿的速度有多快,兩人之間的速度差終究還是會被火藥輕鬆弭平並超越。
  
  ——但那只會發生在沉成功扣下扳機的情況下。
  
  『她』的目標:順著腿部的曲線延伸出去,高跟鞋的鞋跟捕捉到的是於沉手持的
Remington 700護弓部分。『她』不只完全跟上了於沉的動作,還把握住了那稍縱即逝的時機將鞋跟卡進扳機跟護弓之間。
  
  扳機徹底的被卡死了,於沉不可能開得了火。女孩完全反應不過來,只能呆呆地看著『她』將腿向上一勾,步槍瞬間就脫手而出,躍入半空後再旋轉墜落。
  
  『她』的動作確實精練無比,連一絲一毫的無用之功都沒有。甚至連撿起槍並開火的動作都予以省略,效率高到令人覺得瘋狂,表露出一股在人類的身上不應該看到的機能美。
  
  在Remington的槍托搶先觸地,槍口朝空的瞬間。『她』看也不看地一腳踢向扳機,此一行動等同於迫使槍枝走火,Remington爆出火光,槍管像脫韁野馬般失控亂跳,至於奔湧而出的子彈則是……
  
  精準地擊斷了獨角獸的角。
  
    *
  
  「人類最古老而強烈的情緒,便是恐懼;而最古老最強烈的恐懼,便是對未知的恐懼。」青詞在此時,想起了這句出自於洛夫克拉夫特的名言。
  
  如果最古老最強烈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
  
  那現在的代劫對青詞來說——無疑就是種未知的恐懼了吧。
  
  又來了……
  
  手持20mm火神式機砲作戰的青詞,在這個距離下可說是持有絕對性的火力跟壓倒性的攻擊密度。不管代劫再怎樣防禦也好,這種可以輕鬆將武裝載具撕碎的砲火,一發就足以將他打成肉屑。
  
  上萬發的子彈飛梭。每分鐘4000發的超高射速讓青詞連瞄準的功夫都省掉了,僅憑一人之力就鋪設出巨大的殺傷面。代劫所站的地方就像是被一連串沒有火焰的爆炸攻擊過,子彈灑落在地,掘起漫天飛舞的硝煙跟飛灰。但代劫就像是幻影般瞬間消失了,隨後他的身影出現在一個完全不同的方位,輕鬆地躲過了所有子彈。
  
  剛剛攻上高台的時候是第一次,然後現在是第二次。經過這兩次的經驗,青詞也大概看出了代劫小心翼翼珍藏到最後的殺手鐧的雛形。
  
  代劫從神曲獲得的能力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瞬間移動。
  
  也只有這種方式可以快速的在兩個地點間穿梭,躲避所有的攻擊。
  
  而以達成瞬間移動做為目標去反推,青詞能想到的方法有三種。


435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1:01 ID:/rierkFw ]
  
  第一種是純粹的體技,相對論的極致,只要能用無法被觀測的超高速移動,在普通生物的眼中看起來就跟瞬間移動沒有差別。青詞並不排除這個可能,但她憑著直覺判斷這種對肉體機能要求極高的絕招並不適合精靈這種種族使用,更有可能的是只能行動一剎那。
  
  第二種是時間操縱。但青詞幾乎是無法相信此種可能。要是代劫真的從神曲那邊獲得了能夠隨心所欲的雕塑時之沙,這種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至高能力,他應該不需要以如此拐彎抹角的方式戰鬥,幾乎是一個照面就足以將自己秒殺。
  
  第三種是空間掌控,也就是曲速跳躍跟蟲洞傳送的掌握。說的簡單,但青詞也完全不明白要如何才能精確地進行座標定位,尤其還要毫無窒礙地在激烈的實戰中運用,這可是出一點差錯就會活生生被蟲洞絞成兩半的高難度作業。
  
  無論是以肉身踏入相對論的領域,還是操弄時空間的可能性,全部都不是個體能夠涉足的境界。越深究下去越是可怕,就算窺見了真相的一角也一點都不能安心……如今的代劫,就是這樣的戰鬼。
  
  代劫打算速戰速決。
  
  自使用匿蹤魔法進行刺殺的奇襲失敗開始,他就沒有了繼續藏招的理由,然而過於頻繁地展現『Dark Forest』也是有著巨大的風險存在。
  
  無論是多麼偉大的魔術,在底細被揭破之後,只會淪為跳樑小丑手底下的雜耍——這個道理放在戰鬥中也是一樣。要是給青詞太多次觀察的機會,被看穿的危險性也會大幅上升。不小心就會錯估取勝的時機,死於致命性的反擊。
  
  ——青詞就是希望自己這麼想吧。
  
  藉由施加心理壓力來逼迫代劫使用保守、故步自封的戰術,自己封印掉自己的王牌。
  
  絕不會讓妳得逞。
  
  既然已決定要展現絕技,那就不會手軟。接著就反其道而行,不顧一切地使用『Dark Forest』,發揮超越極限的神速連擊。別說觀察的時間了,連思考的時間、策畫的時間,一點一滴的時間都不會給妳,以摧枯拉朽之勢致妳於死地。
  
  如同字面上的意義,『神速』的攻勢開始了。
  
  「好、快——!」
  
  腦中浮現這兩個字的時候,青詞的右側太陽穴早已中彈。別說身體了,她連腦中的思緒都跟不上接二連三迫近的現實。而開槍的代劫赫然就站在她身旁,速度快得驚人。
  
  青詞被一槍打得朝左側歪倒,但她勉強抵禦了能夠當場讓脖頸斷折的衝擊力,她還無法弄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隨即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什麼給撐住了,沒有直接倒在地上,可能是撞到了牆面還是其他的東西了吧。青詞無暇去想那麼多,沒有摔倒在地對她而言反而正好,她幾乎是反射性地朝右揮出一爪。但傳回的依舊只是劃過空氣的虛無感觸。
  
  忽然,一陣冰涼又堅硬、帶點鈍痛的感觸從左側太陽穴上傳來,就像是被槍口用力抵住似的——
  
  青詞沒有發覺自己其實摔到了代劫的懷中,代劫甚至還有餘裕用近乎愛憐的神情凝視著她的側臉,並將槍口按在她的太陽穴上,而精靈是何時從右側繞到左側的她根本沒注意到。縱然她已經將全副精神集中在戰場上,但她卻完全沒有招架之力,等著她的只是一面倒的虐殺行為。
  
  接著左側太陽穴跟後腦幹同時中槍她也不感意外了,肯定是代劫又再度瞬間移動了吧。
  
  就像……不、確實是沐浴在彈雨之中。青詞只能憑著飛揚的黃銅彈殼跟慢了一步的槍聲來追著代劫前一刻所在的位置。
  
  連殘影都沒有,究極的超高速——
  
  每發子彈都在最近的距離開火,務求準確命中青詞的要害,一發一發的攻擊蠶食鯨吞似地將青詞的意識從腦海中剝離,直到化為一團朦朧為止。
  
  最後,青詞跪倒在地。
  
  原來眼冒金星的感覺,就像是視線內充斥著無數的肉眼無法看清楚的絲線,在光線反射下發出點點光芒的模樣。
  
  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前的代劫背對著她,一手插著口袋,另一手一派輕鬆地反手將槍管塞入她的口中,已呈現半失神狀態的青詞一點反應都沒有。乍看之下是代劫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但代劫卻已察覺了青詞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異常情形。
  
  代劫開火,鉛彈穿透青詞的口腔直攻腦幹。與此同時,代劫的身影消失無蹤,只在原地留下了兩枚拔掉安全插銷的手榴彈。
  
  手榴彈迅速引爆,兩顆直徑約三公尺長的火球悍然炸出,溫度遠勝於先前車輛爆炸時的規模,難以想像的高溫足以讓肉體當場融化。
  
  將火元素生物融煉並跟化學藥劑結合,炮製成攜帶型的燃料空氣炸彈。在手榴彈引爆前,火元素都會以活體的形式被封存在彈體當中,是代劫的武器當中徹底背離人道主義的武裝,無論是製造的方式,還是用途。
  
  「…………」
  
  就算做到這種地步,動用了如此殘忍的兵器,拋棄掉身為精靈的最後一點矜持,代劫還是沒辦法肯定自己已經獲得勝利。
  
  太陽穴、延髓、腦幹、喉嚨——這些都是生物學上被視為要害的地方。而要害之所以為要害最重要的關鍵就是:都是無法經由鍛鍊而變得具有防禦力的器官。
  
  也就是說,之前那一陣亂槍早就該要了她的命。
  
  早前在空中抵抗刺針導彈爆炸的時候,雖然勉強,但她還是用手臂跟魔法護住了要害免於直擊。但這次可是連防禦都做不到的神速攻擊,而且每一下都是直擊要害。照理說,不需要動用到雲爆彈她就會死了才對。
  
  青詞身上究竟是起了什麼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異變,這個謎團的解答代劫立即親身體驗到了。
  
  燃料空氣炸彈爆炸時產生的光柱連接了天與地,洶湧的熱浪使得黑色雨滴在落地前就悉數蒸發,大露臺頓時被如同瘴氣般的黏膩霧氣籠罩住。但下一刻,無數的子彈撕碎火球、排開濃霧,朝著代劫奔襲而去,這毫無疑問是火神式機砲所做的攻擊。
  
  代劫早有準備,輕鬆地用瞬間移動迴避至安全地帶,與此同時還不忘開火反擊。
  
  但他的表情卻變得十分猙獰扭曲。
  
  「妳真的喝了——?她既然、居然——!」
  
  精靈極為狼狽地怒吼著。不管是雨聲還是砲火聲,都無法掩蓋他響徹天際的吼聲。
  
  「她居然讓妳喝了她的血!妳們怎能、怎能——」
  
  青詞無視代劫的吶喊,只是拼命驅使自己早已死亡的身軀。
  
  然後想起了她跟於沉之間,那個帶著血氣的吻——
  
  ——傳說中,她的血具有讓人起死回生的力量——


436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1:03 ID:/rierkFw ]
  
  但作為褻瀆了那純潔的孩子的代價,因她的血重獲新生的人同樣也會承受無法解除的詛咒,成為活在生與死的夾縫間的亡魂。

  心臟停止,腦幹也完全被打穿,青詞知道自己早就斷氣了。現在的自己在其他人眼中看起來一定非常可怕,青詞不禁想到自己究竟成了什麼樣的生物?到底是多麼汙穢的力量才能讓一具屍骸移動,踐踏生命的尊嚴如同糞土。

  是啊——

  她知道我執意追求這份禁忌般的戀情,就算死了也在所不惜。
  
  她也是走過同一條路的同伴,能夠預測等待著我的結局,那會是跟她所經歷過的結局相較,同樣無分軒輊的哀傷終點。
  
  她曾經哭著求我不可以為了畫而死,而是要為了畫而活。否則只會讓畫像她那樣,一個人孤零零地背負著難以承受的傷痛。
  
  所以那孩子不惜褻瀆自身也要讓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喝下她的血,做出了絕對不該做的事情。
  
  獨角獸到最後還是違背了誓言,選擇為少女而死。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要妳為我做到這種地步。青詞在心中拼命地朝不在此地的於沉哭喊,就算她的心情無法傳達出去也無所謂。
  
  青詞嗚咽著,自己在最後還是給於沉添了麻煩。
  
  但青詞卻不允許自己選擇在此時落淚,她逼迫自己忍住淚花。最強的敵人還在前方,阻擋在她與畫之間,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刻。
  
  她犧牲了太多太沉重,多到能夠跟她的愛情比肩。所以她已想不出任何補償或贖罪的方法,只願能夠盡力將這份愛緊緊抓在手中。
  
    *
  
  她在哭……
  
  她甚至沒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這個場面讓代劫的怒火瞬間失去了能夠針對的目標,看來青詞也明白接受於沉的血會對她們兩個造成多麼深的傷害。他非常不痛快地舉起槍,隨即又像是嘆息般地低語著。
  
  「對……犧牲太多不該犧牲的了,我跟妳都是。哈哈、我根本沒資格譴責妳……」
  
  一個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
  
  一個為了成就自己的愛情。
  
  結果,我們兩人居然看起來都如此脆弱。
  
  在這當中,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對我們彼此來說,殺了眼前這個人真的代表著一切都能夠就此落幕?還是只是將自己推向更多更多的殺戮之中,更深更深的泥沼之中?代劫簡直想要為深埋其中的諷刺性放聲大笑。
  
  信念凌駕了生存意志,太過輕賤絕無僅有的性命的下場。
  
  但青詞還是沒有停下步伐。
  
  她的速度超越生物應有的範疇,的確就像是配備著火神砲的武裝載具。但她的胸口或是腹部沒有任何起伏,青詞稍微吸了一口氣,試圖讓氧氣進入心肺循環,然而心臟也沒有任何重新復甦跳動的跡象。
  
  她立即明白於沉賜給了她怎樣的一具肉體,還有能夠推演出的所有戰術優勢。
  
  這確實是死而復生,但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復活,而是讓死屍轉化為不死生物的詛咒——極為精巧且難以想像的強大詛咒,她的肉體並不會像一般的不死生物逐漸腐爛,也不會因時間流逝讓附著其上的靈魂產生任何劣化,彷彿她依然活在這世界上。給予她永劫的生命與苦痛。
  
  那麼——
  
  青詞向前再度加速疾馳,在身後留下有如連環爆破般的沙塵。
  
  她動員了全身上下所有的肌群,卻不覺得有任何負擔或是不適,也不感到疲累。一般的生物是藉由呼吸獲得氧氣,然後讓心臟帶動血液將氧氣送往全身——但她已不需要用這麼沒有效率的方式來獲得能量了。沒有人能夠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馬拉松,心肺跟肌肉都承受不了那樣的高負荷,然而現在肉體已死的青詞卻沒有這種問題。
  
  似乎只得兵行險著了。
  
  青詞的速度起碼是之前的三倍快。毫不客氣的說,她現在可以專注地進行爆發性的無氧運動,並無視對身體造成的任何負擔。
  
  代劫原先的戰鬥目標是殺死青詞,而他的確是成功了。但他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青詞居然喝了於沉的血,在死後一口氣復甦為不死生物繼續纏鬥。
  
  戰鬥的目的突然從殺戮轉變為淨化或超渡,雖然代劫很清楚該如何對付怨靈、魑魅魍魎或是不死生物。但他卻沒有準備相應的裝備。
  
  要破除褻瀆獨角獸所帶來的詛咒,必須得布置足以跟神蹟顯現比較的驅魔儀式才行。如果現在聖遺物手套在身邊還好,但那手套被豸畫拿去當成驅動獻祭儀式的中樞了。
  
  無論如何,代劫判斷當務之急是讓她解除武裝。
  
  要是放任她像台架著火神砲的悍馬一樣橫衝直撞,能夠迂迴的空間會越來越少。代劫對『Dark Forest』有無比的信心。但他不會小覷對手,畢竟面對的是挨上一發就足以致命的砲擊。
  
  迅速估算了一下自己打算取的距離,還有青詞可能的攻擊角度,代劫朝正前方跟右後方——兩個完全不同的方位開火。
  
  子彈的速度異常的快,但青詞輕鬆地用厚實的棺材擋下了這記單調樸拙的攻擊,並且將火神砲的槍身用力橫掃,從代劫的左側開始鋪設出細緻的火網,試圖將代劫掃成蜂窩。
  
  她知道不可能這麼輕鬆地取精靈的性命。但為了求勝,就算得冒巨大的風險,她也會不斷逼迫代劫使用絕招,挖掘出足以破解對方招式的突破口。
  
  代劫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樣突然從原地消失,躲過彈雨的追擊。但瞬間,她覺得肩頭上的重量一輕,電動馬達運轉的聲音跟槍聲也在同時間消失。整個世界霎時間只剩下雨聲——以及巨型合金轟的一聲摔在地上的巨響,在夜空中迴盪著。
  
  青詞逐漸停下腳步,兩人再度成對峙之勢。
  
  但跟一開始不同的是,青詞一直帶在身邊的棺材現在卻躺在代劫的腳邊。
  
  失去了主人的兵器一動也不動,再也不成威脅。代劫漠然地從刀套拔出三柄飛刀,對準棺材的鎖頭、輸彈帶的縫隙跟火神砲的馬達部位擲去。一秒不到的功夫,青詞的武裝就成了巨大的廢鐵。
  
  一瞬間跨越數十公尺的距離,在我察覺之前就從我手中搶下我的武器——
  
  還有剛剛,朝右後方開槍的動作,在死戰中不會做出那種毫無意義的動作——
  
  子彈的落點跟往回推算的運行軌跡——
  
  無數的線索在青詞的腦中交織成一幅藍圖。
  
  遠方,代劫欺近。
  
  他可說是無所畏懼,剛剛那手幾乎是完全暴露了『Dark Forest』的真髓。但他依舊極有信心——就算青詞能看穿,依舊對自己無可奈何,代劫對自己的絕招就是有如此堅定不移的自信心。
  
  青詞握拳,準備接招。
  
  ——不是體術。沒有體術有辦法加速到她無法反應的地步,同時還能不引起任何物理現象:沒有腳步聲,不帶起風壓,沒有揚起一絲灰塵,偵測不到魔法反饋,甚至在奪走百公斤重的棺材後完全不減速並返回原地。
  
  四柄飛刀各自以匪夷所思的刁鑽角度向青詞咬去,其中一柄甚至在空中滴溜溜的劃了一大圈後直插青詞後心,每一柄刀上都有臨時附加上去的驅魔聖言。雖無法造成致命傷,但要牽制青詞綽綽有餘。
  
  ——不是時間操縱。代劫從剛剛到現在的所有戰術跟動作,都很明顯地在提示她不是時間操縱這個事實。特地暫停時間跑到她旁邊把棺材扛走?這也太蠢了,不如直接給她一槍。
  
  青詞連出三爪將前方的飛刀全數打落,然後回身一爪向後撩,試圖將最後一柄飛刀擊落。但此刻,代劫在一個最不可能的時間點從一個最不可能的角度殺出,徹底消除掉殺氣且從視線死角出手的攻擊,沒有事先預測到的話根本無法迴避。
  
  青詞加速迴旋,但她的速度太快,爪擊沒有成功將最後一柄刀打落,反而提前穿越飛刀預計經過的軌道。
  
  一道黑光刺入她的後背,鮮紅染濕了她的衣襟——
  
  一道白光忽然從旁殺進代劫的視野,代劫下意識地將頭一側——
  
  精靈俊俏的臉頰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只差一步就劃瞎他一隻眼睛。但代劫並沒有因遭到預想之外的反擊而動搖,而是立即出手,形成漂亮的交叉反擊,戰術刀刺進青詞側腹。但青詞不顧熱辣辣的疼痛,左手一轉一翻往上一勾再用力下拉,驚天動地的爪擊成雷霆之勢猛力劈下。
  
  青詞這招來勢猛烈,代劫判斷自己絕對架不住,馬上想拉開距離,青詞則緊咬不放。
  
  ——是空間掌控。


437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1:05 ID:/rierkFw ]
  
  不惜故意賣一個破綻給代劫,挨兩刀當作學費,青詞成功看破代劫的絕學。
  
  代劫手上的那把纏繞著荊棘的1911能夠發射出可以在空間中鑿出通道的子彈,將代劫傳送到彈著點,或是將擊中的東西傳送到代劫手上。
  
  雖然細節上還有需要琢磨的地方,但青詞確實將代劫的能力摸得差不多了。她的注意力像是無限延伸的蛛網般罩住整個戰場,不管代劫那隻蟲子飛到哪裡,只要他踏上地面、讓蛛網產生一點細微的顫抖,青詞的身體就會自動殺到他面前。
  
  代劫僅憑青詞這一瞬的動作,就知道青詞已經看穿了他的絕招,甚至能勉強抓住他的動向。
  
  『Dark Forest』
  
  在神曲長久以來的歷史中,無數的騎士藉由將惡魔或天使的DNA跟肉體融合的法術,成功得到將兩個完全不同的種族天賦雜揉在一起,並反應出個人特質的獨特能力。
  
  猶如流星般劃過歷史長河的無數特殊能力之中,代劫的『Dark Forest』被譽為堪稱是史上最強,至高無上的城鎮戰能力。
  
  『Dark Forest』發動時獨有的魔力會在代劫掌中編織成荊棘,接著纏繞在手上槍械藉以成型,並把藥室中的子彈任意改造成不具有殺傷力,卻能夠在亞空間穿梭建立蟲洞的魔彈。另外,魔彈的速度遠遠高於普通的子彈,就算是龍族也難以捕捉。
  
  代劫能傳送的東西有三種:第一是他自己,第二是跟他的肉體有所接觸的物品,第三種是被魔彈打中的物品。他可以將前兩種傳送至彈著點,也可以將被子彈打中的東西傳送到他手邊,達到隔空取物的效果。然而,他不能傳送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
  
  被傳送物的大小不能超過長寬高為2.79公尺的正立方體,否則會徹底損毀。反過來說,也可以利用這個特性破壞大型目標。
  
  蟲洞通道存在的時間極短,可說是稍縱即逝。代劫在剛學會『Dark Forest』的時候,曾因過高的槍口初速跟通道太快消失而吃盡苦頭。就算開槍時的槍口角度只差半度,最後的彈著點也會跟當初預估的相差甚遠,一個失誤就會將自己的脖子送到敵人的刀鋒上。然而磨磨蹭蹭地確認彈痕或彈著點的話,蟲洞早就不見了。
  
  後來在嘔心瀝血的苦練之下,他成功練成百發百中的神射技巧,終將『Dark Forest』運用自如。
  
  在地形結構複雜,障礙物跟建築物林立的城鎮戰中,『Dark Forest』可以讓代劫以超乎敵方想像的方式跟速度進行三維空間的移動,不管是接近、撤退、轉移陣地還是極近距離的交火、游擊、伏擊,『Dark Forest』的高機動性能為代劫帶來巨大優勢,甚至對躲藏在掩體後面的敵人進行一擊脫離的戰術也成為可能。
  
  不過,有得必有失。

  『Dark Forest』的最大弱點為城鎮戰的對極——地形單調的平原戰。過分開闊沒有掩體跟建築的地形會讓『Dark Forest』失去立體空間作戰的優勢,變成單純而容易預測的平面高速移動。
  
  在廓呃鐵雅大露臺上作戰沒有地利這點,代劫在戰鬥開始前就看得出來,設計上極端開放的大露台很不利於『Dark Forest』發揮。代劫原本估計能在青詞看透『Dark Forest』結束戰鬥,所以才敢選擇此處作為決戰場地,但現在情況明顯生變。
  
  最保險的計策是轉移戰場,故意放青詞進到塔內,在路線跟建築結構錯綜複雜的塔裡重闢戰局。然而代劫放棄了這個策略,不是因為意氣用事,而是他的直覺跟理智在同一時間對他警告:「絕對不可以再讓青詞更接近大小姐了。」
  
  一定要在這邊截殺她——
  
  碳纖維飛刀剩下八柄,白牛角柄儀式刀有兩柄,槍械則忽略不記,受限於彈頭的表面積大小,子彈一直以來都不是忽略物理性傷害的純附魔武器的首選,更何況現在要的是高質量的驅魔聖言,他身上沒有多少堪用的武器了。
  
  雖然青詞並不知情,但現在的確是她最佳的攻擊時機。
  
  青詞殺到代劫正前方,左腳向前重重一踏,震得整座高塔都為之顫抖,二頭肌暴漲成渾圓緊繃的球體,如同一顆即將爆炸的巨大氣球,灌注了渾身上下所有力量的剛拳向代劫襲去。
  
  代劫朝旁開火,愛用的吉他箱瞬間從遠方傳送到他的手中,他必須躲過這一拳同時重新武裝自己。但青詞這拳的拳質重的足以將他連同皮製吉他箱一口氣貫穿,於是代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開了一槍。但無論他跑到哪裡,青詞都有跟上的自信。她的眼睛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新增加的彈孔或彈痕;她的雙耳也不會漏掉任何一聲子彈擊中地面的爆響。
  
  青詞已進入渾然忘我的境界。若非如此,當她看見合金棺材出現在自己面前,完全掩護住代劫的時候,肯定會因為太過震驚而來不及停手,誤把拳頭砸向棺材。
  
  漂亮地替自己解了圍後,在棺材的後面,代劫以怒濤般的氣勢將十把刀全數擲出,他同樣也看不見青詞掩蓋在棺材後面的身影,但如同天女散花般將飛刀同時投射出去的飛刀絕學,依然在虛實交錯的軌道間把所有飛刀都帶到了正確的位置。
  
  代劫踢開吉他箱,看也不看地從中抓出預備好的武器,然後擊出魔彈。
  
  被槍聲吸引的青詞無視接二連三刺進她體內的飛刀,無視從她全身上下的傷口中迸發而出的血雨,只是全心全意地追著那顆可能代表著代劫目的地的魔彈。
  
  她抬頭向上望,在非常非常高、漆黑而深邃的夜幕中,藏著唯一一把目標不是她的飛刀。
  
  就在她的正上方——
  
  搶在飛刀被魔彈擊中之前;搶在大腦理解之前;搶在代劫現身之前,青詞朝向夜空起跳。
  
  襯著雪白色的月光,精靈將自己放逐到無路可退的高空中,然後隨著冰冷的雨滴墜落。
  
  他拈弓、搭箭,複合弓的弓弦被拉得如同他身後的滿月——
  
  吸收了汗水跟雨水的放箭器隱隱顫動,不知是否跟弓手激昂的心境起了共鳴。


438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1:07 ID:/rierkFw ]
  
  代劫能夠想到的所有戰術全數用鑿,最後開始的是意志跟體力的比拼,像是野獸般赤裸血腥的肉搏戰。
  
  刮過耳際的是轟隆隆的風聲,自己真的就像架紙飛機在狂風暴雨中飄搖不定,自由落體時帶起的劇烈震動跟風壓很有可能讓自己失手。但在細心地修正軌道過後,箭頭依舊牢牢鎖定住青詞,代劫放開手中弓弦。
  
  青詞向上攀升的速度很快,但還不夠,在她把代劫撕裂之前,代劫的箭矢就先一步將她洞穿。承載著驅魔聖言的箭頭射進青詞的左眼,從眼窩刺入腦中。
  
  青詞沒有感覺到痛,只有一股又熱又癢的麻痺感啃噬著她的頭殼。因為已經痛得超過能夠承受的極限,所以身體開始拒絕傳遞痛的神經訊號了吧。
  
  在自由落體的情況下對正下方的敵人開弓,這難度有多高可想而知。但代劫就像先前所做的那樣,完美地命中目標。
  
  沒錯,這場決鬥到現時為止,代劫的表現無可挑剔,連續演出好幾種在他人眼中可說是不可能的戰技。青詞被他打得奄奄一息,要不是於沉賜與她的詛咒,她老早就死透了。但代劫身上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擦傷,還有臉上的一道傷口。
  
  ——不過,妳果然還是把我逼到這個地步了!
  
  代劫那箭並不足以抵銷青詞的來勢,更沒有將她打倒,她還是繼續向代劫所在的空中爬升。奇妙的是,儘管狼狽不堪、鮮血淋漓。但要代劫形容現在的青詞,他也只能想到『展翅翱翔的女武神』這樣極其陳腐卻又貼切的形容詞。
  
  要當一個完美的戰士,傑出的士兵,首要的條件不是擁有傑出的戰技、優秀的頭腦或是精良的武裝,而是體力。
  
  說穿了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事情罷了。擁有能夠打死不退、不屈不撓的堅實體力才是重點,只要還能跑、指尖能夠動一下,就像現在的青詞一樣難纏,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代劫架起第二箭,屏氣凝神。
  
  要決定誰勝誰負很簡單,就看是代劫先一步讓箭離弦,還是青詞搶先攻到代劫身旁。
  
  雙方的距離非常的尷尬。剛好足夠代劫將箭放出,卻不足以讓他在攻擊後還能掏出刀保護自己。青詞就是看準了代劫放箭之後的空檔搶上。
  
  沒問題,只要能搶先命中就好——代劫連想都沒想,本能性的就明白了這點。
  
  青詞沒有擺出攻擊姿態,她聚精會神地在面對代劫最後的一箭,攻擊反倒是最後的事情。
  
  鬆手、放箭。
  
  能做的都做了,代劫靜待著命運的審判,帶著有所覺悟的面容。
  
  箭身上乘載的魔力讓月光都扭曲了,青詞的身體無法承受,也沒辦法彈開這記灌注了難以想像的驅魔聖言的攻擊,唯一的活路就是閃避。但是代劫描繪的軌道根本不容許弓矢落空,箭頭的目標直指眉心——
  
  既然不能依靠肉體硬碰硬,也閃不掉的話,那就以其他的方式化解勁道並接下攻擊。
  
  青詞在最後一刻將身上破爛的襯衫撕開,任憑碎裂的白綾迎風招展並賜下死亡。
  
  她的指尖僅有幾個最簡單的起落跟轉動,甚至比少女的纖指撫琴還要輕柔,但她兩手間的布料卻因此獲得了生命,白綾在剎那間緊捲住箭身並隨著她劃動的圓弧改變箭矢的軌道,當中只有令人嘆為觀止的柔韌。
  
  代劫不是沒有看過這招,青詞曾經用一模一樣的柔勁接住自己的狙擊。
  
  但他何曾想過,青詞能夠在如此極限的環境跟狀況下展現出如此精細的技巧。
  
  連讚嘆、驚訝、不甘或應變的空隙都沒有,青詞終於攻到代劫身旁,並且揮出如同新月的漂亮爪擊。代劫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至於斷面則像是故障的水龍頭般噴出大量鮮血。
  
  不過,勝利女神是善變的——
  
  青詞雖然漂亮卸開代劫的攻擊,但也因此失去了那稍縱即逝的必勝良機,沒有一口氣奪去代劫的性命,剛剛那爪無論是角度還是時機都太過勉強。
  
  代劫用僅剩的右手開火。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完全沒想過如何反擊,此刻連他自己都很驚訝他的肉體居然能夠毫無滯礙的行動,彷彿已經領悟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下一步。
  
  他亦走到了不需思考,而是身體會感覺並回應的境界。靈魂昇華至肉體之外,能從旁觀者的角度客觀審視戰局,並讓身體自由自在地去行動。原先因為緊張跟恐怖而變的窄小的視角頓時放大,他的視界變得至清至明。
  
  自己此時還擁有多少戰力,能夠怎麼做,地形跟環境乃至於自己跟青詞的相對位置——這些條件跟心境的高低起伏無關,只是平靜的等著自己利用,自己也只需淡然地將其發揮出來就好。
  
  魔彈擊中露臺,代劫隨即傳送落地,重重濺起一片骯髒的泥濘跟水花。同時掌中魔力凝聚,編織成細不可見,像是絲線般的魔力直上雲霄。
  
  青詞不是沒有看過這招,代劫曾用這招召喚出閃電風暴夷平整座大廈的屋頂。但所有的飛刀皆已經過驅魔聖言的附魔,他不可能再次使用殛式法陣。
  
  魔力捲成琴弦般的絲線,並且與刺進青詞體內的飛刀聯繫起來,每一條都緊緊繫住飛刀的刀柄。
  
  青詞猛然醒覺,但為時已晚。
  
  代劫根本不需要引導任何法術,只要有魔力構成的弦線就已足夠。
  
  本是只會在暗殺中派上用場的操弦術,但代劫也在激戰中找出新的應用方法。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盡氣力,最後的吶喊。
  
  代劫用盡全力將手中的弦線向下摜,在半空中的青詞當場被扯翻,在重力加速度跟外力的引導下,連受身都做不到直直朝下墜落。
  
  她也未曾想過,會被代劫以這種方法反將一軍。
  
  背部著地的瞬間,青詞聽見了劈哩啪啦——全身骨骼盡數碎裂的聲音,同時間鮮血混雜著破碎的內臟一同咳出,紅紅黑黑的碎肉在空中糊成了一團。
  
  但她還可以動。
  
  她無暇去想自己為什麼能動。
  
  咆哮跟攻擊——靈魂中獸性的部分成了她的全部。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於在短時間大量失血跟進行過分激烈的運動,代劫把青詞摔在地上後,陷入短暫的缺氧性昏厥中。
  
  縱然那只是一秒不到,短短的空白——
  
  降臨在精靈身上的是亂舞般的爪擊。
  
  第壹、第貳、第參第肆第伍第陸第漆爪第捌爪第玖爪——代劫渾身上下的血管皆被扯裂,大面積的撕裂傷讓緊急縫合成為不可能的事情。同時間砸落的雙爪將肩胛骨跟鎖骨連著肌肉砍斷,最後一爪則是直直向前送。


439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1:09 ID:/rierkFw ]
  
  「嗯……呵、我輸了嗎?」
  
  在一切都結束後,首先是精靈溫和的嗓音。
  
  「是的,結束了……」
  
  「還真是一點都不留情地在我身上捅了一大堆窟窿啊。」
  
  「你也差不多。」
  
  「哼……」
  
  青詞將爪子從代劫的上腹部抽出,這最後的一爪粉碎了代劫的肝臟。
  
  七分鐘左右吧……代劫事不關己似的估算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好活,一邊很緩慢地坐了下來。
  
  「真的是輸給了妳跟小公主……答應我一件事,就當我的遺願吧。」代劫抬頭望著青詞。
  
  青詞用力拔出貫穿眼窩的箭矢,然後再忍著痛挖出深深埋入血肉裡的飛刀。儘管這些傷口都是代劫的傑作,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大小姐在最裡面的祭壇,順著走廊直走到底就到了……帶她走,遠離這一切,讓她幸福。她不該成為劊子手,不該成為將這塊大地傷害成這樣的精靈。我是先天的產物,而她是後天的悲劇。就讓這場戰爭隨著我這樣的畸形產物過去吧,而她就交給妳了。」
  
  「這還用你廢話。」
  
  「嗯……謝了……啊——可惡——!」
  
  「?」
  
  「我原本想說這場決鬥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能夠坦然的接受,沒有任何遺憾,但是夢真的碎了、還是……還是……很不甘心啊……」
  
  精靈垂下眼瞼,疲倦地看著地板。
   
  這樣就夠了,雖然到最後還死不認輸有點孩子氣,一點風度都沒有。但至少有人還願意讓我孩子氣了一回。
  
  「我懂,我都懂。」
  
  要是這場決鬥的敗者是青詞,她相信自己也會因為沒有辦法再見豸畫一面,而哭得像是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吧。
  
  「所以我還有一件一定得做的事。」
  
  「啊?廉價的安慰就……喂!妳做什……嗚——」
  
  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被抱住了。是灌注了感情,男女之間的擁抱,逼近過來的是染上鮮血跟泥汙,滿是傷痕的臉。但對代劫來說,這張臉一直以來都美艷的難以直視。
  
  青詞吻了代劫。
  
  死戰的餘韻尚未退去,但兩人卻又吻的那麼自然而然。
  
  她吻得很深,將兩人之間的糾葛都斷在了這場吻之中。
  
  「夢醒了嗎,睡美人?」
  
  代劫沒有回答,好不容易回過神的他只是一個勁的低聲笑著。
  
  「真是……跟誰學的啊妳……」
  
  青詞回給代劫一個足以用嫣然婉轉亂心神去形容的笑容。
  
  她就在他眼前蛻變成一位含苞待放,迫不急待想談一場戀愛的美麗少女。
  
  「還在做夢?就是你跟小公主教壞我的啊。」
  
  「…………」
  
  「對不起,到了最後,我能回應你的也只有這樣的一個吻而已。」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真是夠了妳這欺騙他人感情的壞女人。啊……我不管了……什麼跟什麼鬼啊——用這種方法把我從夢中叫醒也太狡猾了,我要再去睡場回籠覺——」
  
  「嗯、晚安,希望你能重新做個好夢。」
  
  「晚安,還有……真的、謝謝妳。」
  
  「不客氣……」
  
  青詞將慢慢變得僵硬、冰冷的精靈屍身平放在地上,並替他闔上雙眼。
  
  名為代劫的精靈在活著的時候曾想過自己最後到底會怎麼死,他想過各式各樣謝幕的方式。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在信念被徹底粉碎,孓然一身的情況下笑著離開了人世。
  
  ——走入了一夜好夢。
  
    *
  
  好痛——
  
  似乎是,倒地的時候撞到了後腦勺。
  
  我怎麼會倒在了地上?
  
  啊、我……
  
  於沉怔忡不安地將手往自己的額頭移過去,但她摸不到自己的角,只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硬疙瘩——她的角被子彈打斷留下的傷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
  
  她哭喊了起來,驚慌失措地在地上匍匐,尋找斷裂的角的下落。
  
  她知道沒有角會發生什麼事情。世人總以為是力量的喪失,認為只要沒有角她就會淪為驢馬不如的駝獸。但事實並非如此,可怕的不是死,也不是失去力量。
  
  ——而是墮落。
  
  力量化為暴力。
  
  無止盡的貪饜跟飢渴聚集。
  
  是把妮莉紗逼死的醜惡慾望在體內再次復甦。
  
  「我想,妳跟『她』的決鬥最終很有可能會導致妳本質上的逆轉。」
  
  「……咦?」
  
  於沉抬起面無血色的臉,看著以勝利者的姿態站在自己面前的『她』。這是兩人見面以來,『她』首次從口中說出帶有明確意義的話語。
  
  但是於沉從她講的話還有那空洞的表情中,察覺到矛盾跟不協調的感覺。
  
  『她』是在講話沒有錯。但視線完全沒有對準於沉,像一台人形收音機對著空氣複誦著講稿,沒有任何自我意志的展現。
  
  「啊,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別擔心……我沒有佔據她的身體,我只是叫她記住我說的話,然後在符合條件的情況下將這些話背出來,把這個當成語音信箱裡面的留言就好。」
  
  『她』維妙維肖地重現了留言之人的表情與動作,整個神態張狂且令人作嘔。
  
  「妳的下一句台詞應該是……『你這混帳是誰?』吧。」
  
  「你這混帳是——什!」
  
  「十分感謝,我一直很想玩玩看這個梗。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難以想像這只是一段留言,而當事人並沒有在躲在附近窺探這場戲。留言者似乎完全看穿了於沉的想法,進而完美預測於沉的一舉一動。這種精神上被人徹底凌駕的屈辱,讓於沉的胃裡湧起一陣像濃酸般的憤怒跟憎惡。
  
  但於沉連想用手支起上半身都做不到,只能躺在地上掙扎。
  
  「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的!我知道妳現在恨不得把我剁碎,但妳能聽到這段留言,代表妳已經被『她』打敗了——咯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是沒想過妳打敗『她』的情況,那樣妳會錯過這段留言。不過,對妳來說,不管輸贏都是種絕望性的結局。」
  
  『她』好像很困擾似地聳聳肩。看來比起一死一傷的結果,對方明顯更期待雙方都能倖存下來的結局。
  
  「先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叫禎,是個墮天使,不是我在自誇,我超專業的。早先跟妳有過一面之緣,還被妳跟豸畫養的那群快樂的小夥伴們用力關照過。我很想跟妳再次打個照面,或許吃頓飯看個電影最後打個一砲增進彼此感情。但很遺憾,在妳聽到這段留言的時候,我應該是已經翹毛了。」


440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1:10 ID:/rierkFw ]
  
  對方一自報家門,於沉立刻想起僅有一面之緣的墮天使的面孔,順利到不費任何力氣。就算當時天色昏暗,兩人之間又隔著貼著深色隔熱紙的前擋風玻璃,但禎那面對槍口依舊無所畏懼的狂傲依然讓她印象深刻,侵占了她的記憶中難以抹滅的一個角落。
  
  「……你想怎樣?報仇?」
  
  「我想妳準備談到我的動機了——妳很有可能認為我是來報仇的,但是妳猜錯了。」
  
  於沉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少女,而禎則是透過少女的朱唇,將最真摯的感情訴諸於言語之中。
  
  「——我來是要妳認清現實,妳是屬於『我們』的人。」
  
  「……你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少把我當玩物戲弄我!」
  
  『要就一刀給我個痛快』——於沉只差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了。不過『她』當然不可能對於沉話中的弦外之音做出任何回應,而是流暢地繼續背誦著禎擬好的講稿。
  
  「告訴我,自從無冬之森毀滅後,妳這一路是怎麼撐過來的?」
  
  「……」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準確地投進於沉的心湖,激起一片漣漪。就算她什麼都不說也無所謂,禎要的就是她的內心最原始的反射動作,而不是經由言語或意念後天加工而成的產物。
  
  「是『復仇』啊,對吧。」
  
  於沉沒有辦法回應,甚至放個幾句狠話反擊。禎連串的精準訊問不偏不倚地剖開了她心中的傷口。她將臉埋進被激戰挖得坑坑洞洞的泥地中,任憑黃、褐與灰混合而成的骯髒淤泥和在自己的小小的臉蛋上。她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看,也什麼都不想說。
  
  她只想死。
  
  「好了,別這麼洩氣,我不是說了不是來殺妳的嗎?乖——」
  
  少女將倒在地上的於沉抱起來,溫柔地摟在懷中坐下。
  
  『她』現在的動作究竟是發自內心,還是禎提前下給『她』的指令,於沉暫時還看不穿。若是後者,那代表自己現在的一舉一動都被墮天使算得清清楚楚。
  
  於沉並不會把禎那個煞有其事的翹毛宣言完全當真,因為再怎樣都是敵人放的話。但附近除了她們兩個以外一點他人的氣息或視線都沒有,若墮天使也真的像他的留言所述一樣早已死亡的話,於沉簡直要相信對方借屍還魂了。
  
  「哎呀呀,對了……差點忘記可能還有這手,不可以咬舌自盡喔,乖孩子——」
  
  『她』拿出一條絲巾硬塞進於沉的嘴裡,於沉眼見連最後的解脫機會都被人識破,低聲哀吟了幾下,於沉還試著想把硬塞進嘴內的絲巾吐出去,但終究是是徒勞無功。
  
  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現在的畫面是一名傾國傾城的年輕女郎緊擁著一位同是絕代佳人的年幼女孩,像姊姊坐在地上逗弄著自己最疼愛的小妹。兩人的美各有千秋,互別苗頭。表面上看似互不相讓,交相融合在一起卻又成了彷若百花爭鳴的艷麗景象。但這樣的景緻並不會讓人聯想到任何旖旎春色,只縈繞著說不出口的詭異。
  
  『她』的身子極為溫軟滑嫩,又暖呼呼的,驅散了於沉全身上下的寒氣。若是先前,於沉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能夠再次倚在妮莉紗的懷中,就算只有一剎那都無所謂。如今這個願望,卻以一種無比沉痛的形式成真。
  
  「妳曾經被放逐至最深最深的深淵之中,被扔進只有著無盡黑暗跟空虛的無底洞。在那裏,妳數次想過痛死算了。但那個地方就跟字面意義一樣,是個連痛楚都感覺不到,連自我都不知道從何維繫,足以讓妳神智分崩離析的黑洞——是『無』。」
  
  動彈不得的於沉無法逃避少女輕靠在她耳畔邊的雙唇。然而,對她來說最恐怖的不是禎在說什麼,而是她能發現自己開始能準確預測出禎想說的下一個字、下一句話,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彷彿她的心正跟禎的獨白相互共鳴,找到兩者之間共有的頻率。
  
  音符對上正確的節拍,滴答滴答滴答滴——
  
  「在妳跌下無底洞的瞬間,妳深愛的女孩想要救妳,她以她的性命換來了一條蛛絲垂入洞中,希望妳能抓住蛛絲爬上來——她希望妳選擇赦免、原諒,放過自己也放下這一切,甚至不惜用生命替妳指出了這條路。但妳選擇的是鮮血、殺戮跟復仇,妳踐踏仇敵的屍身,腳踩妳親手構築的屍山血河,然後綻放出連我都為之拜倒的絕美笑靨。妳的身心皆沉浸在一場又一場足以將妳付之一炬的屠戮中,並且為此感到滿足——事到如今,妳到底還想要否認什麼!」
  
  『她』的嗓音——不、是禎的嗓音浮現出一種發自心底的強烈喜悅。不是藉由欺凌弱小搶得的快感。而是獨自走在漫長又無人能夠理解的混沌之路中,終於覓得一位知音的感動。
  
  這人就算被燒成雪白色的灰燼,依然會試圖讓最後一點餘溫發展成足以燃盡太陽的焰火吧。他的血管中奔流的是既深沉又彭湃,像暗紅色的岩漿滲入每一絲最細微的縫隙,灼盡萬物的熱情,連於沉都難以否認。
  
  「什麼寬恕、包容、奉獻、生命的美德與尊嚴……這些東西對妳來說是一場又一場的謊言,妳根本不該用那種虛假的裝飾品來粉飾自己!別忘了妳的選擇,別忽略掉靈魂的鼓動!別侮辱妳自身的信念!聖獸啊!不許欺瞞自我!不許掩飾真實!妳的本性、妳靈魂的光華絕不可以被任何人用鉛粉塗抹隱藏住!」
  
  在禎說出這段話的同時,於沉感覺到了異狀。
  
  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蠢動——
  
  「我要洗盡妳的鉛華,洗去附著在妳靈魂表面上的頑垢、那些汙染妳的穢物,讓妳回歸成最原始、最真的模樣——那頭無比純潔、無比聖潔的『野獸』!」
  
  透過少女的模倣,墮天使盛氣凌人的狂傲笑容最後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笑容中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欣喜跟期待。
  
  『她』沒有笑出聲來,更遑論高唱凱歌,但卻奠定了無可置喙的勝利。
  
  因為墮天使明白他成功地將自己的信念延續了下去,由這兩位少女承接這把聖火。就算他身已死,但他的存在並沒有隨著肉體消滅。他擺脫了肉身的束縛,將自己的思想概念延續到未來。在永無止盡的未來中,他自身也將永無止盡的存在,扎根在每個期待著真實,尋求無限的解放跟喜樂的靈魂中。


441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1:13 ID:/rierkFw ]
  
  這個世界已經活在謊言之中太久。
  
  所謂秩序不過只是神用來搭建豬圈的枝條。在發臭、骯髒的泥巴堆中,神將每一條生命都餵養成不知反抗、安於現狀的待宰豬玀。讓豬玀們遺忘掉牠們的戰鬥本能,放棄牠們與生俱來的權力。
  
  終有一日,虛偽的世界會毀滅。
  
  禎深信新的世界將是不會有任何法則拘束,不會否定任何事物的混沌天地。到時,將不會有任何人因為得選擇所謂世俗中的『正道』或『邪路』而苦惱。而是在道路都不存在的無序中,展現出自己信念的極致。不分善惡,只求能夠盡情謳歌森羅萬象的美。
  
  「啊、啊啊……」
  
  於沉發出絕望的哽咽聲,她失去了最後的一點力氣,整個人癱坐在少女的身上。少女則是抱著她,陪她面對即將發生的事。
  
  於沉茫然地看著『她』的臉,正面迎上那雙曾經充滿光彩,現在卻只像是兩個空洞的邪眼,無法逃避地面對起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明明就是自己最愛的人的所提出的遺願,為什麼到最後卻徹底忘掉了呢?只是顧影自憐似地沉浸在復仇中,墮為惡鬼。在所有的理由跟藉口皆已不復存在的現今,於沉只能承認自己的本性就是如此,不是任何人的錯。
  
  沾滿了唾液的絲巾從口中滑落,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沒意義了,連以死明志都顯得無比愚蠢。
  
  「莉紗……我錯了……是我錯了,我、我很……我很抱歉……」
  
  內心枯竭的女孩的聲音跟著乾涸,變得沙啞,於沉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於是,從剛剛潛伏到現在,在黑暗中虎視眈眈的掠食者看準獵物崩潰的一刻,在同時間一湧而上。
  
  掠食者的真面目依舊是連綿不絕的黑暗。但這黑暗卻沒有固定的物質狀態,既像是黑色的濃霧,又像是黑色的濁流,甚至有時呈現黑色的結晶體形狀。沒有任何規則似的在固態、液態跟氣態之間迅速轉換。
  
  只有於沉知道,這些黑暗全部都是她無法理解的負面情緒結晶。她雖然看得到,但大腦卻無法正確認知跟理解,所以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於沉就像一塊還沒有被任何人染指過的生肉,原本該跟她無緣的龐大惡意跟雜質,在她的角斷裂後自然而然的找上了她。
  
  她一下子就被黑暗的浪潮吞沒啃噬,任憑各式各樣的痛苦蹂躪她的身心。
  
  過度的疼痛讓視線變得混濁,在於沉身上層層堆積的闃闇太過沉重,只差一步就要將她壓潰。
  
  若將這股深黑色的狂潮比喻成暗潮洶湧的激烈溪流,那於沉就是身在其中的巨巖。湍急的溪水磨礪、洗刷岩盤,直至深埋在淤泥中的昏暗光輝顯露。
  
  於沉只覺得好熱、好燙,熱到身子好像在溶化……
  
  不對,是真的在溶解。
  
  於沉驚駭莫名地看著自己的手慢慢化成一團肉色的泥漿,那是足以讓人當場發瘋的異變,一直以來細如蔥白,曾被無數少女用沉醉的眼光包圍的手指就在於沉眼前一根一根掉落。
  
  當眼珠從眼眶中滾落的時候,獨角獸失去了生命之中最後一絲光明。
  
  不消片刻,她的身軀連基本的人形輪廓都沒了。
  
  接著想要探究於沉是怎麼動起來的,或許沒有人可以給出解答吧,總之她成功地拖著爛成了一團肉糜的身體來到了『她』的身旁。像趨光的蟲子,本能代替徹底報廢的五感將她帶到這片黑暗當中唯一的一點光明所在。
  
  用羊脂白玉細細雕琢的性愛玩偶褪去衣衫,完全接納了於沉。
  
  無論正在面對多大的痛苦,只要有一點點安慰存在就好了,或是有一個人願意傾聽、包容自己,那自己永遠都是有救的——若是看到眼前這副惡夢般的淫靡景象,不知道還有誰能夠將這番正面言論說出口。『她』明明是陪伴著於沉,傾聽她的最沉痛的悲泣跟哀鳴,甚至用身體膚慰了她。但這只是讓一切被某種不自然的惡意瘋狂扭曲,在現實世界構築出一種超越現實的可怕惡夢。
  
  最後,於沉成為了棲息在這場夢中的夢魘(Nightmare)。
  
    *
  
  「用Paradis來替你送終,也算是便宜你了。最好是上天堂去吧,狗屎混帳……」
  
  在禎的屍體上淋滿高酒精濃度的白蘭地後,家豪將用淨炎打著了的火柴扔了過去,一口氣助長了禎身上原有的火勢。挾帶著濃厚果香的火焰升起,地下祭壇的一角頓時成了一個簡陋的火葬場。
  
  純白色的火光照亮家豪的臉龐,就算再怎麼疲倦,仍能讓人一眼看出神情中蘊含的堅毅。但同時間這道火光同樣鑄就他身後一整片厚重的陰影,如同深藏在他內心當中的陰霾。
  
  沒趕緊把這傢伙徹底挫骨揚灰的話,總感覺他隨時都有可能再度爬起來造孽。不管是黴菌、灰塵還是垃圾,總是會在不知不覺增長孳生,一疏忽打掃就長得滿地都是,這條鐵律八成也適用在這傢伙身上。
  
  『畢竟我也好你也好,我們都有著不希望這女人死去的理由。』——禎在決鬥前講的這段話,在家豪的心頭如鬼魅般陰魂不散。
  
  禎到底在期望著什麼……?家豪搖搖頭,試圖把這些猜測全拋到腦後,現在再去想禎到底策畫著什麼陰謀詭計於事無補,光是確認禎有沒有可能是詐死,然後再把他的屍體放火燒掉就花了不少時間。
  
  不能再磨蹭了,還有人在等著自己。
  
  跨過墮天使正在熊熊燃燒的屍身,家豪邁向祭壇中心。他的步伐實在是不像個身受重傷的人。
  
  「哼、到這個時候,反而對妳生不起氣來了——」
  
  家豪伸出手,揉了揉妻子凌亂的頭髮,刻意不去看她眉間怵目驚心的彈孔,然後在她身旁坐下。
  
  他很冷酷,身為奪去過無數條性命,一個專業的殺人者,他僅僅只掃一眼就知道而綴沒救了,沒有任何內心掙扎,好像躺在祭壇上的是個完全不認識的無名女屍。
  
  但他也太過溫柔,溫柔到此時此刻他不禁痛恨起自己的冷酷。
  
  「不是妳不相信我,而是妳實在是沒有辦法承受那個『萬一』,對不對?就算是再怎麼渺茫的機率,妳都放不下心。」
  
  家豪說著說著,忽然想點根菸來抽。最好是PEACE,久違到似乎從來沒有見識過的和平,和平這玩意明明四處缺貨,人類卻有辦法年年都把它拿來當獎在頒,真是瘋了,難怪自己一天到晚不得安寧。他想既然菸是為了而綴戒的,或許來上一根,就能讓自己暫時回到還沒有認識她的時期。但是他後來又想到而綴是為了他的健康而勸他戒菸,並不是為了她自己,就完全不想去找菸抽了。
  
  就算是怪物,也回不到過去。
  
  要一個男人忘記他的妻子,更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可惡,我的聲音在抖……妳有聽到嗎……」


442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01:15 ID:/rierkFw ]
  
  水氣盈滿視野。妻子的臉、妻子的冰涼的身體被霧靄遮蓋,彷彿打上了一層薄薄的馬賽克。總之,這樣也好,現在的家豪沒有辦法看得太盡太清楚,或許這也是內心的一種自我防衛機制的展現。
  
  「所以我討厭人類。人類的電影、人類的書籍、人類的創作……重要的角色在死去的時候,都會留下遺言作為生者的力量。但是妳也好、湘也好、古德馨兒也好、阿澈也好、那怕是爸跟媽——誰都沒有留過任何一句話給我,就算是罵我一句也罷,彷彿我絕對能夠跨過你們的死亡走下去。可是我沒有那麼堅強啊……我好想、至少在你們的最後一刻……能夠跟你們好好說再見……」
  
  家豪並不是一廂情願之人。殺人者人恆殺之,這世界斷沒有自己雙手沾滿血腥,卻還能無憂無慮過著幸福生活的道理。他早就有著自己跟而綴或孩子們說不準何時就會死於非命的心理準備。
  
  但是從心底湧上來的劇烈情感,依然讓他難以自控。應該如同明鏡止水,看破因果循環的一顆心,此時怎麼樣都平靜不下來。
  
  若真的看破而綴的死,超脫於生死之外的話,家豪有預感自己將會萬劫不復。無數修道者所求,不被三千世界外物所驅,不為六根八識煩惱所惑的無上道心就在家豪垂手可得之處。然而連妻子死在眼前都不會產生任何動搖的冷血怪物,跟自己一直以來追求的信念背道而馳——
  
  苦悶跟悲傷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但痛楚卻變相成為了家豪的寄託。
  
  現在要忘掉疼痛是很簡單的,只要將自己埋入靈魂的最深處,解開枷鎖並且喚醒那頭怪物就好了,怪物是不會為誰的死而感到痛苦的。
  
  只要忘掉而綴,轉身離去就好。
  
  但他做不到,這就是逆天而行必須付出的代價。
  
  妻子、家人、歸宿……他拼命地在尋求這些事物,將其作為信念奮鬥。但這份信念卻又將他渴求的事物不停的奪走,根本是走進了一個沒有解脫的惡性循環。
  
  若乾脆要了他的命當代價,或許還輕鬆點。
  
  胸前的傷疤正在逐漸癒合,禎賭上性命造成的致命傷,到頭來還是無法致家豪於死地,不禁讓人對『致命』的定義感到懷疑。要殺掉他,起碼還要再造成十幾處以上的致命傷才有可能。只要再好好休養個一個禮拜,連疤都不會留下吧。
  
  所以他只能讓心受傷,用心去盛起這份詛咒。
  
  將臉深深埋入掌中,家豪發出無聲的啜泣。淚水從他的指縫間滑落,同時墮天使死前的幾句話又如同惡魔的低喃在他的腦海中繚繞:祭品跟祈願,只要將他們兩人其中一人作為祭品,就可以拯救而綴的性命。現在墮天使已死,成為祭品,只要按他所說的做,而綴就能起死回生。
  
  只要按他所說的做——
 
  「他媽的——」
  
  墮天使的提案根本一點相對的保證都沒有,極有可能是個充滿惡意的陷阱,一場又一場的褻瀆。但只要而綴有一點點回到自己身邊的可能性,無論那個希望多麼荒唐無稽,家豪就沒有辦法徹底死心。
  
  到頭來,居然還是要趁那傢伙的心如他的意嗎?
  
  我們居然是『同伴』——
  
  「他媽的、開什麼玩笑……你這畜牲……為什麼是你——為什麼偏偏是你認同了我!」
  
  被囚禁在沒有出口的問題中,家豪只能焦躁地咬緊牙關,咬到連血絲都從牙縫間滲出都無法停止。
  
  時間有限,他必須趕在時間截止之前在這道殘酷的選擇題中做出抉擇。
  
    *
  
  「……呼……呼……啊、唔——」
  
  青詞肩倚著牆,痛苦地不斷喘息著。
  
  原先以為這具肉體是不會疼痛也不知道疲勞的,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在離開大露臺,穿過跟露臺相連的巨大會議廳,進入走廊後,青詞的身子終於撐不住了。看來刺進她體內的那幾柄飛刀還有正中眼窩的一箭,代劫在其上所附加的聖言對她的身體產了極大的損傷,就算她早把刀跟箭都拔出來都沒有用,聖言對現在的她來說就像是在體內四處流竄的遲效性毒素——暫時不會怎樣,久了一樣致命。
  
  下半身雖然能動,但已經沒有了感覺。搞得上半身活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很難保持平衡,一路過來都是跌跌撞撞。
  
  舉步維艱。
  
  青詞覺得很難過,就在剛剛她又吐了滿地的血,將做工精緻的地毯染成了一片赤紅,好像還吐出了一些不該吐出來的器官組織。
  
  但她的腦袋卻一直想著其他的事情。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傷勢。
  
  現在最想要做的事情,其實是梳妝打扮。就算只有一滴水一點露也好,至少還可以稍微整理一下儀容。她不想要用這麼狼狽骯髒的模樣去見畫,會嚇著畫的,畢竟跟代劫打到連一顆眼珠都沒了,看起來一定很可怕。
  
  「我真的……變了呢……」
  
  以往的自己絕不會在意這種事情的,青詞心想。
  
  「這就是……女為悅己者容吧……哈哈、咳……」
  
  從心底湧起一股溫暖的熱流,那是青詞從未體會過的嶄新情感,然而青詞卻明白這股感情是什麼。這就是幸福,一度從她的體內消失無蹤,卻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回歸她體內的悸動。
  
  『愛情並不是單方面的,不求回報的犧牲與付出,那樣子根本不是愛情,只是在麻痺自己。』
  
  青詞想起了於沉對自己說過的話,那孩子用盡一生得出的解答。
  
  「原來、接受著愛……的感覺……是這樣的啊——」
  
  不行了。僅僅只是要多跨出一步,自己都會立刻倒下——明明腦袋這麼想,回過神來身體卻很固執地帶著自己走了一步又一步。
  
  每跨一步,就更接近死亡一點。
  
  覺得身體在崩潰。
  
  就好像用沙堆成的人偶,在拼命地往海洋邁進那般愚蠢。浸泡在海水裡面,從末梢開始融化,指尖跟腳尖徐徐消散的觸感是那麼的清晰。若是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是神用沙跟水混合成的泥捏出來的土偶,那現在自己一定是身處於生命之海當中。哺育出生命,同時也是靈魂之終結的海洋。
  
  再走下去會死,青詞比誰都還要清楚這個無法顛覆的事實。
  
  『姐姐妳不可以為了對方而死,而是要為了對方而活。』
  
  青詞再度想起了於沉對自己說過的話,那孩子用盡一生得出的解答。
  
  「放心吧……都已經讓妳做到這個地步了,在見到畫之前、我啊、我啊、我啊——!是不會死的——!」
  
  簡直不堪入目。
  
  多麼不忍卒睹。
  
  用盡所有手段,最後淪為一具被怨念纏身,無法安息的屍骸。
  
  但青詞還是成功地到達了豸畫的身旁。


443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17:45 ID:/rierkFw ]
    
    *
  
  豸畫的早晨,通常都是由一個溫柔的吻開始的,青詞只會用這種方法叫她起床。正因如此,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差點以為她又要面對稀鬆平常的日常生活。
  
  「啊……?子、子衿——?」
  
  「早安,畫。」
  
  將唇移開後,青詞用豸畫看習慣的文靜微笑面對她,簡直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豸畫卻張口結舌,久久說不出話來。
  
  「騙、騙人——妳的眼睛、妳、妳怎麼傷的——」
  
  「我殺了代劫。」
  
  才短短的五個字,豸畫就收起了震驚的表情,迅速地明白了現況。
  
  「是嗎,到時候要好好跟他道歉才行了呢……」
  
  豸畫像是要替代劫哀悼似地閉上了眼,一滴眼珠從她眼角滑落。
  
  「……子衿、妳難道不恨我嗎?」
  
  「妳知道答案的。」
  
  「對,但是我需要懺悔,我需要、需要一個出口——」
  
  自己是始作俑者,這個無可動搖的事實沉甸甸地壓在豸畫的胸口。有多少人聚集在她這面旗幟底下,就有乘以倍數的人死去。
  
  「到不了的,才被叫做理想鄉……這個道理,我明明就懂,但是我卻看不開。」
  
  有形之物終會毀滅。
  
  「『一度得生者,豈有不滅者乎。』帶著妳看了好幾次的︽敦盛︾,我卻一直沒把這句名言給記在心中。」
  
  就算是現在掌握地球霸權的人類,遲早會像千萬年前的霸者恐龍那樣徹底滅絕。人類跟恐龍尚且如此,精靈同樣也沒有理由能夠跳脫自然的定律,會如同既定的行程一樣逐漸走向衰退。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死跟滅絕都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公平的,不需要逃避的結局。
  
  「我啊,想要盡一個公主的責任,盡全力保護這個王國到最後一刻。我真傻……明明撒手讓其毀滅就好,硬是要延命只是徒增痛苦。但是我還是很怕,我們的語言、我們的文化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殆盡。」
  
  豸畫所述的,青詞都能夠理解。
  
  假設現在有一顆隕石即將撞擊地球,人類肯定會全部動員起來。不管是將珍貴的文獻還有藝術品埋到地底深處也好,不管是叫一群礦工搭著太空梭登上隕石將隕石炸掉也罷,就算是什麼都不做只能跪地祈禱也算。
  
  總之,絕不會坐以待斃。
  
  為了整個族群犧牲奉獻,原本就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畫,妳的最終目標或許很胡鬧,而妳的手段也是非常的殘酷,這些我都無法否定。但至少,我絕對不認為妳的起點是錯誤的。想幫助跟自己身處於同樣立場的人,這是很自然的想法啊……妳是個對敵人很殘酷的暴君。同時妳也只是個普通的、為自己的臣民著想並不惜付出一切的好女孩。所以大家才願意為妳而死,妳並不是孓然一身的怪物。」
  
  「子衿……」
  
  「我啊……不是為了否定妳的理念而來的,無論妳對我、對代劫、對自己甚至是對這顆地球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情都一樣,我從未後悔過選擇陪在妳身邊。現在還是想要跟妳在一起,想要的不得了。」
  
  青詞抱住豸畫,力道大的像是要將豸畫揉碎,揉進自己的心房。
  
  她一生都活在逃避跟徬徨之中,最後得出了不能再這樣下去的解答。但光得到答案是不夠的,太多失敗者就是只駐足在解答面前,所以才成了失敗者。她得將理論化為真實,動手去做才算完成。
  
  「這世界並沒有任何法則規定妳只能在夢想跟幸福之間做出選擇。」
  
  青詞堅決地說道。在不經意間,她已不覺得疼痛了。
  
  自己就是為了活在此時此刻而誕生的。所以,沒有開不了口的理由。
  
  「我不會再逃避,不會再讓妳等待了。畫,我——」
  
  「——夠了。」
  
  一根手指輕輕地捺住了青詞的嘴唇,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可以了……子衿。我明白妳的心意,但是求求妳不要說出口,求妳、求妳讓我任性最後一回。」
  
  因壓抑的太過痛苦而不斷上下起伏的肩膀,夾雜在哽咽聲之中的哀求,再再道出了豸畫心中的愧疚跟自責。
  
  「不要誤會喔,我真的很高興,幸福到眼淚停不下來,我一直一直以來都夢想著這一刻。可是真的太遲了。」
  
  豸畫稍微向後挪了一點,好讓青詞能夠將她從頭到腳看得清清楚楚。
  
  從足尖到指尖,醜陋的血紅色刺青被刺在白皙的肌膚上,像是在宣示主權般盡情的張牙舞爪著。
  
  「代劫有跟妳說過吧,我是祭品、是獻祭給神的聖女,我已經被施上了烙印。如今我的性命只剩五年,不管怎麼做我都只有五年好活。要是現在聽了妳的告白,真的、真的會……不顧一切地成為妳的新娘的,會沒有勇氣離妳而去的……」
  
  用按捺著悲戚的聲音,豸畫幽幽地說著。
  
  「還記得我們見面的時候嗎?」
  
  看著那雙翠綠色的眼褚,青詞回憶起那翠綠天頂下發生的種種往事。就是在這如同草原般的翠綠下,她在自己心中暗自許下了誓言。
  
  「忘不掉的,怎麼可能忘記呢。」
  
  「啊——是啊,妳和我怎麼可能會忘得掉,我也真是問了個傻問題……」
  
  豸畫試著自我解嘲,但卻是怎樣都笑不出來。
  
  「我在見到妳的瞬間認為神果然是存在的,是他讓我們相遇呢。」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我小時候是竭盡全力才活下來的——我曾是個奴隸。」
  
  「什、妳難道不是——?」
  
  其實青詞並不是從未猜測過豸畫真正的出身,畢竟豸畫從來不肯談論自己的過去,只單方面宣稱自己擁有太古精靈遺留的正統王室血脈,而她的說詞也沒有強烈的證據足以證明,隨便一個人都可以提出質疑。
  
  然而聽豸畫親口坦白自己的往事,還是讓青詞感到訝異。
  
  「我沒有欺騙妳,我的確是公主,但既沒有國土、也沒有軍隊、更沒有人民,我不過是個名存實亡的公主。父王在我出生前就被殺了,母后帶著強褓中的我流落到奴隸市場,被一個西伯利亞的黑手黨教父買回去當作情婦。她苦苦哀求對方至少在我成年前不要對我下手,出賣肉體替我爭取到了成長茁壯的時間。」


444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17:47 ID:/rierkFw ]
  
  就算已經過去,青詞還是看得出來幼時的回憶對豸畫造成了多深的傷害,她首次在豸畫的眼中看到走投無路之人獨有的驚慌,一種不知道未來在哪的茫然。
  
  「我曾無數次的想過這世界上究竟有沒有神。若是有,祂到底又在想什麼,為何讓我國破家亡,讓我過得那麼痛苦,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光是要活下去,守住自己的處子之身,不讓自己變成最後一點尊嚴都沒有的寵物我就竭盡了全力,每天都活在不知何時會淪為玩物的恐懼中。那個教父在我成年前就死了,留下三個貪圖我的肉體的紈褲子弟。我用盡各種手段離間他們,試圖讓他們自相殘殺藉此從奴隸的身分解放出來。最讓我驚訝的是我成功了,那三個白癡像是跳土風舞般手牽著手接連倒下,而他們的家產跟遺留的人脈成為我發跡的第一筆資產。同時,我也惹上了生平第一個仇家。」
  
  以此為開端,豸畫能回憶起的就是就是散不去的血腥味,伴隨征戰跟奪權中度過的青蔥歲月。
  
  「看看我這個掌控著亞洲人口販賣黑市的幕後金主,以前居然也是個好幾次差點被抓去床上替男人侍寢暖床的低賤奴隸。呼、呵呵呵……」
  
  「後來有一天,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當個壞人,活在沒有盡頭的仇恨殺戮之中。我騙部下我有機密的任務得辦,必須消聲匿跡一陣子。實際上我逃跑了,一邊逃避著信念的鞭策,一邊感受著良心的苛責。我記得那時我在滑鐵盧站買了車票,推著空蕩蕩的行李箱走在月台上,試著跟過去的自己吻別,卻不願去想新的終點站在哪,也想過乾脆跑到滑鐵盧橋上衝出去給車撞死一了百了,但我最後還是選擇一個人踏上旅途。」
  
  然後——
  
  「我體會到,我無處可逃。」
  
  豸畫冷酷、冷靜地闡述著無可動搖的事實。
 
  「我赤腳走進森林的瞬間就明白了——在編織花冠時,只有精靈的孩子才知道只需在早晨的第三滴露水凝結時伸出手,花苞就會落入手中,不需要去強摘任何一朵花。我聽得見樹木的呼吸聲,摸得到在枝幹中潺潺流動的生命力,我安心地將身體交出去,讓被樹根緊緊抓住的土壤乘載著我,不留下一點足印。彷彿我從未來過,從未存在過,悄然無息卻又不可或缺,像空氣、水、還有陽光,跟自然融為一體。」
  
  豸畫的思緒回到她將自我放逐的時間點上,她在那時深刻感受到了精靈跟其他生物的不同,她無法逃避的出身以及宿命。
  
  「那感覺就像是我成為了最後一塊的拼圖,當拼圖補上,整個畫面完成之時。我將不復存在,而是成為整個大自然的一部分。一片青綠的湖光山色,美得簡直讓我忘記了呼吸。在這過程中,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渴求已久的安寧跟滿足……也是第一次無法想像一個沒有精靈存在的世界。」
  
  她直勾勾地看著青詞的臉龐,表情是說不出的決絕。但眼眸又有如月光照耀下的湖水,一貫的平靜無波。
  
  「自我的抹滅並不全然建立在痛苦以及空虛上,也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
  
  豸畫的話尚未說完,青詞卻已經幫她接了下去。
  
  「無我的犧牲奉獻……」
  
  兩人對視,一時無語。
  
  心中的疼惜讓青詞攬著豸畫的手臂又攬的更緊了一點。豸畫無法從她的柔情中掙脫出來,只好乖乖地將臉枕在伊人的胸口上。儘管兩人緊緊相依相擁,豸畫卻無法感覺到青詞從身上傳來的任何一點溫度,冷冰冰的像具死屍。豸畫不知道青詞接受了於沉的血,她甚至不知道於沉是誰。不過她知道發生在青詞身上的變故:青詞冰冷的體溫、身上的重傷、幾乎聽不到的呼吸聲……全都是自己造成的,是自己將青詞逼成這樣。
  
  豸畫十分感動,也懷有同等的心疼不捨,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
  
  這抑是無我的、近乎殘酷的犧牲奉獻。
  
  「我是個精靈,我無法否認、無處可逃。」
  
  青詞無聲頷首,並不打算多說什麼,因為豸畫現在需要的是傾聽。
  
  「缺了一角的拼圖,無法完成的畫,回不去的故土……我曾試著撒手不管這些,但我失敗了。支撐我的究竟是對族人的愛、還是做為王族的驕傲、或是身為精靈的本能,老實說連我自己都不清楚,可能都有吧,實際上我遠沒有代劫愛著整個種族愛的如此純粹無悔。但我還是下定決心為此犧牲。」
  
  講到此處,豸畫堅決的神情終於鬆動,露出造化弄人似的淒美笑容。
  
  「可是就在那時候,我遇見了妳……」
  
  青詞心中一凜,身軀也因緊張變得僵硬。
  
  「對那時候的我來講——不、現在也一樣,妳太過耀眼了,耀眼到讓我的信念鬆動。妳知道嗎?在妳身上我看到了未來的自己,同樣都是為了族人流盡鮮血,倒臥在祭壇上的聖女。我將自己的處境投射在妳身上,利用妳來安撫自己。」
  
  「妳難道……」
  
  「就是那個難道。我至今一直認為妳就是神給我的最後、也是最深刻的一個警告,祂告訴我別妄想以一人之力背負著如同泡沫般虛幻的理想。同時妳也是祂給我的最溫柔的救贖。妳證明神是存在的,並同時反映出祂的慈悲跟殘酷,猶如陰陽般的一體兩面。」
  
  她的指尖碰觸著她的傷疤。
  
  輕輕的、珍而重之的摩娑著,道盡她對她的愛憐。
  
  「我不是妳的替代品,畫。」
  
  「所以我才痛苦。」
  
  責備自己到了極限的聲音,不允許自己尋求原諒的悲哀。
  
  「妳沒有辦法代替我幸福,代替我解脫。但我卻還是不爭氣地想著若是妳能過得更幸福一點,我就更接近救贖一點,因為我註定會死。妳就像是走上了另外一個結局的我,所以我一度希望妳能在沒有我的未來中好好的活著,彷彿我也能藉此體會到我無緣體驗的幸福結局。」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妳明明……」
  
  妳明明就知道我愛著妳。
  
  妳明明就知道我無法活在沒有妳的世界中,更遑論得到幸福。
  
  這一生第一次,青詞對豸畫發了火。
  
  「妳明明就知道,為什麼到頭來妳還是不願意去懂!」
  
  「因為當我察覺妳對我,還有我對妳的感情時,我害怕了……」
  
  請妳責備我——豸畫如此訴求。
  
  「我承認,剛開始我沒有想要了解過妳,只是一廂情願地將我認為的『好』強加到妳身上。然而我們就那樣相戀了,我發現我成為妳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我不能如此簡單地棄妳而去,否則妳永遠不會得到幸福的。於是我只能選擇保持距離,折磨妳也折磨我自己。」
  
  「…………」
  
  「最後,我放手讓命運做抉擇。究竟是理想還是愛情;是妳還是代劫……結果是妳贏了,我應該乖乖的認輸,放下夢想才對——」


445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17:49 ID:/rierkFw ]
  
  泣不成聲。
  
  精靈少女積蓄許久的情感一口氣潰堤。
  
  「可是我、可是我……對、對不起……我太懦弱、都是我———看、看到妳的時候、我又、又膽怯了——」
  
  豸畫抽抽搭搭的低聲哭泣著。
  
  「——我、我是個蠢女孩……對不起代劫、對不起妳、對不起所有為了我犧牲的人、每一個被我殺死的人,老想著為什麼只有五年、不是五十年、五百年、五千年!我不要……我不要啊!嗚……嗚……我好想跟妳、永遠在一起……子衿——我不要就這樣結束……」
  
  常言道女孩子是水做的,現在的場面不禁讓青詞想起這句俗諺。
  
  身為公主的她究竟多久沒有流過淚了呢?是得忍耐多久,才會讓淚在眼眶中積存到如此洶湧,想停都停不住的地步。
  
  「妳這傻瓜……」
  
  嘶——的一聲,青詞用力地吸了一大口空氣。
  
  因為等一下會劈哩啪啦的講個沒完,不先好好吸飽氣是不行的。
  
  「聽好了,畫。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讓妳了解。只說一次,所以妳不准插嘴,也不准反駁,更不准有意見,以上。」
  
  豸畫抬起被淚水模糊的臉,但才想開口,就被青詞一口氣搶白了。
  
  「我愛的絕對不是這樣的妳。」
  
  雙方都是在沒有回報的路上走的滿身瘡痍的聖女,因為堅信的理想要以自身的性命去成就,期待果實收成的心境反而成為了最大的折磨。
  
  像腐土般的生存方式,深埋在其中的也只有如同堆肥的屍骸。
  
  然而,現在兩人所追求的果實已經成熟了,原本不可能結實的禁果即將迎接瓜熟蒂落的一刻。
  
  ——她們能夠互相拯救。
  
  「我愛的豸畫既任性又不講理,老是牽著我的鼻子走把我耍得團團轉。然後還很貪心,飢渴的無可救藥,這個也要那個也想要每次都害我累得半死,那些就算了但好歹不要在跟我出門時還對其他女人暗送秋波啊!有沒有那麼飢渴啊!又很愛胡鬧,哪有人會在對方上廁所時衝進來索吻的,想到什麼就做完全不知道看氣氛!還懶得要死,內褲至少自己洗嘛可惡——!」
  
  氣勢洶洶地破口唸了一大堆,回過神來青詞發現自己臉都紅了。體內的血早就流乾,卻可以明顯感覺到類似血氣的東西全部一口氣聚集在臉上跟腦袋裡頭,滾燙到足以泡咖啡來喝。果然自己已經被愛情沖昏頭腦了,但就一路昏下去吧,她不想管了。
  
  「總之,我喜歡的妳絕對不會拘泥在多選一這種無聊的問題上!會很不知好歹的說『我全部都要!』然後接著就是下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命令給我,硬要我去實現。信念?理想?幸福?愛情?只能四選一三選一二選一?開什麼玩笑啊!自己的命不夠用就拿我的去賭啊!難道——難道我們兩個之間有這樣的默契只是我一廂情願嗎!妳是女王?那我就是妳的王妃啊!」
  
  「會被神帶走,被當成侍奉祂的聖女,平息祂的怒火?那就去啊!神算什麼——他媽的神算什麼啦!敢跟我搶女人!聽見沒,我只說一次……我‧只‧說‧一‧次!」
  
  一生一世中,唯有一次的,最重要的告白。
  
  「妳就去實現妳的理想、妳的信念!妳就去吧,替妳的子民創造理想鄉。而妳的愛情跟幸福由我來給!我對妳發誓:無論如何,我會殺到神的面前,將妳搶回我的身邊。」
  
  青詞在開了口之後才知道害怕,甚至差一點就沒有勇氣去看豸畫的臉。
  
  但她還是竭盡全力的在逞強。
  
  「所以、所以……求求妳不要這樣流著淚……回復成平常那樣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女王,讓我再一次愛上妳,好嗎?」
  
  被青詞的氣勢壓倒,一下子無法回神的豸畫,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時間似乎過了好久,久到青詞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都被凍結在這一分這一秒之中,人生僅僅為了這一刻而存在。
  
  所以,她一輩子都不會忘了眼前的新娘在這一瞬間對她露出的——
  
  ——最幸福的笑容。
  
    *
  
  後來,壟罩青詞腦海的是無盡的、溫暖的空白。
  
  再度睜開眼的時候,青詞發現自己倒臥在祭壇上。應該是久戰後力竭,好不容易支撐到告白完後自己就暈過去了吧。
  
  環顧四方,豸畫的身影已經不在,空氣中只殘留著一點她的餘味。
  
  豸畫被神帶走了。
  
  「還是沒有說出我愛妳呢……不過我的感情有好好的傳達到了吧。」
  
  回憶起昏迷前,豸畫的最後一個笑容。
  
  那是豸畫深信自己獲得了愛情跟幸福的最好的證據,也是青詞的感情有傳達到她的心中的最佳證明。
  
  既然她身在幸福的那一端,那自己只要追過去就好。現在回想起來,簡單的令人發噱,青詞竟然一下子不知道以前令自己裹足不前的理由跑到了哪裡。
  
  『我馬上就去找妳。』
  
  青詞將自己的身體撐起,跪坐在祭壇上。
  
  身體幾乎都沒了感覺,一點都不會痛。沒有心跳、沒有血液,這副身軀可說是靠著精神跟靈魂在驅動的。沒想到自己在人生的最後,化為了如此純粹的結晶。
  
  「要什麼、都給你……」
  
  青詞不知道自己在向什麼要求。但她可以推論出一件事情,就如同神不會創造出祂無法舉起的石子,製造出與神權產生矛盾的悖論。神也不會容許一個能夠奪去祂的領土跟權柄的祭壇存在。這個祭壇雖說是向神獻祭,然而本質上還是在於如何奪取神的力量。
  
  所以,這祭壇一定是跟神對立的某種事物創造出來的機關。
  
  「靈魂也好、生命也好……」
  
  抵住胸口的手爪暴突,青詞的語調被一股深刻且沉重的力道緊緊包裹起來。
  
  這不是犧牲,因為她已經提前得到了最珍貴的報酬。
  
  「作為交易,給我能夠將她搶回來的力量——!」
  
  畫。
  
  我的心,現在在妳那裏了。
  
    *


446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18:15 ID:/rierkFw ]
  
  就算身在祭壇最深處,家豪也可以感覺到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沒有停過。並且有越下越猛烈,轉為強烈暴風雨的趨勢。
  
  獻祭的儀式已經開始了,氣候的劇烈轉變就是最好的證明。但這只是初步,接著還會有著更驚人的天地異變,起碼半個地球都會被牽扯進來,讓今日成為被記載於史書之中的重要時日。
  
  而綴身下的祭壇呼應著天與地,同樣綻放出燦爛的藍色光芒,濃厚的魔力繚繞在祭壇四周。
  
  抉擇的時間到了。
  
  要做什麼其實很清楚,從來都沒有變過,家豪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管而綴以什麼樣的方式回來,他都有將之承受的覺悟了,就算是墮天使的陷阱也好,他也會一頭跳下去。
  
  根本無需抉擇,家豪沒有猶疑地開始行動。但就在這一刻,以祭壇為中心,突然刮起強烈的風暴,風壓甚至大的將家豪從祭壇邊被逼退了好幾公尺遠。
  
  家豪用手臂護住臉,抵擋撲面的勁風,內心同時竄出一陣強烈的疑惑。
  
  ——儀式自行啟動了?
  
  可是是誰在利用這個小型祭壇許願?主祭品是什麼?願望又是什麼?
  
  「這、到底——」
  
  祭壇內的風暴越刮越猛,家豪使盡全力才好不容易站穩腳跟,普通人類要是身在其中的話早就被扯碎了。家豪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是保護妻子的本能反應使得他根本連思考都沒有,反射性地就朝著暴風眼所在的位置展開衝鋒。
  
  「————!」
  
  到最後風暴演變成為龍捲風,將附近所有事物破壞殆盡。家豪卻依然毫不踟躕地舉刀朝風壁砍去,想要把而綴的身體搶出來。
  
  然而,刀鋒沒入暴風中的時候家豪卻沒感覺到任何阻力。他正心下疑惑的時候,才發覺這陣龍捲風不僅沒有對自己造成任何傷害,反而就像要迎接貴賓一樣替他清出了一條道路。
  
  他收刀入鞘,但不改慎重的態度,一步一步向前推進。
  
  而綴的身影被隱藏在風暴捲起的沙塵之後,根本看不清楚。但家豪可以聽到呼號的風聲中夾雜的微弱心跳聲。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啊?」
  
  家豪原本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過他的身與心似乎在同時間忘了什麼叫做慎重跟小心,沒命地跑了起來。
  
  這只能說是本能了吧,這股令他驕傲的本能在他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前,先在心中燃起強烈的責任感。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區區幾公尺的距離對家豪來說應該瞬間就跑完了,但他卻覺得好像怎麼跑都跑不到似的,只想著快點到而綴的身邊,快一毫秒也好。
  
  他心中的預感隨著他跟妻子之間的距離逐步拉近,也漸漸變成了無可動搖的現實。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兩人份的心跳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家豪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分不清楚現在要先傷心難過高興還是驚訝,也不明白究竟現在的自己是喜極而泣,還是淚水當中有著同等的悲傷。
  
  他只想早一步看看自己的妻子,聽聽看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的心跳聲。一直以來銘刻在他臉上,彷彿深入骨髓的冷徹線條被慌張的神情淡化,使得他看起來就像是個面對突如其來的新生命而感到手足無措的新手爸爸。
  
  「不要怕——不、不要怕,我——爸爸絕對會讓你活下去的!我們倆是不會讓你死的!」
  
  不行——
  
  如此幼小、如此脆弱——
  
  這孩子還只是個胚胎,他沒有辦法撐到出世——
  
  『畢竟我也好你也好,我們都有著不希望這女人死去的理由。』——此時,家豪終於明白禎這段話的涵義。雖然說動機完全不同,墮天使是帶著惡意、慾望跟褻瀆,但他同樣希望這孩子誕生在這世界上。
  
  不會讓你得逞,我會讓這孩子平安誕生在這世界上,並且保護好他——如同天啟般的直覺引領著家豪。
  
  要怎麼做?該怎麼做?
  
  如今把自己的性命一起作為祭品奉上,能夠換回這孩子的一條命嗎?
  
  『自我是不可以隨意犧牲的事物。』
  
  家豪想起了古老的回憶,久遠到連文字都還沒被發明的過去,當初教自己握刀的師傅對他的唯一一條教誨。
  
  『尋求著自滅的刀,最後理所當然地會讓自己毀滅,戰勝不了任何人,也守護不了任何人。』
  
  這一生,真的是受了很多人的幫助。
  
  『誠然,你總有一天絕對會遇到不得不把自身的生命跟他人的性命擺在天秤上做出選擇的時候。』
  
  『你在說什麼蠢話,一生當中沒遇過幾次這樣的抉擇洗禮,哪能像我一樣蛻變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啊、你說我明明就是女人?別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糾結啊孩子。反正你會活得比我還要長久許多,而你的特異性會讓你認識太多太多的人。可能你未來的女人、你的孩子,也很有可能是對你來說值得去犧牲性命的人會遇到連你都束手無策的大危機。這時你該怎麼辦?』
  
  『我不是才剛說過嗎,生命是不可以隨意犧牲的事物。』
  
  『放棄他們?若是那些人是你情感上絕對無法拋棄的人呢?』
  
  『很難回答,對吧。我現在教給你一件事。』
  
  『我之前教你的一切,你要忘掉我全都無所謂,你的人生你自己活,你想要從我這邊學什麼走也是你自己的事。唯有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用心記住……我身為老師可以教給學生任何東西,也可以選擇什麼都不傳授給學生,但唯有教自己的學生如何去死,是怎樣都不能做的。』
  
  那時候還懵懵懂懂的自己,抱著兩把幾乎跟自己瘦小身軀等高的長刀,堅定地用力點著頭。
  
  『聽好了,你要抱著一定要活下去的決心前去迎戰、去拯救。如此一來,就算是戰敗或是戰死,最終的意義都跟自我犧牲完全不一樣。你要明白死跟犧牲是兩個大相逕庭的概念。每個人都會死,但不是每個人都得犧牲。或許有人會批評說這不過是玩文字遊戲,只是我在詭辯。但你那與生俱來的天賦能讓你輕鬆的奪去許多性命,這是你的幸運、也是你的悲哀。所以我相信,你總有一天能夠領略生命的輕重,能了解這番話的意義。』
  
  『嗯?你問我為什麼能這麼確定你絕對可以明白?』
  
  『要說有什麼根據嘛……因為你是主動來跟我求教的。』
  
  『我這一輩子教過無數學生如何用刀砍人殺人。但說到底,你根本不需要相關的技巧,就像方才所述,你生來就知道而且可以輕鬆的奪去無數人命。你大概沒注意到,其實啊——』
  
  『——你真正想學的是如何能夠不殺人的刀法,找出能夠駕馭自己的刀鞘。』
  
  『你的刀在未來會殺你認為該殺的人,留下你認為該留下的活口。在此之中蘊藏的每個判斷都很沉重,而老天爺給你的時間卻可能連彈指須臾都沒有,你選擇的是一條奇險之道。』
  
  『好在,你遠比你想像中的還要溫柔。你是懂得愛的怪物呢——』
  
  洶湧的魔力風暴化為生命力的長河肆無忌憚地灌入胎兒的體內,家豪明白這是而綴的絕意。縱然腦死,而綴的母性本能依然想要保住自己腹中的孩子,讓她甘願將自己奉為祭品。所以儀式才會在家豪出手前就先行啟動。


447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18:18 ID:/rierkFw ]
  
  「我他媽的真蠢——剛剛說錯了,爸爸我更正一下說法。」
  
  天地在鳴動。
  
  家豪直覺不只是現在他所處的第二隱密祭壇,連主祭壇那邊的儀式都進行到了最高潮。這個世界正在同時迎接破壞與新生的時刻。
  
  耳中傳來海嘯席捲的聲音。
  
  腳底傳來大地崩毀的震動。
  
  天正在墜落,雲朵跟空氣被崩解的天幕吞沒、潰散,這世間頓時成了讓人無法呼吸的煉獄。
  
  人們所知的世界正在毀滅。
  
  「原諒剛剛一瞬間灰心喪志的我,原諒我這蠢蛋老爸吧!不只是你,我會連媽媽一起帶出去!我們都會活著逃出去!」
  
  男人拔出雙刀,護住妻兒的身軀。
  
  就在這時,這座聳立在地表之上的高塔倒塌了。
  
  或許是因為外部環境的劇烈改變,無法抵抗地震海嘯跟暴風。也有可能原本就預定將參與獻祭的人士全部捲進來,一條性命都不留。將大地刺傷的通天巨塔毫無預兆地突然倒塌了。
  
  家豪立定站穩,劈開所有以讓人絕望的氣勢砸下來的石塊,石塊在砸到他或祭壇之前就變成了粉塵。另外不忘將身上的魔力全數向而綴輸送過去。
  
  他所輸送的魔力量多到令他自己都難以自信,就算他異於常人,這樣超乎極限的揮發魔力也徹底超出任何一個同類的極限。如今的家豪,只能以怪物中的怪物來形容。
  
  但他懂。
  
  若是選擇了犧牲自己的性命,雙腳斷不可能如此有力,雙手也早已屈服。正是因為選擇了拼命活下去,胸懷著對未來的希望,才能面對著如此絕境還能夠堅持奮鬥下去。
  
  一座塔崩塌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但家豪卻劈開了一個完美的圓,緊緊罩住了一家三口免於碎石的危害。但空氣中瀰漫著陣陣焦臭味,應該是有那裡失火了,濃煙遲早會逼到這裡。而且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也有著絲絲細水從各個縫隙漫了進來。對被掩埋在地底深處的他們,情況已是刻不容緩。
  
  於是家豪拋下刀。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沒有躊躇沒有問題,放下了自己的『牙』——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崩塌還在持續,濃煙早已密布,水勢高到淹過祭壇、浸濕了而綴的頭髮。而他,卻再也不是那個表情木然,孤身挺刀對抗世界的男人。
  
  他是個父親,他現出身為怪物的真身。
  
  大蛇的身軀繞成圓,珍惜地、就像是一生僅有一次的擁抱似地將妻兒包裹在裡面。
  
  這就是『Family name』的『鐵的紀律』,法條之中沒有正義和平自由平等。
  
  只有身為男人所選定的生存方式。
  
  天庭殞落。
  
    *
  
  當一切過去之後,被倒塌的房屋壓的稀巴爛的屍塊散落各處,浮腫的屍體順著逐漸褪去的汙水四處漂流,被燒成灰的人肉隨著低吟的微風四散,方圓百里內的景象只能以一片廢墟來形容。
  
  要是有活人趕到,絕對不敢奢望會有任何正等待救援的倖存者存在吧,眼前就是一片讓人無法心生希望的死之國度。但有道人影完全不畏懼這如同惡夢的景色,彷彿在自家後院賞花那樣迤然地閒庭信步著。
  
  那人穿著一身深黑色的西裝,像是出席喪禮似的打扮反而跟他所處的場合異樣的搭調。被深黑色的圍巾掩蓋住的口鼻發出鼻塞般刺耳吸氣聲。男人到最後實在沒辦法,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懷中拿出一包衛生紙並拉下遮住鼻子的圍巾。
  
  哼的一聲,他用力把鼻涕擤出。隨後他把紙巾揉成一團球,並花了二十分鐘試著在世界末日的現場找出一個公共垃圾桶。
  
  男人終於在一間半毀的公廁找到了公共垃圾桶,剛好也見到了他想找的人。
  
  「你也真莫名其妙,現在就算你在這邊裸奔也沒有活人會指責你吧,隨地丟張衛生紙有什麼好糾結的?」
  
  「這正是禮節。能夠在最困難的時刻堅持下來,是知性生命體跟野獸最大的差距。」
  
  跟男人對話的人輕藐地笑著,顯得十分愉悅,從聲音聽來是個年方二八的少女。
  
  「對現在的我來說你這句話還真是刺耳——你不是說你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的故事中嗎?」
  
  「孤的確這麼說過。」
  
  以『孤』來自稱自己的男子,毫無疑問的就是在高架道路之戰後就下落不明的黑死龍。
  
  「但妳們的故事已經結束,而妳也不再是過去的妳了。新的篇章即將展開,而妳也長大了,花蕾盛開的模樣妖豔而美麗,無冬之森的掌中花啊。」
  
  「想要仔細鑑賞看看嗎?」
  
  「孤,樂意之至。」
  
  少女向前走了幾步,將盲眼男子的一隻手牽起,放在自己的臉上。另一隻手則是環過自己的腰肢,任由男子盡情撫摸。
  
  男人的手仔細地滑過少女身上每一吋的肌膚,直到每一項細節他都了然於心為止。
  
  她長高了許多,正式邁入了青春期,理應要擺脫以前十二三歲的女娃兒模樣。但卻又嬌小可人的惹人憐愛。巴掌大的鵝蛋臉、似乎用一隻手就可以收在掌中細細把玩。誘人的酥胸像剛好可以一口吞下的高級甜點、小巧而精緻。臀部結實而集中,將所有滾燙燃燒的旖念都收進了緊窄小俏的禁地之中,成就所有雄性瘋狂追求卻不可得的理想鄉。
  
  「現在孤該怎麼稱呼妳?還是一樣將妳喚作愛薇嗎?」
  
  「不,如今的我不配用她替我取的名字,應該說一直以來其實都沒有資格——於沉,就叫我於沉吧。」
  
  少女的真面目正是於沉。
  
  此時她已非是先前的模樣了,身為獨角獸的部分從靈魂中被徹底清除。曾經亮麗的金銀色秀髮現在有一半被一點光澤都沒有汙濁黑色給染黑,左眼眸也成了不允許光芒存在的深黑。
  
  「那麼,在妳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沉?這場獻祭又是誰的傑作?才來人界沒幾天景色就變得跟故鄉無異,對孤這外鄉遊客來說實在是不解風情,可惜了大好異域美景跟風光。害得孤過敏性鼻炎又發作了,地獄的瘴氣實在是不怎麼好聞。」
  
  「這個儀式僅是求生意志的展現,不用想太多。為了存活而挑起戰爭向來是所有生命的共業,愚蠢卻又不斷上演。新生後的世界或許會比舊的世界更加有趣,你可以試著等等看。至於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自己也不太明瞭,我還以為你會有點頭緒。說起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448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18:20 ID:/rierkFw ]
  
  於沉剛開始有想過自己為何能夠重塑人型。
  
  當身軀化為泥的時候,她的確認為自己死定了。但後來她發現這只是她的肉體重新構築的前置作業,她發現自己可能轉變為了一個跟獨角獸相比完全不同的生命體。
  
  但當中的原理還有因果,她還是完全不懂。
  
  黑死龍搔搔臉頰,似乎也有點困惑。
  
  「孤先是察覺到儀式的魔力中心點,後來發現妳的魔力也出現在距離中心點不遠的地方。後來妳的魔力跟生命力非常不穩定,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熄滅了,其實在那時孤以為妳死了。但孤錯了,妳的生命之火復燃,在後來越來越熾熱,像是亟欲把自己的生命力分享給另一個人——」
  
  「你不用扯那麼多,直說發現我在跟女孩子做愛就好了。真是的,居然偷窺少女之間的房事,還是一如既往的悶騷下流。」
  
  「孤不否認。」
  
  不知為何,黑死龍反而露出了像是在懷念往昔的笑容。
  
  「所以你抓到機會到人界來,其實是來當觀光客的?」
  
  「孤也不否認,但僅在正事辦完的空檔。啊,對了,那邊那位就是剛剛有幸跟妳共度春宵的少女嗎?」
  
  黑死龍手指公廁的其中一間隔間,在窄小、髒亂、充滿污漬跟腥臊味的公廁中,卻有個一絲不掛且不省人事的絕美少女癱在坐式馬桶上。她的睡臉雖然憔悴不堪,但無損於她驚人的美貌。她雖身處於會讓人皺眉走避的環境,卻無法掩蓋她那充滿暴力性、看一眼就無法從腦海中抹去的性感肢體。
  
  「別去吵她,她剛剛才被我折騰了好久,玩的暈了又醒醒了又暈的,最後體力被我耗盡了,讓她好好睡吧。」
  
  「……她就是傳說中的『妮莉紗』吧。」
  
  縱使看不到,黑死龍用聽的就能夠肯定。
  
  靜靜地睡著的少女的呼吸聲,在他聽來有如惡魔的呢喃,在邀請著所有的生物前來享用。連他的心中都起了一絲動搖,黑死龍相信只有叛惡魔製造的性愛玩偶才做得到這點。
  
  「只有一半是。」
  
  「一半?」
  
  「肉體是,心卻不是。她不過是個複製品、一個假貨。真不知道先前的我為什麼一直都看不開這點。」
  
  「嗯——既然只是假貨,那孤可以稍加把玩一會兒嗎?」
  
  兩人之間的氣溫瞬時驟降至絕對零度。
  
  「我殺了你唷。」
  
  堂堂正正的宣言,不畏懼對方是頭龍,也沒有打輸的覺悟。
  
  只有淬鍊至極致的殺氣。
  
  「呵呵呵呵、明明只是個假貨,妳還是看得滿緊的啊……什麼是假,什麼又是真實,妳還是分得出來的,那接下來妳打算怎麼做。」
  
  「…………」
  
  明白男人只是在試探自己後,於沉的殺氣一下子去得無影無蹤。
  
  「跟以前一樣啊,殺光所有的叛惡魔跟墮天使。但這次我會試著比以前幹得更高興、更快樂,打從心底享受這一切——並且更加理性。」
  
  「這樣很好,比以前好多了。雖然滄海桑田,妳依然等到了長大的一天不是嗎?」
  
  ——這是個不錯的結局,祝妳們兩個一路順風。
  
  男人說著,便又悄然離去,於沉不知道下次兩人再見面又是多久以後。她沒有興趣去想這些事情,只是坐在外頭默默吹著挾帶著死亡氣息的晚風。
  
  在這漫漫長夜終於結束,天際線泛起肚魚白的時候,『她』從公廁裡面走了出來,牽起於沉的手。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談,好像彼此都早已知道目的地在哪一樣,牽著手漫步在清晨朝陽灑落下的斷垣殘壁中。
  
  走了快一個小時後,兩人在一間寵物店前停下腳步。店主不是跑去遠方避難,就是成了災難的犧牲者之一,根本不可能來開門營業。於沉跟『她』跨過破碎的落地窗進入店內。店裡面也是一片狼藉,貨架跟商品東倒西歪地散了一地,她們兩個踩過滿地的商品,站在琳瑯滿目的待出售項圈前面。
  
  「嗯……這個不錯,造型跟顏色我都挺喜歡的。」
  
  於沉物色許久,最後拿起一個真皮制的純白色項圈,皮面上鑲嵌著充滿少女風格的水鑽作為裝飾。
  
  「來吧,這是最重要的儀式喔。」
  
  於沉將項圈遞給『她』。
  
  而『她』的動作流暢的超乎想像,若說世界上真的有命中注定這個概念,那代表的就只有現在。
  
  於沉將頭髮撥起,裸露出自己纖細的脖頸,從頸到背的曲線既炫目又洋溢著魅惑感。但下一秒,項圈就完全佔領且獨吞了這一切,樹立起著手握項圈之人對佔有物絕對性的權威。
  
  於沉笑了。
  
  她終於等來了期盼已久的一刻。
  
  「是啊,不管妳跟我變成了什麼樣,妳是我的主人,我是妳的奴隸……這一點絕對不能改變。不管以什麼型式,我絕對不能放棄愛妳。」
  
  真貨已經毀滅,愛著假貨也無妨。我不需要妳,但我需要愛情。
  
  兩名少女從此隱沒在慾望的洪流中。
  
  拒絕著自拔。
  
    *


449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18:25 ID:/rierkFw ]
  
  「你看起來就像個乖孩子。我告訴你啊,我在這邊當房東當了四十幾年,我很注重房客品質,是會挑房客的。你不用擔心會有很複雜的人進進出出,安心搬進來就好。所以你也盡量不要帶吵鬧的朋友回來啊,我這邊的人都很愛安靜的。你說你叫……?」
  
  「呃、阿宇、叫我阿宇就好。」
  
  阿宇簡直無法招架熱情如火,高齡八十歲的房東太太。他嘗試過所有不失禮的方法向房東太太暗示他真的得上樓去整理堆滿房門口的行李了,請趕快把鑰匙給交給他吧。但房東太太又那麼恰到好處的端出了一碗盛的滿滿的紅豆芝麻湯圓要他吃掉,陰暗濕冷的冬天搭配上獨居老奶奶缺了一顆門牙的純樸笑容讓阿宇徹底繳械,決定再留下來當房東太太半小時的乖孫子。
  
  「阿宇我告訴你我這邊的人啊,那個吼真的很乖啦,很多都住了快十年了捨不得離開,工作也都很單純BlaBlaBla……」
  
  阿宇低頭吃他的湯圓,沒有回應也沒有在聽。起初他想說這樣會不會很失禮,但後來他認為就算他一句話都不回。只要擺出一副這湯圓真他媽煮的太好吃啦!好吃到我都沒空回話的餓死鬼模樣,老奶奶也會很高興。
  
  「所以啊,你進去後順便幫我整理一下前任房客留下來的東西啊。我這個腰吼,會痛,真的是沒辦法搬東西爬上爬下。」
  
  「啊?」
  
  什麼?阿宇的雙眼透露出疑惑,眨巴眨巴無言以對的模樣逗得老奶奶樂不可支。但他可高興不起來,他很肯定租屋公司的仲介壓根沒跟他提過什麼前任房客的爛攤子。
  
  「你也知道前面的房客失蹤啦,整整一年,不知道跑去那囉。東西都還丟在房間內,我報警,警察也沒給我理。你這麼乖,就幫我整理一下吼。」
  
  不我不知道啊可惡!
  
  聽到這段話,阿宇只想當場翻桌,把胃裡面的東西全部掏出來還給房東太太,然後拿一個壞孩子的稱號光榮返鄉。剛剛不是才說這邊的房客都很單純嗎?有房客失蹤了一年那邊單純了阿宇還真看不出來,怎麼那麼快就自打臉了啊。
  
  伸手接過鑰匙,阿宇體認到自己果然還是個知書達禮的好青年。拎著房東太太在送客前硬塞給他的一盒日式草莓大福,阿宇站在房間門口。
  
  他真不願意去想他打開門後會看到怎樣的慘狀等著他去收拾。但他腦海中的想像力卻充滿惡意跟活力,已經演到他走進房門的時刻,瞬間一群黑衣人跟著魚貫進入,其中一個人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頭,說了句:「小子,你知道的太多了。」,最後一個鏡頭就是港口、水泥袋跟消波塊……
  
  隔壁的房客剛好放著張惠妹的「聽海」,那句聽海哭的聲音聽來多麼——阿宇趕緊打住自己的想像力,用自暴自棄的決心打開房門。
  
  「也還好嘛。」
  
  前任房客似乎是喜愛極簡風跟舊式的氛圍。房間內只有一張破破爛爛的鐵床,散發出霉味的木質舊衣櫃,外殼發黃的老冰箱。最後是躺椅、茶几、空酒瓶跟書而已。東西很少,整理起來不會很困難。
  
  「這傢伙難道是個喜歡LOMO風的死文青嗎?」
  
  不得不說,這種古樸的居家風格跟這間房間特有的氣場——穿過斑駁的窗沿照進房內的陽光,黑暗的死角、簡陋的舊家具,昏黃的光彩讓色調偏離,卻也讓五顏六色的書皮成了對比,顯得無比鮮豔。
  
  阿宇先看了看地上、床上跟茶几上的書,決定全數都保留下來自己留著看。前任房客絕對是個雜食性動物,什麼都看,從被放在書堆最上層的書來推測,看來他失蹤前正在迷反戰文學。他的閱讀入門則是反烏托邦文學,《美麗新世界》被壓在了書堆的最下層。
  
  I-330,反叛的迷人犬齒,阿宇笑了。
  
  撿起阿莎嘉,小心翼翼地擦拭舞城王太郎,把白先勇三胞胎一個一個擺好,也不忘王爾德的存在,受了潮的三毛,竟也讓他回想起國中時老師逼著看的《沙漠觀浴記》。
  
  打開衣櫃,裡面只有幾件簡單的白襯衫跟牛仔褲,還有幾套折的整整齊齊的運動內衣。
  
  「原來是女生啊……好像還長得滿高大的。」
  
  阿宇拿起牛仔褲打量了一下,自己也不算矮了,前任房客的腿卻遠比自己修長。
  
  「搞不好在學校打女籃的。應該是吧,還穿運動內衣呢——哇靠,這幾罩杯啊?尺寸有夠猛的,發育的很好啊趕緊拿去拍賣哼哼。不對我在說什麼啊……」
  
  雖然舊主人已經不在,但知道這間房間曾經是女孩子的房間,而且還留有她的生活痕跡的時候,阿宇的動作還是放輕了許多。
  
  「阿宇,整理的怎麼樣啊?」
  
  此時房東太太推開了半掩的房門,探頭進來打量了一下。
  
  「還好啦,東西不多。啊那個房東奶奶,這個妳看妳有沒有認識的女孩子要穿啦,我一個男生不方便處理這些東西。」
  
  「唉唷這個怎麼這麼大件啊,我去哪裡找人穿?啊對吼,那個女孩子真的好高啦。齁齁,快要高你兩個頭耶。」
  
  聽到這個情報,阿宇不禁傻了一下。居然比自己高兩個頭,身高要破兩公尺了吧。
  
  「不過吼,她真的好可憐啦。應該是有出過意外什麼的,臉上跟身上都是疤痕,一個好好的女孩子給這樣糟蹋掉,真的很心酸捏。」
  
  「這樣子啊……」


450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1/15(Mon) 18:26 ID:/rierkFw ]
  
  「還有吼,你的這些傢俱都舊了,我會叫巷口那家家電行來幫你換新的吼,這兩天你就忍耐一下。」
  
  「免啦奶奶,我很喜歡這些傢俱。」
  
  阿宇並沒有在客氣,他是打從心底喜歡這些傢俱。若是換上了充滿現代風的新品的話,這間房間獨特的氛圍就會被破壞掉了吧。
  
  「是喔,好啦。那你想換的時候再告訴我。啊對了對了,你樓上的房客要搬走了,你有沒有認識比較乖的同學,叫他搬進來啦。」
  
  「沒有,我的同學很少啦。」
  
  阿宇只有區區14個同班同學。他一直對此感到很奇怪,雖然學校說是要實行小班制的菁英教學,但實際上整個年級的入學人數是不夠支撐學校的支出的,而且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屆。阿宇雖然年輕,但他卻不會對社會有不切實際的期望或幻想。他知道不管公私立學校,辦學有很大的一部分是為了賺錢營利,這種招生人口數過少的情況是怎樣都要避免的。
  
  應該至少要找多兩倍的人數進來的,社團跟做期末報告的時候也好找人。
  
  學生少,找宿舍也變得麻煩。其實這間出租套房離阿宇的學校隔了不遠的一段距離,明明看地圖市區還有不少空地,但都被劃為高級的重劃區,居然連捷運跟公車的路線都特意避開重劃區的部分繞道而行,難道有錢人就不用出門過生活嗎,擺著那麼大塊地到底要幹嘛?
  
  不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的阿宇也沒有想太多,一下子就將這些疑問拋諸腦後。都市建設跟出生率是政治人物該煩惱的事情才對。
  
  雖然偶而會有種不踏實,心底空了一塊的感覺……
  
  「奶奶,妳有沒有抹布跟掃把借我一下,我要擦灰塵。」
  
  「當然有啊,我下去拿給你。」
  
  一年沒有人住的屋子到處都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必須從上到下好好擦乾淨。
  
  「嗯?」
  
  茶几上的一個東西吸引了阿宇的注意力。
  
  是一個木製相框。
  
  在灰塵密布的房間內,一塵不染的嶄新相框顯得十分惹眼,不如說現在才注意到相框很奇怪,阿宇也很疑惑自己怎麼忽略掉了相框的存在。
  
  阿宇拿起相框,細看相框裡面的照片。
  
  是一對女子的合照,攝影地點應該是在某個森林遊樂區或類似國家公園的地方吧。酒紅色短髮的高挑女子摟著一名金髮女子的合照。兩人在樹下十指交扣,相視而笑的姿態實在是太過幸福,突破了次元的限制,直接從相片傳達到阿宇的心中。
  
  「啊唷,這不就是那個女孩子嗎,紅頭髮這個,這張照的好漂亮啊……」
  
  拿著抹布上來的房東奶奶也看到了照片,似乎一下子就被擄獲了心神。
  
  「我的前任房客?」
  
  「對,不過真的好可惜啊,這張應該是好久以前照的吧,你看她身上都沒有疤痕,現在人也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很久以前照的……
  
  理應是如此沒錯,相片是紀錄過去而存在的產物。但沒有沾上一點塵埃的相框,居然給了阿宇一種超越凡塵俗世,跨過遙遠時空而來的感覺。
  
  最後,阿宇決定保留這個相框。
  
  原因有三個:一是這張照片真的拍得很美,二是他想替那個下落不明的房客留下點紀念,三是他看出了這兩位女子其實是一對戀人,他沒有拆散對方的道理。
  
  他將相框擺在窗檻上,接著一口氣推開窗戶,打算替這間房間通通風。
  
  「啊,終於放晴了呢……」
  
  迎接他的,是一個美麗的冬日晴天。

  
  「Nil desperandum」

  

  並非幻想—Holocene extinction End.


451 EIFY [ 2018/01/26(Fri) 01:54 ID:0pDwylZw ]
艾比索的文還在的時候記得看到了某混血兒把大蛇屍體啃光了餓肚子跟一堆沒有血緣的哥哥姊姊出場,現在這是...修正版?
老實說記憶力沒那麼好,跟印象中沒什麼差別(汗)

452 毛色黯淡的狼 [ 2018/02/11(Sun) 23:13 ID:.JPEHFdQ ]
>451

呃,不。
那是第二部的劇情,之前有貼。但因為寫作板整個回溯,先前的篇幅都消失掉,加上大綱只想了一半,決定整個構思完再開始動手寫,慢慢貼上來。
現在貼的只是把第一部之前回溯不見的份補上而已。

總之第一部就這樣完結了,雖然大部分的角色都逝去了。但我認為信念就是如此,那是個終身都不見得到的了的終點,有可能是目標遠大到不切實際,諸如:「世界和平」、「普渡眾生」之類的;也有可能是單純的能力跟不上、力有未逮或時運不濟老天不幫忙。

但是在這過程一定會得到些什麼,有好有壞。

這很有趣。我看過太多人一輩子在追求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他們自己也知道他們的夢在一起步的時候就已經破滅、沒有回報,卻又在挑戰的過程中收獲了十足的樂趣跟苦惱。只有人類才能開發出這種矛盾的樂趣,目標跟手段全混淆在一起。

並非幻想或許不是多棒的作品,但我自認把我想寫的都寫出來了。
信念跟信念的衝突,其中一方破碎的時候人們又會如何演變——
這旅途我很滿足。

這一兩年來我個人的所面對環境有很大的動盪,接著十有八九要到國外工作個好幾年,雖然說一直想當個全職作家。但跟出版業的前輩談過後,我也明白在台灣要靠出書養活自己是千萬人中才會出一個實力與運氣兼備的幸運兒。我知道我大概不會是這個人,所以我會把寫作的速度放緩,退居為單純的興趣。
但只要K島沒消失,我大概就會一直在這裡寫寫東西,偶而丟上來分享。

那麼謝謝各位的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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