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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 My Love

1 萬聖節 [ 2009/09/16(Wed) 17:08 ID:zKGGRJmU ]
Farewell, My Love



  莎迪死時很安靜,全世界悄然無聲,沒有因為她的死亡而沸騰喧嘩。當然,像莎迪這樣的無名小卒全城有上千個,她們會在某一晚死去、或是重獲新生,她們都只是數字,是統計中的一位小數,用來計算這城市的人口飽和度;也許這樣的死亡並沒有什麼不好,沒有葬禮,沒有太多的紛紛擾擾,人就這樣離開肉體,靈魂像張被風吹走的紙那樣飄向應許之地,沒有最後一刻的掙扎不放,沒有依戀不捨,就這樣,走了自由了,再見了。

  像莎迪這樣的女孩也許有上百個,滿懷淘金夢想,來到此地,在數千個紙醉金迷的夜晚後沉沉睡去,也許是一把刀,一顆子彈,或是更殘忍的手法;唯一的相似之處在於沒人會太意外。人們總是會說,「唉,那個壞女孩啊,早就勸過她好幾次了」、「上天保佑她安息」、「這是早就可以預料的下場,不是嗎?」認識她的人會願意花一兩秒哀悼,不認識她的人則對這座城市有了更多的體悟:更多的冷漠,更多的孤寂,和更多的哀傷,然而都跟莎迪本身的遭遇毫不相干。

  一個女孩就這樣死去,本城一如往常的運作,也許這樣的說法帶點階級歧視的意味,但今天說不定把莎迪換成一個議員,一個企業大亨,甚至是一個總統──貝爾海姆的人們也還是這般冷漠。來這裡淘金的男孩女孩不知何幾,他們最後葬身的地方也無人知曉,所有人的結論都一樣:唉,不意外。

  莎迪也許很不幸,也許很幸運,不管怎樣,起碼她死時身邊有個別人,不是殺死她的兇手,而是一個哀傷的大個子。大個子不明白什麼是貝爾海姆人的冷淡,也不知道這塊鬼地方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唯一透徹明白的就是:他心愛的女孩死了,死在他的懷裡,渾身是血,面容安詳,壞掉的收音機裡是Hey Jude的旋律,很貼切,很哀傷,也隱含一種平靜後醞釀出的怒意。

  大個子起身,把莎迪抱回滿是彈孔的床上,他把衣服穿起來,環顧四周,把杯子裏最後一點橘郡伏特加喝掉,然後把瓶子裡還剩餘的伏特加灑在房間各處,他的莎迪女孩葬身之處,房裡滿是酒精的味道,待在這裡太久說不定會因為氣味而沉醉。他退到房門口,刷起一根火柴,然後扔進房間的一角:不到幾秒火舌已經爬滿全房,床,衣櫃,當然還有安詳躺在上面的莎迪,她死前還在笑,死後那個笑容變得永恆,無法磨滅,即便大火終將吞噬一切,大個子的眼角某處,還是會不時閃過那個笑容,莎迪式的笑容。

  他站在那呆了一會,出神的看著火如何捲走一切,他那個還來不及說我願意的新娘躺在中央,火像是紅色的花童那樣團團圍著她跳舞,Hey Jude的歌聲來到最後,保羅麥卡尼的歌聲依舊讓人心碎,所有東西都碎了,所有東西都起火了,只有他的新娘,是唯一不會因為這些瑣事而毀滅的象徵,她將永遠活在這片火海中,臉上的笑容和對他的愛意永不退散。

  嘿,莎迪,他跟著最後一句歌詞緩緩吐出心意,莎迪,我要走了,我愛妳。

  我愛妳。

◆  


2 萬聖節 [ 2009/09/17(Thu) 03:33 ID:6NIboijM ]


  今天沒什麼客人,所以齊格非‧尼柏龍根也樂得提早下班,他很喜歡在螺絲起子工作的感覺,偶爾有客人打架讓他皺眉頭,其他的事情簡直好的不能再更好:
好的調酒,好的音樂(老闆也同樣喜歡旋律金屬,跟他一拍即合),有趣的顧客,更重要的是老闆親手調的辣肉醬,菜名取的很直接,〝吞榴彈〞,開宗明義告訴客人威力到哪:不過齊格非覺得老闆取的太溫和了,那盤辣肉醬不止手榴彈的殺傷力,還要外加一顆燒夷彈。

  平常他們的生意不錯,畢竟他們是在貝爾海姆這個不夜之城,唯一會按照吸血鬼訂的曆法賣早餐的店家,早餐比密宗瑜珈更有效的改善健康問題,這點吸引不少習慣吃生肉、胡亂吞東西下肚的傢伙到這裡用餐,雖然他們老是搞錯時間進來,發現開始賣所謂的〝午餐〞時大發脾氣。不過現在分明就是早餐時段,店裏客人卻少得可憐,這讓齊格非不由得疑心這條街是否有大戰爆發,顧客們都死光,自然也不用擔心膽固醇化身成的殺手找上門來。

  不過這樣也好,他還得趕下一份工作,雖然很喜歡螺絲起子,但提早放班也不錯,他可以在店裡盡情的放Blind Guardian的任何一張專輯,享受他們那宛若閃電奔馳的吉他音牆跟刷弦。他哼著主旋律,把椅子擺上桌子,啟動清理魔法,然後手洗杯子──自從地下小報刊出那篇『用魔法洗杯會造成神秘殘留物?』,老闆就規定員工啥都可以靠魔法解決,就只有酒杯麻煩親手洗,不然我會把你的手剁下來當裝飾,老闆如此威脅道,但齊格非知道老闆自己也沒有這麼謹守本分,難怪老闆碰過的杯子依然有怪味。

  不過他很閑,閑到他樂意動手替大家服務。店裡只有一個客人,腰間掛著刻了符文的手槍,一臉就是會醉死在酒國裡的窮酸樣,他點了不少杯,當他已經到一個極限時,他要求齊格非繼續上酒,齊格非當然很樂意繼續削他,但他卡裡的信用點也跟著酒力一起到了極限。不過看在店裡只有他一個人的份上,齊格非決定幫他一把,他倒了杯開水,沿著杯緣注入自己的魔力,不出幾秒,整杯水變成紅色,他端過去給這傢伙,介紹說這是店裡新出品的火龍葡萄酒,請他務必領教一下本店的特別招待,喔對了,齊格非補上一句,這酒還有一個驚人的特色,就是很難喝醉。

  這傢伙早就喝到分不出酒和水的差別。他搖晃走向後門,他的離去等於宣告自己要下班了,接替齊格非的年輕酒保剛進來,一個看起來孔武有力的鱆族人,八隻手的花式調酒堪稱一絕。鱆族酒保跟齊格非打過招呼,問他要不要來點什麼,齊格非到後頭披了外套、順便背走那把正字標記的龍形吉他,那給我來杯最招牌的〝螺旋力〞,齊格非坐下,欣賞鱆族人大顯身手,過程他除了〝神技〞兩個字找不到別的說法。

  他把一小杯的〝螺旋力〞灌下肚,一個不比養樂多大多少的杯子,卻可以在你體內製造出一個酒精形成的大漩渦,齊格非覺得這真是超越魔法的技藝展現。他站起來,挺住在體內發作的強大酒力,鱆族酒保建議他走個後門吹吹冷風,「後頭的風比較涼也比較醒,」他建議道,臉上藏不住手調的〝螺旋力〞讓號稱千杯不倒的齊格非也招架不住的得意神情,「而且後巷有專用的醒酒袋喔。」

  使用醒酒袋這種只有癟三在用的玩意會讓齊格非顏面掃地,這樣他將來要怎麼面對他那票把伏特加當水喝的酒友?他決定死撐不用醒酒袋,不過還是照酒保的建議走後門,他可以朝牆壁上轟幾個洞讓自己清醒一點,隔天再找地靈工人來修成原樣,螺絲起子明文規定身高超過兩百公分以上的種族不准入內,不然週遭的牆一定全倒。

  他推開後門,晚風讓他好過一點,齊格非伸手進口袋想要點根菸,就在他找打火機的當下,有個東西碰地一聲撞上門口右邊的牆壁,從磚塊跟物體發出的碰撞聲判斷,似乎只有人體才能發出這樣痛苦的聲音。齊格非衝出後門,正好看到剛才的客人像是被扔掉的垃圾摔上牆,他發出哀嚎,試圖在混亂中把手伸向腰際的符文手槍,然而黑暗中伸出一隻大手,壓制住醉漢,另一隻手呼嘯劈過來,力道跟把斧頭沒兩樣,醉漢深深崁入牆壁,血和小碎石一齊併飛。

  齊格非湊過去,他也許想出手制止,又或是他根本只想閃過去,但巨手的主人似乎盛怒到已經分辨不清敵我,他抽回把對方打個半死的兩對巨拳,齊格非一個字都還沒來得及出口,巨拳已然揮到。雖然螺旋力讓他有點頭昏,但他的本能總是可以讓他應對這類狀況很清醒,他揹著吉他的那隻手甩了半圈,用吉他扛住了這強悍的一擊,另一隻手跟著步伐往前挪移,穿過對方的拳圍,一掌紮實的劈中對方右肩。

  當齊格非意外的發現這招沒讓對手跪下去、只是稍稍的下沉幾吋,酒力的效用煙消雲散,好戰的興奮感取而代之傳遍全身,頭暈再也不是困擾他的最大問題,他有比朝牆上轟幾個洞更好的醒酒辦法。巨拳主人明白對方實力,他收回拳頭,退了幾步觀察對手,「如果你是跟這傢伙一道的,儘管放馬過來,」他的聲音渾厚的像熊發出來的,「如果不是,那就少管閒事。」

  「喂喂,你先動手打人的耶。」

  「這點我只能說聲抱歉了,教我打架的人曾經告訴我,寧可朝朋友揮拳,也不要讓人家不明不白的靠近你。」

  「他教得很對。我在這家店工作,一出來就看到老兄你在這揍人。」

  「那我只能抱歉我選錯地點了,」那傢伙低沉說道,「既然我們誤會解開了,那好,走吧,接下來的事情你不會喜歡的。」

  「我不喜歡也得喜歡,老哥,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你在我們螺絲起子後巷打人,然後要我們當作沒看到?」

  「這不關你的事。」

  「不,這關我的事,我們螺絲起子有條規矩:沒走出本店一百公尺以外,都還在我們的顧客保護範圍內。」這條規矩他亂掰的,管他的,齊格非覺得這傢伙的拳頭很棒,很有過招的價值,他酒意全消,只想好好找人打一場,感受一下拳頭互毆的快感。「那好,」大個子冷冷的說道,「我把他拖到一百公尺以外,這樣就不會礙著你們做生意了吧?」

  「想都別想,」來啊,大公牛,你還在等什麼?趕快撲上來啊!「你要嘛把他留在這裡自己滾蛋,要嘛就先過我這一關。」

  「我不想惹事生非,」大個子在壓抑他的怒氣,「這是私事。」

  「私事?」齊格非露出笑容,然後刻意模仿某個偵探說話時的刻薄語氣,「我這人就最愛管人家的私事。」

  大個子於是像頭公牛般的衝過來,很好,這樣才對,齊格非笑得更加燦爛。




3 萬聖節 [ 2009/09/17(Thu) 03:34 ID:6NIboijM ]


  他在黑暗的下水道裡摸索前進,貝爾海姆的地下水道被人稱為輻射動物園,哥德人從不管制大工廠排放出的高度污染廢水,所以導致連老鼠看起來都像輻射感染過的怪物。他覺得這些老鼠、或是詭異的魚很可憐,牠們因為吸血鬼的自私自利產生突變,沒有因此變得更具攻擊性,或是像許多人警告的具有輻射感染性,唯一產生突變的是人們的看法:醜陋是種罪惡,怪模怪樣就是異端的表徵,當人們看到長得跟大家〝認定的〞不一樣的東西時,他們先是害怕,接著就給自己編出一個正當理由,開始朝這些異類扔石頭。

  到處爬的老鼠是這樣,污水裡感染的魚是這樣,他也是這樣。他知道自己是個醜八怪,他不以此自豪,也不因而自卑,這座城市的美感本來就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他的臉由傷疤組成,下巴到脖子全都是遮不住的傷口,他的熊背扛著許多鬥殺的故事,砍人與被砍,那些罪惡的夜晚,那些血腥的傳聞,不過那些在這裡算不了什麼。有人說,從多瑞姆來的惡棍至少還懂得〝盜亦有道〞這四個字怎麼寫,但貝爾海姆卻連〝道義〞兩個字都不放在眼裡。

  是嗎?他剛才就碰到一個有著誇張〝道義〞規範的傢伙,這人究竟是酒保、還是店裡的保鏢不得而知,大個子只知道自己一生沒碰過這麼強的對手,個頭不高,身材結實,但打出來的力道卻像一頭……用獅子來形容還太小覷他,他唯一知道有這種力量的叫做亞龍。但這些該死的龍類不都遠遠躲在保育區之外嗎?還是說他遇見了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龍人?

  他也許莽撞,但了解雙方的差距之後,他還是有進退的概念,所以他現在在這裡,退到街上後他不顧一切發動能力,炸開一個大洞,潛入這個號稱核爆後的輻射世界的下水道,這裡雖黑,但是老鼠和突變生物並不凶暴,他想這是一種潛意識,牠們在他身上找到同類的氣味,一樣腐敗,一樣醜陋,但是很溫和:他們就跟鐘樓怪人一樣,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過日子,遠離那些石頭,還有加害者無情的嘲笑。

  他應該前幾天就要離開這裡的,不是嗎?他只是來替老大辦個事,並不喜歡這個城市,更別說久留的打算。貝爾海姆不像多瑞姆,那裡的居民都是黑道,都喜歡逞凶鬥狠、對彼此撂下粗話,但他們還是會聚在一起圍桌吃老媽的意大利麵,幫派跟幫派之間起碼還重視一種惡人才懂的道義,而貝爾海姆完全不同,在這裡,你根本沒有善惡觀念,一切都很混淆,一切悉數混沌,想要就拿,任何想望都有機會成真,沒有固定形狀,沒有既定規則,就跟嗑藥一樣,世界處於迷幻和沉醉之中。

  他不喜歡那種感覺,老老實實握在手裡是他們多瑞姆人的本色,他一到這裡就巴不得趕快離開,老大委託的事情不用半天就能解決,好幾個小時前,他就應該坐上回多瑞姆的火車,老大會替他準備幾個女人,幾個不怕他傷疤、跟粗暴像頭熊的辦事方式的女人,他比不上那些錢,那些女人是跟錢做愛不是跟他,他算哪根蔥?回到多瑞姆,一切自在許多,但他現在潛入污染嚴重的地下水道,受了點傷,力氣幾乎放盡,他很想倒頭大睡,或是搶輛車回多瑞姆,那裡有威士忌在等他,有弟兄在等他,還有一些看他不順眼、卻享受性愛的女人在等他來贏取回報。

  一切都是因為莎迪,都是莎迪,其實就某個角度看來莎迪是對他最不公平的人,她像道閃電般擊入他的生命,冷卻很久的東西開始跳動,先是心,再來是體溫,等到脈膊正有起色,莎迪卻又像是雷霆般的離開,留下一個火燒過的房間,一個微笑,還有Hey Jude這首她最愛的歌,還有他,一個活死人,心臟才剛開始運轉,卻又瞬間掉進冰窟,在冰河裡他無比清醒,貝爾海姆不在乎莎迪走了,他在乎,貝爾海姆會因此跟他為敵,他不在乎。

  嘿,莎迪,他強忍傷痛,繼續往前探索,我不能停下來,莎迪,時候未到。




4 萬聖節 [ 2009/09/17(Thu) 03:35 ID:6NIboijM ]


  齊格非在貝爾海姆有多重身份,螺絲起子的酒保只是他心目中的第一位,其他工作又麻煩又死氣沉沉,而且總是有自以為比他理智的人朝他吼。比方說眼前這位來接他的戴高樂先生,戴高樂先生是齊格非老闆的事務官,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搞外交的,專門替齊格非他們這種──照他說法是一群恣意妄為、胡作非為的小混混──擦屁股。他的特殊能力是跟各式各樣的人低頭道歉,對方常常一個字還沒罵出來這位戴高樂先生就直接跪下去,磕頭求對方原諒;不過這只發生在對外關係上,等到他回過頭來面對齊格非,他吼起來的態度讓你覺得他才是你老闆。

  「你們這些小混混總是給迷魅大人添麻煩,尤其是你,龍耳,你真的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動不動就在哪裡砸個洞出來,你當這裡是哪裡?大漠戰場?」

  「你太抬舉我了,」齊格非露出無辜的微笑,「我個人覺得比較像月球表面。」

  「閉嘴,渾小子,我侍奉迷魅大人十幾年來,沒看過你這麼冥頑不靈的渾球,我警告你,仗著迷魅大人胡作非為的痞子我見多了,不要以為迷魅大人可以永遠罩著你:你們這幫人渣,總有一天會被發現被人亂刀砍死在巷子裡。」

  「如果真的有那樣的一天,我ㄧ定第一個傳簡訊通知你。」

  他真想找個辦法叫戴高樂閉嘴,這城市太多會耍嘴皮子的人了,他應該負起責任來減少這類人口,戴高樂喜歡碎碎唸的程度已經讓他的排名高居第二,第一名當然是那個隨時都在講冷笑話的偵探。如果戴高樂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覺得一定會很有趣,但他可能就沒辦法這麼擅長外交工作。齊格非不擅長這類辭令,他不喜歡凡事都講究武力,但他好像就是怎樣都可以激怒人家,而他們唯一想出來對待他的方式就是一堆槍,一些鐵拳和更多會引發爆炸的東西。戴高樂不是壞人,他也不想當個神經病,所以他忍耐戴高樂數落他的態度,默默的冥想Blind Guardian的Sacred吉他譜。

  接下來十幾分鐘一陣沉默,車子來到『萊茵黃金』飯店的正門口,戴高樂叫他滾下去,說自己還有正事要辦,「你知道嗎?你不是迷魅大人唯一一個會給他找麻煩的手下,我真心祈禱你們這批垃圾要嘛哪天學到教訓,不然就是徹底給我在本城消失。」戴高樂瞪著他,「我相信其他人總有一天會明白這道理,但你應該很難吧?」

  「迷魅大人常說,要有自知之明,也要懂得謙遜,」齊格非說,「任何人ㄧ定都有悟道的一天,別這麼快放棄我。」

  「如果我知道有誰可以讓你收斂一點,我ㄧ定會告訴你他的電話號碼。」

  「大家都跟我推薦過許多號碼,迷魅大人認為,我最適合直接跟上帝談談。」齊格非笑說,「不過祂的號碼總是在佔線,我的老天,本地區極需開導的人還真的不少。」

  戴高樂揚長而去。齊格非突然想起過去的一個案例,曾經有人為了要給迷魅下馬威,就在飯店正門口對他的人下手,那傢伙被反戰車的狙擊砲打得支離破碎,斷手斷腳因為作用力飛向大門,留下難清的一灘血跡。迷魅也許是個難相處的老闆,但他還有一點對於手下的愛護之心,他很久以前就允許他的人使用蟲洞進入飯店,但戴高樂這傢伙卻把他扔在門口,要他走過這一段說不定有上百個伏擊正在等著的危險之路,齊格非扛起吉他,心想那一次他也在現場:其實那顆達姆彈瞄準的是他,子彈穿過去不幸擊中他前面那個倒楣鬼,他的傷口才剛癒合不久。

  他走過大廳,萊茵黃金飯店跟外界認定的飯店不太一樣,這裡與其說是供人休憩的去處,不如說根本是有錢人的沙龍場所:六星級飯店的設施它一定具備,但還外加上賭場、歌劇院、地下交易所、性愛沙龍、和奴隸販賣市場等等。多瑞姆的報紙一向給萊茵黃金很直接的評語,外面是黃金,裡面是大便。不少人認為『鐘樓皇帝』迷魅若是想展示他的權力,可以去蓋巨蛋或是超大百貨公司,不用學大企業家的作法,蓋間富麗堂皇的飯店,把裡面搞得四不像,來證明侏儒妖低劣的品味。

  雖然迷魅打造『萊茵黃金』的舉動頗受爭議,但五年來這裡已經成為貝爾海姆的重要地標之ㄧ,假設契爾人要發動毀滅性戰爭攻擊本地,優先的目標一是提供城市能源的大工廠,二就是『萊茵黃金』──因為飯店裡儼然是貝爾海姆的政治縮小圈,各路人馬的交會之地。也許迷魅對於飯店的規劃是有點太龐雜,但並不影響裡面提供的高級娛樂,和給予這些大人物的優越感:接近迷魅很容易會有這種錯覺,這個身高不到五呎的怪異侏儒擁有一切令人瞧不起的特質,讓人忘記他是這城市最有權力的人之ㄧ。

  齊格非走到大廳的自動櫃台,接待的機器人認出他,這台閃著怪異光澤的金屬活物伸出觸手按下按鈕,蟲洞於是在電梯旁邊展開,齊格非走進去,瞬間抵達飯店的最高樓層,從這裡的落地窗看出去,貝爾海姆盡收眼底,大工廠,飛旋的魔像,各式詭異機械,不停維持著遮蔽天空的蕈狀雲的濃度,遠處傳來雷聲,閃光一秒後將這裡照的有如一萬盞燈泡同時發亮,聲音跟光速竟然顛倒,常識在這裡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最高樓層看起來空蕩蕩,如果契爾人要進攻貝爾海姆,瓦解整座城市,說不定都還不到攻進迷魅住所的一半難度:迷魅另一個讓許多人輕蔑他的特點,就是那幾乎周密到連靈體都找不到縫鑽的保全措施。多重空間的疊蓋,各式反向法術的設置,詭雷,火炮,還有異界生物虎視眈眈……貝爾海姆是個危機意識很高的地方,許多公眾人物都眾所皆知的有強烈的不安全感,但迷魅的不安全感真是令人大開眼界:他從不離開飯店,也絕不親自現身,躲在他的要塞,躲在鐘樓裡頭,認定與世隔絕就是讓他活得長長久久的最好策略。

  把自己關在鐘樓裡頭活上兩萬年,和放膽在外闖蕩直到被人在暗巷裡砍死,哪一樣比較值得?齊格非想都不想就已經選擇了答案。迷魅的代言人走過來,儘管齊格非已經多次證明他是迷魅手下第一人,這位生性多疑的侏儒仍舊沒打算接見任何親信,有趣的是,迷魅對外表感到無比自卑,但選擇自己的複製代理人時卻仍然使用侏儒的外表,一樣矮小,一樣表皮嶙峋,一樣滿滿貪婪和自負的眼神。

  「有一件事我始終沒弄懂,」齊格非盯著這個複製人說,「既然您這麼討厭生為侏儒,那為什麼不給自己弄個更好的外型?」

  『比方說?』

  「嗯,我想這裡需要的是某種強烈的獨特感,」齊格非歪頭想了一想,「啊,這個不錯,外星青蛙,很適合您。」

  『我不懂,龍耳,你不過是個打手,說白一點就是我養的狗,你到底憑哪一點敢對我這麼無禮?』

  「我不知道,老闆,戴高樂大人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格非,要注意對主子說話的態度,多用敬語不准講髒話,別在跟主子面前放屁,如果你憋不住,就麻煩少吃蕃薯。」

  侏儒代言人發出怪異笑聲,『很好,我手下像戴高樂這樣的跟班永遠不缺,像你這樣的倒是很稀有,龍耳,你最好記住,我之所以容忍你,是因為我身邊敢說真話的就只有你一個,如果哪天你這樣的傢伙變多了,我也許就會改變心意,要他們把你的舌頭拔出來。』

  齊格非誇張的鞠了個躬,「遵命,大人,為了維持我的獨特性,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解決所有敢在背後說您壞話的人。」

  『真高興你有這樣的認知,很多大老闆都喜歡跟殺手組織打好關係,以防哪一天的不時之需,我說,我哪需要拿錢辦事的狗來幫我解決問題?我有你還不夠嗎?』

  「大人,請恕我實話實說,我認為您拿我跟殺手作比較,是污辱了殺手們。」

  『喔?』

  「殺手是人,會問問題,我則不會。」齊格非露出燦笑,「如果硬要說的話,我個人覺得我比較像菜刀,不會問問題、不會質疑您,全城最好,也最聽話的超級菜刀,專砍任何不知節制的嘴巴──惟獨菜刀自己例外。」




5 萬聖節 [ 2009/09/20(Sun) 05:21 ID:n0R0Ci4w ]


  帶槍的傢伙只是開始,只是數字,這城市怎麼看待莎迪的死亡,他就用同樣的方式回敬回去;他動手的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組織,一個幫派,一個有力的名字,一些必須遵守的規矩,但那是貝爾海姆人的愚蠢政治,他這個多瑞姆人從來不懂,現在不暸,將來也沒必要鳥。他只是一個憤怒的土包子,這個自恃甚高的城市所看不起的那種人,他們會拿槍指著他,拿刀,用魔法,也許還有失傳已久的詛咒,許多力量在他身上炸開,折磨,但他在乎嗎?在這些火光之中,他只想到莎迪,敵人在前方,莎迪,而我正在為妳衝鋒。

  也許有一點點浪漫,但他這頭熊哪懂得什麼羅曼蒂克的事情?他對待莎迪跟他對待那些看上錢的女人並無不同,一樣粗暴的辦事方式,一樣冷漠的對白,連房間看起來都像是結了冰。對於莎迪尚可(小腹間有些贅肉,擺腰的方式也讓人覺得很生疏)的服務,他直接付現,多瑞姆人的作風,什麼信用點還是匯率他完全不懂,只知道老鈔票,老貨幣,老的東西一向最實在,最好。

  莎迪收了錢,坐在床頭開始穿衣服,手指不經意的按到了收音機,老東西,莎迪罵道,來人啊,給我ㄧ點音樂好嗎?用電腦用唱盤用什麼都好,就是別用該死的收音機!爛東西!他站起來,像隻從洞穴裡冬眠醒過來的熊,看著這個稚氣未脫的小妓女在那對著收音機發脾氣,這家旅館很便宜,價格停留在上個世紀,設備也是,這裡沒有按摩浴缸,沒有電子機器人服務,只有一張醜陋的大床,還故意弄成愛心形狀,玫瑰色的外表俗豔又噁心,心從俯瞰角度看還是歪的。

  抱歉,我只能帶你來這,大個子冷冷的說,這裡最便宜。

  莎迪沒有回答,有一段時間他們讓收音機的雜訊和偶爾傳進來的電台隔閡兩人之間,事實上,在莎迪死前的那幾個小時,他們除了辦事時的哼哼哈哈,對話使用的字數少得可憐,她唯一不停發牢騷的對象也不是他,而是那台怎麼搞都不能讓她女王大人滿意的收音機。大個子把橘郡伏特加的瓶子拿過來,替自己跟莎迪各倒一杯,他很快的幹掉這杯,替自己弄了第二杯,心裏覺得這家旅館也不至於一無是處,起碼伏特加很上道。

  掃射聲將在數十秒後響起,如果他能回到過去,那時他心底一定會有一個倒數計時的聲音,但他們那時候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還沒開始交流,如果以為他們很快的就聊起家鄉、談起喜歡的音樂或是熱愛的食物就實在太可笑了,莎迪是個妓女,他是很難讓人喜歡的恩客,他們就好像是完全不同系統的地鐵線,因為政策的需求而必須短暫交會,就算碰到,也不會喜歡對方,更有可能發生故障;對,故障,他像是個機器,一生沒出過太大的問題,但就是那該死的一瞬間故障,讓他現在在這裡,在這個空氣混濁的地下酒窖,做一場沒來由的掙扎。

  雜訊慢慢消去,現在大概是倒數前十一秒,電台傳出略顯失真的歌聲,前『披頭四』團員保羅麥卡尼演唱的Hey Jude,他不懂音樂,不了解這些音樂有什麼好,但莎迪卻很高興,雀躍的像是回巢的麻雀,聲音變得有一點尖,有一點高亢,冷漠的調子融化了一點點,好像可以開始接納其他人的回應:「我超愛這首歌的!你知道嗎?」莎迪第一次,他生命中第一次有人對他用這樣的口氣說話,女人的口氣,溫柔的口語。「如果可以,晚一點再退房好不好?我想聽完這首歌。」

  當然可以,他那時這句話梗在喉頭,我們當然可以多等一下,接著也許我們會開始聊天,融化的部份會更多一點,也許莎迪只是單純的太喜歡這首歌,並無其他意思,但對他來說,這個多等一下,卻讓他某種東西轉活過來,也許一出生它就待在那,只是他從來不在意、那些老大也叫他盡量捨棄罷了,但就是那樣的一瞬間,讓那東西又開始亂跳,開始想像,開始期待,也許是伏特加的威力,也許是音樂幫她一把,大個子轉過頭,然後目睹此生最美的造物之ㄧ。

  這時是倒數最後一秒,沒有繼續下去的可能,大個子想,也許莎迪聽完那首歌就會拍拍屁股走人,妓女跟恩客的關係依然不變,他不會有所突破,該死的東西照樣要死,他又會沉靜下來,回到多瑞姆,繼續工作,繼續牛飲,繼續揍人,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但就是那個瞬間,莎迪對他說話,他轉過頭,一樣東西在心底復甦,掃射聲響起,恰好接上Hey Jude最令人心碎的那段副歌。

  於是莎迪死了,他活了,全身的血液因為當下狀況快速流竄,像是三百個馬達在他體內同時運作,這麼強大的動能他只在卡車上看過。那裡有一扇門,通過數十桶酸臭的葡萄酒後就可以看見,門後有一點點酒味,多一點點人的味道,最多的是槍稍的火藥味。他們舉起槍,發出顫抖的警告,對準門口,門外,莎迪的士兵握緊拳頭,義無反顧,正待衝鋒。

  大個子衝過去,踢破大門。

  緊接著,數十把步槍一併擊發。




6 萬聖節 [ 2009/09/20(Sun) 05:23 ID:n0R0Ci4w ]


  齊格非走進密醫診所,那裡的氣味讓他想起地下水道,好像全城的排泄物都被堆積到這來,即便氣味如此令人難受,這些診所卻還是人滿為患,要上高級餐廳訂位說不定都還沒有擠進密醫診所這麼困難。造成這樣的主因很簡單,貝爾海姆雖然正在學著當一個有模有樣的文明社會,但健保似乎不在市議會的改善方針之中。城裡大醫院設備良好,除了不能復活死者外幾乎無所不能,但昂貴的開銷讓人無法承擔,更糟的是,這些醫院背後都有人撐腰,如果你付不出醫藥費,他們會拿你的、或你家人的身體來還:小則器官,大則把你全家變殭屍供人做牛做馬,於是街上密醫只好變成大家僅存的希望,收費便宜,但醫完病後所要承擔的風險卻大到讓人卻步。

  齊格非來這家診所看過兩三次,位於暗巷之中,門口貼了一張著名漫畫Spawn全開海報,診所裡到處都是撿來的Spawn玩偶,這家診所沒有正式名稱,所以大家就喊這裡叫做Spawn診所,名字夠酷,但裡面的人可一點都酷不起來,垂死的人,走投無路的人,雙眼茫然被毒品搞壞腦子的人,付不起大醫院昂貴的費用,抱著一死的決心來這裡就醫,生死全繫於那些有狂熱扮裝癖的無照醫生手上:他們穿著紅色大披風,黑白相間的緊身衣,更講究一點的還會替自己掛上鐵鍊,臉上當然是那付面具,閃靈悍將那只有白色條狀勾出眼型的正字標記。

  來Spawn診所,把生命交給閃靈悍將……齊格非小時候很喜歡那套漫畫,所以他懂得這家診所的幽默之處,閃靈悍將不是典型的英雄,大多由歷史上著名的劊子手、殺手和刺客擔當,這些殺人魔死後被地獄王相中,轉化成Spawn要來領導地獄大軍跟天堂大戰一場。齊格非於是得到一個合理的結論:閃靈悍將是個死而復生的病患,而真正能轉死為活的另有其人。他第一次來這家診所時全憑直覺,找上了本所唯一一個不肯扮成Spawn的無照醫師,扮成本作最精采的反派地獄小丑(Clown)先生,漫畫裡,他帶著魔王的能力來賦予閃靈悍將生命,現實中,這位醫生也有相似的本領。

  齊格非躲過一個原本來治感冒、最後卻被醫師治到爆炸的可憐蟲,一個閃身進了小丑醫生的個人候診室。幸好多數人都看不清楚事實,那些吊著點滴的,那些眼睛佈滿血絲的,那些腸子拉出來的,還在苦苦等待那些扮裝狂庸醫伸出援手,卻不知道真正的拯救之地此時門可羅雀,百般無聊的小丑醫生伸出一隻手指玩弄白色的鬢毛,不時哼著Aerosmith的經典名曲I Don’t Wanna Miss A Thing,是啊,我們都不想錯過很多事,包括生死關頭時唯一可以拯救你的好醫生,齊格非暗自慶幸,幸好明白這點的人很稀有。

  「Don’t want to close my eyes, I don’t want to fall asleep……剛進門的這位老兄,我們有話直說,如果想活下來,我不是你的好選擇,去找其他人,他們才能讓你得到真正的〝解脫〞,」小丑醫生專心盯著手裡的漫畫書,齊格非低下頭來看了這期的封面,Spawn似乎也開始走東方路線,手上拿了一把武士刀,左手則拎著清酒,「最重要的,我正在看漫畫!當我看漫畫時沒心情管任何人的死活,所以你為什麼還不快滾呢?」

  齊格非覺得有必要用一些手段來吸引小丑醫生的注意,所以他想也不想就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他打了一個響指,指尖瞬間的擦撞彈出了一個微弱的火花,火花濺到漫畫書頁上,火勢突然高漲,書頁上方的頁碼瞬間消失,在火勢繼續往下吞噬前,小丑醫生發出怪叫,甩掉手裡這本著火的書,第一時間撩起桌上的骨鋸刀就要劈過來……但他也在同一時間發現了齊格非的存在。「喔,是你,他媽的又是你,」小丑醫生發出挫敗的嘆息,「你能不能行行好,不要每次來這看病都要動手燒書?」

  「不燒書你不會理我啊。」

  「對,但也不對,幹,我就是討厭你們這點,什麼都不問清楚就動手,你可以拍桌,搶走漫畫書,有上百種方式可以吸引我注意力,但你這渾球就是非得用燒書這招,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你是醫生,這點不是應該由你告訴我嗎?話說回來,你沒真的錯過什麼,他去東洋的那期我看過了,實在是編的不怎樣的一期,真正的高潮要等到下一期的天堂大戰,拜託,你應該有比關心Spawn在漫畫世界裡的發展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比方說呢?」

  齊格非只是露出微笑,小丑醫生對他瞪了一會,最後他的眼神透露出投降的意味,他轉過身來,將背後手術檯的某個小開關連轉三下,地上鏘隆開出一個暗門,小丑醫生指指樓梯,「我可不想在這惹出什麼事情,」他說,「所以我把他弄到樓下去,下面是沒這裡舒服,但至少不會有其他的白痴病患闖進來把他殺掉,以為這樣醫師就願意花時間看他們。」

  他跟小丑醫生走下暗梯,然後在半自動化的地下房間裡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他與其說是個人,不如更像是塊泥,一塊全身都被人打碎了的肉泥,齊格非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見到他他也是這付德行,那時他喝醉了,醉得像團污泥,之後他被人痛揍一頓,依然像攤爛泥。小丑醫生能讓他繼續呼吸真的是奇蹟中的奇蹟,齊格非走過去,端詳這位已經昏死的老兄,唯一讓人欣慰的是他的胸膛還有起伏,那是他全身上下,除了那些碎掉的關節外唯一讓人看的出來他還活著的證據。

  「我只能說你那位朋友下手真是重,」小丑醫生湊過去檢查各式儀器,左邊開關扭扭,右邊鍵盤敲一敲,這位半死不活先生於是開始呻吟。「你把他帶來時我就在想,也許他會比較希望自己就這樣死掉,而不是這樣半死不活的躺在病床上,管子插的全身都是,旁邊又有兩個冷漠的王八蛋在那冷眼旁觀。」

  「醫生,這就是某些人的問題,他們明明不是什麼咖,卻總是有些很好的理由要他們不能死,要他們就算身體剩下一半,也還是要苟延殘喘的活下去。」

  「喔?」

  「戴高樂先生常說,這就是政治,政治,一個我大概永遠都搞不懂的玩意,幸好迷魅大人非常會使用比喻,才讓我這類粗人也能清楚理解他老人家的意思。」齊格非盯著病床上的傷者說,「看看他,標準的三流貨色,連手槍都是黑市裡的便宜貨,一生沒啥值得吹噓,不過有一點倒是讓人很難忽視:他有一個很有成就的表哥,而令人欣慰的是,他的表哥顯然還知道要關心他。」




7 萬聖節 [ 2009/09/20(Sun) 05:23 ID:n0R0Ci4w ]


  他抖掉大衣上的灰塵,酒窖裡滿是霉味,他也許不修邊幅,但絕對不是一個不愛乾淨的人,他討厭發霉,不過現在有股更強烈更刺鼻的味道取而代之,洋溢整個地下空間。人家說這個時代什麼酒都調的出來,想到一種全新的調酒配方就能讓人名利雙收,於是他決定要發明一種全新的調酒,伏特加,一點,威士忌,一點,鹽巴,少許,子彈擊發過的煙硝,很多,人血,全部。

  這酒的名字他要用他的所愛來命名,名稱請容他暫時保密。他站起來,努力在這個千瘡百孔的地下室找到另一個除了自己之外的活物,他這邊提起一隻腳,那邊從牆裡拉出揍到不成人形的混混,真可惜,他們都死了,就跟他的莎迪女孩一樣:他只想要一個答案,人家不說,舉起槍要他滾開,所以他不得已,踢破大門然後乒乒碰碰,莎迪死時最少還有保羅麥卡尼的歌聲陪伴,對這些混混他深感抱歉,他又不會唱歌,外表醜陋的像隻受傷的熊,視覺和聽覺上都可以說是留下無限遺憾。

  他伸手進口袋,那份名單沒被打爛真是奇蹟,這麼激烈的搏鬥,這麼毫無猶豫的槍戰,雖然揉作一團,但上面用紅筆寫的名字還依稀可見,他劃掉頭一個跟第二個,下面還有三個人,名字詳細他記不住,他只知道這些人有他要的答案,要不要告訴他就任君挑選;他在地下室巡視一圈,沒找到他原本要找的人,他猜也許剛才失手就把他打到認不出來了吧,他的風格一向如此。

  直到走上樓梯他才發現自己在流血,喔,真煩人,那些小槍還是起了一定作用,他懶得檢查傷勢,何必呢?對大個子來說傷口只有兩種:第一種是致命到馬上死翹翹,第二種是非常嚴重,不治療有惡化的危險,這時候就該給自己倒杯威士忌,用酒精催眠你的腦袋:嘿,再撐一會,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還不是時候。




8 萬聖節 [ 2009/09/20(Sun) 05:24 ID:n0R0Ci4w ]


  很多人都說齊格非像條龍,飲食習慣,力量,睡覺時的打呼,還有那對像極拍動的龍翼的耳朵。雖然像條龍是某種權威上的象徵,但齊格非還真希望自己可以更像一點:身材維持原樣就好(畢竟許多龍看起來都圓滾滾的),他想要亞龍的飛行能力,能夠不藉助任何魔法外力,光靠生理構造翱翔高空。不過偵探有一點說的很對,讓一個破壞成癮的人飛上天,基因上帝除非是腦袋壞掉才會這麼做。

  他很早以前就放棄當一台活體轟炸機的夢想,對於飛行更是極為抗拒,他打死不相信古代流傳下來的任何浮空法術,在他修習的第七法(紅魔術)中,飛行法術被認為是極為不穩定的一環,烈炬僧侶高根廷的『Ramm,stein』就是一個慘痛的例子,許多學會這法術、施放後以慘烈收場的人都告誡後代兩件事:一,務必學好符文語,因為Rammstein的意思是撞城車,從這名字不難看出這是一個怎樣的法術;二,當你被這法術投擲出去時,你唯一的自救方法只剩下祈禱,和詛咒古代法術竟然沒記得要留下使用說明。

  他排斥使用魔法飛行,不代表他就可以接受使用魔像;那隻魔像在空中收起翅膀,用讓人非常不能信任的姿態撞到前面,如果這玩意今天是一台小型飛機,齊格非認定這就是所謂的墜機。但它顯然很堅固,撞進地面爆起巨大的沙塵和石塊,卻毫髮無傷,齊格非認為它唯一受到損害的一定只有腦袋,如果這個用廢鐵和腐肉做成的鬼東西有的話。

  但他還能怎麼辦呢?他不會開車,搭大眾交通工具怎麼想都覺得很蠢,所以他只好克服恐懼,乖乖接受老闆派給他的移動方式。本城的魔像工程似乎一直有著巨大的瑕疵,這些有思想的高空監視者外表一切正常,但諸多行為讓人很難不聯想到故障一類的字眼,偏偏許多人都把這些當作常態,在迷魅手下工作的常駐法師老是跟他們說:嘿,魔法是朋友,要學會相信朋友!比起這個,他還比較想要相信Ramm,stein這個史上最幽默的法術,至少他耐衝耐撞,而這些智障魔像卻會在空中爆炸。

  牢騷歸牢騷,當魔像打開內腔坐艙時他還是坐上去,透過魔像的眼睛看著他們如何起飛,滑向蕈狀雲滿佈的空中,空中今天有雷擊,要多注意,但雷電怎樣都沒這玩意來的可怕,魔像以搖晃的姿態進入空中,有一瞬間齊格非覺得他們正在下墜,這頭頑強的魔像卻挺了過來,城景逐漸縮成小點,本地混亂的地區規劃盡收眼底。

  齊格非想起迷魅的話:『他們不是什麼太大的家族,在議會沒勢力,對於多瑞姆也沒有影響力,通常這類不上不下的人我都會叫他們滾蛋,不然就是派人毀掉,不過這家族很有意思,不太大,但也不至於這麼弱小,特別是他們又出了一個很有為的領導人,什麼都肯幹,我猜叫他喝尿他眉頭也不會皺一下,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覺得這是種很難能可貴的精神,我應該多鼓勵這種精神,你說是不是?』

  『他們幫我處理過一些瑣碎的小事,雖然瑣碎,但放著不管又會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所以這家族就派上用場了,令人欣慰的是,他們幹的不錯,讓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當他們的領導人跟我求救時,我就想,唉,雖然放他們自生自滅也不會有什麼損失,但如果少了他們,我要去哪找這種肯做雜工的混蛋呢?我想了想,決定協助他們解決問題,於是我想到了你。』

  「連您自己都說這是很瑣碎的事情,」齊格非那時笑道,「那您又怎麼敢斷定我會有興趣呢?」

  『你不是我的好菜刀嗎?我以為所有牽扯到需要砍人的事情你都應該有興趣才對……不過拿你來幫我還人情是有點太浪費了,龍耳,我只是要你順道幫我辦這件事,我把這件事交給溥洛托去辦,你要做的很簡單,只要站在他旁邊,充當某種警示標語就好了,聽到沒?溥洛托也該學會怎麼單槍匹馬的解決事情,而不是老是要帶著別人壯膽才能辦好事情。』

  所以我也到了該當老鳥的年紀嗎?齊格非心想,大人也開始要我停止打打殺殺的生活,著手訓練下一批去幹這些事情的人了嗎?迷魅對他的未來生涯規劃有不一樣的看法,但齊格非認為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方案,他喜歡打打殺殺,也只會這件事,他累積了一些名聲,逐漸讓他不出手也可以辦好事情,這讓他覺得很悶,而要去當一個癟三的指導教授這件事則讓他更悶。

  就跟坐上魔像一樣的道理,對於迷魅大人,這個一路提拔他、庇護他的大人,他只要有一點點的埋怨都顯得太不知恩,於是他伸手拉住魔像的肋骨調整方向,魔像於是一百八十度轉彎飛向城市的另一端,齊格非閉上眼睛,他可以小睡五分鐘,然後誠心希望溥洛托能比他印象中更爭氣一點。




9 萬聖節 [ 2009/09/20(Sun) 05:24 ID:n0R0Ci4w ]


  對於眼前這個需要被保護的小瘦子,溥洛托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他的世界很單純,肉多是某種豐欲的表現,乾癟則是弱者才會有的姿態。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手裡拿著開封的烤肉口味洋芋片,嘴裡不停發出喀喀喀令人煩躁的聲音。不過這裡有比咬碎薯片更讓人煩悶的聲音,就是體味難聞的男人跟男人之間,不戴護具互相痛毆的撞擊聲,溥洛托看著他的委託人在場邊不住吆喝,神情之投入簡直像他自己也在打拳賽,溥洛托冷哼一聲,他也許下注不少錢在這場比賽,又一個弱者的証明:永遠只能看著別人上場。

  拳手是兩個體格尚稱完好的殭屍,雖然動作因為死亡而遲緩,但揮拳力道卻強勁的讓人無法忽視,以一場拳賽來說,這場的節奏感極差,沒有那種你來我往的速度感,但威力不容小覷,開局的人八成在兩隻殭屍上場前幫牠們注射了大量的壯大靈,讓原本應該萎縮的肌肉漲大兩倍,揮拳不快但威力不下砲彈。男人們看著死者互毆,加油跟暴吼此起彼落,溥洛托繼續冷哼,隨手扔掉手裡吃完的這包洋芋片,一隻肥手繞到背後摸索,找到下一包炸薯條,啪地一聲撕開包裝。

  這啪地一聲剛好跟大門被撞爆的聲音接在一起,場邊觀戰的人們來不及回頭,守門的ㄕ傀儡越過半空,像是顆砲彈般的撞入場中,殭屍拳手閃避不及,雙方正打到最膠著的局勢,四手扣住彼此,跟飛過來的ㄕ傀儡撞個正著:縫補的接合處瞬間崩開,三組屍肉像是垮掉的樂高玩具噴落四散。

  對於比賽被強迫中斷,場邊下注的人爆出不滿,有人已經抄起鐵棒,更兇狠一點的則拔出刀子,他們一齊轉向敞開的大門,目睹大個子宛若神話裡的大力士跨進來的那一幕,驚人的巨大,連步伐都讓人感受到那股威嚴。不過這裡的人大多感受不到那股逼人的魄力,髒話和不明的吼叫從喉嚨迸出,刀子棍棒直接往這個不明的闖入者招呼。

  人群之中只有小瘦子瑟縮了一下,他沒跟著暴民衝向大門,而是對溥洛托投以求助的眼光,這就是你們害怕的傢伙嗎?溥洛托沒打算跟著暴民一起盲目的衝向未知對手,何況他的炸薯條還沒吃完……小瘦子向他這邊擠過來,這個舉動引起了闖入者的興趣,只要眼力不差都看的出來那龐大的身軀正在朝小瘦子移動,他眼中只有小瘦子,對於那些迎面擊來的刀棍,他根本不放在眼裡。

  溥洛托一邊咬碎炸薯,一邊欣賞巨漢動手,他的評語是,很不錯,協調性差了點,不過力道十足,揮空的破綻不少,但幾乎一擊致命,被他打中一次的傢伙通常直接倒地,而頑強抵抗的傢伙也會因為清脆的骨頭碎聲放棄。巨漢像是一隻在鮪魚群中盡情屠殺的鯨魚,用巨大的聲響逼近溥洛托,溥洛托只是外表很冷靜,其實他緊張的要命,這是他第一次單獨的面對事情,迷魅大人老是對他咆哮,說他是豬,是畜牲,要他除了吃之外找點能證明自己價值的長處。現在這不就是了嗎?狂暴的巨人,倉皇逃命的雇主,緊張的他,最後一根炸薯在嘴巴裡好像永遠咬不碎。

  巨漢來到面前,除了齊格非‧尼柏龍根,他是溥洛托認知中第二個不說半個字、不做任何解釋就可以開始搞破壞的神經病,對於這類神經病,溥洛托有個認知──盡量離他們離的遠遠的。「嘿,胖子,可以麻煩你坐過去一點嗎?」巨漢噴出鼻息,「你擋到我抓人的路線啦。」

  他其實應該躲開的對不對?應該躲的對不對?發現這次得要一個人出馬他昨晚還在床上偷哭,他那群胖子兄弟輪番上陣安慰他,朗柏托更是跟他保證迷魅大人會派人監督他,不會讓他就這樣孤立無援的被別人痛宰,如果是這樣,那監督他的人怎麼還不現身?「胖子,我再說一次,你‧擋‧到‧我‧了。」巨漢滿是疤痕的臉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危險的徵兆,溥洛托覺得自己正被推向萬劫不復的懸崖。「麻煩你讓開好嗎?」

  「……好。」他真是個混蛋,天大的混蛋不是嗎?他就這樣挪開,讓看起來可憐兮兮的雇主落入對方的魔掌裡!迷魅大人會把他身上的每塊肉砍下來,拿平底鍋煎成肉片扔給狗吃,唔,想到平底鍋他的口水竟然又冒出來了,香噴噴的煎肉,還有那啪茲啪茲作響的熟油聲……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溥洛托,胖子提醒自己,然後發現自己半寸都沒移動,雖然口頭上形同不戰而降,但他的體態倒是堅定不移,或是說太懶得動。大漢的煩躁飛快達到頂點,「胖子,你最好看看後面,看到那些痞子的下場了嗎?今晚打死了不少人,我現在冷靜下來,覺得自己也許該留些活口,我指的就是你,胖子,滾開,這裡沒你的事。」

  嗯,他說的對,這本來就是場測驗,是迷魅大人要試驗他是否可以成為合格的打手,但沒有監督的人測驗就不算數對不對?換句說,他根本不需要拼上老命、對上這個看起來揍人不手軟的怪物對吧?溥洛托在此陷入沉思,後方的小瘦子發出尖叫,大漢的等待於是到了極限,這隻龐然大物跨步衝過來,伸出一隻巨手抓向胖子的背後,像是一隻巨鵬無視擋在眼前的大象,兀自獵取後頭瑟縮的小蜥蜴……也許是大漢的動作實在太目中無人,激發了溥洛托心中某種未知的潛力,我好歹也是迷魅大人的手下!給我放尊重一點!胖子幻想著有一天可以說出這樣的酷話,但他的行動卻搶先一步,完全下意識的反擊了巨漢的動作。

  大個子於是馬上發現有道看不見的牆硬生生擋在他和獵物之間。

  「喔?」大個子收回手,五指對著隔空抓了抓,似乎在感受剛才被擋下的觸感,接著他二話不說,第二拳高舉過頭,一個旋身後像是斧頭般猛力劈下去,強大的勁道撞上無形障壁,胖子溥洛托全身的贅肉因而發出震動,傳過來的力量讓他全身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塘,發出一個由肥肉推動的漣漪。溥洛托全身直冒冷汗,但他卻清楚的意識到大個子的力量再強,揮動的聲勢再嚇人,也無法輕易越過他的天賦(Perk)一步雷池,溥洛托的信心突然大增。

  「很有趣的能力,胖子,」大個子收回拳勢,「看起來像是防護罩那一類的東西,沒啥殺傷力,但對你現在的處境來說是滿實用的。」大個子重新擺好架勢,「我們就來看看誰撐的比較久吧。」

  溥洛托只能用暴雨形容大個子接下來的攻勢,威力不輸給巨鎚的重拳一波接一波打在障壁上,每一擊都讓他承受了極大的壓力,但隨著攻擊次數的增加,大個子臉上越趨兇狠的神情,溥洛托反倒越來越鎮靜,而且被激出了頑抗的本能;溥洛托發現他以往只能用以防守的天賦『Blob』逐步發生變化,而他很清楚的知道這股變化將可以替自己爭取到多少優勢;於是在大個子猛攻的不知道第幾拳,這記左鉤拳稍微偏差了一點,沒有像之前給予溥洛托一刻都不得鬆懈的壓力,胖子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他大吼一聲,Blob的能力從圓罩型的力場集向雙手,溥洛托首次揮出反擊,結實打在大個子的胸膛,這頭野獸像是被颱風颳倒的大樹那樣飛出去,撞倒了所有之前被他打壞的東西。

  這擊帶來的效果,就是溥洛托的信心狂增到巨幅的地步,他重新展開Blob力場,離開板凳擺好架勢,樣子就像是一個才剛覺醒的巨大拳手;「站起來,你這個孬種,」溥洛托叫囂道,後面的小瘦子受到激勵,跟著他一起對著頭次被擊倒的大個子發出挑釁的聲音,「這只是個開始,大頭呆!我還沒打夠呢!」對於自己可以說出這麼酷的話,溥洛托瞬間覺得有力量真好。

  對於大個子來說只有一個結論,這城市不但不對自己胃口,難搞的人還真的不少,半夜從酒店裡走出來的酒保,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吃零食的胖子,全身可以施放某種神秘的力場,經歷他的猛攻洗禮又進化出反擊能力。他大吼著站起來,嘴裡塞滿多瑞姆那裡的罵人方言,溥洛托擋在他和目標之間,微張的力場讓這個多肉的胖子看起來一下子變成了某種難纏的存在。

  他舉起拳頭,心想,來啊,你沒打夠,我當然還有的是精力奉陪到底。

  比起溥洛托的叫囂,大個子雖然也有同樣的想法,但他這人一向拙於表達,所以他只好用最乾脆的方式讓對方了解心意:像熊一般的男人再次撲向對手。




10 萬聖節 [ 2009/09/20(Sun) 05:25 ID:n0R0Ci4w ]


  當齊格非趕到時,他其實沒有太驚訝,地下拳場現在變成了城市裡的人為遺跡,如果不明白事情來龍去脈,你會以為有位大法師剛在這裡放了一個跟颶風有關的法術:所有的人、物件無一倖免,搗毀的東西不計其數,他沒有親眼目睹過程,但他可以想看當那個有如暴風般的男人闖進來時,這裡的人都體驗了他的怒氣有多駭人──即便事後到場也可以深刻感受。

  暴風掃過的殘骸悄然無聲,齊格非這時才感到訝異,他彎腰撿查離門口最近幾個人的生命跡象,毫無反應,屍體上沒有傷口,原本握著的鐵棒短刀齊被折斷,不難看出敵人單憑赤手空拳,就把這個無名的地下小拳場送進了歷史。滿地沒有哀號,有的只是死寂。他繼續往裡面探索,發現滿地歪曲的屍體並不是這波暴風的最大傑作,眼前才是真正震懾人的景象。

  溥洛托站在那裡,他兩隻胖手往前伸直,似乎急於給對方看些什麼東西,齊格非知道是什麼,但對方顯然根本沒甩他,溥洛托的頭不見了,不是被打飛,也不是因為拳頭的力量讓其徹底粉碎,而是被直直的打‧進‧體‧內。齊格非沒興趣做什麼人體分析,比方說頭顱被強大的力量往下轟,會在腔內呈現何種狀態。他走過去,查看溥洛托的手腕底下的標記,看著這個專屬萊茵黃金打手的印記,齊格非的心底掀起一陣波瀾。

  對於萊茵黃金飯店的打手來說,亮出印記是最恥辱的求饒行為,但卻是某種求生的本能:在徹底的落敗後高舉雙手,讓對方注意萊茵黃金的標記,標記只有一個訊息,他們是迷魅的人,如果痛下殺手,等於跟城裡最高權力為敵。任何人都會避免這類麻煩,並用最低限度不至於弄死這些打手的手段折磨戰敗者,很少人膽敢忽視這個印記,齊格非的印象中只有神經病、連環殺手和無機生物膽敢無視一切,痛下重手。

  這位暴風先生不屬於上列其中一種,不過做的事情和膽識很雷同:他公然與全城最大勢力為敵。迷魅所有的手下會傾巢而出,為了迷魅所謂〝面子被人刮了一刀〞的震怒誓死逮到兇手,兇手會被拖到迷魅面前,侏儒妖唯有在對方身上的每一個器官都劃上千刀才能洩憤。貝爾海姆一直不是一個公平的城市,侏儒妖迷魅毫無氣度可言,老是為了面子問題引發衝突,但實情是,就是有這麼多人在為大人的面子賣命,包括他在內。

  問題已經被提升到不是戴高樂去磕頭賠罪就可以解決的地步,對方幹了萊茵黃金的人,風聲傳出去,迷魅的面子危機意識又會再度高漲,而他的責任就是撫平迷魅大人那有點幼稚、又帶點殘酷的震怒。他打開法師的第三隻眼,試圖感受胖子溥洛托生前最後的遭遇,他看見溥洛托的Blob天賦大顯神威,擊飛對手,接著在刻不容緩的激戰中,溥洛托敗下陣來,對手強大的意志擊潰Blob形成的力場,溥洛托舉手亮出印記……但對方完全不與理會,憤怒的拳頭轟擊溥洛托的胖臉,從頭灌下,他的胖腳像是大樹紮根似的崁入地面,形成了溥洛托壯烈的最後畫面。

  齊格非得到了兩個最終結論:一,溥洛托比他想像中的更爭氣,二,他會呈報上級,證明溥洛托不負眾望的通過了打手測驗,但令人遺憾的是,他本人無法親自出席自己的加冕儀式──他那有如大樹紮根般的最後模樣,將如勳章一般永存所有打手心中。




11 名無しさん [ 2009/09/20(Sun) 08:12 ID:FEXgnr8g ]
好棒!!期待後續!
還有不知道為什麼 總會有種在看夜城的感覺...XD

12 毛色黯淡的狼 [ 2009/09/20(Sun) 12:51 ID:lo1fqNLM ]
陰沉、骯髒、混亂又充滿令人發笑的幽默戲謔。

我就是喜歡這種故事,真的很迷人呢。

13 萬聖節 [ 2009/09/20(Sun) 20:13 ID:dsmf2Hpo ]


  他還記得橘郡伏特加的味道,那是本城唯一讓人提的起勁的東西。他挑了一家店闖進去,店裡的音樂聽起來模模糊糊,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店裡人不少,酒吧是這城市的重要景點之一,夜店太貴,靈魂賭場活人玩不起,介於中間的酒吧於是人滿為患。他擠進吧台,引起一陣騷動,有些人站起來想理論,照他對這城市發怒的程度,他應該掄起拳頭,在這裡再引起一場大戰;但他這次卻猶豫了。他掏出通用的戰時貨幣,替每個被打擾的人都買了一杯,替自己買回許多的微笑,拍肩,和暫時性的友誼。

  酒保認為他一定是中了大獎才會這麼做,「你是我ㄧ百年來看過最慷慨的人,」這位酒保讚嘆道,「你要不是挖到寶藏,就是中了大獎,我真心覺得彩券是這世界最難以參透的東西:除了那些防止卜卦的密法,還有它輕易就可以蠱惑人心的魅力……中獎有什麼訣竅嗎?」

  他不想說實話掃對方的興,於是他裝出一付沉思的模樣,用他印象中最有權威的語氣說:「沒有什麼訣竅,重要的是千萬別失去信心──對你或是家裡的那疊彩票,你要永遠保持跟告白時一樣的心情: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是啊,愛會傷人,今晚的貝爾海姆街頭深刻領受這一點:他的直覺一向很準,當他一拳把胖子的頭打凹,活活扼死求饒的小瘦子,劃掉破爛名單上的第三個名字時,他感覺這城市的反制機制開始作用。你可以清楚感受到空氣中那股因為失控而凝聚起來的張力,陰影裡開始出現嘶嘶暗語,在那一拳之前跟那一拳之後,某種意義上的制度瓦解,這座他不斷挑釁的城市開始有所反應,他要酒保把杯子裡的橘郡伏特加倒滿,酒保邊加酒邊說,他中的彩金一定不少,橘郡伏特加可是本店最貴的招牌酒………大個子笑了笑,迷糊中他不確定自己回了什麼話,反正這些東西留在身邊也沒用,他很快就用不著了,他指的是錢,他似乎這麼說。

  時間悄悄邁向午夜整點。酒吧裡的電視機正在播放低級的節目,主持人似乎很喜歡把節目裡的美女弄得渾身是奶油,鏡頭不停的捕捉因為黏膩而呼之欲出的那道溝,店裡的男人發出歡呼,手裡的啤酒震在桌子上,噴灑出反光的泡沫……大個子罕見的進入了一生較為平靜的時刻,但他知道的,就跟莎迪走時一樣,某種事情正在倒數計時,這次槍沒有對準女孩,而是找上他。

  該來的就是要來,此時此刻最適合的話叫做放馬過來:那位熱中於彩券的酒保這時才注意到他的傷勢,他用顫抖的聲音問大個子是不是正在流血。他說,是,露出微笑,不過醫生還派不上用場,時候到了,自然有人會來接他。




14 萬聖節 [ 2009/09/20(Sun) 20:14 ID:dsmf2Hpo ]


  他們不是打手,是士兵──這就是迷魅將要替溥洛托做的事情。老實說,溥洛托只是個殼子,他這個人和那團肉都對迷魅大人不痛不癢,就只有那個印記最值錢,比他的皮肉加起來還要珍貴──黑色的士兵接近目標,身上的動力裝甲呼出異色氣體。

  大漠戰時研發出來的配備,齊格非幾年前看到還覺得不可思議,會想要在戰場上穿這麼笨重盔甲打仗的人一定都瘋了,更別說是在炙熱的大漠,那會讓你槍都沒舉起來就在裡頭被活活烤死;現在看到他還是直呼不可思議,裝甲技術數年內突飛猛進,在等離子壓縮技術出現後,裝甲規格逐步縮小,幾乎跟穿戴者的體態貼平,然而威力如昔,還可以因應種族體格調整尺寸。

  這十位都是體格精壯的好手,齊格非猜也許是低階的吸血鬼吧,護目光學鏡透出紅色眼光,齊格非沒有看過其他種族有這樣的目光。他們接受過良好的戰鬥訓練,跟齊格非這種從街頭打出來的打手完全不同,在大樓跟大樓之間穿梭跳躍,靈活的像是某種變種獵豹,動作整齊,裝甲裡的同步性指數調整良好。迷魅常說,這才是未來戰爭的趨勢,讓任何人,天賦不佳的人,體格貧弱的人,殘缺的人,套上裝甲就是超一流的殺手,即使是迷魅這樣的侏儒也不例外。

  齊格非對此持保留態度,有些東西沒在街上滾過就是不會得到,沒親手打過、沒握在手裡就是不同,他曾經替迷魅處理過一個走私問題,那群來自北方的走私販擁有一打這樣的東西:讓先天條件不如人的契爾人化身成超級士兵。但他們對他所能造成的威脅感還是很低,遠遠不如他在那場火拼中的最後一個對手:一個渾身赤裸的火國修行者,皮膚上滿是跨海而來的玄祕經文,靠著意念發揮作用,有時是刀槍不入的鋼鐵之體,有時又是長滿肉刺的殺氣之軀。

  那是他罕見的苦戰之一,比起什麼穿戴裝甲的特種士兵,這個什麼都不穿的火國人才真的讓他吃足苦頭。他最後把對方的皮剝下來,並且發現還可以用來計算年曆,於是那張人皮月曆至今一直掛在他家廁所。齊格非回到眼前,跟著這群哥德人〝賞給〞迷魅的〝尊重〞,十個穿戴舊式裝甲的低階吸血鬼,在夜裡沉默的行軍,只為了區區一個連他老闆都不在意的打手,只為了那股〝面子被人刮一刀〞的意氣用事,就要去突襲一家毫不相干的酒吧,對付一個不識相的外地人。

  說穿了,迷魅大人其實很孩子氣,可怕的是哥德人還真的願意餵他糖吃。佛旦議長到底在想什麼?齊格非有很多疑問,這個手握大權的哥德族領袖為何願意替迷魅出這口氣?這一定又是政治的關係,他腦袋不靈光,大概永遠都搞不懂這類事情。所以他只能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跟著十個士兵佇立在對街的大樓,盯著目標酒吧開始擬定嚴謹的作戰計畫。

  『我們不採取正面突破,〝食屍鳥〞已經過去查看地形,只要確定酒吧沒有設置傳送障礙或是結界,〝海螺妖〞和〝釘子狗〞就會幫我們開一個蟲洞衝進去,』似乎是隊長的男人這樣對他說,『目標已經受傷,迷魅大人交代一定要讓他死得很難看,對於作戰還有什麼不明瞭的地方嗎?』

  齊格非搖頭說沒有。

  事實上,有,他分不出來食屍鳥和釘子狗有什麼差別,怎麼佈置怎麼進攻,他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這麼複雜的街戰術語。這就是打手跟士兵的差別:打手很直接,士兵拐彎抹角。齊格非有種大笑的衝動,一個沒啥氣度的老闆,下一個荒謬的指令,驚人的是有許多人樂意執行,而且異常認真,眼前的吸血鬼小隊在一分鐘後開始動作,連通的蟲洞刷地一聲出現,黑色部隊魚貫衝入,先後井然有序,完全沒有互相推擠的狀況。

  只是,天啊,齊格非真的忍不住笑意,拜託,從蟲洞的另一頭都可以聞到威士忌特有的刺鼻味,那真的只是家酒吧而已!對方不過是個打手,有必要搞得像他們要擊殺暴龍嗎?




15 萬聖節 [ 2009/09/20(Sun) 20:14 ID:dsmf2Hpo ]


  他的直覺再一次救了他:那隊士兵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酒吧。他的感知在冥冥中告訴他應該趴下,就比對方快了這百分之ㄧ秒,射出的子彈越過上方,擊中盯著電視的酒保,身後的酒瓶跟著身軀一起破碎,酒水爆灑,飛濺的玻璃片好像映出幾百個他。

  有個士兵當先衝過來,大概是覺得他這麼龐大的身軀無法及時反應身後的事情吧,但他就是辦到了,以驚人的速度迴身,抓住槍身然後猛力一扯──對方跟著歪掉的槍一起被拉過來。他抓住這個失去平衡的士兵的頭顱,輕易將他砸入桌面,即使有裝甲護體,強悍的衝擊力道足以讓對方折斷脖子。他跟著這股砸甩的力道,越過吧檯,跳到裡頭,恰好閃過外部響起的一排射擊。

  大個子壓低身子,這個地方實在對他來說太擠了點,地上又躺著一個破碎的酒保屍體。大個子倚住吧檯,訝異的發現剛才那個脖子斷掉的傢伙又爬起來了,他飛快得到結論:不是殭屍,就是吸血鬼。而他對付吸血鬼更有心得。這個憤怒的吸血鬼跳上吧桌,失去武器的他緊握雙拳,護手底下爆出骸人的尖爪,他由上往下爪擊,大塊頭往上接招,雙手硬生生捏住爪子,尖銳的爪像刀子一樣刺穿這對肉掌,血濺出來,吸血鬼以為自己就這樣廢掉對方的兩隻手。

  但其實被廢掉雙手的是他:大個子不顧疼痛,將異能灌入對方雙腕,充沛的能量可以在街上炸一個洞,當然也能夾擊轟掉一個穿戴裝甲的吸血鬼。兩道能量流往中間猛竄,碰撞時發生劇爆,吸血鬼當場破成兩半:十個剩下九個。

  酒吧裡呈現混亂,人群胡竄,大個子以吧檯為壕溝,展開他個人的頑強抗戰。




16 萬聖節 [ 2009/09/20(Sun) 20:15 ID:dsmf2Hpo ]


  齊格非衝進蟲洞,正好趕上空間閉合的剎那,他幾乎是滾進酒吧,然後目睹大個子如何接連撂倒三人:他們試圖越過吧檯射擊,卻離吧桌太近,大個子雙掌推向吧桌,引發近距離的爆炸,雙方都受了傷,但最先反應過來的卻是大個子。他忍受傷痛的能力真是不可思議,齊格非看著他直接轟爆對手,雖然打手們有句閒話是這樣說:身體受傷,腦袋不去想就沒差……但說的容易做的難,真正能做到這件事,擁有高超意志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眼前的大個子就是這樣的人,齊格非這時才認出來對方是誰,螺絲起子,下班後的愉快打架,對方很棒的拳頭……他終於對這件事開始提起興致了。他原本就期待著雙方的二度交手,而眼前正是他所渴求的,瘋狂掙扎、正在探求自己極限的凶猛野獸,這種貼近刀鋒、被劇烈的劃傷卻更加勇猛的對手,一向能讓齊格非熱血沸騰。

  大個子閃過士兵揮出的利爪,拔起地上斷掉的槍桿插穿對手身體,對方發出痛苦嚎叫,他將手裡的槍桿用力一轉,力道大到把對方整個提起來,穿刺在空中像是某種戰場上的示威。十個剩下六個,大個子轉眼間已經幹掉對方四個人,不過接下來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在他拿著斷槍幹掉對方的同時,另一個人從後面撲上來,利爪砍入厚實的背部,左右兩人夾攻,各給了他兩道不同的傷口,在劇痛之中,大個子腦筋一片空白。

  就跟對上齊格非時一樣,在無比的狂暴中,大個子舉起雙拳,猛力下擊,鐵塊般並流著血的拳頭砸在地面,爆炸的能量像是快要燒完的蠟燭,僅僅引起一陣聲勢駭人的音爆,卻無法繼續發揮作用:地面搖晃一陣,接著迅速恢復平靜──

  大個子現在處在最不利的位置,身體的動作滿是破綻。他耗盡全力想打出一條生路,但拳頭砸在地板上卻毫無動靜。剩下沒被震退的人撲上來,手裡的利爪往各個致命處招呼──他無從抵禦,只能挨打。

  就在此時天花板突然為火舌所籠罩,火勢先是遮蔽空中,接著聚集成神似隕石的形狀轟擊下來,激戰中的七人先是感到高熱,接著馬上就被火冠所籠罩,宛若一顆巨大的燒夷彈從天而降,將所有反應不及的人通通吞噬進去。

  很多人到這時候才想起來,齊格非有個綽號叫做『霰彈巫師』,這綽號不是形容他能將霰彈槍用的出神入化,而是單指他使用法術的表現;許多對手到最後才想起來齊格非其實本質上算是個法師,只是想起來的時機通常太晚。

  一場不下於大個子炸街規模的爆炸於是產生。



  火焰從頭上像是一張大網那樣蓋下來,他不可能閃避,於是他想,好吧,那張名單鐵定不保,但他真正擔心的不是這個,五個名字他已經牢牢記在腦子裡,其中三個已經在去陪莎迪的路上,不對,他們不配跟她進入同一個地方,雖然所有人目的地都是地獄──姦淫的人,犯罪的人,謀殺的人──但他希望那裡可以有階級之分,姦淫的人可以比謀殺的人高一點點。

  名單燒掉無所謂,重要的是他也會跟著一起陪葬,這樣,他會帶著兩個名字的遺憾死去,他會到地獄,他也是謀殺者,這表示他死後依然無法和莎迪重逢,那怎麼可以?但他轉念一想,比起自己不能跟莎迪再見,他更無法忍受是那群謀殺者可以跟莎迪處在同一階層,這樣不行,他願意成為低階的地獄囚犯,在裡面繼續跟那群謀殺犯糾纏,但他會不停的想到,自己死前,還留著兩個名字沒有拖下來……

  那樣他會恨死自己的,不是嗎?他言出必行,是幫派裡最被倚重的好手,他話很少,拳頭總是落在老大希望的位置,像是一個最佳的足球員,永遠都能把角球踢到準確的位置──只是這次放上那顆角球的人是他。贏了不會有獎賞,可能還會被整的很慘,輸了不只喪命,還會牽連到很多很多人……這是一個怎樣都沒好下場的球賽,但他為什麼還是硬著頭皮踢到最後一回合了呢?

  這真是一個難解的問題,火焰罩下來,像一顆燒夷彈那樣讓人無從遁逃。




17 萬聖節 [ 2009/09/20(Sun) 20:16 ID:dsmf2Hpo ]


  關於這場爆炸,齊格非腦子裡其實有一整套的盤算:

  A.首先,他要製造一場無傷的爆炸,火焰看似兇猛,但其實可以控制殺傷範圍,所以店不會倒,拆店高手之名不會到處被人傳頌,許多人被他的火掃過時,會感到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這是他下一個準備待業的目標,火焰按摩師,他在家時常這樣玩,很舒服,絕對不輸按摩椅。

  B.接著,地上會出現一個大窟窿,士兵跟大個子都會掉下去,如果他的計算沒錯,一般酒吧的地下室只有幾種可能:私營應召站,做興趣的釀酒室,走私貨品的藏納點,他是有看過有人在地下室種植食人植物,也看過有末日論者把地下室改造成防輻射避難所,不過碰到的機率總是不高,最有可能的就是一個單純的地下室,一個地窖,除了霉氣之外啥都沒有。

  C.他討厭哥德人,至於迷魅的意氣用事,隨便他,他對於這類打工經驗相當豐富,迷魅時常對中間過程有很多意見(要拔掉對方指頭、割頭皮、或是狂搔他的腳底直到他笑死),但齊格非認為迷魅大人只要看結果就好了,中間他要怎麼享受是很私人的事情,所以他決定,大個子不會活著走出這家酒吧,但他要怎麼倒下是由他來定,哥德人最好都摔的昏過去,這樣他就可以跳下去跟這位好對手一對一的大戰一場。

  D.預防措施,如果哥德士兵這麼耐打耐撞像他一樣,OK,他還有很多種〝看起來是不小心但是卻刻意阻礙到同伴〞的手法,他都可以製造一場無人傷亡的爆炸,用火焰替自己製造小小的隔閡哪有什麼困難呢?事後就算哥德士兵抱怨他妨礙執行,拜託,他進城的第一天就一路被罵到現在,大家都有滿滿的抱怨要往他耳朵裡塞,這幾個佛旦的爪牙有意見,行,先領號碼牌吧。

  事實證明齊格非是一個極度不適合做計劃的人,當他走過那些被捲入爆炸卻大難不死的人,他依然可以從他們投過來的眼神讀出恐懼,不諒解,和怪異的崇拜,他們寧可忍受吸血鬼跟多瑞姆人的拳爪互毆,卻無法釋懷他幾乎炸了整家店的舉動;他們不會明白,不會知道『引線火』是個多了不起的法術,可以控制爆破的範圍,可以精確的只毀掉你想毀的東西,他們不懂,只會替他繼續宣傳『拆店高手』今天再次大展威能,一次出手就弄倒快半家店。

  他嘆了口氣,灰頭土臉的往窟窿處移動,當他跳下去,準備迎接一場預期中的死鬥時,他又再一次發現自己的計畫真是太爛了。由於衝突規模的擴大,一向喜歡在他大打出手、把現場夷為平地後才趕到的魔像幾分鐘後現身,還帶了一批飢腸轆轆的食屍鬼一起來,他們進門時大呼小叫,讓齊格非得到了一種非常尷尬的敬意:「大夥們,今天這場衝突據說由齊格非先生主導!」帶頭的魔像大聲說,「那表示大家今天這頓可以吃的很豐盛!齊格非大人永遠不會讓我們失望!大夥,開動!」

  是喔,今天你們就要失望啦,齊格非看著這片他炸出來的狼藉之地,突然有種愧疚感,怎麼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不能順著他的意走?食屍鬼在上頭大聲哀嚎,發現偉大的齊格非先生今晚一具屍體都沒有提供給他們,酒保的屍體被打爛,吸血鬼的屍體因為政治因素不能動,這不是在說笑話,齊格非有次去食屍鬼聚集地辦事時真的有看過,他們不知從哪弄來一張他的照片,歪七扭八的釘在牆上,下方寫了兩行字:『我們的英雄』,『本城最好的烤肉大師』。

  他實在太常提供給這些清道夫口感和完好度兼具的一餐,也難怪他們發現事與願違後大發脾氣,但他的麻煩還沒完,他很快的把魔像找下來,並且帶著他們把這底下過大的空間搜了一遍,發現了密道,還有三箱私藏的殭屍粉(Zombie Powder),哥德族對於走私品管理極鬆,但殭屍粉卻是全城上下都明文禁止流通的超強藥品。齊格非也許在無意中破獲了一個違法的走私點,但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清點摔下來的人數,十個已經只剩下四個,上面躺了四名,下面有四個還在掙扎,少掉的那兩個不久後就在密道的盡頭被發現,由於狀況過於悽慘他就不想多加詳述。

  他看著那個已經被血肉和屍骨噴成暗紅色的隧道口,想像著那個如熊般的男人在爆炸後依然沒有停下他的腳步,他巨大的步伐在地上拖過長長的痕跡,帶一點血,但齊格非讀到更多強韌的意志:這個多瑞姆人非比尋常,明知道挑戰一座城市會有怎樣的下場,依然勇往直前,而且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這種不屈不撓的精神,徹底激出齊格非的鬥志。

  他沒有回到地面,鬥志高昂的齊格非挪開盡頭的鐵蓋,追隨著多瑞姆人的腳步,毫不猶豫的追入只有老鼠和汙水的地下水道。




18 萬聖節 [ 2009/09/20(Sun) 20:16 ID:dsmf2Hpo ]


  他知道有人在追他,還是那種最極端型的:通常追擊者都會盡量隱藏自己的行蹤,但這類人不會,他們的存在強大的難以讓人忽視,在他們第一秒跟你踏入同樣的地區時你就可以感受到,那種在後方虎視眈眈,膨脹到會讓你腳步漸慢的獵意。他很多年沒處過這樣的劣勢,他一向習慣於扮演背後那個巨大的獵人,而不是一頭已經受了傷卻還是拼命發足狂奔的動物,但他現在就是,拖著所有的傷口、所有的決心持續邁進,而後頭正有個強悍的獵人持續逼近。

  他不可能在體力上贏過對方,跟那些吸血鬼士兵已經讓他的力氣幾乎空放,而他曾聽人說過齊格非除了體型,沒有一處不像真正的亞龍:擅於狩獵的嗅覺,驚人的動態視力。他在螺絲起子就已經跟對手交過手,知道對方的底細,那時他的選擇是跑到街上,在眾目睽睽之下炸破一個大洞遁逃,不到二十四小時,情景再度重現,只是這次那頭怪物也跟著跳下來,在黑暗的下水道裡對他展開追擊。

  他知道距離正在縮短,對方精力旺盛,自己則一步一步顯出疲態。

  找一個最有利的位置,反客為主突襲對方?

  大個子笑了出來,天,你一定是在跟他開玩笑。



  這場狩獵讓他又回到了他的小時候,其實他心底有很大的一部分,希望這場追獵可以再延長一點,希望大個子可以甩掉他,遁入城市的黑影裡,他們會在更好的地點,更好的時刻再度碰頭,那時狩獵的情緒會被拉到最高,甚麼文明法規通通都會被扔到九霄雲外,你只會聽見拳與拳擦碰聲,最原始的語言,沒有太多的掩飾,有一點讓人不寒而慄,卻是已經被遺忘好久的溝通。

  男人是用拳頭來溝通的!這句話他很常在漫畫裡看到,他喜歡看漫畫,超級英雄的最愛,其次是冒險類的,漫畫裡很常出現這樣的角色,他們大多被描寫成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大塊頭,舉止粗暴,講話總是超大聲,當作者企圖賦予這些人物一點靈魂時,這句話就會被拿出來使用──男人用拳頭來溝通!女生聽了嗤之以鼻,那些擁抱文明的人更認為這是反社會的表現,然而齊格非認為,這句話其實沒有說完,沒有講全,男人靠拳頭說話,對,也不對,因為光是互毆沒法凸顯出那個真實,真正讓男人著迷的,是狩獵的感覺。

  這是動物與生俱來的本能,所有基因裡最原始的因子,狩獵是生命尚未成形前就已經展開,精子追獵卵子,男人追逐女人,出生時你對所有的東西都有『用手去指』和『用手去抓』的慾望,先注視,然後進而抓取,人的出生就在這樣反覆的行為模式中成長,越大你就發現文明的顯性越加劇張,於是狩獵被隱沒了,你繼續在辦公室裡追求更形而上的獵物:好的成績,好的工作,好的女友,好的房子,好的……但是那樣不夠,狩獵不能對抗精神上的東西,而是要用手去抓、用手去逮的東西,於是某一天人又再度回到原始的狀態裡,狩獵,追捕,跟獵物扭打在一起,拳頭在身上砸出悅耳的聲音,每個人都是獵人也是獵物,在彼此的身上找到共通性,與之共享關於獵取的狂喜。

  齊格非並不是出生在大城市的孩子,他的血統說明一切:他是狼人和努努特伊民族的後代。混合兩種世上最擅於狩獵的民族的遺傳因子,他是天生的獵人。城市建起紅綠燈,安全的拳擊運動,搭起圍牆隔開荒野和街區,但他沒有忘掉最古老的東西,狩獵的意義,他在這個城市所有的失和和暴力行為中找到自己的定義,所以現在他快樂的奔跑,腳重重踩起地上的廢水,把自己弄得髒兮兮,每個人小時候都這樣做過,狩獵時尤其是如此,畫在臉上的漆,骯髒的褲管,飛濺的泥巴,他一步一步回到自己的小時候,回到最原始的地方,回到最古老的狩獵之中。

  他的身體隨著這樣的喜悅而產生變化,他的心臟咚咚宛若出發的鼓聲,強健有力的雙腳擺動的弧度漸漸加大,到最後幾乎是弓起來,像是兩足式迅猛龍那樣抓地飛跑。齊格非有個綽號叫做龍耳,單指他那有如拍動中的龍翼的尖細雙耳,現在那對耳朵比平常的任何時候都看起來像是龍的翅膀,而齊格非本人則更像是一頭飛奔中的亞龍,眼神透出無比獸性的渴望。

  但他並沒有因此也跟著失去判斷力。這頭由人化成的亞龍依然清楚自己在幹嘛,他極速縮短跟獵物之間的距離,不久後發現自己最少已經超越對方一段距離,接觸點比他預測中發生的要早了一些,他判斷對方一定是停下來,並且發揮一個獵物所能做到最好的事情,潛伏在黑暗中,瞞過緊盯的眼睛,而一時大意的獵手才會超越對方而不自知;他回頭搜索,幾分鐘後他爆出開心的大笑,整個下水道迴盪著齊格非的大笑,帶著一點龍特有的哮喘。

  太棒了,他知道大個子擺脫他了,這表示大個子抵達了極限,然後又把自己逼到另一個層次:擅長當獵人的傢伙如今也學會了怎樣躲藏,怎麼當一個強悍的獵物,當一個對手同時深諳追捕和躲藏之長時,他會變成一個難以想像的對手,齊格非不知道有甚麼事情可以比這樣的成長更讓人感到快樂。




19 萬聖節 [ 2009/09/20(Sun) 20:17 ID:dsmf2Hpo ]


  他悄悄的打開水溝蓋,一輛車子從他的頭頂呼嘯而過,但他始終很安靜,安靜的如同一隻超大犀牛爬出水溝,路邊的人依然沒有察覺。他臭氣薰天,大衣破爛不堪,但他的心卻從沒有這麼安靜過。他所執行的每一個小動作,都比以前輕巧許多,他再也不會舉手投足都發出爆響,讓每一個人都回過頭來瞪他,在下水道中,那個有如龍一般的男人衝過他,已經變得有些不一樣的腳掌甚至曾在他龐大的身軀上停留一秒,但他動都沒動,讓自己化成一頭徹底的死物,所有的器官在那一剎那緊縮,他甚至覺得心臟都停住了。

  他甩開了龍,並且探求到自己從未開發的境界,他還是受著傷,承受著所有自莎迪死後接踵而至的痛楚,但他知道自己更強悍了,他還有力氣,在下地獄前,他還有最後一段路要走。這個宛若匿蹤大犀牛般的大漢於是走進熙嚷的人群,在這個永夜的城市,有一點特別深受被追捕者的喜愛:街上永遠不缺提供大片遮掩行蹤的人群叢林。

  一頭野獸在下水道放聲大笑,另一隻則遁入人群之中。



  雖然齊格非熱愛打工,但他的積蓄仍舊只能提供他住廉價的出租公寓,因為迷魅總是很不體諒的從他的薪水裡扣除那些賠償金。不過住在這裡沒甚麼不好,房間算大,房客又少,畢竟要住在這棟由重刑犯監獄改建成的公寓(但所謂的改建,也只是換個招牌,裡面原本的東西並沒有太多變動)中,是需要一點膽識跟開放的態度。

  齊格非穿過管理員,管理員是個配備一大堆重裝武器的機器警衛,保固早就超過年限,卻還是基於某種神祕的理由繼續運作,他身上掛滿所有自二次逐鹿戰爭時保存下來的老式武器,獵槍半自動霰彈槍AK步槍突擊步槍,齊格非有時會好心替他上點機油,然後訝異的發現他後頭有個寫著『廣島原子彈』的按鈕。他得花很大的力氣讓自己別去按那個鈕。二樓住的樂芙特太太(Mrs. Lovett)人很好,烤派技術一流,但神秘的是她從不透露餡料由何處來,齊格非喜歡吃派,不過對於來源不明的肉派還是敬謝不敏。

  住隔壁的史達林老太太人也很好,齊格非意外的發現這棟大樓只有他一個年輕人,其他不是老先生,就是老太太。而且他們都有一些神秘的本事,史達林老太太時常問他需不需要軍火,而住在齊格非下方的毛澤東先生則一心傳授他神秘的武學秘笈。他很喜歡他的鄰居,不過他現在渾身汙泥,很需要沖洗一番,他婉拒樂芙特太太的肉派派對,快速閃進自己的公寓裡,這裡是本棟大樓唯一光亮的地方,其他地方仍舊維持當年關人犯時那種陰鬱的光圍。他進門,打了一個響指將火花彈到油槽裡,火焰順著油溝繞房一圈,把裡面照得通亮,買煤油總比繳電費要省。

  他脫掉衣服,哼著Rammstein的Stripped進到浴室,他把水溫開到最熱,熱度是連蛋丟下去都會煮熟的程度,不過他不以為意,沖洗結束後,他替自己來了場火焰按摩,比油壓按摩還要舒服十倍。他穿好褲子,把上衣披在肩上,走到冰箱那拿出燃油和威士忌,這一向是他最鍾愛的組合,他坐下來開始調酒,並且一邊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去廚房弄點辣椒吃,就在這同時,一隻魔像落在他家陽台,他們很該死的又派了同一隻來,這隻魔像依舊沒修好腦袋,碰的一聲砸了進來,毀掉他才剛補好的一整面牆。

  他真是遇到對手了,他瞪著魔像,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響起,「喂,是我,對,嗯,好,我明白,但我有一個要求,」齊格非說,「能不能換一隻魔像給我?」

  不行,對方說,這隻最適合你,跟你最配,你是拆店高手,那他就是拆家好手,齊格非一點都不欣賞這個笑點,他甚至懷疑對方是烏鴉偵探假扮,特地裝成客服人員來整他。他一度想過乾脆用跑的,也好過給這傢伙帶著自己執行自殺式攻擊,但他最後還是妥協,他不能寬以待己卻嚴以待人,允許自己把很多地方打毀卻不准一隻魔像拆他的家。他把這頭撞得七葷八暈的魔像抬出去,拜託他在自己只剩半座的陽台稍待一會,他至少想把燃油調酒喝完,這樣他比較有勇氣搭乘這智障玩意。

  五分鐘後,他們飛入空中,經驗跟先前一樣糟,不過他一向很能調適自己,他拉出魔像的胃袋查看煙度(時間),距離酒吧圍捕事件已經過了三赫氧,這段期間,他沖了澡,做完可以放鬆關節的火指按摩,遁入城市黑影的大個子沒有進一步動作,他也需要恢復,也需要觀察,三個赫氧過後,猛獸再度從人群中竄出,而獵手搭上飛行魔像,前進最後的圍獵。




20 萬聖節 [ 2009/09/20(Sun) 20:18 ID:dsmf2Hpo ]


  他不知道為什麼是三小時,只知道當他上路時,時間剛好整整過了三小時,這時間像是某種停戰時刻,每個參與其中的人各自抱著不同的心情,度過這百味雜陳的三小時;三小時後,這城市跟他有種默契,大個子又再度感覺到那股力量動起來,這次威力更大更兇猛,而他也比當初動手時更加洗練,沒這麼狂暴,但無形中也變得更加危險。

  幾個小時前刮過一陣瘋狂的颶風,他在莎迪死的那幾個小時內成為了狂獸,爆發衝突,背著某種荒謬的復仇理由前進,他想過就此退出,反正復仇名單只剩下一半,而城市本身的警報大鳴大放,他沒有勝算,只是去送死,去成為城市每天死亡人口的數字。但他還是走了,沒有回頭的離開城市的暗影,走出保護傘,朝著還有僅存光源的地點前進。

  他替自己做了粗糙的包紮,效用是暫時的,傷口大多已經潰爛,唯有繼續用伏特加麻痺。他正在加速下地獄的過程,這條路已經走到盡頭,大個子心想,這就是了,這就是我所謂的時候已到,沒有光芒,沒有突然下凡的女神,一切都在邁向毀滅,走向歸零,一個孤獨的大個子將在無人知曉的那個午夜,因為一顆愚蠢的心葬身此地。

  為了確認那顆心是否愚蠢,他回到了那裏,回到他遇見莎迪的地方,在那裏,他哭了,也明瞭了,保羅麥卡尼的歌聲持續飄盪空中,Hey,Jude,嗨,莎迪,我所想的時候到了,妳可以來接我嗎?

  不能,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你也沒愛過你……巨漢爆出大笑,這一切好荒唐好可笑,但他並不後悔,說再見的方式有上百萬種,這一種不是最好的,卻是他自願的。

  嘿,莎迪,我愛你,大漢輕輕的說,用不屬於他的輕柔語氣這麼說。




21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0 ID:eh1qHHG2 ]


  他們是一個家族,迷魅大人認為他們不上不下,不特別強大,也沒到輕易可以消滅的弱小,但是尼克‧萊頓有決心也有毅力,他幾乎是完全拋開自尊心的在幫迷魅做事,工作不分卑賤,也從不質疑:迷魅大人就是神。他對家族的人這麼宣稱,如果想要往上爬,雙腳穩穩踏住這城市的立足點,他們就必須把迷魅的話當作是命運的指南針,要他們往東,就絕對不會朝東南偏離一公分。

  尼克‧萊頓最近有個預感,就是他們在迷魅大人的心中份量加深了,這是個好兆頭,是起飛的契機,他老弟高佛坐在桌子的對面,兩人興奮的討論接下來的決策,等到迷魅大人願意拉拔他們──這個時機不遠了,尼克說,他感覺的出來,迷魅大人評估了他們家族的實力很久,現在時機已然成熟──高佛附和道,沒錯,到時等他們開始賺錢,首要之務就是把這張爛摺疊桌換掉,家族需要一張夠大的桌子,足以容納兩隻烤乳豬差不多,他們會聚集所有的家人,在這裡大吃大喝,開始幻想逐漸往上爬的感覺……

  所有人?尼克‧萊頓臉色一沉,他不用繼續往下說,高佛就知道老哥的意思了,有個多瑞姆人在城裡到處亂衝亂殺,兩個家人死在他手裡,還活著的那一個現在倒在病床上半死不活,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光想著要換桌子,尼克‧萊頓咬牙切齒的說,我會把所有的錢拿出來,要那個多瑞姆人死無全屍。說完他重重的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高佛連忙點頭,對,老哥你說的沒錯,小狄跟約瑟都被打得稀巴爛,魯道夫躺在床上呻吟,對方擺明就是跟家族槓上了,我們可不能對此坐視不管,特別是迷魅大人給了我們這麼〝慷慨〞的支援,『築城者』施特能家族的城市監控權,還有一整批從最亂的北區調過來的部隊──尼克‧萊頓轉過頭去,看見家族的人手跟萊茵黃金派來的支援匯集成一批雄壯的軍勢,他突然有個感覺,也許自己在迷魅大人心中的份量又加深了。

  尼克‧萊頓是個很務實的人,但不怎麼擅於政治操作,迷魅只關心他派出的十個士兵被人打死了六個、他這位『皇帝』的面子會掛不住,壓根就沒把這個小家族的死活放在心上。不過有動力總是好的,尼克‧萊頓一聲令下,打手們傾巢而出,這次,家族不再只有挨打的份。




22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1 ID:eh1qHHG2 ]


  齊格非只見過尼克‧萊頓一兩次,出於某種瞬間的直覺,他覺得自己應當要討厭這個人:想往上爬就要有當狗的心理準備,然而狗也有很多種,你可以當兇狗,鬥犬,看門狗或是聰明的貴賓狗,完全拋棄自尊的賤狗就是每個人都會看輕的對象。尼克‧萊頓有這種特質,齊格非知道大家都一樣,倚靠著迷魅大人的勢力過日子,屈於人下是必要之惡,但沒必要把自己的尊嚴放在地上給人隨意踐踏。齊格非想,迷魅大人自己也是如此,當初跟著『雙神子』一起來到這龍蛇之城時,他也是對當地勢力擺出這樣的姿態,如今,這些人都被他踩在腳下,但他們依然沒有改變過當初對他的輕蔑。

  尼克‧萊頓有某種特質跟迷魅很相近,難怪他總是比較討老闆歡心……齊格非往後躺進人造肋骨搭成的椅背,開始思考接下來的事情:這座城市有大半公共設施都出自於『築城者』施特能家族,大至摩天樓,小至報口票亭,齊格非認為他們連消防栓都沒放過。他們只要動一根手指就可以癱瘓從這裡通往猷他七成的地鐵系統,當然也握有這座城市某些地域的監控權。現在,從事發的小酒吧到城市東南的風化區,已經完完全全在他們的掌控之下,每一個妓女接什麼客人、哪個老鴇在跟誰吵架他們都會知道,更別說一個顯眼的大個子,走進剛發生火災的廉價旅館後久久不出。

  他們不會留機會給他。齊格非知道那些打手,他們可不像他這麼有玩性,他猜迷魅在被打掛六個人後就猜出是怎麼回事,『偉大的狩獵,操他媽的狩獵遊戲!』迷魅一定這樣吼著,『我手下最狠的打手最喜歡玩遊戲了!他到底有沒有長大的一天?戴高樂,給我把所有人都找過來,挑三四個最狠的,如果龍耳想繼續玩遊戲,叫他去死,我們現在是在打仗!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我要那個多瑞姆人死無全屍!一根毛髮都不准給我留下!』

  迷魅把整個情勢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這類地區監控只有在一種特殊情況下可以行使,戰爭爆發,但迷魅顯然不顧規矩,執意出動軍隊,就像東方人常說的,拿大砲打蚊子。讓情勢如此惡化,齊格非也要負一半責任,不過他堅持他原本的想法,迷魅大人只要管結果,中間過程他要怎麼享受是他的問題,這個原則,不管是出動軍隊、甚至到發射洲際導彈都無法動搖。

  他把手伸到肋骨上方,調整魔像的飛行速度,魔像速度慢下來,在空中以最小幅度擺動爪翼前進。他不會第一時間就涉入這場衝突,結果只會有兩種,一,大個子在第一波攻擊中倒下,他回去會被徹底的刮一頓,所有人都有那個資格對他咆哮,但他一點都不擔心。他從小被罵到大,哥德人、迷魅、還是該死的尼克‧萊頓輪番上陣他都一樣應付的來。第二種結果,大個子熬過鋪天蓋地的攻擊,徹底讓迷魅和家族顏面盡失,他就會在這個關鍵時刻擔任所謂的〝停損點〞。

  他希望哪一種會實現呢?他抽出一根菸,點起來後吸入大口的尼古丁,燃油威士忌的酒力開始在體內發揮作用,即使有迷魅、哥德族施壓,他還是會下注大個子可以撐過這波攻勢,因為如果他真的挺過,那這位強悍絕倫的對手就實在太有一會的必要、而他體內那股狩獵的熱血則會沸騰到最高。




23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2 ID:eh1qHHG2 ]


  這城市正在走向戰場,收音機裡這麼說,電視機這麼說,檯桌上的裝飾娃娃這麼說,空氣這麼說,神這麼說,莎迪這麼說,嘿,陌生人,女孩的聲音彷彿顯靈般的從空中傳來,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要替我做這麼多呢?值得嗎?

  不,一點都不值得,大個子坐在床上,坐在那張燒焦的床上,空氣裡還殘留著稀釋過的橘郡伏特加,焦黑的屍體被清理乾淨了,但房間本身沒做太多變動,那些彈孔還是留在那裡,子彈擊中噴出的血液也沒有擦乾,點過火的痕跡清晰可見,天空為黑色的蕈狀雲籠罩,不時透入瞬間的電光。你沒有愛過我,一廂情願的是我,是我自作多情為你做了這麼多,他笑起來,我是個很愚蠢的人,我不知道還可以怎麼做,所以就只好用我最擅長的──打人,被打,我只有這個專長,你討厭暴力嗎?

  女孩似乎想了想,不知道耶,不過在此之前,幫我看看收音機可不可以繼續放那首歌。我很幸運,女孩笑著說,在最迷人的歌聲中死去,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是極其幸福的事情,那你呢?你會想在什麼樣的歌聲裡死去?

  妳的聲音……喔,不,大個子又笑了,非常溫暖的微笑,我們根本什麼都沒發生對吧?我付錢,妳走進來,幫我做了一整套稱不上非常舒服的前戲,妳的技巧不怎麼樣,你一定剛做不久。女孩爆出笑聲,你走進來時,老媽把所有的小姐都叫過去,她說,雖然人獸交在這城市不犯法,但我還是希望妳們有心理準備……幹,那個賤貨,大個子邊笑邊罵,所以呢?妳是這區唯一一個不反對人獸的開放妓女嗎?

  不,我鄭重反對,但我從沒認為你是頭野獸,莎迪淡淡的說,你只是一頭悲傷的大犀牛,小時候我媽只送過我ㄧ次生日禮物,我想她其實不太清楚小孩子真正喜歡什麼,於是她買了忍者龜裡那隻反派犀牛給我,那隻犀牛在每個遊戲裡都會把守第一關,而且攻擊招數總是那一千零一招,這邊衝過來,那邊撞回去……大家都覺得牠很可笑,你會記住忍者龜的老鼠師傅,會記住老是在奸笑的白瑞德,但就是不會記住牠,悲傷的大犀牛,我總是這樣叫牠,莎迪說,永遠把守第一關的大犀牛,我的大犀牛。

  我沒看過忍者龜,大個子說,也沒玩過那塊遊戲。

  去看看鏡子呀,傻子,莎迪說,看看你自己,你就明白了。

  他照做了。他走到浴室,這裡也被大火波及,藥箱被火焰燒的扭曲變形,裡面的春藥和注射器根本拿不出來,鏡子上佈滿燃燒過後的餘塵,覆蓋在其上像是某種灰暗的地衣。他伸手企圖把鏡面抹淨,但鏡子龜裂的很嚴重,從那些三角形的斷片中他無法辨識出哪一個是真正的自己,不過他明白了,對,我是大犀牛,他慢慢坐回床沿,如果妳希望我是,我就會是。

  是,你是,大犀牛,可能是他的錯覺,他覺得莎迪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你知道嗎,大犀牛,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在這裡看的好清楚,他們把所有人都趕出去,整條街都被清空,外面全都是一心要殺死你的人,他們會像是獵捕犀牛那樣殺死你,拔下你的角,剝掉你的皮,所以你為什麼還不快逃?莎迪說,你死定了,大犀牛,趕快逃吧。

  對,我死定了,大個子彷彿在跟自己自問自答,但這不是早就註定的事情嗎?




24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2 ID:eh1qHHG2 ]


  大漠戰爭爆發時,尼克‧萊頓不過是個從北方流落到南方的小搶匪,跟著他的強盜家族四處為家,躲避契爾人和精靈的追緝;戰爭爆發時,他自覺看到了機會,於是帶著弟弟高佛和整個家族一起投入戰事,他忠實而熱切的執行企業發下來的每個命令,被他跟他的兄弟盯上的地方,會像是割草機過境一般,徹底夷平。那時許多人都叫他們家族為『割漠機家族』,而他也替自己贏得了『無傷殺手』的美名。

  戰爭結束後,他迫不及待的帶著家人們進駐貝爾海姆,一心認為頂著『割漠機』和『無傷殺手』的名號,可以幹出一番大事業;然而事實證明,這座城市的天生殺手人滿為患,他跟他的家人根本不足為奇。他每次都覺得自己被這城市埋沒,覺得自己的成就不僅止於當個強盜,每天在街頭混跡維生……直到迷魅大人把一項小工作交到他手上,他再次抓緊機會,用無比虔誠的態度去執行,現在,崛起的預兆就攤開在他的眼前。

  他們清空整個街區,一支強橫的軍隊進駐此地,他可以讀出每個被他們趕出去的人眼裡,那種帶點敬畏、又深深恐懼的眼光。他想起在大漠的一次行動,那次他們的目標是把村長一家人當做殺雞儆猴的目標,他們把每個村民都從屋子裡趕出來,要他們好好看著他們是怎麼對村長一家動手……士兵手上拿著步槍,腰間繫著手榴彈,驚恐的人們圍觀,到處都是狐疑跟懼怕的耳語,尼克‧萊頓感覺到『無傷殺手』這個名號再一次體現在他身上。

  那種宰殺生死的大權,就跟藥物一樣會讓人成癮。但尼克‧萊頓也沒有忘記,村長是個強悍的巫醫,手底下的兒女都是非常好的戰士,在那次突襲行動中,他損失了四個家人,他的么弟下半身癱瘓,而表妹則被打成了白痴,此情此景,他的動機和心情竟然和多年前一樣,在宣戰前失去了兩個家人,一個躺在床上等死,於是他發誓,一定會讓兇手付出代價。

  雖然急於報仇,但尼克‧萊頓依舊冷靜,他能在大漠戰時熬過來不是純粹僥倖,而是憑著一次又一次的謹慎行事。他們包圍住整家旅館,總計有八個最頂尖的法師會放出結界封住整棟樓,封鎖多瑞姆人所有的退路。他可能採取的策略被一一過濾,陷阱,炸彈,圈套對他們都無效,正面衝突他們則握有絕對優勢,對尼克‧萊頓而言,這是個機會,能在迷魅大人的欽點下展現實力,令他有無比的決心要取勝。

  在天上好好看著,約瑟,小狄,魯道夫──有生之年,我們終於見證家族的崛起。



  第一道火光,他猜是爆炸,從底下的街區竄出。

  接著是斷續的槍聲,還有壯觀的火舌冒起,離城景有一段距離的高空看過去,底下正在爆發一場戰爭,游擊隊跟政府軍,大漠住民跟傭兵,但是齊格非很清楚,這是一場規模中等、格局卻意外狹隘的戰鬥,只是一個城市對於一個無法無天的外來者,做出反應過度的制裁。那些煙啊火像是某種意義上的播報員,告訴所有人這個外來者表現相當優異,不需要親眼目睹就能明白,他們的地主隊佔盡一切優勢,依然被蠻橫的一人客隊給打到叫苦連天。

  他思索了一下現況,決定維持初衷,最好的介入時機還沒到。無論結果如何,尼克‧萊頓都是最大的輸家,迷魅大人給了他足夠的支援,半座城市作為靠山,這位『無傷殺手』的表現卻差強人意,就算他最後得以報仇,齊格非也不覺得迷魅大人會願意給他好臉色看;當然,他給我看的臉色會更難看,齊格非想,對著無人之處扮了一個鬼臉。




25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3 ID:eh1qHHG2 ]


  電視機在說話,收音機在說話,城市在大吼,衣櫃裡的情趣娃娃發出尖叫,空氣跟神一起對這一切漠然無語,他的莎迪在耳邊說話,輕輕的說,慢慢的說,一點都不急。他聞的到橘郡伏特加跟莎迪衣服上的薰衣草味。

  大犀牛,你就要死了,莎迪對他說,你猜的沒錯,地獄有分層級,只是跟你想的不太一樣:謀殺在姦淫的上面,也許地獄魔王有性別歧視吧?如果你和殺死我的壞人一起下來,你們會在我的上一層,忍受比我少太多的折磨,會在地獄火延燒的懸崖邊,看著底下的我痛苦掙扎,我會被赤裸的綁起來,鐵鍊嵌進肉裡,噁心的黃油倒得滿身都是,你看了一定會非常痛心的,一定。

  告訴我,親愛的,他回答,妳在那邊一定比我清楚,還有什麼罪行比謀殺更重、和姦淫同一等級?我ㄧ定要拿捏清楚,不然我可能會繼續往下掉,這下就換妳走到懸崖邊,看我在更底層陪那些該死的議員、總統和內閣總長一起受罪,那樣不行,親愛的,我之所以不怕死就是想到能夠再見妳一面,如果人死後有靈魂,靈魂又不因罪行而有所增減的話。

  喔,大犀牛,讓我想想,莎迪露出一個非肉眼所及的燦笑,無數黑暗中唯一亮起來的臉龐,有的,大犀牛,一場大屠殺,一場毫無憐憫,痛痛快快讓地獄魔王看了也會笑開懷的屠殺,你辦的到嗎?

  我不知道,親愛的,大個子走到窗邊,但我ㄧ定盡力而為。



  跟齊格非想法相同,尼克‧萊頓也明白自己縱使取勝,往上爬的美夢也隨著大火破滅。

  他呆在那,感覺廝殺聲離自己越來越近,但他沒心情管這些,他只是不停的反覆思考,他到底哪一點判斷錯了?

  是人手調度失當?部隊配置的問題?太快對法師下達命令?他待在那把每一個環節都細想過一遍,所有的決策都推敲過一遍,是他做的不夠多,還是他真的有能力上的瑕疵,或是更可怕的,他其實是做了太多,想了太多,卻聰明反被聰明誤?

  到底是哪一點讓他如今兵敗如山倒?

  大漠戰爭時,他的野心很大,深信那迦人的哲學,強取勝於苦耕,認為人的權力基礎要靠自己的雙手豪奪,他跟他的家族在大漠奮戰了三年,尼克‧萊頓一直覺得自己總有天會崛起,像是從戰爭裡站起來的權力巨人,如暴雷般的進駐貝爾海姆的權力體系。然而他不會,他跟他的家族雖然有著『割漠機』的響亮外號,但人家還是把他們當作菜刀看,當作強盜看,沒人把他們當一回事,也沒人認為他們會成就什麼大事,『你們是很好的殺手,不過,也就這樣而已。』他記得那個親手被他砍死的上司,臨死前冷冷的丟下這一句話。

  多年後他想起來,他們是很好的殺手,但不是真正的殺手,很好對這城市來說太不夠了,太不足了。他在指揮調度時一度以為自己回到了當初,甚至比當年要更成熟更好,他擺好了陣型,深信迷魅大人會對自己的能力印象深刻──這個感覺良好在全身火焰的大個子撞出窗戶時就結束了,在尼克‧萊頓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什麼事之前,大個子撞破窗戶,全身是火,然後像是一把附加火燄的鎚子那樣敲進隊伍;空氣中彌漫橘郡伏特加的氣味。

  沒有計畫,沒有推演,沒有策略,沒有謀動。

  他就這樣跳下來,很多瑞姆人式的衝鋒,大個子不是老早就說過了嗎,他們多瑞姆人才不懂貝爾海姆那一套,老的東西還是最實在,老的衝鋒還是最好。

  尼克‧萊頓深深被這個全新的哲學給震懾住。




26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4 ID:eh1qHHG2 ]


  所有的東西都閉嘴了,電視機,收音機,城市,神,空氣,所有假扮生命的娃娃──只有莎迪在說話,她的每一句話他都想錄下來,用播放器反覆播送,儘管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說不定從一開始到結束,都只是一場幻覺而已。

  於是這位務實的多瑞姆人哭了,第一次因為這種無法捉摸的事情哭了,就像莎迪的那個笑容,所有的事情根本就沒道理。他慢慢倒回焦黑的床上,感覺那個正在地獄中的莎迪輕輕的落下來,貼在他的胸膛,貼在他的大腿,貼在他的陰囊,貼在他的下巴,她親吻每個地方,陰莖開始硬挺不已,她先是用手,用嘴巴,最後用臉頰輕輕磨蹭,現在不只是堅硬,根本像是塊長在肉上的鋼鐵。她坐上來,讓他進入,鋼鐵破開濕潤的洞穴,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動讓他忍不住吶喊出來。

  他突然明白,也猛然想起,那場火,那場滿是橘郡伏特加氣味的婚禮,那首歌──一切早就開始,一切也早就結束。他躺在這裡,莎迪看著他,來自遠方的眼神,很多沒出口的承諾,現在被無聲也大聲的喊出來,所有害怕的恐懼的不捨的愛上的死亡的自卑的想像的深邃的孤獨的──莎迪,我走了,卻也回來了,或是更正確的說,我根本沒離開過。

  我知道,大犀牛,莎迪喘著氣,趴在他身上,頭靠在他逐漸焦掉的臉龐邊,這就是你的時候,誰也奪不走的那一刻,最後的加速,最後的愛,最漫長的一場告別。

  對,莎迪,遠方傳來保羅‧麥卡尼的歌聲,嘿,莎迪,他一定非得要用這樣的開場白,好像不這麼做就有某種東西會永遠失去,大個子感覺到火舌再次爬上來,力量全數湧回來,那些不會好的傷口開始癒合,臉龐燒焦,一隻巨獸站起來,像是自火山熔岩中誕生,那些噴灑的碎石,濺起揚起的火花,他明白,那是他,也是莎迪。

  謀殺之下,跟姦淫平起平坐,他謹記最後的提醒,一場屠殺,別忘記。




27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4 ID:eh1qHHG2 ]


  尼克‧萊頓感覺到高溫近身,他回過神,看到兩排人拼命過來要擋在他面前,他是個愚蠢的指揮官,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要保護他,這就是他的家人,他為他們感到驕傲,並且看著他們被火焰怪物所摧毀,巨大的撞擊力道輾過人牆,沒有技巧,沒有思考,他看到那些僅存的家人全身爆出火花,有的人直到倒地前還在射擊。

  尼克‧萊頓動也不動。

  多瑞姆人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個火神,一具由活人所做成的火神,他在大漠打仗時,曾試著去了解他們的文化,其中最吸引他的,是大漠人的神話:幾乎每一個部族裡都提到這樣的事情,有不同的名字,有不同的形象,有的為善有的為惡,但特質都亦然:像是要把全世界都燒光似,無窮無盡的燃燒,有如一顆墜落地面,並且對萬物一視平等予以焚毀的太陽。

  戰時他會不停幻想,大多時候在夢裡,被這樣的形象殺死,被這麼最接近神的生物所摧毀,尼克‧萊頓是個很務實的人,所以抱持的幻想就這麼一點,他想像過,如今成為真實,巨大由人化成的火神來到他跟前,他的幻想成為終極。

  尼克‧萊頓跪下來。

  他並沒有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現場僅存的家人高佛大叫一聲,這個多年來一直支撐著兄長的人還沒放棄,他催動引擎,駕著載具衝撞多瑞姆人,即使看到家人一個一個在地上因燒傷掙扎,還是沒有動搖高佛半分;也許由他來領導家族,會有完全不同於尼克的氣象也不一定。不過這點如今無從得知,火神被撞得傾向一邊,卻沒有失去平衡,他幾乎感受不到痛,也不會停下來:他發出咆哮,雙手高舉,像是兩把火箝那樣插入載具兩端,機件碎裂,火星四灑,高佛持續大吼,即使他沒有全身著火,也沒有一人擊垮全軍的氣勢,但至少在這個瞬間,這個家族倖存者發揮出足以跟多瑞姆人抗衡的戰意,如果尼克‧萊頓親眼看見,他一定會因此感到驕傲不已。

  但多瑞姆人並不欣賞這樣的態度,高佛繼續催動引擎,卻發現再也難以推進半分。多瑞姆人的雙手把高熱導入整座載具,儀表和控制器開始起火,高佛知道自己如果一鬆手,多瑞姆人就會踩過他的屍體,殺死家族最後的希望──於是他緊握控制器,即使整張手掌被火燒爛也沒有鬆開。多瑞姆人狂野的大叫,用力一抬,把整個載具高舉到空中,高佛因為重量的傾倒而向前撞上強化玻璃,他貼著玻璃,看到那個著火的多瑞姆人,像是撕一張紙那樣,啪的一聲把機身拆成兩半。

  在空中的高佛跌落下來,伸手到懷裡掏槍,但多瑞姆人已經搶過來,兩隻沸騰的大手從左右抓住高佛的頭,高佛感覺到劇熱從雙耳傳入,直衝大腦,腦袋像是瞬間過熱的機件那樣燒毀。燒傷的痕跡突出臉頰,高佛整張臉扭曲變形,但倔強的他臉上的怒意依然不變;碰的一聲,高佛的頭顱再也承受不住高溫,瞬間爆掉,像是氣球一樣整個自頸部以上消失。

  多瑞姆人轉向跪在地上的尼克‧萊頓。

  也許此時此刻多瑞姆人已經達到不可思議的境地,甚至從尼克‧萊頓的眼中,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神,而在神面前,只有屈膝受死一途;但在古老的法典中,仍舊存在著與神相抗衡之物,一樣強大,卻更加野生、更肆狂暴的生物。

  齊格非來了。

  龍來了。




28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5 ID:eh1qHHG2 ]


  多瑞姆人衝過來,揮出中段一拳,幾乎沒有破綻,但那個〝幾乎〞就是會被反射神經提升到最高的齊格非逮到,他鑽進去,三記像是短距離砲彈那樣的直拳擊中對手。

  多瑞姆人著火的身軀撞起三團火花,遠看像是身軀連起了三陣爆炸。火星四散,但多瑞姆人沒有停止,沒有痛楚,他雙手緊扣,用力往下槌擊,靠得太近的齊格非被紮實轟中背部。

  如果多瑞姆人還有感覺,就會感受到他擊中的皮膚宛若龍皮一般粗糙。齊格非猛力撞開這記攻擊,他的雙手繞到多瑞姆人後頸,扣住高溫的頸脖,他毫不在意那個溫度。他把多瑞姆人的頭用力下扳,右膝往上一抬湊在下扳的路線上,下扳的力道跟膝擊撞在一起,碰,多瑞姆人的頭部爆出火星。

  多瑞姆人往後顛簸,齊格非搶過去,多瑞姆人張開雙臂,對準撲過來的獵物猛力一抱,卻撲了空;齊格非蹲下去,位於多瑞姆人的雙臂不及之地。他從地上猛然竄起,像是伏擊很久的獸那般,以一記猛躍的上勾拳轟中多瑞姆人下巴,爆出至今最大的火花。

  多瑞姆人被衝擊力道整個打向空中,劃了一道亮紅的弧度後重重落地,聲音聽起來像是落下的隕石砸出來的。但多瑞姆人還沒有倒下,火勢漲到最盛,他已經趨近想像之地,但齊格非是凌駕於想像之上的存在。

  沒有久戰的必要,多瑞姆人全身火燄拉高,一隻手臂瞬間腫脹,幾乎已經超出這具形體所可以支撐,上面的血管爆起,彷若火紋,多瑞姆人在無聲中揮出這超乎想像的一擊。

  齊格非渾身冒出火燄,他的火焰沒有多瑞姆人那麼張狂,那麼暴起,他的火比較像是某種天生的光暈,淡淡的圍繞在周身,然而當爆發出來時,那個威力是連想像都沒辦法形容的東西,他沒有被多瑞姆人的聲勢嚇倒,同時揮出一拳硬撞。

  拳力撞擊,力道沿著居弱的那一方蔓延,最後在接近心臟的位置炸開。

  一場齊格非此生見過最絢爛的爆炸於是誕生。

  形神俱滅,他不知道這個形容對不對,不過當他全力硬接多瑞姆人那一招時,他瞬間明白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一切早就開始,也早就結束。




29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5 ID:eh1qHHG2 ]


  沒有東西說話。

  莎迪也靜默了。

  他在莎迪的體內射精,過程莊嚴,靜謐,神秘,高潮讓他瞬間空白,幾乎等同於死去,雖然他知道某種意義上是一樣的。他倒在床上,橘郡伏特加的氣味如今已逐漸退去,莎迪衣服上的薰衣草味卻更形強烈。他並沒有坐起來的打算,一切已經寫好了,他再也不需要強求什麼,這只是一場多出來的旅程,但終點早就到了,只是某種憤怒,某種無法釋懷讓他繼續前進了這麼一會,如今,他躺下,床開始凹陷,正要通往地獄。

  莎迪就在他身旁,時候到時,會有人來接他,這不就是了嗎?不是有人來接他,而是他們本來就註定好會一起下去。不管那裡是地獄,還是更糟的地方,莎迪伸出一隻手握住他的,他感覺到那個餘溫,比他自己身上的火焰還要強烈,所有的東西都焦掉了,火的花童在跳舞,他的新娘在旁邊,這就是他們遲早到來的那場婚禮,時候到了,莎迪對他輕輕的說,閉上眼睛,我愛你。

  我愛你,壞掉的收音機開始說話,但不是那首,不是保羅‧麥卡尼唱的那首,是一首曲調悲靜、人聲像是壓抑很久喊出來的怪歌,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換成這首歌,甚至他們倆都不知道真正的歌名,不過,這不重要,這首歌一樣很適合當下,很適合最後,很適合在往地獄的漫長路上。

  『這首歌好好聽,』莎迪說,『如果有下輩子,幫我找出歌名。』

  大個子說,好。

  這個字彙由神發明,再見,但意義卻跟想像中的不一樣,不是用於死前告別,不是用以做為結尾,這個字應該拆開來,再,見,真正的意義,再度見面,不因死亡,不因恐懼,不因大火,不因審判日,不因生前罪孽深重多寡,一定會來的事情,一定會實現的等待。

  再見。

  吾愛。





30 萬聖節 [ 2009/09/22(Tue) 05:26 ID:eh1qHHG2 ]


  尼克‧萊頓死了,當齊格非走過去檢查時,他就已經沒有心跳。但這位家族之長在生命的終點重拾尊嚴,雖然是跪著的,但齊格非依然知道他是有如戰士一般的迎向他的死亡,他的遺體絲毫沒有損傷,死因可能有很多種,不過那一點都無損於他臉上的表情:『無傷殺手』再也不埋怨這城市對待他有所不公,不再汲汲營營於那些爭謀奪權的事情,他第一次感到心滿意足,他有一個很好的家族,儘管都不是什麼好人。

  這個家族幾乎全數在這場仗中陣亡,最後一人魯道夫‧萊頓在祕醫診所嚥下最後一口氣,死前終於說出原委,他們怎麼惹上這個大個子,那個妓女莎迪的事情……不過那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了,齊格非決定把這所有的開始都留給自己,偶爾在酒吧喝橘郡伏特加時想起來,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迷魅大人只要知道結果,萊頓家族悉數陣亡,無名的多瑞姆人也死了,萊茵黃金的四個打手只受輕傷,而狂暴神靈所眷顧的『龍耳』齊格非依舊很不幸的,安在。

  他走進那家事發的旅館,那些被萊頓家族趕出去的人們如今又回到這個街區,等一下魔像會趕過來,拉著每個人囉哩叭唆,食屍鬼也會湊一腳,他想這次他們可以開心的大笑,所有的事情又會被栽在他的頭上:『齊格非大人真是頂呱呱!本城最棒的烤肉大師!』那些燃燒的屍體又不是他弄的,但他有必要拿個大聲公出去跟所有人澄清嗎?他們是他的粉絲耶,偶像就是要概括承受這些,不是嗎?

  他不客氣的走向酒櫃,都是多瑞姆人害的,讓他現在真的很想喝橘郡伏特加,他好不容易找到還沒毀掉的一瓶,找到一個缺口的杯子,他倒進去,沒加冰塊就往嘴裡灌,很淡的酒,沒〝螺旋力〞這麼驚人,不過混著故事一起喝倒是很好。他又給自己弄了一杯,然後往旅館內部走去,找到他們專門用來擺放意外死亡屍體的地方,老闆在門口掛了一個牌子:『食屍鬼的最愛,烤的熟的都不缺』。他覺得很幽默。

  他推開門,裡面堆放的味道有點難受,所以他喝了一口橘郡伏特加,想要驅散那個氣味,事發不過幾個赫氧,裡面堆放的屍體還真的不少,他猜想是那場大火連帶的受害者,他經過幾張大桌子,才在最裡面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一個碩大並且黑掉的屍骨,還看的出來是手臂的骨頭緊緊抱住一個更小的骨堆;應驗了那段話,一切早就開始,也早就結束。

(全文完)


31 名無しさん [ 2009/09/27(Sun) 01:05 ID:kLfGpZsE ]
沒想到你也來這裡貼啦~~
還是一樣非常精采! 雖然沒有烏鴉偵探來客串

話說
>二樓住的樂芙特太太(Mrs. Lovett)人很好,烤派技術一流,但神秘的是
>她從不透露餡料由何處來,齊格非喜歡吃派,不過對於來源不明的肉
>派還是敬謝不敏。

>  住隔壁的史達林老太太人也很好,齊格非意外的發現這棟大樓只有
>他一個年輕人,其他不是老先生,就是老太太。而且他們都有一些神秘
>的本事,史達林老太太時常問他需不需要軍火,而住在齊格非下方的
>毛澤東先生則一心傳授他神秘的武學秘笈。
這裡作者是突然接收到什麼奇怪電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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