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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馬伯庸作品:Finding JFK(只有2章)

1 名無しさん [ 2009/04/09(Thu) 15:02 ID:Yaelw0k. ]
Finding JFK

第一章

埃德加•斯諾戰戰兢兢地拉開車門,只那麽一瞬間,冰冷的空氣就從車門縫隙乘虛而入,充滿了整個車內。車載空調發出沉重的喘息聲,試圖多噴出一些熱量來對抗,可惜這種努力很快就被瓦解了,車窗上的水汽開始凝結成薄薄的冰膜,讓外面的景色看起來模糊不清。

斯諾費了好大力氣才從車子裡爬出來。他把自己裹在一件淺黑色的翻領大衣裡,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紙質的麥當勞咖啡杯。杯子裡面的咖啡早已經冷掉了,他幷不打算喝它們,只是希望讓自己看起來普通一些。

這是1963年11月的一個清晨,和平日沒有什麽不同。整個紐約都被灰濛濛的陰雲籠罩著,看樣子像是要下雪,國家一套廣播裡的天氣預報對此語焉不詳。在這樣的早上,哈德遜河河口上一條船也沒有,遠處自由島上的馬克思雕像看上去十分緲小,雕像的輪廓在陰沉的霧靄中模糊不清,高舉的右手如同一個行將溺死者最後的呼救。

斯諾笨拙地掏出一支香烟,却發現沒帶火柴,只好悻悻地把香烟揣回上衣兜兒裡,然後把身體斜靠在車頭引擎蓋子,那裡還存留著一點發動機的餘熱。他生在新墨西哥州,對于這種寒冷的氣候從來沒有喜歡過,冰冷的絕望與沮喪似乎無處不在。如果不是組織上的安排,他寧可在熾熱沙漠裡的集體農場終老一生。

一名紐約巡警從街對面走了過去,他年輕的臉龐就像是天氣一樣硬邦邦的,沒有一絲表情。

“公民,請出示您的證件。”巡警大聲說,同時右手按住了腰間。這是一個可以理解的防禦姿態,很少有人會願意在冬季的清晨跑來哈德遜河邊閑逛。

斯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體。“埃德加•斯諾,證件號EX598372B, 《紐約人民時報》二級記者。”同時拿出一個淺藍色的小本遞過去。小本封面畫著一支紅色的大鷹,兩隻鷹爪緊緊抓著扳手和齒輪。

“這樣的天氣,您爲什麽來這裡?”年輕巡警疑惑地看了看他身後的汽車。

“我在等一個朋友,我們約好了。”

“幹嘛不在咖啡館等?”

“這是不被允許的。他們喜歡在露天的地方碰頭——你知道,他們……”斯諾微微點了點頭,同時指了指遠處曼哈頓第五大道上高聳入雲的愛國大厦。年輕巡警明白了這個暗示,一絲敬畏的表情在臉上閃過。

“祝您今天過的愉快。”年輕巡警敬了一個禮,把證件還給了他,“美利堅人民共和國萬歲。”

“美利堅人民共和國萬歲。”斯諾熟練地回答。

巡警離開以後,很快有另外一輛黑顔色的福特車朝著斯諾開過來。車子在幾乎撞到他的時候才完全停住,一名戴著墨鏡的男子從副駕駛的位置跳下來。

“埃德加•斯諾?”

“是的,是我。”

“上車吧,不要遲到,老頭子可不會因爲你們擁有同一個名字而開恩的。”

斯諾乖乖地上了車。車子重新啓動,很快便開入曼哈頓區一棟沒有任何標志的大樓裡。大樓裡的車道錯綜複雜,兩側墻壁清一色刷的是淡灰色塗料,在白熾燈下顯得十分壓抑。在這種環境之下,訪問者往往會因爲不知何去何從而變的惶恐不安。

但斯諾的情况略有不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將要去哪里,這才是最讓他擔心的事情。

美利堅人民共和國是一個偉大的共産主義國度,構成這個國家存續基礎的是白宮的英明領導、人民的堅定信仰,以及共産主義調查局CIA(Communism Investigation Agency) 和它永遠的首長——這個灰白色地下世界的無上君王。而他就是即將要去覲見這位大人物。

“你們平時就是這麽上班?”

斯諾想緩和一下氣氛,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坐在他身旁的男子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保持著沉默。于是他的這一次嘗試遭到了失敗。斯諾想起一個流傳很廣的傳言,據說在CIA內部,即使是同事之間,工作之外的話題也是不被允許的。

“不被允許”是一個禁忌詞彙,是一個精心修飾過的魔咒,每一個字母都充滿了冷酷無情。任何“不被允許”的人、事物和社會現象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迅速消失。

汽車終于停住了。斯諾還沒來得及打量周圍的環境,就被他的同伴帶進一個電梯。電梯裡沒有任何裝飾,除了一個操作面板,很像是洗衣機的滾筒。電梯運行的悄無聲息,也沒有任何數字顯示,大約持續了三分鐘,戛然而止。

電梯的門朝兩邊開去,斯諾注意到門外沒有任何過渡,直接通往一間敞開的辦公室。

“請您向前。”他的同伴不動聲色地說。

斯諾戰戰兢兢地邁進辦公室。這間屋子看起來很儉樸,儉樸的就像是一個國營企業的收發室:一張寬闊的家得寶辦公桌,兩把舊式的胡桃坐椅,還有幾個零散的鐵皮文件櫃。最醒目的裝飾只有辦公室墻壁上的五十星紅旗和羅斯福巨幅畫像,畫像下寫著一行標語:“偉大的羅斯福領袖指引我們走新經濟政策之路。”

斯諾有些心驚膽戰,這裡是整個CIA的王座所在。

“你就是埃德加.斯諾?”一個嘶啞、疲憊但是充滿了熱情的聲音從辦公桌後響起,沒容斯諾回答,第二句話旋踵而至。

“有人要刺殺肯尼迪總書記,但我們的事業不容被敵人損害!”

隨即他看到了CIA第一書記埃德加•胡佛那一雙嚴厲的眼睛。


2 名無しさん [ 2009/04/09(Thu) 15:02 ID:Yaelw0k. ]
第二章

斯諾似乎被胡佛的大膽發言嚇到了,他下意識地東張西望,唯恐這是一個巧妙的圈套,也許在墻壁夾層裡就藏著一台錄音設備,試圖誘使自己說出不被接受的政治觀點。這種事以前幷不是沒發生過,那些不幸的人們都被送去了寒冷的阿拉斯加勞改,再沒人見過他們。

胡佛在一瞬間似乎被他的反應逗笑了,但笑容稍現即逝。他習慣性地用小拇指敲了敲桌面,緊緊盯著斯諾的眼睛,象一隻盯著獵物的白頭鷹:

“斯諾同志,你剛才聽到的、以及你即將聽到的,關係到美利堅人民共和國家的至高利益。作爲一位優秀公民,我想你應該知道自己對國家應盡的責任。”

斯諾立刻恭敬地回答:“是的,我明白,我不會問祖國爲我作了什麽,我會問我爲祖國作了什麽。”這是總書記在今年年初的衆議院全國人大會議上提出的口號,每個人都記得很牢。

他聽過胡佛的名聲,一位狡黠、冷酷却無比忠誠的共産主義者,曾經宣稱不希望在任何沒冠以Communism開頭的組織內工作——據說這就是他拒絕了FBI的邀請,加入到CIA的原因——在他面前任何自私自利的想法都無處遁形。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快表决心,不要有任何遲疑。

聽到斯諾表完决心,胡佛滿意地點點頭,示意他坐下,幷親手爲他倒了一杯咖啡。斯諾受寵若驚地捧著咖啡杯,呷了一口,溫熱的香氣讓他因寒冷與緊張而緊綳的身體鬆弛下來,這可比他在沃爾瑪國營超市里買到的咖啡好喝太多了,于是斯諾又貪婪地多喝了一口。

他抬起頭,發現胡佛正饒有興趣地望著自己,連忙把咖啡杯擱在膝蓋上,挺直了身體。

“衆所周知,我國目前在遠東陷入了一場戰爭的泥沼。”胡佛直言不諱地開口說道,“我想你比我更瞭解,無能的南華軍隊在揚子江一綫潰退,而我們的軍隊還在大別山區絕望地與鋪天蓋地的北華軍周旋。這場戰爭真是糟透了,沒有盡頭,沒有希望。是的,全世界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等著我們去解放,但國際共産主義精神幷不等于讓我們的孩子去白白送死。”

也只有胡佛敢如此直白地批評時政——即便是這位第一書記,也只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這麽大膽罷了。斯諾的觀點其實與胡佛很相似,在中國的戰爭是一場灾難,應該儘快抽身,否則早晚將會把美國的糧食、鋼鐵、石油與青壯年吞噬一空。但他爲《紐約時報》寫的評論却不得不繼續宣稱對南華的支持是構築共産主義陣營的重要一步。這是官方要求的口徑,是公衆“應該”被瞭解到的信息。

斯諾的腦海裡忽然想到。最近的新聞報章上關于戰爭的報道,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美軍的傷亡數字被不動聲色地調高,關于南華軍隊的負面新聞逐漸增多,以往那種“援助第三世界的革命同志就是援助我們自己”的大幅宣傳廣告也比以往的尺寸變小了。

“莫非這些都與今天的事情有關?”他暗自思忖。胡佛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油墨印刷的藍皮文件,遞給斯諾,斯諾發現文件的封面印著鮮明的絕密字樣,有些吃驚。胡佛冷靜地說:

“肯尼迪總書記認爲這樣持續下去,將會讓美利堅拖入一場沒有任何指望的長期戰爭。在剛剛結束的國會二十大會議上,肯尼迪總書記作了一個秘密報告,認爲前任總書記杜魯門同志在中國問題上的戰略路綫是錯誤的,應該予以糾正。”

斯諾知道,一貫宣稱團結一心的國會幷沒象表面上那麽團結,內部山頭林立,共和系與民主系的國會成員之間的鬥爭十分激烈,互相指責對方是修正主義。但肯尼迪總書記居然會公開批判同屬于民主山頭的前總書記杜魯門,這可是一個非比尋常的舉動。

“肯尼迪總書記在報告中暗示了從中國撤軍的可能,甚至給出了一個時間表,這些你都可以在這份報告裡讀到。這引起了黨內許多同志的誤解與不滿,我認爲總書記有些操之過急。”胡佛說到這裡,刻意把身體向前傾去,把語速放緩,仿佛想通過這種方式强調重要性,“其中一些人不能領會——或者說根本不想領會總書記的報告精神,這些喜歡走冒險主義路綫的投機分子天真地認爲,對敵人的妥協就意味著投降。”

“可我能爲您和總書記作些什麽呢?”斯諾問,這種高層的內幕讓他感到誠惶誠恐,咖啡杯在膝蓋上微微晃動著。

胡佛忽然不經意地問道:“你去過中國?”這讓斯諾汗流浹背。他確實曾經去過中國,當時的中國還沒陷入內戰。他作爲一名記者去訪問了北華軍,幷得到了一些高級官員的接見。關于這段歷史,他一直諱莫如深,唯恐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與懷疑。

“白宮在籌組一個負責撤軍事務的工作小組,我們需要一位熟悉中國事務的顧問。”胡佛停頓了一下,露出狡黠的笑容,“當然,這只是你的一部分職責。有人想致肯尼迪總書記于死地,我們不能確定惡意來自于內部還是外部,你知道,通常他們會勾結到一塊。我希望你能够協助我們的人,去研究一下南華政府對撤軍的反應——尤其是針對總書記本人的反應。有問題嗎?”

胡佛說完,把雙手交叠在胸前,顯示他的决定不容質疑。

“我很樂意爲國家效勞……”斯諾遲疑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說,“可我已經在《紐約人民時報》編輯部分房排序名單的頂部,爲了這套房子,我已經等了七年。如果我接受這個任務,會對我的順位有影響嗎?”

胡佛飛快地在備忘錄上寫了幾個字,簽好名字,扯下來交給斯諾:“我個人保證,你和你的妻子將會得到布魯克林家屬區最新一批的住房指標。”

“謝謝您。”斯諾把紙接過來,謹慎地揣進兜裡,腦門沁出一層汗水。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是否能配得上這種待遇。

與此同時,在位于華盛頓湖畔一處別墅的書房中,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正在發表著演說。他周圍坐滿了西裝革履的聽衆,他們每一個人都陰沉著臉,一動不動,任憑夾在指間的雪茄快燒到手指。書房的厚重紫絨布窗簾垂落下來,阻擋了外界的一切光綫。

“這個國家正在變質,那些懦弱的民主黨人會把整個共和國都葬送掉。”老人嚴厲地指出,老弱的病體與他昂揚的精神顯得十分不協調。他從年代時代起就一直不停地與敵人作著鬥爭,早已經錘煉出了强硬如鋼鐵般的意志。

“國際共産主義事業必須堅定不移地推行下去,絕不允許把中國丟失。叛徒肯尼迪的軟弱妥協路綫必須要得到修正!他不再是美利堅的總舵手,他是共和國與革命事業的敵人!”

約瑟夫•麥卡錫談論敵人的表情,就像是嚴冬般的冷酷無情。周圍所有聽衆的心中,一時間都掠過這樣一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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