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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夜行神探: Searching For Icarus

1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0 ID:MDyHGarw ]

Searching for Icarus

──『讓我們試試看,
在太陽將我們翅膀上的蠟融化前,我們到底可以飛得多高。』
──天文物理學家錢卓斯卡致他的啟蒙導師艾丁頓公爵



  很少人在第一眼看到巴多‧施特能‧提爾時,能不出聲讚嘆他的俊美,五官出自大師手筆般精鑿,身軀宛若大衛像般純白無瑕,活像是一個從壁畫裡走出來的完美化身,具現了神話裡所描述的那些美和直觀,和他的俊美映襯的,是那對湛藍的懾人心魂的眼珠,有如瑪瑙藍般深沉,敘說巴多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不知道那些曾經驚嘆的人,如今是否能接受巴多的改變。

  他的臉在地上,像張腐爛的獸皮任人踐踏,巴多依然冷靜,血液失控的衝向臉頰,滴落仿若一條原始、象徵生命力流逝的腥紅河流。他跪在地上,藍色的眼珠沒有絲毫掙扎,妥協,這是他如今僅存唯一可以辨認他的身外之物,這些人把他的臉像是壁紙一樣輕易撕掉,當然也不吝惜這樣對待他的眼珠,他最後的遺贈,不久後也將失去,皮肉、眼珠或是手指像是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輕易就可以被剝除,被卸下。

  他們拿著刀在他的眼瞼旁打轉。

  他應該跳起來,不顧一切的撲向這些人,但是巴多跪在地上,不管對方怎麼蹂躪他,他始終保持鎮靜,他考慮過放聲大叫,試圖警告他底下的那些兄弟,這是個陷阱,安排好了要讓他們往下跳,所有的一切實在太容易讓人暈眩,酒精,女人,昏沉的燈光,與這些東西為伍讓他們失去了判斷力,他們變得自大,目中無人,於是巴多成為極端生活的頭號犧牲者,費南德茲總是說他可以得到最好的,現在不就是了嗎?跪在這裡,第一個領受末日將臨。

  這些人希望看他叫,看他求饒,但他們不會讓他死,他太清楚這一套做法,他會是第一個被開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目睹整個小隊被擊潰,他還是會活著,成為最後一個掙扎的悲劇象徵。他眼裡的攝影機還在運轉,這個微米小玩意將拍下所有的畫面,一刻不漏,讓所有人看著『屠街的伊卡魯斯』怎麼迎接他的末日,所有人的末日,並且失去最後的光。

  好好看著,爸,別移開目光。

  他感覺到刀鋒逼近自己,攝影機一定全數捕捉,連刀尖上的閃光都沒有放過,這可能是他們有史以來收視率最高的一集,就從那張被撕爛的臉開始,觀眾從巴多的眼睛裡看到許多之前未曾理解的事情:那種毫不做作的恐懼,緊繃,一絲絲帶有神話隱喻的殘酷。所有的神話都很殘忍,於是神話裡的美少年成為所有永恆事物的終焉,被當作羔羊,被獻上祭壇,巴多的瞳孔怒張,他一刻都沒眨眼,這剎那會變得很神性,很殘暴,同時也會很美。

  觀眾目不轉睛的看著,攝影機拍著,有人發出尖叫,巴多沒有動搖的迎接刀子伸過來,刺入他的眼頰,即使遭受劇痛,他還是沒有哭,只是純粹出於生理上的反應,血色的淚噴發出來,渲染整個鏡頭,仔細看著,別走開。

  刀上的光芒被放得無比巨大,最後的光逐漸遠離……深呼吸,千萬別轉台。





2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1 ID:MDyHGarw ]


  齊格非從不沉迷電視節目,不過今天有個特輯他真的很想看,他特地為此跟螺絲起子請了假,還推掉了兩個夜店的保全工作,快速解決萊茵黃金的差事:那個欠債集團真的很倒楣,碰上『龍耳』齊格非難得不想玩狩獵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展現壓倒性的實力,戰爭好像才剛開始就已然結束。戴高樂為此震驚不已,迷魅則急著想知道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你難道開始看心理醫生?迷魅這麼問他,不過他一個字都沒回答,立刻搭上地鐵衝回家。

  他的積蓄不多,又常因為工作被老闆扣薪,齊格非的生活簡約,家裡沒那個預算買電視,這時就牽扯到在鄰居心目中的人緣,隔壁的史達林太太樂意借他一整晚電視,只要齊格非能忍受她在旁邊清槍管的雜音。會干擾到你看電視嗎?史達林太太一邊搬著彈藥箱一邊問,一點都不,史達林小姐,齊格非滿身大汗,把自己的寶貝吉他扔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我的工作早就讓我很習慣這類噪音,不管是裝起來上膛、還是擊發聽起來都一樣。

  那天預定看的節目本來是Rammstien的新單曲發表特輯,但齊格非發現遙控器真的是很難操作,折騰一陣還沒轉到預定的頻道,在慌亂中,他轉到了這個節目,巴多和他的弟兄們的實況秀,親眼看著這個俊美少年的臉怎麼被撕掉,刀子又是怎麼挖出他眼睛中斷訊號…….他沒有從頭開始看,但轉到時恰好進行到這一幕,他吞了一口口水,在收看的過程中,沒人說話,連史達林太太都停止了清槍。

  「我的老天爺,」她們沉默了一會,直到史達林太太把一個彈夾碰到地上,那個清晰的聲音讓她們從複雜的影像中猛然回神,「這、這應該是節目效果對吧?電視節目的化妝特效現在都好逼真,對不對?」

  齊格非沒有回答。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事發生了,一陣巨響自他家陽台爆出,齊格非跳過桌子,衝到史達林太太家的陽台,正好趕上那隻白癡魔像撞進他家陽台:喔,現在是怎樣,他跟這位魔像是組成什麼拆除大隊了嗎?魔像的姿勢維持不變,但身上開始浮出用符文語寫成的訊息,齊格非感到非常困惑,和憤怒,如果他們想要傳話的話,幹嘛不打手機給他?不然撥個電話也好──就非得叫這頭智障機器來毀掉他的陽台?

  但他很快就糾正了自己的錯誤,對,我是個白痴,為了省電,我幾乎沒買任何電器用品,當然也不會有電話,也沒辦手機,所以他們沒錯,是我自己想當原始人然後鑄成大錯……齊格非收起他的憤怒,拿起吉他跳回自家的陽台,心中暗暗發誓會改進愛破壞的毛病,這樣他就可以存多一點錢,貼近一點現代人的生活方式:當務之急,就是趕快給自己買台電話。

  半小時後,他扛起他的龍形吉他,臨走前還忍痛買了一盒泡芙送給史達林太太壓壓驚,你人真好,親愛的,史達林太太不停對他說謝謝,在看到這麼可怕的事情後,來點甜食總是讓人覺得很安心。齊格非再三跟她保證那只是化妝特效,想想看我們都有可以扭轉生死的魔法,為什麼不會有瘋狂的電視節目故意製作殺人影集呢?史達林太太很快的接受了論點,貪婪的把注意力全轉向那盒泡芙。

  不過當齊格非上路時,他心裡明白,那一切都是血淋淋的事實,貝爾海姆也許曾經是個戰亂之都,但無論哪一方的人馬,至少都還謹守『戰爭別帶回家』的原則,在家裡陪陪小孩,電視上放著好笑的卡通,妻子在廚房燉牛肉……別把腥風血雨帶回家,也不要帶進酒吧,這是貝爾海姆酒吧文化的至理格言,然而,總是會有人在酒吧裡沒來由的開戰,而遲早有一天,有人會大大的逾矩,把一切都搬演上電視,血是真的,觀眾的反應完全預期不來,所有的死亡和墜落會真實的讓人難以直視,混沌就要開始。

  古老神話裡最好的獵人,總是能在暴風雨來臨前做好準備,貝爾海姆永遠為黑夜籠罩,但一向信任自己狩獵直覺的齊格非明白,一場風暴已然成形,復仇的暴雨不久就將傾盆而下。


  

3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2 ID:MDyHGarw ]


  洛欣提爾的貓那天死了,牠終究沒能逃過詛咒,洛欣提爾哭腫雙眼,決定替牠辦場巨大而且隆重的葬禮。她之前聽寵物協會的人說過,大多數人在寵物死後就忙著下葬,卻忽略牠們也跟我們一樣,是生命,也擁有靈魂,協會於是大力倡導在寵物往生時找死靈法師,來解決靈魂去留的問題。洛欣提爾跟死靈界沒有接觸,又不想隨便找個便宜的法師交差,所以她播了通電話給東內‧基爾里‧史卡德,問他能不能過來一趟。

  東內正在忙著打一個關於奶油是否有靈魂的辯論官司,不過焦頭爛額的他還是抽空過來一趟,「我們必須對萬物一視同仁,」他一邊進門,一邊脫掉工作時的斗蓬,洛欣提爾於是覺得他是此時此刻地球上最性感的男人。「只要是靈魂,就值得我們拯救。」小洛認為即便是偵探也說不出這麼酷的台詞,東內第一次因為這樣的恭維而臉紅,他們走進室內,東內很快的佈置好儀式,那隻貓的靈魂還留在室內,非常的徬徨,並且對主人依依不捨。

  東內看著牠,露出微笑,眼神清澈透明,「嗨,小傢伙,」東內用死語這麼說,「讓我們帶你到該去的地方吧。」那隻貓沒有掙扎,東內試著建立了一條線,讓小洛跟暹羅貓可以感應到彼此,在動物特屬的死亡聖靈帶走牠前,小洛跟暹羅貓盡了他們此生最後一點緣分,洛欣提爾又哭又笑,東內被她們深厚的感情深深打動,「牠是個乖孩子,」東內跟她保證,「動物天堂一定會替牠敞開大門。」

  她們坐下來聊了一會,發覺兩人都有點餓,洛欣提爾承認自己的手藝很爛,所以就由東內下廚,他弄了京洛炒麵,簡單的青菜還有醃蘿蔔,東內對於自己得吃素非常不好意思,洛欣提爾揮手說她不介意,「此刻你是地球上最性感的男人,」洛欣提爾拎著啤酒躺在沙發上,「煮得一手好菜,還能幫靈魂超度,破爛的斗篷也很迷人……我的天啊,你是女人幫雜誌上才會出現的那種夢幻對象。只可惜你不是跟老哥同一國。」

  她們在沙發上吃東西,洛欣提爾打開電視,「吃飯時如果不看電視,我就不知道吃飯的意義何在。」洛欣提爾一邊朝炒麵進攻一邊說,「你有看這節目嗎?裡面的每個男生都好帥,不過他們老是抱怨伙食很差,怎樣,你要不要乾脆去報名廚師這個職位,說不定會紅喔。」

  「算了吧,我在電視上看起來一定很不上相,」東內夾了一塊醃蘿蔔,用不同於小洛的優雅姿態送進嘴裡,「如果真要說的話,我倒是覺得偵探滿適合報名的。」

  「拜託,老哥怎麼可能?這節目需要的不只是厲害的身手,而是某種特質,某種強烈的存在感和共鳴,這東西可是學不來的。」

  東內不懂所謂的特質是啥,不過他也懶得跟小洛爭辯。這個節目一開場就很吵,畢竟是偵探最喜歡的樂團Rammstein的歌,小洛養在角落的渡渡鳥竟然還跟著一起嗚嗚啊啊的哼,看起來洛欣提爾著迷這節目的程度不是一般。開頭過後,畫面在多個隊員的視角中游移,隨著節目進行鏡頭越來越鹹溼,先是兩個俊美少年的激吻愛撫,洛欣提爾說,黑頭髮的叫做『板手』小費南德茲,髮色帶點棕紅的則是『酒神』戴嘉尼──他的綽號得自他喝了酒後的槍法竟然比清醒時神準──他們兩人在藥物幫助下展開了一場有如斷背山的情誼,小洛看的是驚叫連連,東內則忍不住開始幻想。

  這只是開場的高潮,接下來東方人尚安國發表自己曾跟馬睡過的勁爆宣言,小洛扳起面孔,說這傢伙是這群人之中最不長進的一個,功夫很爛,為什麼能活到現在真是祖上保佑,他唯一能看的是床上功夫……緊接著豋場加起來有六隻手的伍德兄弟,手指摩擦就能引發爆破的『燙指頭』,然後……從小洛的尖叫聲中,東內不難理解最後豋場的一定就是本節目的超級巨星,即使沒看節目的人也會聽過他大名的巴多‧施特能‧提爾,貝爾海姆的超級天之驕子,『來自屠街的伊卡魯斯』。

  伊卡魯斯……東內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這個名字。所有的『屠街獵手』齊聚,這群心高氣傲的賞金獵人於是展開本節目最大的賣點,真實度百分百、緊張刺激的獵捕行動,東內和小洛都不喜歡暴力場面,工作上也好,生活上也好,這件事絕對不會成為他們的樂趣之一。但看別人做就完全是兩碼事,東內明白了這節目能夠擁有如此驚人的收視率絕非僥倖,從人眼中看出去,直接,沒有掩飾,半分不能造假的槍戰確實令人血脈賁張,扭打,霰彈槍擊發,暴力制服毫無保留的呈現面前,會造成一種幻像,一種只有電視機辦的到的幻覺,感覺像是親身經歷過,東內想,所有的痛覺都很真實,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的。

  「這就是我所謂的特質,」小洛在看完這場槍戰評論道,「無可取代的東西。」

  東內心想自己也許會成為這節目的忠實觀眾之ㄧ吧,他把最後一塊醃蘿蔔扔進嘴裡,雖然同時間有個做菜節目他很喜歡,但這節目所帶來的震撼性真的讓人欲罷不能……

  就在東內跟小洛各自陷入不同的狂熱情緒時,鏡頭悄悄的又推進了,十分鐘後,兩人瞪著螢幕上的景象,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第一個受不了的是小洛,她站起來,奔進廚房,把剛才吃下去美味的炒麵全吐進水槽;東內因為工作時常要處理屍體,但他依然因為上面發生的事情而大為動搖,就像剛才說的,這麼真實,彷若自己體驗過一般。

  節目無預警的中斷了,不過該看的該殺的一個都沒漏過,東內呆在沙發上,小洛從冰箱裡拿出所有的啤酒,兩人無可避免的靜默一會,直到渾身發抖的小洛打破僵局:「天,東內,」小洛顫抖的說,「我的天。」

  「這節目……」東內說,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打顫,「沒有所謂的安全措施嗎?」

  「該死的我怎麼會知道?抱歉,我太大聲了──」小洛跌坐在沙發上,用力的關掉了電視,「不管他們有沒有,我想都已經太遲了,我們以前看節目都會笑說這個橋段好假,但現在我還真希望有人跳出來告訴我們說這是套好的──」

  「不是套好的,洛姐,那是實際發生過的──」

  「對,幹!需要你提醒我嗎?」洛欣提爾不能克制的大叫,「抱歉我又太大聲了,但我們是不是無形中成為了幫凶?我們是不是變成某種病態娛樂的始作俑者,當我掛掉時也會有這麼多人盯著我看嗎?他們會覺得快樂、悲傷、還是甚至覺得很興奮?」

  「我不知道,洛姐,」東內悄聲說,「我只是突然明白契爾人為什麼要有電檢制度。」

  「我也是。」洛欣提爾頹然倒向沙發。

  她們彼此沉默了一會,直到其中一個人拿起電話,是小洛還是東內?兩個人都不記得,只知道有人先把手放到電話上,反射動作輸入了號碼,電話播出去──兩人相看一眼,明白彼此需要依靠,她們一起肩並肩坐在沙發上,不具有任何挑逗的意味,只是純粹需要感受體溫,在親眼見證某種象徵的具體死亡後,她們真的很需要確認活著是什麼滋味,小洛關掉電視,播號的嘟聲持續迴響。

  響到第十聲時,我接起了電話。「老哥。」最先開口的是小洛。「你在忙嗎?」




4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2 ID:MDyHGarw ]


  我走進車庫,瞬間明白為什麼有人就是會迷戀跑車,那個如魚般美好的流線造型跟女人的曲線比起來,是同樣美好的東西。跑車有如一頭安靜的野獸,蹲踞在鐵灰的巢穴裡靜候主人,我走過去,解除掉周圍的符文鎖,車門打開,我滑進去覺得自己好像坐進了太空艙:裡頭應有盡有。方向盤是觸碰式面板,附有自動駕駛跟衛星導航,儀表板下方有一排按鈕,巨細靡遺的告訴你這台車的火力非同小可,從輕裝火神砲到鍊型路障一樣不缺,我相信芬區看到這台車一定會有跟我相似的感覺,只是比起我無聲的讚嘆本車之美,芬區一定會用行動來貫徹他的美學:任何東西只要加裝小型核彈,就勝過任何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名畫。

  於是我仔細的檢查,還好,這台車最大的火力只到精靈導彈。本車的另一個價值體現在調酒裝置上,我把介面打開來,因為那琳瑯滿目的酒品而激動得不能自己,不過我馬上明白,這是個陷阱:有哪個委託人會在給人工作的車子上備酒的?這是芬區精心安排的圈套,如果我把持不住,就會被藏在酒裡的櫻桃炸彈給搞得灰頭土臉,藉此懲戒我不守規矩,在工作時喝酒影響判斷。

  我試著讓自己接受這個謬論,幫自己弄了杯柳橙汁,把手放上方向面板,刷地一聲切換成操作介面,我頓時明白人一定會愛上飆跑車的快感,當跑車啟動時,光子擎缸的威力會像是地震那樣,順著導管傳入車內,最後撼動指尖。跟施展魔法的心理很像,一瞬間,強大的駕馭感湧入體內,你知道你駕駛的不只是一台車,而是一台幻想出來的野獸,完全屬於你的野獸,引擎發出獸吼,你知道這小傢伙已經按耐不住,狂暴就要發作。

  我騰出一隻手打開電台接收器,調到我最喜歡的Galaxy Guide Radio,GGR有個非常棒的DJ,只在午夜到子夜這段期間出沒,他的音樂品味跟我很像,說的冷笑話也很棒,齊格非常說我們應該一起組隊說相聲。DJ三狗一開場很嚴肅,他說我們偉大的工金教皇瑪莉蓮曼森背叛我們,他的新專輯The High End of Low根本就是垃圾一張,完全失去以前的駭人氣勢,開始朝向流行樂界發展……去死吧M.M,三狗在電台裡這麼叫囂,不過別擔心,我們還是有地上最強的樂團Rammstein,他們的全新單曲Pussy!請各位擺好姿勢,張開大腿因為工業的威力就要插進去……「最後別忘記跟我來上這麼一句,去他的混蛋政府!喔耶!」

  於是Rammstein的前奏滑進來,不快,醞釀著威力,他的副歌會在瞬間加速,讓你有想要把油門踩到底的衝動,我這麼做了,Till Lindemann的歌聲炸開來,這台有著灰藍流線型的未來概念跑車狂奔出去,輪胎抓地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古代的戰馬擂地,衝入貝爾海姆那叫人發狂的夜裡。




5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2 ID:MDyHGarw ]


  開跑車的酷只有啟動的剎那,接下來就很現實了。我不買車是有原因的,在貝爾海姆,開車等於打仗,我們曾經一度在歷史上被叫作混亂之城,哥德人冷戰末期的開放政策,吸引所有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勢力大舉遷入,我猜陰險的契爾人一定也助長了這一點,他們巴不得我們互相殘殺,直到貝爾海姆在地表消失為止。但讓大家失望的是,我們不但活的很好,還崛起成為南方第一大城。先是簽署史上最草率的愛達停戰條約,接著成立市議會調停紛爭,建起圖書館和博物館,想藉由歷史文物消弭大家的暴戾之氣。

  不過有一個問題始終沒有獲得正視,就是本星球數一數二的混亂交通。以前沒有改善的意願,將來的願景也是一片黑暗。這些駕駛真是驚人,可以把沒有加裝任何武器的車子開的像是戰鬥載具,他們光憑氣勢就讓車子變得像是凶器。我在一個聚會聽過,這是一種比槍袈(Gun Karma)還要古老的神祕武術,叫做『人車合一』。光聽起來就很厲害,親自開車上街就更震撼了,這些駕駛的道行之深,我個人認為就算冥王駕著火馬車上街,這些馬路悍將照樣敢按祂老人家喇叭。

  我伸手調整了一下電台訊號,後頭馬上像是機關槍似的響起連串的喇叭聲,我飛快的調完訊號,手趕緊擺回方向面板,繼續開過三條街,期間不斷受到駕駛們的震撼教育,他們對於紅綠燈,限速的觀念真的跟我們不是同一個次元。我聽過一個成長導師描述這樣的心態:優秀的人們遵守他們自訂的規則,或是活在完全沒有規則的世界裡。貝爾海姆的交通生態正好應驗了這句話。

  但我為什麼要忍受這些鳥事呢?我不是一個優秀的人,但我懂得一些事情,比方說在我左車道不停因為我開太慢而咆哮的這位老兄,我可以把車停在轉角,下車面帶微笑走向他,用比人車合一更厲害的武功把他和他的車絞成一種全新的裝置藝術。我何不這樣做呢?我把灰藍跑車停在路邊,走出跑車深呼吸三下,朝看不見的人影揮手,對自己說,憤怒先生要出趟遠門,暫時不會再回來煩你────這是我最近學到的新招,很蠢,但意外的有用,根據統計,貝爾海姆居民的生活壓力是一般人三倍,如何對抗你的憤怒防範高血壓,就變成生活中重要的課題。

  我跟憤怒先生告別,走向轉角的小報亭,買了一杯超濃縮咖啡,加上一份一赫氧前才發佈的地下報紙,我瀏覽了一下,頭版幾乎都同一個標題:『屠街獵手全數殲滅,貝爾海姆動盪再起?!』不過有個小報顯然比較有幽默感,標題下的是『屠街獵手返鄉記:全都進了屠宰場』,這標題會讓報社被很多人攻擊、放火燒,不過我用行動支持他們的膽識,我買了一份,帶著咖啡走回跑車,將灰藍跑車調成自動駕駛,跑車按著預定的路線奔馳,我把椅子稍微往後傾斜一點,開始閱讀報紙和喝咖啡,過程中仍然不時有駕駛對我叫囂,不過在我找到這台車還有附加隔音功能後,混亂的交通於是成為星球另一端的困擾。

  灰藍跑車繼續前進,我的手機此時響起,是小洛打來的,我聽到旁邊還有東內:『老哥,你在忙嗎?』小洛的聲音聽得出來顫抖,『你聽到消息了嗎?』

  我看了看手裡的報紙,「嗯。」

  『我跟東內……看了那個節目。』

  「片頭曲是Rammstein唱的那個?」

  『對,我猜現在所有的報紙一定都在講這件事,我們打給你只是想知道……有什麼進展嗎?』

  小洛用的應該是擴音模式,東內此時插話進來,『偵探,我想起來,巴多不是姓施特能嗎?施特能不就是那個……築城家族?』

  「對。」

  東內繼續說,『以施特能家族在城裡的地位來說,他們不會坐視不管吧?』

  「當然,我沒親眼看到,但聽說『鐵血代達羅斯』俾斯麥‧施特能‧提爾聽到兒子的死訊,當場心臟病發死翹翹了。」

  『死了?!』小洛跟東內在電話的另一端爆出駭人的叫聲,我趕緊澄清,「沒,我開玩笑的,我希望你們可以放鬆點……俾斯麥活的好好的,只是本城許多人都這麼希望而已,尤其是他的家人,生了一堆孩子,卻還死賴著不走真的是很悲哀的一件事。俾斯麥是個血統純正的塞爾頓人,但他的生命力顯然不輸給吸血鬼。」

  『老哥,別亂開玩笑,你知道如果俾斯麥死掉,整個局勢會有多恐怖嗎?』

  「我當然知道,不用勞煩俾斯麥死掉,死他的乖兒子巴多就夠恐怖了,那群掛掉的獵手各各大有來頭,簡直是明星親戚大會串。」

  小洛想了一想,『我知道『扳手』小費南德茲是多瑞姆人,他表哥不就是那個有名的『猛賓漢』約翰‧狄林傑嗎?』

  「沒錯,伍德兄弟全名伍德‧基爾里‧普夫,東內,那對六隻手兄弟是你的表親;尚安國的大舅子是阿克姆基金會六巨頭之ㄧ『武成王刀幣』;戴嘉尼的老爸認識『鐘樓皇帝』;除了『燙指頭』身分不明外,其他人的老爸或是親戚湊起來都可以組一支軍隊,想要槓上北邊的聯合政府都沒問題──而究竟是怎樣的蠢蛋,會蠢到在貝爾海姆招惹『築城者』施特能家族?」

  『全城的人都會巴不得把他們拖出來碎屍萬段,』東內嚴肅的表示,『這可能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報復行動。』

  「對,兇手跑不掉的,多瑞姆黑幫,基爾里家族,阿克姆基金會,萊茵黃金飯店……這些人就代表了城內權力的最高核心,挑上『屠街獵手』動手的不是白癡就是神人,我個人覺得這些傢伙一定是前者。」

  小洛說,『老史派你去對付他們嗎?』

  「對付他們?不,我才不會接這麼殘暴的工作,」我把電台聲音關小,即使小聲,Ramm的音樂還是很有震撼力,「我只是趕去參加嘉年華會。」

  『嘉年華會?』小洛跟東內異口同聲問道。

  「本城年度盛事,怪物的嘉年華會,我多希望自己只是受邀觀摩,可惜他們硬要派我上場,」我嘆了口氣,「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場夜行偵探全明星賽,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其他人決定好第二名是誰了沒。」




6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3 ID:MDyHGarw ]


  當那對男女走進螺絲起子酒吧,要求一頓像樣的早餐時,老闆其實是很不爽的:他們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何況這裡是晝夜不分、時間觀念混淆的貝爾海姆,本店願意在特定時段提供早餐已經是一種天大的施捨,但他沒想到還是有白癡會不照規矩來:通常他對付這種客人,要嘛就是做出史上最難吃的食物看他痛苦的吃完,不然就是直接找店裡的打手把這些無理取鬧的傢伙轟出去。

  螺絲起子的老闆脾氣之硬整條街都知道,但對於今天這組客人,老闆竟然乖乖的命令廚房開始做餐,早餐時段早過了!這樣是差別待遇!有些專程來吃早餐的客人發出抗議,老闆依舊視若無睹,一邊還派出店裡最懂待客之待的小弟過去幫客人加滿飲料。老闆一向覺得自己很有看人的能力,齊格非‧尼柏龍根就是他最得意的一次雇人經驗,有人認為,螺絲起子僱用齊格非,就等於把一頭龍養在吧台,大大解決了私營酒吧長久以來的各類問題。賒帳,酒後鬧事,還有吃人不吐骨頭的保護費,齊格非實際上一拳都不用出,他的名氣已經遠遠超過揮拳所能帶來的效應。

  正因為見識過齊格非,所以老闆很明白這組男女是跟他同類的人,即使並不完全相像,但給人的感覺是很類似的:外表古怪,舉止正常,談吐也很幽默,內心裡則住著隨時可以搗毀一棟大樓的怪獸。老闆明白這種時候就是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即使他的威信會受到嚴重的打擊,他也不想因為拒絕供應早餐給客人,而造成螺絲起子酒吧就此關門大吉的慘劇。

  男的又胖又大,女的又瘦又薄;但在吃的方面,這點正好倒過來。穿著發牌手西裝的女人眼前端滿了吃乾抹淨的盤子,那個份量就算叫十個男人也不見得能夠負荷,但真正可怕的是,她還沒飽,依然叫吧台給她送上煎蛋和培根,還要配上濃濃的咖啡,她已經先行付過帳,出手大方,小費一分都沒有少給,這是老闆開店以來收過最大的一筆帳,而代價就是親眼目賭那個女人恐怖的食量。

  相較於女人,胖男人對著十分鐘前端上的早餐感到有點懊悔,他幾乎喝柳橙汁就飽了,盯著盤子上的培根和炒蛋半晌,最後像是投降般的把他們推給女人:女人用一眨眼的功夫把這些食物通通掃光。胖男人嘆了一口氣,他何必逼自己進食呢?從那天開始,他幾乎沒辦法再吃下任何東西,食慾持續低迷直到現在,他的身材卻跟他作對,毫無節制的繼續往外膨脹。

  看著前面這個瘦小的女人,他感到自己真的是相當的悲哀。

  「我好羨慕妳,」胖男人慢慢的說,好像每吐一個字都需要相當用力似的,「我也想要有像妳這麼棒的胃口。」

  「呼,自從三年前到猷他出差後,我就再也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早餐,培根啦煎蛋啦還有濃濃的咖啡……可惜的是這裡沒提供燉甜豆,不然這絕對可以稱的上是我此生最完美的一餐。」女人抬起頭,啜飲手裡的咖啡,這是她至今的第十杯,「你也別太難過,至少你吃的開銷就不會花這麼大了。」

  「我倒寧可花多一點錢,來解決我喝水就飽的問題,簡直就是個笑話,只能喝水的男人,卻胖的像是六隻大象綁在一起。」

  「你是壯不是胖,親愛的,我才想跟你掉換身體,體驗一下有體重是怎樣的感覺。」女人露出苦笑,「我曾在雜誌上看過北方人形容過瘦的女人叫做紙片人,他們真該來採訪我才對,比起那些得厭食症的名模,我才是真正貫徹紙片人哲學的現代女性。」

  胖男人笑出來,繼續啜飲柳橙汁,在他低頭喝飲料的期間,女人又掃完一盤馬鈴薯泥和炒洋蔥,她似乎意猶未盡,伸出舌頭舔了舔唇間,「呼,讚,」她對胖男人說,「你得制止我繼續吃下去,柳橙汁喝完了嗎?」

  「喝完了。」

  「很好,那我們走吧,〝戰車〞。」女人站起來,完全無視周遭因為她胃口而嚇壞的顧客和員工,「該去嘉年華會報到了。」




7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3 ID:MDyHGarw ]


  如果真要那位車站人員形容,他會說那是個有如貓頭鷹般的男人。

  體型高大,連外表輪廓也有幾分神似,但真正讓人聯想到貓頭鷹的,還是他那個可以一百八十度旋轉的頭顱。這位車站人員在舊猷他入境車站工作數十年,什麼奇怪的生物沒見過,但是這個貓頭鷹男卻讓他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一開始他以為這男人戴著面具,出於安檢理由要求對方拿下,但最後卻發現那是他真正的長相。除了伊凡人,他沒想過有人可以從五官、臉頰的凸出跟凹陷,都像極了一隻精明的猛禽。

  貓頭鷹男走到車站服務處,這裡人滿為患,每個暴怒的旅客都想知道家人有沒有寄給他們什麼防身武器:大多是槍,窮一點的買刀,還有個色情片男演員收到一支按摩棒。委託人寄給他一組符文鑰匙,光就這一串複雜的魔法符號,他所能動用的資源就比這裡所有人加起來還要龐大。他們派給他一台浮空載具,1402年的大漠軍用舊款,武裝齊全,附加變流護盾,還擁有在蟲洞中快速行駛的能力。

  然而他需要這樣的東西幹嘛?他們難道不覺得一輛普通的戰前汽車會是比較好的掩護?於是他決定遵照自己的辦法,不惜多花一點時間走到車站附近的租具公司,裡頭的每個顧客都把貝爾海姆想成是這世上最接近地獄的地方,都非常樂意花大錢租武裝載具,有個看起來相當闊的公子哥兒甚至問說可不可以讓他開機器人。貓頭鷹男用相當低的價格租了一台戰前汽車,引擎老舊,擋泥板刮痕累累,但卻最合他的心意,至少比機器人要好上太多。

  當他上路時,距離事件爆發經過不過五赫氧,但他老遠就可以感受到整座城市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情緒,報紙刊登的速度快的嚇人,消息像是野火一樣傳遍所有地方,即使是邊境也不例外。他打開收音機,『滾石』樂團的歌聲迴盪在車內,他一邊跟著哼,一邊心想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一個適合舉辦嘉年華會的好日子。



  自從替萊茵黃金辦事以來,齊格非總是單槍匹馬的辦事,他身邊只會跟著兩種人,敵人,或是死人。戴高樂討厭歸討厭,但他對於齊格非的評價還真是貼切的可以拿來出書:「平心而論,齊格非是個和善的人,個性外向,不排斥跟他人交流,不少人時常納悶齊格非為何總是被稱為孤狼,我的看法是,這跟他的定位問題有關。」戴高樂推了推眼鏡,「有的打手身材高大,適合拿來嚇人,有人沉默寡言,組織會認定他是很好的殺手,然而,齊格非不被我們歸類在上述任何一項,迷魅大人將他放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這一項,跟原子彈或是導彈相比擬,而據我們所知,原子彈並不需要跟人一起並肩作戰。」

  戴高樂的諷刺多少也反映了現實,齊格非認清這點,於是對這位分配給他的搭檔有了更高的興趣:與其在意實力,他更感興趣的是這傢伙的腦子壞到什麼程度。所以他來到這裡,來到這個離市區有一段距離、鄰近多瑞姆的廢棄工業大廈頂樓,等待一個來路不明的幫手。他設想過各種可能性,確認老闆不是在耍他,對方可能是有翼族伊凡人,負責支援不擅長空戰的他;或是一整支由大漠調過來的傘兵部隊。他猜想了對方多種身分,卻沒有預料到會是這種登場方式。

  一道閃雷快速劃過空中,雷光的尾巴還夾帶了一個不尋常的空間裂縫,齊格非發出驚呼,看著閃電劈進頂層,裂縫因這股雷光的威力而瞬間拉扯,接著就在異空間的縫隙中吐出一個人來;齊格非不確定他是不是人,只知道他從縫隙中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推出來,位置正好在半空中,出於反射動作,這人攀住唯一可以讓他穩住跌勢的東西,一根歪掉的避雷針,同時導著聚電。

  如果不是那個觸電的慘叫聲,他攀在上面的樣子還真讓齊格非想起他最愛的閃靈悍將。




8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4 ID:MDyHGarw ]


  在讓所有人畢生難忘的那集開頭,電視台播出了對巴多的專訪,這位俊美少年幾乎用盡一切方法挑釁觀眾,又用種族歧視的字眼辱罵矮妖攝影師,攝影一度中斷,在一片混亂中,巴多說了這段涵義不明的話:

  『對我來說,飛向太陽然後摔死的伊卡魯斯不是一個聽不進父親勸告的蠢蛋,那是一種隱喻,他就是無法自拔,明知故犯,知道有甚麼後果仍然衝動去做,』巴多抽著大麻菸,對著鏡頭緩緩自白,有人說那時他的眼角泛著淚光。『神話不是一種象徵,我再說一次,是種隱喻,可以比擬在現實生活中…………太陽在這隱喻裡扮演的只是後果,真正的控制力源於父親,父親說,不要飛太近,但是孩子不會聽,我們就是不聽話,那不是蠢,而是一種難以自拔的渴求。』

  一個綽號『下雨男』的連環殺手在屠場街附近現身,成為了本集的高潮題材,標題下的很貼切,叫做〝Searching for Rain’s day〞,屠街獵手們在一個老舊倉庫找到他和其手下,『下雨男』高喊著要獵手們都去吃屎,一向衝動的巴多和伍德兄弟馬上回敬子彈,尚安國幾乎快哭出來,之前侃侃而談自己跟馬搞的威風蕩然無存。『扳手』小費南德茲一向很冷靜,但情況已經拉拔到最糟,他跟燙指頭、和好碰友戴嘉尼互看一眼,一邊大叫著加入巴多引爆的槍戰:子彈亂飛,雙方唯一的異能者能力交擊,電視前的觀眾沸騰到最高點。

  有人說,當巴多打仗時,連上帝都忍不住要眷顧他:巴多不只是性格火爆,連戰鬥技巧都獨樹一格,即便現場再混亂、子彈和能力餘爆幾乎遮蔽全數視野,這位伊卡魯斯還是一樣不要命往前衝,上帝就會在此時插手,保佑他毫髮未傷的衝進『下雨男』躲藏的房間,趁他還沒有發動異能前轟掉他一隻手掌。這個窮凶惡極的殺手跪在地上求饒,巴多當作沒聽到,他走過去,用霰彈槍抵住『下雨男』的嘴巴,看起來就像是強逼『下雨男』對所有的觀眾咧嘴大笑。其他人跟進來,鏡頭正好從巴多的視點轉到其他人,小費南德茲出聲阻止,燙指頭跟戴嘉尼直接跳過去要拉住巴多,伍德兄弟大聲叫好,尚安國還在驚嚇中……但霰彈槍早所有人一步噴出火花。

  從他人的視角看來有一段距離,但你還是能看見『下雨男』失去他下巴以上部位的瞬間,就像撐破的汽球,空氣中彌漫一股紅色的霧。

  小費南德茲重重嘆了口氣,伍德兄弟大叫幹的好,燙指頭跟戴嘉尼把巴多拉離殺手屍體,一邊數落他太過衝動,尚安國回過神來,停止啜泣,他這時才敢說一句馬後炮:「嘿,你把他宰了,我們怎麼拿人去領賞啊?」尚安國很客觀的分析,「他們說活的比較值錢耶。」

  巴多的回答是直接用槍托揍向尚安國的臉。

  觀眾跟著大聲叫好。



  巴絲特‧施特能‧提爾生平最痛恨三件事:一,談判桌上雄性生物的眼神,那迦吸血鬼食人妖多瑞姆人都一樣,每個都還活在過去的封建時代,覺得女人沒資格跟他們坐同一張桌子,也沒那個權利對他們頤指氣使;二,她父親的身體狀況,每當她代表出席各個公開場合,人們對她所帶來的提案感興趣的程度,幾乎不到對她父親近況的一半,『俾斯麥先生身體不適嗎』,『祝他老人家身體安康』等等,她暗自發誓,她總有一天會奪過所有的權力,而不只是讓自己在父親生病時當個傀儡代理人而已。

  三,她那個惹人厭又自以為是的弟弟。為了這點,她甚至禁止全企業上下擺放電視,她知道她弟弟的節目有多紅,會在AC/DC電視台重播多少次,而又有多少女職員會在休息時間(甚至是上班時間)嘰嘰喳喳討論哪一個獵手最帥,話題也總是圍繞著巴多,巴多,巴多.……對弟弟那樣的生活,巴絲特一點都不羨慕,甚至覺得他做了對的選擇:巴絲特有六個哥哥加上這一個弟弟,全家人只有巴多對生意和權力毫無興趣,而他現在在電視機裡,幹盡那些丟人的行為卻還博得滿堂喝采,巴絲特覺得全部人都瘋了,不過這也許是巴多展現施特能家族熱愛權力的另類方式:十足十的偶像崇拜。

  她雖然討厭弟弟,但接到他的死訊時還是五味雜陳。當前幾天父親開始住進療養室她就知道了,父親的管事馬可仕跟自己一向不合,他所導領的派系是標準的保皇派,唯俾斯麥馬首是瞻,父親沒說半個字這些該死的傢伙就會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雖然俾斯麥住院的消息保密到家,但多年來巴絲特也培養出自己的人馬,來對抗這群打算讓父親繼續掌權一萬年的保皇派,要跨出這對抗的第一步,就是要去合理的懷疑每件事情,每件他們希望妳知道並且自以為了解的事。

  巴絲特對巴多毫無家人的關懷,她把他視為是鬥爭的開始,施特能家族得做好準備,開始迎接後俾斯麥的時代:叫施特能的人很多,但實際流著古老塞爾頓人血統的卻很少,她的六個哥哥先後死去,放蕩不羈的弟弟遭到毒手,如今身上流著施特能家直系血脈的人,只剩下巴絲特一個,照理來說她應該順理成章的成為施特能家的下一代主人,但她心裡很明白,父親、馬可仕會很希望自己這麼想,而她進入權力圈所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千萬不要讓妳的對手稱心如意。

  所有因為最後一個男性繼承人死去而動起來的家人,都沒有像巴絲特這麼清楚的知道,就是在這樣嚴峻的情勢下,『鐵血代達羅斯』俾斯麥‧施特能‧提爾的強韌,才會真正的嶄露無疑。




9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4 ID:MDyHGarw ]


  其他人扛著尚安國,只有小費南德茲兀自在巴多身邊喋喋不休:你不應該這樣,要遵守團隊紀律,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能出手攻擊同伴……那會讓我們的團隊精神變得很脆弱,巴多,小費南德茲對著巴多不停說教,你是這團體實際的頭,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對團體最好,你明知道生擒『下雨男』對我們比較有利,偏偏就是要開槍轟掉他的頭,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巴多回頭對他露出微笑。

  巴多,小費南德茲的聲音聽的出來怒意,是我領你進這行的,替你湊這些同伴也是你的主意,但你最近真的是越來越過分,你既不照著電台給的劇本走,也不打算把大家團隊合作放在心上,這到底算什麼?小費南德茲大吼起來,你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

  扳手,你有看上次報紙怎麼寫我的嗎?巴多說。

  沒有,怎麼寫?

  他們說我是台名貴跑車,卻隨時都會撞上欄杆,飛出去然後起火爆炸。巴多狂笑起來,老實說,我愛死這個比喻了,我真的覺得他們寫的很棒。

  小費南德茲想回點什麼,但巴多頭也不回的走進夜店。其他人魚貫跟進去,這些人走到哪都是矚目的焦點,也是麻煩的製造機,他們跟人看不對眼就會動手,看到正妹不管旁邊有多少男人護著也不會退縮,恨他們的人不少,愛他們的人更多,身為貝爾海姆第一打工男的龍耳齊格非曾在夜店裡碰過這票人,他是這麼形容的:「光看他們一眼就有想要把他們的脖子扭下來的衝動,」齊格非表示,「然而即使你在厲害,事實證明,比起揍幾個自以為是的公子哥們,你更不會想惹上夜店裡的所有女生。」

  獵手們進到舞池裡,酒精,各種族的異國女人,燈光讓全部人陷入一種儀式性的彌留狀態,藥物和威士忌在血管裡流竄,大麻香氣傳入鼻喉讓人彷彿載沉於海面。此時發生一段插曲,伍德兄弟看上了一個狐族女孩,巴多也是,雙方一言不合動上了手,巴多以一敵二,伍德弟拳沒揮到一半,巴多已經賞給他一記拐子,接著跳過對手,一拳打得後面撲上來的哥哥抱著肚子跪下來。

  這場交手完全出於衝動,沒事先套招,引發很真實的節目效果,節目製作人和導播拿巴多沒輒,他人氣最高,行事最狂妄,想揍就揍,想幹嘛就幹嘛,觀眾就愛他這個調調,而他卻從不因應任何人的期待而活。他擊倒伍德兄弟,所有的獵手只有在一旁用威士忌和女人麻痺自己的份,巴多摟著戰利品,在暴民的歡呼聲中走向二樓,電視機前的觀眾知道香豔的就要來了。巴多回頭注視群眾,此刻所有的光都籠罩著他,巴多,神所應許創造最美好的化身之一。

  透過他眼睛裡的攝影機,夜店裡昏黃的燈光配上霧氣,簡直像極了某種人工製造的陽光──古老的迷信於是應驗:別飛得離太陽太近,伊卡魯斯。




10 萬聖節 [ 2009/12/14(Mon) 13:45 ID:MDyHGarw ]


  正如Paradies, Hölle, alte Freunde這名字所標示的一般,在本店工作只會有兩種感受,不在天堂,就一定在往地獄的路上。每個新進的小弟都會受到老手的告誡,記住最基本的原則,並從中判斷老闆今天在想什麼,史基尼爾‧芬區是個難以捉摸的狗頭人,而且極為沒有耐性,特別是對於看不出他心意的白痴。老手這麼告誡新人,判斷的基準只有一個,時時把這掛記在心,就可以讓你比較接近天堂的邊緣,記住,只到邊緣而已:史基尼爾痛恨不懂上意的白痴,並不代表他就要喜歡太熱愛揣摩上意的人,別聰明反被聰明誤,諸君。

  當史基尼爾‧芬區在辦公桌正襟危坐,臉上表情像是隨時都要把你生吞活剝時,就表示今天將是美好的一天,老闆只是太無聊需要一點調劑,比方說嚇唬員工,故意惡整樓下的酒保等等。然而,當史基尼爾‧芬區翹著二郎腿,整個人陷進他那張碩大灰皮沙發,一下子看看美人魚,一下子又狂按遙控器,對著早就不知道重播幾百遍的MCSI犯罪魔法鑑識科喃喃自語時,就表示有大事發生,老闆正在蘊釀,正在思索所有剝削、強奪、獲取更大利益的對策,如果你不屬於跟上述獲利行為掛鉤的任何一群人,就最好的躲得遠遠的別被老闆看到。

  芬區轉過所有的頻道,螢幕上每個節目像是被瞬間剪裁的藝術作品,一下切換成低俗卡通,一下又變成精靈主播的新聞報導,而更多時候,幾乎所有的頻道都被『屠街獵手』這個歷史名詞所佔滿。巴多的臉不停重複,刀子,有人在尖叫,接著插入AC/DC電視台的嚴正聲明。

  『〝偶〞們會不惜一切,』AC/DC又稱暴力電台,整家電台兼具娛樂工作者的專業,跟多瑞姆本地黑幫的暴力勾當,發表聲明的傢伙是頭那迦,掛著一付超大的龜殼眼鏡,操著奇怪的口音,『逮到這〝粗〞兇手,為那些罹難的孩〝祖〞血債血還。』

  我的老天,芬區心想,誰來找個人把這傢伙的舌頭剪掉好嗎?

  鼠人哈根帶著他的弟兄出現在辦公室,鼠人大多矮小,很能適應屈就芬區身高的低矮辦公室,無聊的小伎倆,想要讓每個比芬區高大的訪客都對他彎腰,就跟哥德族佛旦據說會把座位設在異常的高度,以求開會時可以俯瞰每個人強化他宛若神明的形象一樣。不過這對哈根的老弟昆達來說就是件痛苦的事情,身型超過鼠人水平許多的昆達幾乎頂到天花板,只是礙於老闆的面子不敢吭聲。

  「老闆。」哈根向芬區示意。

  芬區沒有回頭,眼睛繼續盯著螢幕,「給我一點好消息,鼠仔,」芬區說,「今天的壞消息夠多了。」

  「您是指屠街獵手的事情嗎?」

  「不是,所有的白痴電台都在播這群痞子的消息,但我並不想看,我等了MCSI最新第三季整整一個禮拜,結果這些王八這樣對我:忙著播小白臉被幹掉的消息,停播契爾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影集。」芬區繼續狂按遙控器,「告訴我現在情況。」

  「嗯,阿克姆基金會已經和基爾里企業發表聲明,發誓不惜一切代價也會手刃兇手,而萊茵黃金飯店方面也──」

  「我不用聽這些,鼠仔,那些白癡政客會幹什麼事情,不需要未卜先知就能猜的到,聲明,聲明,他媽的都是聲明,電視早就播到爛,那些腦袋不知道裝什麼的電台主管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問題不是出在那迦不夠嚇人,而是他的舌頭八成比頭還大。」芬區說,「鼠仔,我沒興趣外圍那些人怎麼想,哥德人早就幫他們想好唯一的對策:雇個夜行偵探把大家殺光光。我今天接委託接到手快斷掉,堅持自己要下海當全職接線生就是有這壞處。」芬區吐出一個煙花,「鼠仔,我感興趣的不是這些對策,而是殺手的目的──你打聽到什麼?」

  「有些人認為殺手是『鐵娘子』巴絲特派出,目的是為了奪權。」

  「巴絲特那婆娘是有點憤世嫉俗,但我覺得她不至於到這麼蠢,施特能家族是非常、非常保守的塞爾頓貴族後代,對於讓女人掌權這種事,他們的觀念還停留在幾個世紀以前,就算巴絲特幹掉她親愛的老弟,光下面那堆性別歧視者就夠她頭疼了。」

  「況且巴多的死亡會提前引爆施特能家族的內部問題,」哈根推測,「俾斯麥老頭快死了,唯一的男性繼承人死亡,剩下的女繼承人無法服眾。殺掉巴多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

  「獵手裡只有巴多實際牽扯到繼承權問題,其他人都是家族的第二、第三代,但是全部人依然大動作應付這件事,嗯,巴多活著對施特能家族比較有利,而對其他人來說呢?」芬區關掉所有的螢幕,他開始推敲,「解決巴多會製造可以併吞施特能家族的契機,俾斯麥老頭死後,家族爆發內鬥,其他人有機可趁,一舉扳倒掌握城市建設權的施特能家族……但是哥德人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俾斯麥家族的內鬥只會有一個結果:哥德人以『穩定局勢』為由獨占一切,其他集團什麼都瓜分不到。」

  「但如果真的是哥德族派出殺手,想要染指施特能家族的內部運作,」哈根說,「則會引發更大的問題。」

  「對,哥德族知道如果他們干涉城裡的家族運作,其他勢力勢必集體反彈,到時情況會變成一發不可收拾,哥德人乖乖躲在尼伯龍根數錢就好,不會笨到出此下策……無論殺手是誰派的,幹掉施特能家族的繼承人都是最笨的選擇。」芬區轉向鼠人一行人,「大家要的不是動盪,而是一點點機會:表面上維持勢力均衡,偷偷摸摸把手伸到對方家族的口袋裡,製造這機會的方法就是──」

  「把巴多‧施特能‧提爾握在手裡。」

  「但誰又會搞這麼大的動作?在電視上公開殺人?這完全說不通,如果他們想藉看似失去理智的公開處刑,來暗地綁走巴多的話,這個對策太拐彎抹角,並且多出太多不必要的風險,」芬區從沙發上站起來,熄掉雪茄,臉上表情若有所思,「矛盾的地方很多,讓我們整理一下手上的情報:一,巴多可能沒死,他活著比死了有用,二,殺手〝應該〞不隸屬上面這些集團。」

  「說不定只是掩人耳目,」哈根說,「先派出殺手綁架巴多,再派夜行偵探收拾殘局?」

  「我不覺得,雖然大家很努力的要維持一種表面和平的假象,但如果真的放膽幹下去,沒必要這樣繞來繞去,所有的小動作都逃不過哥德人的法眼……我的看法是,大家都跟我們一樣,在殺手一事上全憑臆測,知道他們握有很好的籌碼,而每個人都嗅到了〝機會〞。」芬區走到窗邊,下面又是懷舊的〝黃金歲月〞老搖滾時光,店裡放著Bon Jovi的〝Bounce〞。「我們雖然置身事外,卻可以靠著偵探來探一探虛實,換句話說,我們也有我們的〝機會〞。」

  「要考耀鐵幫支援鴉嗎?」

  「沒這必要,鴉知道該怎麼做,我太了解他了,他這人頭腦很精,卻痛恨政治,尤其是上面那群人,就是他最不屑與之為伍的官僚,體系,或是隨便你怎麼形容,整個案子的陰謀味很重,但最微妙的一點,就是大家都找了夜行偵探出馬,而他們根本沒弄清楚那票人的思考方式:所有熬過『偵探獵捕』時期的人證明了他們已經是體制外的產物,什麼政治陰謀權力遊戲啦落在他們手裡都會變得很簡單,只是用不同的藉口開幹罷了。」芬區說,「把案子交到偵探手裡,他們就會簡化所有事情,即使其他人很乖,我們的鴉老弟也一定會挑戰體制,大鬧一場;我就最愛他這點,『混亂之神』真的不是叫假的。」

  「我們該怎麼做?」

  「殺手的問題交給偵探去處理,迷魅為了面子一定會派出那頭龍,那個瘋的更厲害的齊格非‧尼柏龍根,這人比起夜行偵探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徹頭徹尾是個神經病,有他跟偵探在,大家走著瞧,他們一定會把任何人的算盤通通打亂,而且噪音還會響徹雲霄。」芬區從抽屜裡又拿出一盒雪茄,遞了一根給哈根,哈根幫老闆點火,芬區咬著雪茄,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神情。「我看到的機會跟大家不太一樣,我認為,與其跳進殺手這淌混水,不如我們另闢戰場,追溯整件事的源頭──」

  「俾斯麥‧施特能‧提爾。」

  「聰明,鼠仔,大家都把重心放在巴絲特、巴多和殺手身上,卻沒人關心這老頭,大家都覺得他差不多了,我不這麼想,這塞爾頓人能在哥德人手底下混這麼久絕對不是僥倖,不是每個人都有像迷魅那種跟實力不相稱的運氣,俾斯麥的動向才是我們真正要關心的,在這整件事裡他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殺手跟他又是什麼關係?」芬區用力的吸了一口,「鼠仔,我這人很務實,每個人都忙著想在這案子裡分一杯羹,但我覺得喝別人的口水不是很健康。」

  「我明白,老闆。」

  「沒錯,你以為我派偵探去那裡幹嘛?他有那個本領,會讓這場明星賽的鎂光燈都聚集在他身上,」芬區笑了,「而當大家都在忙著替他拍照時,我跟你的兄弟們就有時間來好好想想,要怎麼把整鍋湯都變成我們的。」




11 毛色黯淡的狼 [ 2009/12/14(Mon) 21:07 ID:PCZxf3u. ]
萬聖節的筆風有種難以形容的凶險幽默感。
重點是好強啊……

12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45 ID:jpQAeTok ]


  我把最後一個畫面停留在巴多‧施特能‧提爾回頭看見陽光的瞬間。

  在出發之前,我去了一趟城市管理局,拿到了這一整集的內容,在出發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我靜靜的看著錄像,從開場的巴多訪談,到對決『下雨男』的槍戰,然後迎接所有獵手的末日,每個人都被殘暴的殺害。我在很多案子裡看過更暴力的手法,但這次特別讓人不舒服,原因無他,重點是你從被害者的眼裡看出去,那個過程更加駭人,你可以感覺到他失去生命前一刻的掙扎,那種無助、難以克制顫抖的靜默,而死者心中很明白,他的最後會被反覆播放,電視機前的每個人都會瞪大眼睛看著他斷氣。

  沒有比這更令人難受的結局。

  所以我把錄像倒回去,反覆看了好幾次巴多的簡短訪談,並且把最後一個畫面停在那個注視陽光的瞬間。我知道伊卡魯斯的故事,他的父親代達羅斯,溶化的翅膀,絕美的少年墜落海面,成為最美也最哀傷的一片浪花……這個神話還有後續發展,他跟另一個駕駛火馬車的蠢蛋美少年一起獲得冥王的特赦,得到第二次機會,但他仍然沒有好好把握,駕駛對方的火馬車然後又笨的跌回地獄……後續發展一點都不美,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好笑,所以我們只要聽到翅膀溶化的部份就好了。

  我時常接到這種案子,委託者已死,然後留給我一些死前錄像,錄音還是留言,我們的世界很詭異,有法術,有各種方法可以替死者紀錄,但人們在他們死後反而不會去在乎這些,他們只要求兇手死得很難看,卻沒人願意真的回過頭去了解這些孩子,他們只願意說,〝請讓死者安息,血債一定要血還。〞我做這一行有自己的哲學,我的想法是,那些委託人,阿克姆,基爾里,多瑞姆人甚至是哥德人……以為花了大錢就是你老闆,但他們不是,這些英年早逝、成為海裡最美的那片浪花的孩子才是。

  我不認識他們,僅憑死後的物件來拼組我對他們的印象,我可以選擇討厭或是喜歡這個人,我知道很多偵探都會替自己定下規矩,不要太深入案子,不要試著去理解死者,但如果我變得都不在乎,就會跟我的同行們一樣,只是找個理由開戰,只是單純尋找樂趣廝殺,而我並不想變成那樣。

  我關掉錄像,取消自動駕駛,現在GGR電台播放的是Better Than Erza的〝One More Murder〞,我不知道這個團,但曲風我很喜歡。我把手放到方向面板,把油門催到底,灰藍跑車於是滑進街區,現在是深夜,慵懶的人們四出尋找慰藉,旅館的燈火通明。

  夜深之處,無聲之中,風暴迅速凝聚。




13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46 ID:jpQAeTok ]


  女人一直認為自己不是個嬌生慣養的人,但這裡的氣味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旅客跟旅客之間的碰撞,推擠,男人和女人身上都帶著風塵僕僕的異味,那些有稜有角的行李,粗暴的機器人侍者,大塊頭的旅館主人,以及那兩根礙眼的螺旋柱──一切的一切都讓『克里特島的米諾斯』旅店成為地球上最糟的落腳處,相較之下,捕魚旺季的鮪魚網竟然還顯得比較寬敞。

  但她有什麼好抱怨的呢,她是個體脂肪趨近於零的女人,體態纖瘦已經不適用於她,更貼切的說法是薄薄一片,如果有人吹口氣她說不定就此飛上天。跟她一比,她搭檔的處境委實令人同情,這位體型碩大的男人是本旅店裡唯一比老闆還要高大的人,不但移動不便,還不時跟旅客發生擦撞,跟兩根柱子比起來,他更像是個巨大的障礙物。「這樣吧,我把『獵裝』解除掉,直接用能力幫你開出一條路如何?」女人湊過去悄悄對他說,「看你這樣進退不得我自己也覺得很難過啊。」

  「別衝動,妳會害我們前功盡棄,還記得我們進來之前的討論嗎?」大塊頭男人忙著跟週遭的人說對不起,滿頭大汗的對著女人說道,「『這裡是風暴的中心,親愛的,我們一定要做好所有的防範,周詳的考慮每一個步驟,』」他模仿女人的語氣讓她笑了出來,「要偽裝,要隱藏氣息,因為誰知道一進到大廳會不會就有一整排被召喚出來的槍手瞄準我們──現在看來根本沒這必要,如果他們真的有心,就應該去報紙投書說這裡是全世界最棒的旅館,讓更多人慕名而來,這樣在他們動手之前,我就會先被川流不息的人群給榨出汁來。」

  女人噗嗤的笑了,「別這樣悲觀,〝戰車〞,」她說,「如果你真的受不了,你可以偷偷解除一下『獵裝』,自己動手用能力搞定……我保證不會跟阿克姆和基爾里的人檢舉你,只因為有人推了你一把,你就發飆把這裡弄得像是剛發生了一場地震。」

  「拜託,〝同花〞,別再挖苦我了,」叫做戰車的男人辛苦的說,他又撞倒了兩個人的行李架,這時牛頭人老闆已經轉過來打量他,考慮是不是要叫機器人把這個難搞的客人轟出去。「讓我專心應付這個局面吧。」

  同花聳聳肩,身型如同薄紙的她在人群中完全不受影響,她幾乎是用滑的在這個擁擠的大廳裡移動,找到了一個角落坐下,隨手拿起沙發上的雜誌,她本來期望這是一本很殺時間的時尚周刊,結果翻過來竟然是哲學雜誌,這期有個哲學家全力主張『宇宙太擁擠是因為思想解放造成了百家爭鳴的局面』,這類東西一向讓她頭昏腦脹,不過在等待搭檔殺出人群重圍的這段期間,她倒是有了個全新的哲學思考,宇宙太擁擠跟思想解放一點都沒關係,純粹是因為旅館生意在這裡太難做了。

  在本地只有兩家選擇,一,擠死人不償命的『克里特島的米諾斯』,廉價旅館,老闆是頭暴躁的牛頭人,滿口粗話,偶爾穿插一兩句哲學思辯進來,所以大廳沙發區的書架上全塞滿哲學類書籍,那些名字連聽都沒聽過的哲學家讓她覺得用看的就很痛苦;二,京洛東國風的『滿漢全席』大飯店,什麼都是最好的,接待小姐笑容可掬,進去還可以免費觀賞一場黃朝流傳至今的百花扇子舞,唯一的缺點是,住宿金額也貴的嚇人,如果付不出來,你的套房就會直接吃掉你,對,你沒聽錯,吃掉,不然你以為這家飯店幹嘛叫做『滿漢全席』?

  所以『克里特島的米諾斯』再擠,服務再差,旅館主人再莫名奇妙,想要出境貝爾海姆的大家還是像難民潮般湧入,戰車整個人被卡在人群中動彈不得,她以為這是只有在北方跨年才會看到的奇觀。她隨手翻了翻哲學雜誌,三秒後宣告放棄,她穿過人群走到販賣機那投了一杯咖啡,坐回來,還不時要閃躲橫衝直撞的旅客,過了一會,她的搭檔終於殺出人群,來到她的面前,呼吸急促,壯碩的肌肉劇烈起伏,眼睛裡滿是無奈。

  「你看起來好像剛跑完地球三十圈,」女人說,「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用,同花,別忘記我們正在工作,那些人真的會把我搞死,天啊,回去我ㄧ定要跟市議會投訴,希望他們增加入境旅館的數量。」

  「哥德人連交通都搞不好,你還指望他們改善住宿問題?」女人瞪大眼睛,「不過說真的,戰車,放輕鬆一點嘛,剛才在這裡我已經搜尋過一遍了,空中有人盯著,整家旅館都被施放了傳送障礙,更別說方圓一公里完全被施特能家族的結界籠罩,只是在場的人完全沒知覺,」叫做同花的女人吹了聲口哨,「這裡是一個心靈鐵籠,誰都出不去,人會不斷的出去,回來,就像是陷入了某種時間斷層,事情會不停的反覆再反覆,直到施術者解除為止,只有那些比較特殊的人才會察覺到這一點,你,跟我,還有上面那群殺人渾蛋。」同花說。

  「所以?」

  「嗯哼,既然誰都跑不掉,大家都在盯著這裡,我們還有什麼好急的?」同花樂觀的說,「你不覺得在一整天的奔波後,最適合先去酒吧大吃一頓嗎?」

  「我可是一點胃口都沒有,同花,」戰車笑道,「不過泡泡酒吧我倒是很樂意,天,我現在真需要一杯蘇格蘭威士忌讓自己放鬆一點。」

  於是兩人並肩走向位於地下室的酒吧,幸好,由於旅館的時間被停滯在出入最繁忙的時刻,旅客全集中在接待大廳,大門口人滿為患,相對的酒吧冷清許多,她們沒碰到什麼障礙,通行無阻的走進酒吧,這裡燈光昏暗,音樂平和,吧台冷冷清清,一位巫醫用詭異的樂器奏出好幾百年前失傳的頌歌,一隻矮妖在舞台上擊鼓。

  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正常不過,不過對於戰車和同花來說,卻一下子都走了樣:另外三批人走進酒吧,分別從不同的入口,雖然這裡視線不良,但所有人還是在第一時間就看見對方,身上加裝了多少偽裝、多少魔法遮蔽完全沒起作用,大家看著彼此,狠狠瞪視彷彿要把對方印進眼珠子裡。

  如果『時間暫停』這件事真的存在,那一定就是形容此時此刻。




14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46 ID:jpQAeTok ]


  貓頭鷹男開了一整天的車,從猷他入境車站遠到貝爾海姆的最南端,接近多瑞姆和蒙銃的交界,這麼長的車程很難讓人覺得不無聊,不過他自有辦法,而且很能享受獨處的時光。

  現代醫學依然無法鑑定他究竟屬於哪一種狀況,既不是人格分裂,也不是連體雙胞胎,更遑論附身或是著魔這一類神祕學的範疇。他的名字是哈姆地達姆地,或是達姆地哈姆地,是一個人,也是兩個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說話方式,興趣,和喜歡的音樂,如果可以抽取出靈魂,說不定還可以看見他們兩個的靈魂緊密的疊合在一起。

  當哈姆地達姆地開車時,他喜歡『滾石』樂團和『老鷹』合唱團的音樂,他可以反覆的聽所有的錄音帶還不會厭倦。但達姆地哈姆地像是為了跟他造反似的痛恨這些玩意,他痛恨音樂,無法理解人為什麼要發明這樣的噪音折磨自己,所以當換手給他開車時,只會剩下輪胎刮過地面的聲音。哈姆地達姆地對此頗有微詞,每當換他開車又要重新放一次帶子,他決定跟達姆地哈姆地反應這個狀況,他在心底幻想出一台電話,然後想像它響起來,聲音超大,直到有個不是他幻想出來的手接起電話為止。

  『白痴,我在休息,』達姆地哈姆地怒道,『你他媽的有什麼問題?』

  『沒事,只是當你開車時,能不能不要關掉我的音樂?』

  『幹他媽的我愛怎麼搞就怎麼搞!音樂都是垃圾,唱他們的人都是真正的廢物,這些人要對所有的核戰和環境污染負起責任,我操你媽,那些噪音搞得我快瘋了,開車時聽這些玩意會讓我把車開進大峽谷!』

  『你最好試著習慣,〝瘟神〞,我可以忍受你冬天去衝浪,相對的,你也得適應我開車時就是需要音樂。』

  『免談,去你的。』

  『好,那在抵達目的地前都由我開車,你專心休息,這樣行了嗎?』

  『你白痴嗎?你會開到累個半死,等到那裡時我就得ㄧ個人孤軍奮戰,這他媽的算什麼?我們得兩個人一起上才是最佳狀態啊。』

  『我需要這些音樂鼓舞自己,』哈姆地達姆地平靜的表示,『如果沒有他們,我的心靈會快速的衰亡。』

  『你會不會太誇張了?〝P.M〞?等換你開車時你在放音樂不就得了,你就非得要為了這麼一點小事打擾我休息嗎?』

  『我希望音樂一直持續,你得明白,音樂是和平的旋律,而宣傳和平的最好方法就是一直播放他,直到所有人都願意放下槍為止。』哈姆地達姆地平靜的語氣讓這段話聽起來一點都不像開玩笑,『我希望你會明白我的苦心。』

  『我一點都不想懂你他媽的苦心!』達姆地哈姆地怒道,『你這個白痴主義份子!』

  『我希望你會稱呼我為人道主義者,』哈姆地達姆地冷冷的說,『畢竟我的綽號全名是Peace Maker。』

  達姆地哈姆地持續咆哮,直到最後他宣告妥協,會的,我會在換手時也播放那些愚蠢的音樂,直到你用一個休止符終止戰爭行為為止,會說出這樣的話連他自己也覺得很訝異,當輪到『瘟神』達姆地哈姆地開車時,他忍受著錄音帶的蠢音樂,心裡幾乎可以看到哈姆地達姆地那得意洋洋的笑容,他何必想像,直接看後照鏡裡裡的自己嘴角是不是歪一邊就好。

  他們輪替了幾次,直到老汽車開進市區為止。空中已經滿佈眼線,整家旅館則完全籠罩在各路強權的陰影下,這就是貝爾海姆式的遊戲,所有人礙於自詡治國有方的哥德人不能輕易動手,卻可以藉著夜行偵探(K)Night in Night這個體制外的產物公開行動,每個偵探背後都代表一個勢力,他們是棋子,在安排好的棋盤上活動,唯一的差別在於,棋子沒有意志,他們很有。

  他們倆一向謹慎,於是達姆地哈姆地開車在旅館附近的街區繞了一圈,哈姆地達姆地忙著進行探索,得到的結果跟那個名叫同花的女人差不多:天空中有哥德人的眼線監視,家旅館籠罩在一個名叫『桎梏城堡』的大型地域結界底下,這項法術需要動用到二十個『旅法師』階級以上的高手,古老時代曾被塞爾頓人運用於監獄工程,如今則是貝爾海姆有名的『內戰條款』:所有的衝突只准在界內發生,裡面的事情市議會一概不過問,沒聽到沒看到沒碰到,所有的一切都發生的很快,很安靜,很神秘。

  現在是第二層級,讓身處其中的人只進不出,哈姆地達姆地曾聽聞過這法術最大的層級可以令時間暫時靜止,如果不是在工作中,他真的很想觸發結界到這個層級,然後親眼目睹宇宙瞬間靜止的奇景,他猜想那一定很壯觀。達姆地哈姆地一邊抱怨一邊把車子開到了旅館附設的停車場附近,停車場管理員是一個來自地底國的矮妖,他盯著熙攘的車輛,毫不掩飾自己暴躁的脾氣穿梭其中,用五根彷彿鷹爪般的手指伸進每個人的車窗裡要小費。

  如果要比暴躁脾氣,達姆地哈姆地不覺得自己輸他,就在他準備好要動用一丁點能力來教訓這個白目時,綽號『P.M』的哈姆地達姆地插手了,他飛快轉換過來,完全無視另一個人的大吼大叫,在矮妖把手伸進車窗時扔了一大把地底通用金幣給他,「我的好先生,祝您今天愉快,」那個矮妖露出難得的笑容,「需要我幫您什麼嗎?」

  「一個好車位,親愛的『達格』,」哈姆地達姆地回應他一個友好的笑容,「一個又快又好的車位。」他加上這句話,然後又迅速塞了另一把金幣給對方。

  矮妖是一個明理的民族,如果你跟他要一個好車位,他會給你位置不錯,但等待時間就很難講的車位,但如果你再加碼給他,他就會通情達理的完成你所有的需求。這輛老汽車瞬間越過許多排在它之前的車輛,先馳得點的駛入旅館的地下停車場,領航的機器把他們安排在靠近電梯的位置。當哈姆地達姆地發動汽車往前進時,彷彿有成千上萬個暴喝同時在車後響起,車主們等了快三個鐘頭,但這個後到的混蛋卻先他們一步搶到車位。

  『你看,這就是和平手段的好處,』哈姆地達姆地無視於後面的陣陣怒吼,
接起腦海中不停怒響的電話,『有效率,同時也能贏得更多的友誼。』

  『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學會讀心術這招了咧,〝親愛的達格〞,我的媽啊,如果我遮住眼睛,說不定還會以為你在叫女朋友。』

  『那不是他的名字,』哈姆地達姆地把車子停進去,『那是地底語對人的尊稱,現代社會已經很少人懂得這個字,我們不是叫他們〝矮瓜〞就是〝短麻〞,這些對他們來說都是非常歧視性的字眼,我們應該要多少對辛勤工作的任何民族,表現出起碼而且恰當的敬意。』

  『聽聽你說話的語氣,簡直像是獲頒諾貝爾和平獎的感言。』

  哈姆地達姆地下車,走向電梯,他這時才明白了那位矮妖的管理員身分多麼舉無輕重,電梯自動為他敞開,還刻意排掉了其他想要擠上來的客人,真可惜,這位〝Peace Maker〞ˇ嘆了一口氣,他們不懂得尊重外來民族,於是得不到應有的回報。『和平手段又得一分,』他說,『現在你應該接受我的論點了吧?』

  『我不想跟你做什麼哲學思辯,聽著,P.M,我被你那一套搞得頭昏腦脹,既然它現在看起來很管用,讓它繼續下去看起來也沒什麼不好──只是我會超不爽!你知道當我不爽時我需要什麼嗎?完全不囉唆、一杯超純的威士忌。』

  哈姆地達姆地皺起眉頭,『嘿,工作時不要喝酒比較好吧──』

  『管他去死!P.M!我剛在車上忍受那些爛音樂好幾個小時,現在還要聽你說教談什麼博愛主義──我操!給我威士忌,不然我保證〝並肩作戰〞四個字你今天是聽不到了!』

  『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這不是威脅,只是請求,一杯小小的、雙倍的威士忌,就能換到可憐的瘟神先生的全力支援,這個要求難道有很過分嗎?難道有比逼人聽不想聽的噪音更過分嗎?!』

  哈姆地達姆地思考了一下,在這段激烈的對話當下,他已經進入電梯,操作板面上的大臉用死氣沉沉的語氣問他要到哪一樓。『以一個人道主義的觀點來看,我應該讓你喝這一杯的。』哈姆地達姆地不急不徐的對電話說,『我們不能強逼別人改變習慣,這是上帝、乃至於國家政府都無權干涉的權益。』

  『沒錯,我很高興你想通了,老兄。』

  「幫我到有酒吧的那一層,謝謝您。」哈姆地達姆地對著大臉說,大臉縮回去,電梯開始自動往上。『不過呢,酗酒和沒來由的憤怒總是不好的,試試這個法子如何?想像你心裡住著一個憤怒先生,現在他要出趟遠門,暫時不會來煩你──』

  『夠了!』




15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48 ID:jpQAeTok ]


  雷文‧才藏在從大漠撤退後,就再也沒有經歷過類似的空投作戰任務,以致於他幾乎是毫無心理準備,也沒有做好任何防護措施就被砸上旅館的屋頂。

  期間他飛過了好幾個想撲下來的魔像,一台低空隱匿型載具,旅館屋頂的正上方有簡易的防撞結界,他猜應該是用來抵擋偶爾故障掉落的魔像機件,詭異的高空垃圾,但這個結界顯然沒應付過一個從天而降的人體;於是他像顆砲彈般在無形的力場上射穿一個洞,穿過去然後直直插入屋頂。臉因為堅硬的灰白瓦片而扭曲,儘管因為戴著忍兵頭套看不出來。

  他默默承受著那股撞擊的力道,感覺自己一定要毀容了,而他一方面也祈禱自己體內的神祕力量會開始運作,會判定這就是所謂的『死亡危機』,他有預感自己如果這樣還死不了,接下來一定會被整得更慘。看吧,果不其然,在他撞上這的幾秒後,那個火焰瘋子跟著湊上來,在他旁邊撞出一個更大也更劇烈的洞窟,姿勢跟他一樣,但這瘋子卻很享受,甚至可以說是有點爽。「哇乎!」齊格非半張臉陷進磚瓦裡,照樣笑得出來,才藏猛然發現這世上有比他更不可理喻的傢伙存在。「好久沒用Ramm,Stein !這個法術了!他媽的真是爽啊!」

  「是,很爽,」才藏決定用冷漠應對一切,「我相信這是本世紀最強的飛行法術,把人當作砲彈扔過半座城市,太棒了,效率超好的,而且還強制規定一定要用僵硬的像顆砲彈的姿勢著地,我可以知道這個效果什麼時候會消失嗎?」

  「別這麼不甘願,這個效果怪歸怪,但實際作用可大的很,它能暫時騙過所有的儀器和法術,將我們倆個認定為兩顆砲彈而不是兩個入侵者,唯一的缺點是落地的姿勢有點蠢,會像兩隻插在屋頂上的劍魚。」齊格非快樂的說,「劍魚?劍魚?我好像想起來一個跟劍魚有關的笑話,有點低級,不過很好笑──現在一時想不起來,但對街有家便宜的餐館,他們的炭烤硫黃劍魚真是我吃過最棒的海鮮────」

  「哼哼,對我來說,劍魚不是拿來吃的,而是拿來砍的──有次任務我忘了帶刀出門,情急之下只好拔牆上的裝飾,那隻劍魚的眼睛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滾溜溜的好像牠隨時都會蹦起來一樣,我盯著那對死魚眼睛一整個晚上,揮舞著牠殺出重圍──」

  「聽起來很棒。」齊格非完全忘我,「我可以問用起來感覺如何嗎?」

  「喔,當然,那是很天然的凶器,不過比不上鹿角,鹿角才是真正隨手可得的超級兵器,每個白痴富翁家裏都硬要裝上一付,但我告訴你,真正最棒的還是獨角獸頭,那才是暗殺的王道──」

  「我有扯過一個石魔的頭當作照明──」

  「嘿,那有什麼好吹噓的,我還砍過太陽神的頭!那個探照範圍之大簡直難以想像,就好像帶著十座燈塔到處跑──」

  「那你有沒有試過梅杜莎小姐的頭?附帶石化加詛咒──」

  「沒有,你在哪弄到的?」

  「喔,這個嘛,就是另外一段很長的故事。」齊格非嘆了口氣,「但我不覺得我們有那個時間可以慢慢說,因為法術效果解除了,這表示屋頂上的每一樣防禦工事,都已經發現到有兩個入侵者了。」

  他說的沒錯,偽裝成水溝蓋的機槍蓋旋開,咖啦咖啦發出刺耳的轉彈聲,透明如同薄膜的結界開始作用,閃電和小型法術的效果開始催動,地上冒出模樣詭異的黑影,才藏非常訝異這家外觀簡陋的旅館,可以在區區一個屋頂上加裝這麼多的防禦措施,旅館主人如果不是罹患被害妄想症,就一定是曾經被某頭飛龍撞壞屋頂花了一大筆錢。他們倆個拔腿就跑,動作飛快,在機槍還沒來的及扭頭掃射、法術結界還沒引起一連串效應前就衝到了安全門前,門當然毫不意外的鎖上了,但這對齊格非和才藏來說從來都不是個問題。

  他們倆個一起出腳,完全沒思考門後可能有任何陷阱裝置,專門防備有宵小想從屋頂區強行闖入,可能是拉著一條細線的詭雷,裝在陰暗死角的雷射槍,三不五時就有想偷溜出來抽菸的員工被幹掉。但是門在這些事情被慎重考慮前就已然慘遭蹂躪,一個負責防止這類事項的大怪物跳下來,準備撲殺任何膽敢闖入的人──才藏的三日月,齊格非的橘色火燄讓牠在落地前就已經斷氣。

  他們持續往下衝刺,直到沒有任何東西敢跳出來擋他們為止。他們會是很好的搭檔,才藏心想,連默契都自然形成,他們有一種共通的特質,他一時說不上來是什麼,如果才藏可以讀心,他應該會很欣慰齊格非此時也是這麼想的。
  

16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48 ID:jpQAeTok ]


他們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像個正常旅客那樣悠遊在旅館之中,對於這種強行闖入的手段,齊格非和才藏都有相同的看法,他們都是常被人誤會成不動大腦的衝動打手,但實情不然,他們的思慮非常縝密,相信所有事情都會往最極端的方向走:大廳裡一定駐紮了一整支從外星來的軍隊,旅館電梯裡一定有頭超大魔神在等著對付他們,整家旅館則是會轉換變形成機器人──於是把所有最誇張的事情都考慮過後,才藏接受了齊格非的建議,用Ramm,Stein這個讓人哭笑不得的法術把自己送上屋頂,好吧,這也是另類的在職訓練,至少他知道以後該怎麼應付墜機了。

  他們決定不走電梯,堅持走樓梯,於是他們多了很多閒聊時間,雙方都對彼此第一次合作有著很高的期待,一個想知道原子彈是否能跟人並肩作戰,一個心中更是另有所圖:「嘿,我們說好了,」才藏對齊格非說,「這次作戰結束,你就要跟我ㄧ起回去救老嘎。」

  「我知道我知道,合同上的附屬條件有寫嘛:『在完成本次契約後,齊格非‧尼柏龍根先生可依照自己的意願,來協助雷吻‧猜藏先生完成某神秘的跨空間性任務。附註:齊格非先生務必遵守多重空間之制約,不得違反任何平行守則。』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我怎麼覺得你把我的名字唸的怪怪的?」

  「誰知道,合同上就這樣寫啊。」

  「媽的,那群傢伙連中文都看不懂的傢伙……算了,反正幫你搞定這個爛攤子,你就得跟我回去把老嘎給救出來,對吧?」

  「嗯……你可能有點誤解合同的意思,上面是寫〝如果我有那個意願的話〞,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我沒那個意願,我是可以不要履行這項附加合同的。」

  「等等,你說什麼?」

  「就是我如果沒興趣的話,這件差事我是可以不幹的……老天,你不是都簽名同意了嗎?」

  於是他們花了快十分鐘,在走廊上釐清了一項重要的事實:才藏不識字。

  「所、所以,我又被合約給耍了嗎?!」才藏大叫,「在下又因為不識字所以被人利用了嗎?!!」

  「不,事情不是這樣的,該怎麼說,這就是所謂的文字遊戲吧?」齊格非同情的看著眼前這位狂暴的忍者,他心中非常尊重這群人,雖然從沒有跟類似的人交手的經驗,但他從書上得到的知識讓他非常敬佩這群人:對主君忠心耿耿,一生甘願蒙面示人,將〝本我〞隱藏在歷史洪流中,無論是暴君昏君還是明君都示死效忠,帶著所有黑暗的秘密進到墳裡。「你也別太難過,這個〝如果有那個意願〞是非常曖昧的說法,很多合同都會使用類似的字眼來規避一些責任……」

  「所以這是常態囉?!」

  「不,常態是他們都會把這行字打得很小,大家都說合約一定要用放大鏡看,不然就會漏掉把自己靈魂給賣掉的那行小字……但我聽說契爾人那裡更黑,他們甚至還有隱形墨水這種王八玩意……你的狀況我看不像啊,我這人很重視合同內容,我把內容看了兩遍,他們每個字倒是放的比一般的還大,尤其是〝如果有那個意願〞這行字……」

  「那是因為我根本不識字!操他媽的王八蛋!」才藏提高分貝大叫,「我又被人耍了!」

  「別這樣,朋友,我又沒說我ㄧ定不會幫你,只是先把手上的工作完成再說……」

  「你的意思是要我背棄跟老嘎的誓言,先去做一件白工嗎?」才藏怒吼,「我告訴你,老嘎為了救我,被那票自稱『平行審判庭』的人給帶走了,我ㄧ定得回去救他!我知道那些傢伙想幹嘛!我不能讓老嘎落入他們的手裡!」才藏伸手到背後的三日月刀柄上,「我寧可毀約,也不會丟下老嘎!」

  有那麼一瞬間,齊格非以為這個毀約成性的傭兵又要動手了,他突然想起來在噴火企鵝的那一場談話,偵探怎麼形容他的搭檔的……他提高警覺,身體緊繃起來,只要才藏膽敢把刀抽出來,他就會一拳轟過去讓他腦袋開花……但如果才藏是把刀遞過來呢?齊格非被這個詭異的舉動搞糊塗了──「求求您!」才藏把三日月遞給齊格非,「一刀讓在下死個痛快吧!」

  『龍耳』齊格非殺過不少人,但頭一次有人提出這個詭異的要求,他的思緒回到幾年前,有個患有被虐症的傢伙也是這樣糾纏自己,齊格非很樂意揍許多人,但這是第一個他揍到怕的人……他打了一個冷顫,恐怕是張大了嘴看搭檔異常的反應,才藏完全沉浸在一心救人的情緒中,連語氣都顯得格外嚴肅,「拜託!我ㄧ定得用這樣的方式〝移動〞,才有機會回到那裏把老嘎救出來──」才藏跪下來,把刀子遞得離齊格非更近,「我ㄧ定得回去救他!」

  也許是被才藏壯烈就義、也不惜要回去救人的舉動給震懾,或是因為聽了太多忍者的故事而對他們產生惺惺相惜之感,齊格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第一時間做出這樣的反應:他伸出強壯的雙臂把才藏扶起來,用平靜的語氣要他把刀收回去:「我會幫你救他的,我答應你,」齊格非說,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這麼像是熱血卡通裡才看的到的對白。「不管怎麼樣,我ㄧ定會幫你回去救他。」

  要不是罩著頭套,才藏可能會被人看見當場哭出來。

  在要救什麼人、要去什麼地方和面對什麼樣的對手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一個詭異的承諾就這樣跟著他們上路。齊格非有一種前幾分鐘非常不真實的感覺,當他扛起吉他,才藏收拾情緒繼續前進時,他有一種強烈的、彷彿從夢中猛然驚醒的不真實感,但他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也不會後悔承諾這樣的事情:人生很短,冒險就勢必得要夠長,才不枉神把每個負債累累的傢伙丟到世上走一遭………『龍耳』齊格非一直堅信這樣的哲學,至於迷魅會對於自己這份額外的打工有什麼意見,管他去死,戴高樂會對此做出什麼樣的諷刺,也一樣管他去死。

  「天啊,等這件事搞定,我ㄧ定要請你喝一杯,」才藏興高采烈的說,「我們可以暢飲一整晚,然後你務必要告訴我你在哪弄到梅杜莎的頭──」

  「──我們何不現在就這麼做?」齊格非想了一想,「這裡已經被施特能家罩住,到處都被監控,所以我們何必急著動手呢?」

  「你是說上酒吧喝一杯嗎?」

  「當然,朋友,」齊格非笑出來,「此時此刻,我還真的很需要喝一杯讓自己覺得踏實點;你也可順便告訴我,平安府的清酒到底要怎樣才算真正的道地。」




17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50 ID:jpQAeTok ]


  在那個當下,我先是覺得意外,然後隨之而來的是憤怒。

  我氣炸了。

  時間往前推一點點,我開著跑車進入交界區,我可沒這麼明目張膽想把這輛車開進旅館,我找到了考耀鐵幫在本地的據點,用他們的隱匿車庫幫我安置好這輛車,我平常沒這麼在乎這類身外事的,也許是第一眼看到跑車確實讓我有點興奮,讓我想要保有這玩具久一點,不過省省吧,我在離開車庫時對自己說,你知道這趟工作不會這麼平順,那輛車遲早都會成為天空中的一道火光,調酒裝置,電台,流線造型,光子擎缸……終究會成為回憶。所以要把握跟它相處的美一段時光,DJ三狗最後在電台裡感性的說,所有的偉大樂手都有一死,唯有搖滾永恆。

  我在附近街區繞了一繞,確定沒有被跟蹤,才進入『克里特島的米諾斯』旅館。在貝爾海姆當逞凶鬥狠的老大一定是件很痛苦的差事,在多瑞姆你想幹就幹,黑幫議會成員還會幫你搖旗吶喊,但在這裡就完全不一樣了,哥德人老是覺得他們會成為混亂的終結者,會成為另一種渾沌文明的開拓者,所以愛達條約綁手綁腳,許多事情只能看不能吃,想報仇還要一波三折,把戰場佈置好,等夜行偵探們大駕光臨。

  正門太擠,所以我決定繞點遠路,找到了後門,那裡有一些守衛,還有幾個威力驚人的防禦措施,我不想這麼快就開本案的第一槍,我的天,等等真的需要拔槍,你會扣板機扣到手指酸痛。所以何不拿出一些地底國通用的金幣,來換取那些守衛矮妖們的友誼呢?不要小看矮妖守衛,大家都喜歡找獸人或是食人妖站店門口,卻會輕忽矮妖的強悍,那些來自地底國的地質法術可是很駭人的。他們有很好的本錢成為來自地底最強的侵略者,卻敗在最關鍵的一點:貪婪。幸好我買報紙時有換地底用幣,為了保險起見,也一併換了大漠熱幣,鐵幣和多瑞姆人最愛的戰前鈔票。

  我ㄧ路靠著賄賂打通活路,進入了旅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跑車上的調酒裝置,想到當時我沒有灌自己幾杯的考量,櫻桃炸彈,芬區的邪惡玩笑,但在開了一陣子車後真的很需要給自己放鬆一下,我可以喝威士忌可樂,參一點波本的濃縮咖啡,一點點的酒精總是可以放寬一點標準。也許我喝沛綠雅礦泉水就能滿足。千萬不要信任販賣機賣的咖啡,喝起來總是有銅鏽跟塑膠的味道。

  於是我決定走向酒吧。

  我此生做過不少愚蠢的決定,這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我才踏入第一步,馬上就捕捉到各方影像,情勢可說是從一首慵懶的爵士藍調瞬間變奏成地獄輓歌,我們把時間點接回一開始,一切彷彿因為彼此的瞪視而暫時靜止。

  在這停格的當下,我飛快掃視所有的方位跟人與物:
  
  從正門口方向進來的是『戰車男』滾滾泥爾,巨大的偏食症地靈,他旁邊跟著的是本名不詳的『同花順小姐』,罹患暴食症的紙片人,從他們保持的距離判斷,他們是該死的搭檔。

  從電梯口出來的是『Peace Maker』哈姆地達姆地,或是又稱『瘟神』達姆地哈姆地,他們是兩個人,只是視覺上看起來是一個人,講起來很複雜,我挑明了說,他非常危險,神經質,是那種輕易就可以把事情變得很糟的人。

  從樓梯走下來的是『龍耳』、『霰彈巫師』、『恐怖份子』、『拆店高手』齊格非‧尼柏龍根,這個已經壞到不能再壞,糟到不能再糟,但火上加油的是跟他一起進來的是那個不死傭兵,『時空駭浪人』雷文‧才藏,只有神經病才會想讓他們兩個組一隊,但神經病在本城一向不缺,就跟蟑螂一樣怎麼殺都殺不完。

  喔,太好了,你明白我憤怒的理由了嗎?他們都是兩人一組,只有我ㄧ個人孤單一人,走進了這個明顯不過的陷阱裏面:假設這三組人都不相識好了,根據聰明一點的交戰法則,大家都會先挑那個落單的下手,於是從後門進來的我將成為公用的靶子;更慘烈的情況是,他們全都是一起的,雖然我想不出來有誰有那個本事把這些人湊成一隊,但從他們觀望的眼神來推斷,他們對我的興趣,明顯比對其他組高出太多了。

  我還有什麼選擇呢?

  一顆陽景彈從我的口袋裡掉出來,這動作輕鬆的就像從口袋裡掉出一支筆,但它可不是,這是一種由羅亙山脈精靈開發的魔法閃光彈,殺傷力極低,但瞬間放出的光芒會讓你覺得有顆太陽掉到地上。

  整家地下酒吧僅一秒就籠罩在蛋黃色的光暈之中。

  這招當然擋不住這些人,僅僅是爭取時間,魔法光源至多影響反應延遲零點一秒不到,不過我已經把赫金和穆尼召喚出來,赫金往後衝出,穆尼幻化成槍劍,我ㄧ隻手握住槍柄,扣下了這場壯觀嘉年華會的第一下板機。

  子彈示威的意味大於一切。在他們鋪天蓋地的能力壓過來之前,我轉身拉住穆尼放出的金線,在千鈞一刻跳離了戰場,我聽到背後巨大的爆響,我想那一定很壯觀,不過我無瑕回神觀賞;我跳回進入酒吧的長廊,找到斜對角的樓梯,想也不想衝了上去;地板爆裂開來,戰車男的兩隻巨手像是憑空冒出的巨樹,枝葉繁密的就要把我壓下;我搶在巨手密合前穿過去,接著看見樓梯間的木板有如骨牌一般發出波動。

  下一秒,像是有個無形的發牌手在牆裡動作一樣,那些木板掀起來,像是一整疊花式洗牌的撲克牌朝我急襲,我兩把槍劍緊握在手,連出三招打碎了當頭幾片,腳向下一沉,踏住樓梯把手,在下一波衝過來之前往旁邊扭身一縱,跳向了往二樓的階梯最上端;當我轉身要繼續推進三樓時,一股銳不可擋的力道又再度衝破地面,雷文‧才藏像是一頭地鼠那樣竄出地面,齊格非這次沒用Ramm,Stein這麼蠢的招數把他送上來,他多的是這種類投石器的自殺法術;他朝我劈出三刀,我提起槍劍架住,跟著把槍口向內一扭,扣下板機;交叉火光從才藏頭上劃過,他彎腰閃過,我ㄧ腳踹向他,他朝旁邊閃開,障礙清除,我繼續發狂似的朝三樓衝去──

  我沒什麼過人的優勢,但槍袈鍛鍊出來的良好協調性讓我及時察覺,我意識到自己往前跑,但實際是在向後退;我正在不自覺的退回二樓。我看到樓下那個雙人怪物哈姆地達姆地緊追上來。我沒時間跟這些傢伙耗,馬上改變動作模式,稍微改變一下前後的觀念,就能突破這個小小、卻很惱人的心理魔術,我成功推進到三樓,樓下巨響不斷,我可以想像那個木屑飛灑、什麼東西都像紙糊一樣被拆爛的壯觀景象。

  我領先一段距離,完全沒停下來,後面彷彿有股暴風正在緊咬我不放,我跟他們的距離拉的越開,讓他們越沒有機會在第一時間襲擊我,就能製造出越多的牽制:我相信這些傢伙不是同一路的,當第一選擇的目標消失在眼前時,這些身經百戰的好手就得意識到旁邊站的是誰,和每個人的下一步反應動作,這種心理壓力會無形中降低彼此動作的頻率,然後越來越趨近於小心翼翼,某種無形的對峙張力逐漸緊繃。

  我踩上六樓的階梯,知道無形的對峙張力已經在底下達到飽和。

  不過風暴依然持續,我奔向目標房門,左手的槍劍換回赫金,這隻擅長破解法術的烏鴉飛過去開始破解符文鑰匙,我得承認牠真的令我感到驕傲,破解速度之快舉世無雙,但在怎麼快也無法阻止其他人同時抵達六樓;爆破聲和各式各樣東西碎裂的聲音逼近,我看到屑片飛揚之間好幾個身影,無法清晰辨別,他們有先有後,但都是兇狠朝我猛撲而來;赫金解除門上的符文鑰匙,我抬腳一踢,身子跟著向前一跳,我宛若一隻靈巧的狼那般竄入房裡。房內燈光昏暗,室內空間被法術增幅過,寬敞的可以容納許多人,許多儀器和一個巨大魔法陣。

  房裡的人驚駭莫名,我跳過一張桌子,雙臂拉開,雙槍已經選好了目標;我捕捉到其他人衝進房裡的瞬間,每個人都選好了方位,對象和動作,於是這個指住那個那個定住這個────

  風暴在一剎那靜止。

  我左手槍劍抵住同花順小姐的後頸,但她的一隻手也同時拍到了我的腹間;她的另一隻手正指著雷文‧才藏,因為三日月的刀尖對準了她的胸膛;才藏一手拿刀,另一手抽槍瞄準戰車男;戰車男怒氣沖沖的瞪著哈姆地達姆地;哈姆地達姆地緊盯著齊格非‧尼柏龍根;而齊格非咬住我右手的那把槍劍。

  如果把大家手上的武器抽掉,我們看起來還真像手牽著手、繞著營火準備跳土風舞慶祝這美好的一夜。

  時間二度靜止。




18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52 ID:jpQAeTok ]


  「呼,他們說不少酒都被打壞了,大家將就點,你們想要什麼?」

  「雙倍伏特加,加一盤辣炒花生,謝啦。」

  「我要馬丁尼。」

  「蘇格蘭威士忌。」

  「咖啡就好,謝謝。」

  「咦咦,這次工作壓力有這麼大,讓我們的『酒神』鴉先生變得滴酒不沾?」

  「他的綽號是『混亂之神』啦,酒神是那個被宰掉的小獵手的綽號。」

  「不,我改綽號了,現在請叫我『和平主義者』。」

  「…………」

  「……你以為你改這個綽號我們就不會打你嗎?」

  「不,但至少讓你們下手時有罪惡感啊,」我說,「對一個和平主義者動手真的是件很罪過的事情,不然你看我們的哈姆地叔叔就知道了。」

  風暴平息後我們回到地下酒吧,準備繼續未完的行程,牛頭人老闆衝進來,要他的吧台領班發誓絕對不會提供任何一滴水給這些破壞狂,這位吧台領班帶著心有餘悸的酒保抵抗了一會,最後屈服在我們五個人的瞪視下;哈姆地達姆地不辱他『Peace Maker』的美名,堅持要跟老闆和平談判才能拿酒喝,我猜他心裡的另一個人應該氣瘋了吧,「我們不能使用武力讓人替我們服務,」哈姆地達姆地瞪著其他人,「這樣是不對的。」

  他走到狼藉一片的外頭跟老闆大聲理論,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定論,牛頭人老闆氣瘋了,說他旅館就算再便宜、再來者不拒,也不允許六個混蛋就這麼沒來由的大搞破壞,哈姆地達姆地試圖跟他解釋,說這其中是由一場誤會引發,而這場誤會又牽連出更大的誤會,於是一場好多年沒見過的暴風雨就這麼誕生──最後他還把我扯進去,認為我是元兇,「他如果沒作虧心事幹嘛逃跑?」哈姆地達姆地義證嚴詞的說道,「就是因為他跑了我們才得採取必要的手段。」

  「幹!」我用力拍桌,準備提著槍出去找這個人道瘋子理論,不過大家出聲安慰我,齊格非甚至嘉許我跑得好,「我真的覺得你那時轉身就跑是神來之筆,」齊格非讚賞道,「你的出現使這個無聊至極的案子,閃過了那麼一絲曙光。」

  「只可惜曙光很快就熄滅了。」才藏接道。

  去幫大家點酒的同花順小姐這時走回來,這個紙片人正面看是挺正的,但側面看就滿嚇人的,她幾乎是薄薄一片,我常跟人家在酒吧開玩笑說同花順有個大絕招,叫做『側一邊』,當她在你面前側身時,你幾乎很難辨別那條線到底是背景還是錯覺…………同花順認為我這番話有很強烈的性別歧視意味,難怪她對我ㄧ出手就最是狠毒:「酒保說,他很樂意替我們提供這些點心──在某個黑鴉鴉偵探把什麼東西都毀掉以前。」我大聲抗議,為什麼這群不負責任的傢伙就是一個勁的把錯都推到我頭上?同花順無視我的抗議,「但是他們現在只剩下啤酒、咖啡跟吐司,喔,還有沛綠雅礦泉水。」

  大家哀號一片,叫聲最大的是那個吃辣遲早會吃出人命的齊格非,我知道我在這場比試的氣度鐵定大勝所有人,於是我舉起手,用自以為最優雅的語氣說道,「那請給我一杯咖啡,」我說,看著旁邊三個哀嚎的混球,「親愛的女士。」

  「你好虛偽喔,烏鴉,到這種地步還在堅持什麼戒酒守則?」

  「少囉唆,你們這些酒鬼別過來,別讓我沾染那些萬惡的酒氣!」

  同花順幫我點了一杯非常苦的咖啡,苦到害我懷疑是不是她泡的,她幫自己點了礦泉水,專心進攻為數不多的吐司,其他三個傢伙對吐司沒啥興趣,只能狂灌端上來的啤酒,啤酒很淡,跟開水沒兩樣,齊格非下了評語,戰車男跟才藏開始聊起大漠戰爭的回憶,戰車男說他上陣前一定會啜飲一小口裝在銀瓶裡的蘇格蘭威士忌,才藏則認為打坐是最好打發無聊時光的運動。

  六個偵探,一個在門外跟老闆吵架,五個在裡面吃喝,沒什麼比這更荒謬。

  大家專注在自己的食物和酒以及咖啡上,暫時沉默了數分鐘,直到有人受不了這樣詭譎的氣氛為止,率先發難的是同花順小姐,「所以,」同花順盯著她的吐司,開口問了一句大家都想知道答案的問題,「現在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其實也不知道下一步的對策是啥,齊格非一邊啜飲啤酒,一邊默默的說了句諺語:「雷聲大,雨點小,」他說,「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雖然我覺得半家店快被拆光的老闆可能會不同意這句話,但我真心覺得齊格非說的真是太對了。




19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52 ID:jpQAeTok ]


  巴絲特‧施特能‧提爾今年甫滿三十歲,在契爾裔的塞爾頓人習俗中,已經是個成熟女人,雖然比起精靈或是吸血鬼,她的歲數像是大海裡的一滴水,根本算不上什麼重要階段,但就像古老的諺語說的一樣,地底一個王國平靜度過兩個世紀,地上人類王國改朝換代了二十次。巴絲特年紀很輕,經歷過的事情卻比一個精靈的一百年還要驚心動魄,她在十七歲那年迎接第一個親人死亡,死者是大哥辛巴達‧施特能‧提爾,這個有為的年輕CEO在前往一場談判會議的途中遇襲,兇手至今不明,施特能家族旋即展開一場哥德人默許的報復大屠殺,但巴絲特心底很明白,兇手仍然逍遙法外。

  辛巴達死後十三年間,她的兄長一個接一個過世,除了三哥雷佛士染上不明惡疾猝逝之外,彷彿施特能家族的詛咒般,繼承人一個接一個死去,但詛咒也帶來了代價,施特能家族在哥德人的默許下逐漸擴張地盤,俾斯麥‧施特能‧提爾,承受數次喪子之痛的巨人,帶著古老的塞爾頓人家族在一個吸血鬼和狼人統治的地盤崛起……巴絲特想到報紙冠給父親的稱號不禁大笑出來,喪子之痛?父親還會感覺到痛嗎?

  她坐在車裡,看著外面的天空,死亡爆發,戰爭的瞬間,甜蜜的時刻,狂歡派對,這座城市依然無趣,黑暗,黑暗,黑暗,什麼都埋沒在黑夜裡。巴絲特舉起杯子,看著街上的車燈光線閃過威士忌杯緣,那一剎那她看到了自己的反射,三十歲的女人,臉上堅毅的有如古老的大理石,施特能家族的湛藍瞳仁刻鑿其上,看起來就像古代皇宮裡嵌在牆壁上的寶石。

  寶石……他們家族都有這對寶石之眼,只有巴多不是,他擁有的是鑽石,看太久神魂會被吸走,注視或是瞪著都會讓人難以招架。難怪殺手要把他眼睛挖出來,巴絲特把杯子湊進嘴邊,皇家威士忌橘黃色的液體沉入口中,如果看著那對眼睛,一定沒辦法對這位伊卡魯斯下手吧。巴絲特心想,這是她第七度迎接家人的死亡,有人曾說,施特能家族善於蓋東西,蓋的最好的是墓碑……這玩笑話說的對極了。施特能家族十三年來所有的血仇,都在權力擴張下淡化掉了,像威士忌般入口即過,一開始有一點刺痛,到後來變得麻木,反而暗自期待下一個機會的到來:因為復仇而被賦予的攻擊機會,沒有人會因此譴責他們。

  所以呢?在巴多‧施特能‧提爾死時的這個晚上,施特能家族各路精銳盡出,城裡跟建商扯上關係的、跟地契有關係的、阻擋到施特能家族建築生意的,通通會被復仇這個大前提所殲滅,巴多不過是個藉口,父親跟他唯一的女兒從來都不關心死去的孩子,哥德人默許,其他勢力冷眼旁觀,施特能家族再度臨喪,一場安靜、目的是為了剷除異己的復仇行動正在推動,兇手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施特能家族很生氣,也很欣慰,他們又可以蓋更多東西,就蓋在剛剛死去的家人骨灰之上。

  巴絲特閉上眼睛,這件事她一直做得很好,父親的執事馬可仕負責護衛父親和對外關係,她主導復仇行動,槍響,刺殺,刀子進進出出,炸彈,同樣的動作在腦子裡演練過幾百遍,只是對象不同,地點不同,以誰之名不同罷了。她其實一直很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都是有動機的,兇手是誰、受誰指使呼之欲出,只是沒有人真正面對,哥德人對此默不作聲,家族對此保持緘默,她機械化的出手,清除障礙,退回黑暗,繼續等待。

  然而這次不一樣了。

  兇手被指認出來,並且牽連到所有的勢力集團,於是每個集團都跟施特能家族一樣,打著復仇的名義,想看其中有什麼利益可撈,大家都一樣,沒有人關心死者,電視台要收視,集團覺得這是勢力洗牌的機會,每個人都對這件事下了定見,沒有一樣跟死者有關,他們的死亡變得像是施特能家族處理繼承人問題一樣,把他們的骨灰灑在那,權力擴張後,蓋棟大樓在那片地上,不會長出任何一朵花在他們的墳上,惟獨留下遺忘。

  她想起來旅館的名字,瞬間覺得巧合的很可笑:克里特島,困在那裡的牛頭怪物米諾斯,迷宮,年輕俊美的伊卡魯斯,還有他那個工於心計、習於掌握一切的父親代達羅斯…………所有的事情會延續古老的神話,用一樣的結局收尾,代達羅斯會再度茁壯,伊卡魯斯會墜落化為灰燼,他離太陽太近了,巴絲特彷彿可以聽見父親這麼說,他只是一個愚蠢的孩子,而我,鐵血的工匠,才是真正最靠近太陽的人。

  所以,一切都不會有什麼改變不是嗎?哥德人介入了,集團也開始盤算了,兇手隱沒在黑夜裡,施特能家族的復仇機械性的執行,一個夜過去,權力會被重新分配,她的父親會再度奇蹟性的復元,繼續替施特能家族規劃野心的藍圖──她最後一個弟弟會永遠的墜落,接受神話裡必然的宿命。

  杯子空了,威士忌滑進胃裡,如果真的是如此不可逆轉,她又在期待著什麼?巴絲特問自己,復仇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發生,一切精密計算宛若命運的方程式,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為什麼來這裡?她在等待著什麼?她在想像著什麼?

  車子停在Paradies, Holle, alte Freunde店門口前,當史基尼爾‧芬區的人把她引進去時,巴絲特仍舊沒有答案。

◆  


20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53 ID:jpQAeTok ]


  他們成功的在二樓打了個洞。我有一種想要鼓掌的衝動,整家『克里特島的米諾斯』完全被施特能家族的地域結界籠罩,『傳送障礙』的法器也設置的很完美,但這批無名的復仇者還是想到了應對辦法,我不確定他們如何辦到,我只能全憑猜想,他們對於這類阻隔型的結界很有經驗,也知道結界千防萬防,就是對於實彈系的武器有漏洞:他們先以高射炮打穿結界,射擊的砲彈用泡過青銅油的羊皮裹住,北方盛產的青銅油是一種法術絕緣體,砲彈本身刻上複雜的傳送符文,當砲彈穿過結界時,青銅油可以保護傳送法不被結界力破壞,接著等砲彈在旅館二樓打出一個窟窿,這批聰明的復仇者就可以藉機傳送進入旅館。

  這是個土法煉鋼的辦法,但是確實有效,現在不就是了嗎:殺手迅速衝進旅館二樓,用了比所有人都還要有效率的辦法,成功侵入了第二層。他們本來很有機會可以打破紀錄,可惜戰車男就在樓梯口等著他們,當他們想分散攻擊時,躲在客房裡的同花順把手放在牆壁上,牆壁承受著她手掌傳出的震動,讓整條走廊變成像是不停翻攪的花式洗牌,木板掀開來,地板夾起來────據戰車男的說法,這些傢伙形同被一台隱形的絞肉機捲進去。

  老闆看到一定會當場暴斃,那條像是颱風整過的長廊慘不忍賭,到處都是被輾爛的屍片,相較之下,另一組人就文明多了:他們知道『桎梏城堡』在對空處最為薄弱,於是用了空投這個辦法,他們閃過高空中的魔像,待命的隱形載具,甚至還穿過了屋頂的防禦機槍和觸電結界,並且訝異的發現安全門沒鎖而衝了進去──當然沒鎖,因為原先的門早就被踢壞了──他們的紀錄比先前那組好,不過也僅止於此,因為這次跳下來兩個比原先那隻大怪物更糟糕的對手,齊格非歡呼跳下來,才藏揮著刀亂叫──齊格非把三分之二的人打到癱瘓,才藏把兩個刀手砍成肉泥。

  沒有一組人馬成功入侵到六樓,殺手躲藏的房間,守門的哈姆地達姆地閑得發慌,只好跟另一個人鬥嘴:瘟神喊著要喝威士忌,P.M則不停灌輸他甘地的事蹟──『史上最偉大的和平運動,』P.M沉醉的對著腦海中的電話說,『不流血,不施行暴力,所有人卻都折服於他。』『是嗎,我想喝威士忌!不然啤酒也好!』瘟神罵道,『否則你就有一場腦海裡的不合作運動要煩惱了!』

  我的定位比較機動,我來回於旅館各層樓間,放出赫金和穆尼幫我搜尋可疑對象,目前為止,在頂樓跟二樓都轟轟烈烈的虐殺一場之後,我只逮到了三個人:一個想要潛進來拍照的三流記者,我請他喝啤酒,他交換一個關於外星人的八卦;一個擁有透明化能力的狐族少女,身為屠街獵手的瘋狂粉絲,發誓要讓殺害偶像的傢伙死的很難看,她去黑市買了一顆威力驚人的炸彈綁在身上,效法恐怖組織的自殺式攻擊,少女穿上大衣,偽裝成入住旅客,然後發揮透明化能力潛入:她消失的很完全,近乎完美,可惜炸彈卻沒有跟著隱形。

  最後一人是AC/DC電台的某位副導播,他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遞給我他的名片:「嘿,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在我把他摔出去之前,他趕緊拿出身分證明,「我只是想來看看情況如何!」

  「情況很穩定,穩定到有點無聊,我跟你保證,間諜先生,在這幾波攻擊結束以前,那些兇手都會死的非常難看,難看到十個世紀後有人想起來,都照樣會把微波食品從胃裡吐出來。」我說著官方說法。

  「兇手們會死的很難看嗎?嗯──」他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唉,我真希望這件事情趕快過去,不過是死了幾個年輕人,大家何必這樣大驚小怪?明星再找就有,何況屠街獵手這節目也開始有下滑趨勢──說不定在這個節骨眼用這樣的方式收尾,還是一件好事呢。」

  我不知道。整件事令人感到厭惡,哥德人,AC/DC電台,各路的權力集團……………每個人談到死者都是這付德行,剩餘的價值,可以操作的空間,趁機伸手的利益…………也許這票小子生前不怎麼討人喜歡,他們任性,恣意妄為,直到出事之前都還是死性不改。但圍繞他們死亡的人更讓人感到不舒服,像群禿鷹,看到的不是生命,而是肉塊,屍骨,一堆還淌著血可以溫飽的食物。我最後把這傢伙扔出去,希望他會因此摔斷脊椎下輩子駝著走路。   

21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54 ID:jpQAeTok ]


  好幼稚,對吧?我對自己這麼說,我對於整個體制的不滿,卻只能對這些小角色發洩,我很需要喝一杯,這整件事荒謬的不能再荒謬:四個夜行偵探加上一個傭兵一個打手在旅館內,像是百貨公司的警衛那樣來回巡邏,看到入侵者就幹掉,看到鬼鬼祟祟的人就把他們轟出去,一等到復仇的勢頭過去,哥德人出面接手,製造一些假象,我可以想像那些地下報紙,到時會冒出對同一個事件多少種不同的版本,不過有個大家公認的真相是不變的:兇手已經伏法,所有人會異口同聲這麼說,敢違反這點的人下場會不太好看,兇手已經伏法,大家到最後都會這麼說。

  但真相是什麼呢?集團們在這點上達成了共識,以施特能家族為首,他們可以公然對付一些讓他們困擾的人,停戰條約暫時擱置,一點點輕微的權力洗牌,哥德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施特能家族對此已經駕輕就熟。只是這次會加入更多人,有更多隻手會在沙盤上推算,瓜分,分贓,直到〝復仇〞這兩個字的剩餘價值被用光為止。

  這就是我們的城市,大人物們的規矩。

  我漫不經心的走過大廳,老闆半諾比依然怒氣沖沖,他手裡拿著一本叔本華寫的書,我猜忍受一群瘋子在旅館理晃來晃去,假借安定局勢之名,行暴力發洩之實,一定很需要悲觀主義的論調來熬過這一切:宇宙是虛無的,人是虛無的,世界是悲傷的,我們都只是某個人夢中的夢中之夢……………我坐到沙發上,看著這群因為『桎梏城堡』而被困住的人們,同花順說,那些特殊的人不會受其影響,這是真的嗎?我們也許只是說服自己有這麼一個法術,但其實自己也深陷其中,同樣陷入了一樣的時間斷層裡,一切都在反覆,就像施特能家族那個像是例行公事般的復仇,推演,機械,運算,巡邏,公事公辦…………

  我第二次在案子裡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失落感。上一回,我ㄧ時衝動斃掉了搭檔,但那位前任搭檔現在就在樓上活蹦亂跳。我說過了,幹這行是我心甘情願,我很少抱怨什麼,但在心底的某個角落,我不希望夜行偵探只是一種另類、變相的殺手,這個職業仍舊應該擁有信仰,貝爾海姆政局穩定,那是建築在恐怖平衡之上的假象,這裡是冷戰時的縮影,強權們各自為政,把籌碼握在手裡,夾在他們之間的市井小民則淪為魚肉,任其宰割──而夜行偵探,則是為了反制體系內的重大缺陷而誕生的產物。

  我們在大事件裡擔任那些不能說的大人物的代理人,但在更多時候,我們應該是跳脫體制之外,試圖去讓這城市有更多的合理性……我知道自己會被這樣的謬論給搞瘋,這就是芬區所謂的英雄主義,理想主義,冷硬派小說裡才會出現的那一套:如果整個制度有其弊病,那就該有人願意一意孤行,挺身而出對抗整個制度,繞路尋求真相……

  但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不想成為那樣的人,我只是一個會在發現案子本身的盲點時,反思起偵探信仰的無聊男子。這時候我該給自己喝一杯,我發現我不由自主的往酒吧移動,第一次的經驗很差,第二次一定會大為改善,會嗎?我笑出來,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酒吧裡那些被打爛的酒帳確實該算在我頭上,是我開的槍,也是本案最初和最後的一擊,之後的事情,就跟設定好的電腦程式一樣,一分一毫都已經算計的毫無誤差,不容更動。

  我不想喝啤酒,也不想再給自己灌咖啡,我想起了車上那一排,滿佈陷阱的調酒裝置……我坐下來,發現走道上空無一人,所有人都集中在接待大廳,之後進來的人不是殺手就是茲事份子,一群偏激份子則奉了老板的命令在旅館內巡邏,要把所有闖進來的人通通打發……有人用絞,有人用揍,有人用砍,我則用一張嘴巴,請他們滾出去,趕快結掉這個案子。

  但就是有哪裡不對勁,我說不上來,我想與其喝個爛醉等這案子自動宣告終止,我應該健康的跟我的輔導員談談。於是立場倒過來,我拿起手機打給東內和小洛,我希望他們在家,可以一起跟我談談……聊點別的,讓我可以分心不會一直去想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嗨,」有人接起電話,「你們還好嗎?」

  「老哥!我們看到消息了!」小洛著急的說,「聽說你們在旅館裡大鬧一場,然後所有的殺手都被你們當場擊斃了是嗎?」

  我沉默了一會,接著東內先開口,「偵探,我很早就學會在這裡電視新聞是為特定的人服務,相信他們,就跟相信精靈不會說謊一樣荒謬,」東內說,「殺手根本沒死,對吧?」

  「詳情我不能在電話裡說,」我說,「但你猜的沒錯,對,我們是在這裡打了一場,但跟殺手完全無關,相反的,這些殺手還可能會感謝這段插曲。」

  「你是說殺手趁機逃掉了嗎?」小洛推測道,「殺手趁你們不注意時跑了?」

  「不,比這個還糟,大小姐,」我在電話裡乾笑幾聲,「我們所有人接到的工作指示都一樣:不能破壞平衡。哥德人這樣跟我們說,不能讓那些大集團假借復仇之名,在我們的城市亂搞一場;我們的責任,是保持那個恐怖平衡,並且維持它。」我大聲的說,「這個平衡來自於一個叫做『棚頭』的傀儡殺手組織,而夜行偵探們真正的任務,就是要保護這群殺手在這場混亂中能全身而退。」




22 萬聖節 [ 2009/12/19(Sat) 03:54 ID:jpQAeTok ]


  在抵達Paradies, Holle, alte Freunde的車程中,巴絲特除了回想關於施特能家族的事情,也花了一些時間拼湊她對於史基尼爾‧芬區的粗淺印象,得到了一些初步的結論:芬區有趣的地方在於,他在市議會既沒有勢力,同時也跟城內建設搭不上邊,是控制了一些地方上的小幫派,但匯集起來又不見得有多強大,然而,很多人會給予芬區適度的敬重,甚至連俾斯麥也說千萬不可以小看這個狗頭人:侏儒妖迷魅已經是本城最後一個能力跟地位不相稱的癟三,父親這麼說,但狗頭人史基尼爾‧芬區絕對不是。

  巴絲特對於芬區的認識並不比那些在大街上混的人多。這位狗頭人的發跡相當傳奇,在哥德人一手推動的貿易戰爭中,芬區隸屬某吸血鬼軍官的某支工兵小隊,就跟古代戰爭一樣,吸血鬼掌管軍隊階級,而下屬全都是可以充當砲灰的狗頭人、灰地靈、任何弱小卻又生殖力旺盛的種族,貿易戰時,芬區默默無名,但有一點不容忽視,他的工兵小隊當時以高效率、和團結著稱,這在集結烏合之眾的工兵隊裡相當罕見,在那時候,芬區的才能就已經顯出了端倪。戰後,黑魔術共產政權潰敗,芬區的工兵小隊對他忠心耿耿,隨他一起流亡到南方,數年後,芬區憑著仲介生意壯大起來,傳聞他買下這家城郊的舊工廠,把裡面改造成狂歡聖地,開幕那天,他找到當年虐待他們的吸血鬼軍官,把他扔進去給某樣東西吃了,吃剩的骨頭,至今還高懸在舞池正上方。

  巴絲特看了一眼那副骨頭,不敢置信這是出自於一個狗頭人的手筆。在吸血鬼的城市裡解決吸血鬼,芬區膽大妄為,同時也很有政治手腕,這個小小的手筆說明了他至今的成功絕非偶然,他既能清楚判斷哥德人允許他做到什麼程度,又絕對不妄自托大。看看迷魅吧,這侏儒妖在坐上市議會位子後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請施特能家族幫他蓋一座專屬於暴發戶的飯店,狗頭人芬區明白那個分寸,據說,這個地區有一半產業名下不屬於他,卻又真正被他握在手裡。

  史基尼爾‧芬區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唯一寫上他名字的產業就是這家Paradies, Holle, alte Freunde,其他的,沒了,對於芬區到底掌握多少資源,手下有多少人手,很少人知道切確數字,而真正知道數字、膽敢與他老人家放對的人,如今也已經一個不剩。巴絲特心想,縱使以上事蹟無法說服你應該要懂得尊重芬區,你也應該要學著去尊敬一個,連哥德人也願意跟他打交道的人。

  這就是史基尼爾‧芬區和他的王國,像一台聲響不大、外頭烤漆也不亮眼的老車,蘊藏其中的馬力卻可以震垮一條公路。芬區店裡的人都是當年工兵隊的親信,眼前這位身材高大的豺狼人,但克‧古山德就是其中之一,當年他不過是工兵隊裡一位挖壕溝的傻大個,如今貴為店裡的接待管事,巴絲特心想,這是一個線索,芬區的眼光獨到,不因為世俗評價而斷定能力,誰敢想像一個高大的豺狼人可以擔任接待管事,並且對來訪者表達出適度的禮儀和敬意?巴絲特自己都很難想像。

  她讓高大的古山德領她走進芬區的辦公室,在這過程中,她又有了更多的想法。芬區站在整排強化玻璃前,眼睛盯著下方的騷動,嘴裡叼著雪茄,雙手交叉站在窗前,好像眼睛裡看的不是爛醉的酒鬼跟狂舞的人,而是一場蓄勢待發的革命,「萬安,巴絲特‧施特能‧提爾小姐,」芬區沙啞的說道,「老古,幫我替巴絲特小姐斟酒。」

  皇家威士忌再度滑過巴絲特喉嚨,她很肯定眼前的狗頭人跟坊間流傳的財大氣粗形象恰好相反,當一個人在接待另一個人時,事先知道她只喝哪一牌的酒,和抽哪一種特定的菸時,你就應該到對眼前的人重新評估一番;芬區就跟俾斯麥有著類似的性格,巴絲特握住高腳杯,總是希望別人誤以為知道些什麼,其實他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很棒的酒,芬區先生,」巴絲特說,「您自己不來一點嗎?」

  「不了,巴絲特小姐,在我們這裡除非是特殊情況,不然是不允許開超過十年以上的老酒。」芬區說,「當然,今天例外。」

  「您太客氣了,芬區先生。」

  「千萬別這麼說,巴絲特小姐,所有真正成功的會面,都是從一瓶夠好的酒開始,我相信許多人根本不懂這其中的學問,他們只會端上純屬個人喜好的紅酒,跟妳誇耀這是全世界最棒的酒,卻不知道就算是釀上一個世紀的葡萄酒,也不一定能打動所有愛好品酒的人的心,」芬區轉頭說道,「我相信您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芬區先生。」在這個令人神經緊張的夜晚,巴絲特第一次露出罕見的笑容。

  在接下來不到半小時的談話中,芬區意外發現自己已經掌握住了眼前這位鐵娘子,當然,他覺得選酒那招很高明,但克‧古山德總是沒讓他失望,這位豺狼人有著粗野的外表,但卻有一個不尋常的才能:打探出來訪者對於飲食的喜好。本店的商業機密如下,當貴客臨門時,但克‧古山德絕對會親自接待,並且在最短時間內抓住對方口味,他口袋裡的發訊器於是派上用場,芬區就在他辦公室裡好整以暇,準備來訪者最喜歡的威士忌和零嘴,像是一個貼心的主人那樣,在第一時間就先抓住對方的心。

  鐵娘子巴絲特在這場風暴中顯得無助,她表面上主導復仇行動,卻又不甘心父親再度得逞,有鑑於家族內的重男輕女,和保守派對她的打擊,她現在急需招攬一個強力的盟友。鐵娘子的性格如他所料,巴絲特是個非常強悍,也非常有能力的女人,但古老的塞爾頓血統仍在她體內作祟,只要在討其歡心這件事上使一點力,就能輕易掌握對方,芬區知道那個分寸,所以他能在本城公然幹掉吸血鬼還不會被哥德人責難,以及替巴絲特‧施特能‧提爾點上她最喜歡的威克士牌雪茄,還絲毫不顯得造作。

  但克是幫了點忙,但芬區更相信是因為選對了姿態,這是他剛剛才想到的點子:交叉手,叼根雪茄,站在窗戶邊,若有所思的看著遠方──這不是他最喜歡的MCSI魔法犯罪鑑識科影集裡,那個破案如神的老葛組長的招牌姿勢嗎?這個姿勢一定有神祕的安定人心作用,自古以來所有的先知和神探都喜歡用這招豋場,芬區心想,雖然大家都認為看電視很沒營養,但這次,他可是靠著看電視,看出了一件絕佳,並且穩賺不賠的生意。




23 萬聖節 [ 2009/12/28(Mon) 15:19 ID:1VNo8jtA ]


  我掛掉手機。在我講手機這段期間,旅館陸續爆發幾場零星衝突,規模大多不大,是連老闆半諾比也提不起興致的那種,這位牛頭人已經在某個程度上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今天就是會有一些不知節制的瘋子在他旅館裡遊蕩,專門對付一些閒雜人等,還會順手拆掉一台販賣機或是一面牆。一向好鬥好戰的齊格非‧尼柏龍根在此時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如果連他都會感到無聊,就表示這案子已經形同一灘死水,大家在做的,只是在打發緩慢流逝的時間。

  但對我來說不是這樣。

  我走出旅館,剩下的工作其他人可以勝任,風頭已經過去,各方新聞稿有如未卜先知那般發佈,AC/DC電台的復仇聲明應該很快就會撤掉,而屠街獵手原節目的時段將暫時換成低俗的綜藝秀,直到AC/DC電台找到下一個金母雞為止。對許多人來說,事情已經結束了,但對我而言,事情才剛開始出現端倪。

  我走了十分鐘路程,回到考耀鐵幫的隱藏車庫,一頭鑽進我的灰藍跑車,打開儀表板,拉出視訊介面,開始重頭播放屠街獵手最後一集Searching for Rain’s Day,我目不轉睛的重看一遍,並且仔細回想剛才東內和小洛跟我討論的內容,我標示了幾個段落,接著將檔案壓縮入擋,並且打給東內和小洛:「嘿,是我,」我邊操作著螢幕上的介面,「小洛,我問妳,妳那邊有網路嗎?」

  「有,怎麼了?」

  「沒有,給我妳的檔案庫序碼,我要傳一份視訊檔案給妳,」我說,「我要妳跟東內幫我看看這份檔案,是不是跟妳們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不太一樣?」

  我要她們以低倍速畫格重看一次,小洛有些抗拒,但看遍無數屍體的東內跟她保證,那些血腥鏡頭他來處理就好,小洛只要負責前面比較輕鬆的部份;我把手機接上跑車,彷彿東內跟小洛就坐在我旁邊,三個人一起重看了這令人難忘的一集。前面還沒有出現什麼端倪,到了獵手們進入夜店後才開始有了些微不同,我不得不佩服東內的記憶力,這位死靈顧問似乎有對電視節目過目不忘的本領,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他時常收看美食節目,為了記住螢幕上一閃就過的食譜而練就的好功夫。小洛也幫了一些忙,指出我手上來自城市管理局的檔案跟電視播放的不同。我記下這些點,接著用車上的視訊介面用更慢的倍率重放,證實我的猜測不是全無道理。

  「我不懂,老哥,」小洛在電話那頭說道,「這些差異有很重要嗎?」

  我ㄧ時沒有回答,車上視訊介面無法操作太複雜的程序,想要在這做什麼影像比對和疊合我也不會,但我有的是一雙好眼睛,和熟知城市管理局的運作方式,我沉默的工作了一會,電話另一頭不停傳來兩人熱烈討論的聲音,五分鐘過後,我確認這些差異點不是我個人的幻覺,而是真正出現的畫格瑕疵,於是我心中的推論隱隱浮現。「屠街獵手這個節目,」我開口打斷兩人的討論,「是實況轉播的對吧?」

  「是啊,這節目本來就是標榜即時即刻的震撼效果──」

  「我知道,大小姐,妳們知道城市管理局是怎麼操作這些外地電視台的節目的嗎?我雖然不常看節目,但羔曾經告訴過我他們處理影像的方式:在管理局的中央區,有個叫做『電台司令』的超大魔像,身上插滿所有的媒體導線,可以在一秒鐘內處理高達上千個影像,所有非本地電視台的節目都會經由它過濾,最後才在各家各戶的電視機裡實體播放。」

  「嗯哼?」

  「我剛才要妳們看的點,是一種特殊的處理方式,出現大概僅有零點零一秒不到,『電台司令』是個非常厲害的影像處理器,它可以把所有的畫面處理到完全無接縫,也很少出現時間差,但傳輸方卻不見得跟的上魔像的速度,我們不是時常在收看外地節目時,會看到一些間隔和時間差嗎?那完全是因為外地媒體的導線問題,跟魔像本身運作毫無關係。」我說,緊盯著螢幕,「但這個問題在近期獲得了改善,我猜他們的靈感是來自於電影。」

  「電影?」

  「老式放映機最引人詬病的一點,就是需要有個傢伙隨時待在機器旁邊,一秒不差的將兩段不同的膠捲接上,當一片膠捲快要播放完時,在畫格的左上角會出現一個模糊的白圈,電影人的行話叫做Cigarette Burns,提醒妳馬上就要換下一捲。」我說,「我會知道這些,完全是因為看了『鬥陣俱樂部』。」

  「是啊,你最愛的電影,號稱看過上百遍,而主角的每一句台詞你都會背。」

  我笑了。「我想他們從這個老方法裡獲得了靈感,來解決外地節目的傳輸問題,他們替『電台司令』設定一個特殊的手法,當外地節目出現那千分之ㄧ的間隔或是空白接縫處時,這頭超級厲害的影像處理器就會馬上遞補前一個畫格上去,儘管只有那千分之一秒,卻可以讓你看節目時不會因為瞬間閃過的空白而受到干擾,這個看似微不足道、卻大大改善許多人看電視心情的手法,他們稱之為〝插格〞。」

  「我明白了,偵探,照你的說法,你拿給我們看的是管理局的版本,也就是還沒經過『電台司令』處理過的版本,你要我們看的,就是這些需要〝插格〞的點嗎?」東內推測道,「管理局的版本確實有不少這樣的瑕疵,而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卻是完全無間隔的版本,這代表了什麼?」

  「大小姐剛才說過,這是個實況秀節目,」我盯著螢幕,所有的疑點一瞬間閃過我的腦袋,「老東,〝插格〞這個手法只有一個問題,就是它無法處理所謂的即時性節目,只能過濾那些已經預錄好的節目──」我低聲說道,「也就是說,這一集的內容,在獵手們跟下雨男激戰過後發生的內容,很可能都是預錄好的。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我們自以為看到獵手慘遭謀殺的過程,但實情是,對於他們之後遭遇了什麼,我們也許根本一無所知。」




24 萬聖節 [ 2009/12/28(Mon) 15:19 ID:1VNo8jtA ]


  結束小洛跟東內的談話後不久,我撥了一通電話給名片上的對象,對方接了電話,我跟他約在離『克里特島的米諾斯』一條街之外的酒吧碰面,我的提議是,我有些內線想提供給他們,「我有一些內幕消息,是你從哥德人那絕對挖不到的,」我說,「只要別打上我的名字,和一筆小費用就可以弄到今晚最火爆的頭條。」

  對方答應,我把跑車開出去,停在『克里特島的米諾斯』附近,既然這裡已經被施特能家族完全罩住,我應該也不用擔心一台顯眼的跑車會被附近的宵小砸壞,反正,如果我鼓起勇氣做接下來的事情,我猜這台跑車遲早會成為回憶中的回憶,我走出車門,離開時還依依不捨的摸了一下車蓋,感覺啟動時的那個溫度,和它美好的弧線。在走向酒吧的路上,我感覺到芬區的心靈傳送,我打開心靈防護,卻發現不是芬區的聲音:『是我,偵探,』那個人說,『哈根。』

  「老鼠,什麼事情?」

  『老闆要我用這個傳話,他說比較不會有被竊聽的風險。』

  「所以他就決定把這辦法告訴你?」我冷哼一聲,我素來對鼠人這個種族沒什麼好感,一想到這傢伙正在跟我心靈最深處溝通就更覺得不舒服,「有什麼事?」

  『老闆要我告訴你關於〝棚頭〞的情報,』哈根說,『我這邊有些新發現。』

  「說吧。」

  『偵探,棚頭不是一個殺手宗會,我猜你已經知道了,他們是一批來自東方的傀儡法師,專精於傀儡附靈學……關於這個附靈學,我們本來推測是用以戰鬥用的學說,但昆達在城北區找到ㄧ個東方人,他告訴我們,一個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卻又真的存在的傀儡法術…………讓老闆跟我都有了新的看法,偵探,你聽過〝轉體〞這玩意嗎?』

  「沒聽過,那是什麼?」

  『那是一種流傳在東方的古老法術,據說許多古代君王都曾經施行這個法術,整套儀式講起來很複雜,我只挑重點說……他們會製造出一個跟施術對象完全相同的儡體,經由一套繁複的法術,將活體身上的病痛轉移到儡體上,最後只要燒掉儡體,活體無論受到多少病痛都可以直接康復。』

  聽到這裡,我心中對於整件事更有了底。「而這個棚頭宗會,」我感覺到自己捏緊了拳頭,「就是專精這法術的組織?」

  『何止是專精,在古代,〝轉體〞被視為是非常禁忌的學說,想想看那些君王可以靠著這樣的轉移法術,繼續統治自己的朝代多少年……當時精通這項法術的宗會時常遭到皇族追殺,名義上是肅清異端,但真正的用意是,如果這些人持續存在,那些等著繼位的傢伙可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我明白。」

  『棚頭是非常少數到現代還懂這項法術的宗會,根據那個東方人的說法,棚頭不單單只是精通,他們還改良了這個法術,不但可以轉移病痛,而是連──』

  「年齡都可以一起轉換,對吧?」

  『你已經懂了,偵探。』

  「我當然會懂,因為我不但看過那個儀式現場,而且我還到過那裡。」我冷冷的說,「我那時還不明白為什麼一個轉移法術需要花這麼久的時間,我到現在才明白,原來他們不是在等適當的施術時機,而是在等待人被轉變成傀儡的一瞬間。」




25 萬聖節 [ 2009/12/28(Mon) 15:20 ID:4EgbJiLM ]


  當包登‧塔洛德走進來時,我感到十分失望,這個尖酸刻薄的電台導播沒我預料般的摔斷脊椎,相對的,他狀況看起來好的不得了,一張瘦長的臉上容光煥發,我不確定是因為他剃了鬍子,還是真的有什麼喜訊的緣故。「我得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大偵探,」這位副導播走到我對面坐下來,臉上的笑容幾乎把嘴型扯到極限。「我們找到了屠街獵手節目的替代方案了,不,不應該說是替代,應該說是更棒的方案,電視台的人都很興奮,但你知道更棒的是什麼嗎?要不要猜猜看──嗯?沒興趣是吧?我告訴你,我將在這個全新的方案裡升到主導播!」

  我面無表情,低頭看著桌上的咖啡,直到現在,我仍舊滴酒未沾,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要讓任何可控制的因素成為你的敗因,然後努力把視線從菜單上烈酒那一欄移開。「恭喜。」

  「嘿,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瓶上好的香檳,慶祝這偉大的勝利時刻。」

  「請便。」

  「公事公辦是吧?我喜歡,你們這些人總是一臉酷樣,想從你們那挖點消息都不行,我剛才在裡面就曉得了,老兄,你真不是蓋的,裡面的每個人都一臉兇惡,下定決心把每個闖進去的人二話不說就打成蜂窩,就只有你還願意放下身段,理會我們這些市井小民也是有生活上的苦衷。」包登笑得十分燦爛,「所以當你打給我時,我就在想,這不就是了嗎?這就是本城期待已久、真正有在辦案的神探先生,那些提著槍到處找人當靶子的渾球根本就污辱了偵探兩個字,在我看來,只有你才真正繼承了古老而神聖的偵探精神,這杯敬你。」

  我很想知道當包登明白我來意時,是否還可以這樣神色自若的跟我敬酒,不過我沒時間了,如果我打算做點什麼,對整件事有所行動的話,我只剩下七個小時的時限,而且這還是奠基在我推測那個轉移法術需要多久的簡陋估算上,我猜『棚頭』如果很常幫俾斯麥做這件事,也許早就駕輕就熟到可以縮短長度,因此,時間更加緊迫,沒時間跟這傢伙拐彎抹角:「包登先生,我非常高興你願意見我這一面,」我說,把手伸到了桌底下,「我相信我們可以分享一些真正的秘密,而這對你和我的未來,都將大大的有幫助。」

  「叫我老包就好,大偵探,這真是刺激不是嗎?我以前在外地跑新聞時,也常常跟那些老軍閥這樣偷偷會面,我跟你說,那種讓真相順過舌頭、滑出去破口而出的一瞬間最棒了────只有在那種時候,我才真正感受到爆料文化的價值。」包登舔了舔舌頭,樣子貪婪的彷彿一個十二歲大男孩纏著要老祖母說故事,「我相信你帶來的消息一定會非常有意思,我們該從哪裡開始?」

  「嗯……我想想,那我們就從Searching of Rain’s Day後半段的錄影開始說起如何?」我仔細觀察著包登臉上的變化,「我真的很想知道,貴電台是怎麼未卜先知,預先錄好獵手們的死相的。」

  包登閃過一絲陰霾,「嘿,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相信你懂得,老包,我沒有太多時間跟你耗,告訴我,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事情到底有多嚴重,讓你們不得不偽造了快半集的內容?」

  「我們的節目一向標榜即時即刻,」他露出一個站不住腳的笑容,「你一定是看太多那些小道消息,他們甚至認為那些懸賞名單上的對象都是臨時演員扮的──」

  「老包,我一點都不在乎那些,我在意的是,為什麼他們的遇害內容會是預錄的?」

  「你這是不實指控,」包登有點生氣的說,身子甚至都站起了一半;「嘿,我可沒必要聽你在這胡扯──」

  「老包,坐下,」我平靜的說,語氣明顯是在恫赫他,「或是你想看看我在桌底下藏了什麼東西?」我刻意讓那個板機的聲音聽起來很響亮。

  「你才不敢在這動我──」他發出抗議,但身體卻沒有持續動作,我表情依然沒有變化,直直的盯著他,「我敢動你的,我保證,你不是不知道我們的作風,如果有必要,我會打斷你兩隻腿,讓你在這陪我說一整晚的話──」──他把手伸向口袋──「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做這麼愚蠢的事,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我從你走進來時就知道了,對面桌子有三個,吧台那裡兩個,還有一個守在門口──你就算帶一百個人來也沒用,你以為我會因為區區六個小太保就不敢動你嗎?」我讓板機的聲音響了第二次,「坐下。」

  包登‧塔洛德沒有想太久,他乖乖的坐下,他才正要爬上他事業的巔峰,在這個時間點因為一個瘋狂的偵探而非死即傷想必很不划算,他恨恨的看著我,連香檳來了都沒心情去碰,反倒是我幫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如果可以,我也想當個文明人,用超級厲害的口才套出我想聽的話,但是我沒時間,老包,我只能拿把槍抵住某人,然後相信我會聽到我想聽的東西。」我看著他,「老包,回答問題,為什麼要偽造後半段的內容?」

  「你怎麼知道的?」

  「我把錄像看了兩遍,你們號稱即時轉播的錄像,竟然可以用插格來彌補時差,老包,這只有兩種可能:一,這是早就錄好的內容,二,你們發現了我不知道的神秘技術,可以讓即時影像也補入插格畫面。」

  他沉默的看著桌上的香檳一會,「你想知道什麼?」

  「我只想知道,當巴多‧施特能‧提爾上樓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看著他,「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包登伸出手握住高腳杯,仰頭飲盡,當他放下杯子時,杯底在桌上發出沉重的碰撞聲,包登‧塔洛德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爆發出來的情緒,他把兩隻手按在桌子上,似乎想把滿出來的情緒灌入桌面:「天,」他抬頭直盯盯的看著我,「我的老天。」




26 萬聖節 [ 2009/12/28(Mon) 15:20 ID:4EgbJiLM ]


  我是,伊卡魯斯,來自屠街的神話象徵,巴多心想,而我剛才看到了父親告誡過的景象:別飛得離太陽太近,伊卡魯斯。

  樓下光芒大作,沐浴在光底下的人群騷動亂舞。

  他把摟著的那個女孩子一把推開,如果真的爆發事情,他不想牽拖別人陪他一起送死,這是命運,他彷彿可以聽見父親對他這麼說,就跟你的哥哥們一樣,你們都是為了成就這世上最不朽的事物而存在……那樣東西指的究竟是太陽,還是父親本人?或著是在『鐵血的代達羅斯』心中,那兩樣東西其實早就合而為一?

  巴多感覺到藥物和酒精在體內一起發作,但真正痛苦的是那個光源,那個迷信裡的光,他渾身發燙,並且清楚的感受到大限已到。他大聲辱罵這個剛被他贏回來的女孩,羞辱她,甚至粗暴的扯她頭髮,他覺得自己看起來一定像個喝醉
也嗑茫了的大渾球,他把這女孩一腳踢走,光線極強,但他還是看的見這女孩哭著走下樓,她的背影像是許許多多人的集合體,他們都在最後的關頭背棄他,離開他,轉身就走,他哭喊了好幾次,但還是被那隻無可抗拒的大手推向太陽……

  他感到無比的厭惡,但卻也得到了領悟:偉大的施特能家族最喜歡談論藍圖了,都市的藍圖,野心的藍圖,世界的藍圖,權力的藍圖,這些東西他媽的都放馬過來吧,他甫一出生就被放進了家族規劃的藍圖裡,他們每條線都劃好了,每個高度都想好了,甚至連最後應該要成什麼形狀都設定好了──每個人的一出生就是朝著最後的目的邁進,像是被丟進巨大齒輪裡的小零件,這是父親最愛的比喻,我們都是建材,被上帝一手扔到這個世上,俾斯麥的口氣迴盪在巴多耳邊,如果沒有形塑,我們什麼都不是,如果沒有規劃,我們全都是多餘,我生來就是為了形塑和規劃而生,而你們都是我最好的建材,你們每一個。

  巴絲特警告過他了,巴多記得很清楚,這個姐姐從來都不喜歡自己,她真正的目標是跟重男輕女的整個家族抗爭,而自己不過是權力底下的某個指標,在所有的哥哥死去後,他這個不成材的老么也跟著被提高了份量,於是巴絲特告訴他,離開這個家吧,巴多,被稱為鐵娘子的姐姐盯著自己,如果繼續待在這裡,父親一定會對你下手,就跟其他人一樣……於是他走了,混入大街,試著找到方向,他沒有翅膀,飛不出父親所打造的水泥迷宮,他加入AC/DC電台,簽下合約,靠著小費南德茲的籌劃組織屠街獵手,他當上頭,名氣給他帶來的壞處很多,他酗酒,有痛苦的藥癮,唯一讓他真正覺得有價值的,是那個看不見的翅膀,有了那玩意,父親就無法明目張膽的對我動手,每當巴多因為麻痹而感到痛苦萬分時,他就會試著說服自己,有了翅膀,我不能飛,但卻可以被遮住,被保護。

  然而父親就是太陽,翅膀是蠟做成的,當父親伸出手來,翅膀就融化了:他知道眼珠裡的攝影機,將不會拍下今晚真正的事實。電視台跟他們談好了,節目的收視率下滑,他們必須下點猛藥,這個猛藥就是巴多……巴多‧施特能‧提爾的墜落和死亡。報紙上說,他是一台跑車,隨時都要失控撞出柵欄,這聽起來像個玩笑,但電視台顯然想讓它成真……巴多知道自己死定了,每個人都想他死,為了各種不同的目的,利益收視率活下去家族穩定……眼珠裡的影像早就替換過,觀眾們正在看著一齣不存在的悲劇發生,而這裡,才正要發生另一齣。

  他的裝備還穿著,霰彈槍還握在手裡,對準下雨男嘴裡開的那一槍的煙硝味到現在都還聞的到。他握緊槍柄,光線越來越強,他頭痛欲裂,所有麻痺的東西現在都遠離他,女人,酒精,藥物,幻覺,它們匯集一個更巨大的痛苦朝自己猛襲而來,他的身體發出顫抖,夜店底下的光線逐漸增強,燥熱,強光,他覺得這裡就快要撐開爆炸……他媽的,他媽的,太陽落下來了,自己則站在這一點辦法也沒有……十,九,八,七,六,太陽越來越近,那個光攫住他,他可以看見父親在笑,觀眾因為過程不同、但結果一樣的慘劇瞪大眼睛,所有的死亡在太陽面前都變得很渺小,彷彿你根本不曾存在,而被太陽吞噬則是某種巨大不可抗的自然循環……五,四,三,二,一,他知道太陽就要砸下來,伊卡魯斯的翅膀逐漸剝落。

  他瘋狂的剝掉上身的裝備,朝空中擊發了一槍,巴多大叫出來,他感覺到淚水溢出眼眶,他是個白痴,一個走了很遠但還是被父親逮著的白痴:「操他媽的放馬過來!」『來自屠街的伊卡魯斯』放聲大吼,「有種放馬過來!想要我就自己來拿!父親!來啊,你還在等什麼?你最後一個兒子祝你永生不死!你想要永遠不會墜落,他媽的現在就動手!」

  「你他媽的還在等什麼?!」

  他們不等了。店裡光芒綻放到難以直視,傀儡殺手衝出來,那個機關傀儡有四隻手,兩隻從上路攻至,兩隻則拳撈中段,巴多連發兩槍,中斷傀儡上段攻勢,他衝上去,傀儡兩拳擊中胸膛,但他一點都感覺不到痛,他已經夠痛了,他媽的,巴多怒吼,他已經痛到毫無知覺。他用力揮擊霰彈槍,槍托轟在傀儡殺手臉上,表面的假皮先被撕開,再來是假牙、面骨逐漸鬆脫,巴多加重力道,橫掃一記把整架傀儡的頭給劈下來。

  傀儡倒下,巴多往前沒有停下,另外兩隻竄出,這次攻勢增加到八隻手,巴多開槍轟掉其中一個胸膛,破開的木甲比真實的內臟還要可怖;他持槍那隻手冷不防被一隻竄出來的拳頭擊中,他感覺到左腕發出絕望的聲響,他弓起身子,往後退想揮右拳反抗,但他們率先擊中他,混亂之中,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隻傀儡殺手從光裡頭竄出,只知道彷彿有成千上百隻手同時擊中、抓中自己,他在劇光中猛然跪下,霰彈槍已然脫手,他是跪著倒地,好幾隻傀儡背著光源,無機的望著滿身是傷的他。他聽見有人在說話,『把他的臉剝下來,趕快開始製作〝活儡體〞!』有個人對傀儡軍團下了指示,『大人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把他翻過來,一隻如爪子般的手掌扣住他的下顎,巴多可以感受到他那利如刀鋒的指尖刺進肉裡,他沒有叫,他知道自己在笑,「爸,」他喃喃的說,這些傀儡聽不懂,只有他自己知道說了什麼,「現在這些全都是你的了。」

  利爪猛力一撕,巴多感覺到有樣東西從自己的臉上劃過,一個本來屬於自己,如今卻被當成是身外之物被拿掉的東西,那是他的臉,他想,他那張被人認為是藝術品的臉,如今價值只剩下一張薄皮。

  劇痛凌駕一切,強光更加猛烈,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在昏厥過去之前,強光,籠罩的傀儡,本來是他的臉又不是他的臉的那張薄皮,所有的一切化成一片模糊,在巨大的強光中逐漸稀釋,就在他昏厥過去的那一秒,他彷彿聽見遠方有人發出大吼,正在叫自己的名字:

  『巴多!』




27 萬聖節 [ 2009/12/28(Mon) 15:21 ID:1VNo8jtA ]


  「……他們衝上來,你知道嗎,那一瞬間我們的人都嚇呆了,」包登‧塔洛德盯著杯子裏的僅剩的酒水,「我們告訴他們很多次,這是安排好的橋段,我們不會真的對他怎麼樣,只是他有一點太……囂張?張狂?我忘記我們用哪個字跟其他人說明,這只是節目效果,我們想教訓教訓他,千萬別擔心,我們不會真的對他做什麼,我們跟剩下的獵手這樣保證。」

  「但你們不是,」我平靜的說,眼前的咖啡絲毫未動,「你們跟俾斯麥談好條件了。」

  「這是個很複雜的抉擇,當上面做出這樣的決定時,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整個團隊都對獵手的實力非常有信心,當他們要對付某人時,我們都會再三確認可行才開播,他們當然有失手的時候,但是我們不是第一次用預錄這招來維持那個形象,觀眾喜歡有人性的英雄,卻也崇拜那些從不失敗的幻象。」包登五指扣住杯緣,開始有規律的打轉,「做節目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我們很成功,但到了後來,要維持那個狂熱卻越來越難,觀眾越要越多,而無論是我們、還是獵手們都很清楚,我們都不是超人,我們也會有底線,當超過那個值的時候,所有的事情會變得難以想像。」

  「我明白。」

  「所以上頭的決策下來時,我們幾乎不可相信,要把巴多真的送上斷頭台?你不知道我們有多希望這只是愚人節的血腥玩笑,但他不是,上頭跟俾斯麥角力過很多次,那老頭需要他的兒子……而他兒子卻在多瑞姆最大電視台的庇護之下,巴多的判斷沒錯,成為電視明星,高調的出現各個場合,而多瑞姆跟貝爾海姆的貿易關係又會讓人不敢輕易對這頭金母雞下手……但是俾斯麥最後還是掌握住電台高層,他們說,這是一筆既可以交出巴多省下許多麻煩、又能給觀眾難忘一集的大好交意。」

  「他們知道俾斯麥要他的兒子幹嘛嗎?」

  「我不知道,沒有人肯說,他們只要我們先做好替換的錄像,支開其他的獵手,讓巴多落單,接下來的事情俾斯麥的人會處理……在做這集時我手一直在發抖,你知道嗎,這真是很諷刺的事情,我們把別人的死亡當作賣點,但當我們真的要把自己人送上屠宰場時,我竟然又會覺得滿懷罪惡感……我ㄧ直祈禱巴多不要反抗,讓事情趕快結束,他藥嗑這麼多,酒也喝得兇,何況我們刻意在他的眼珠攝影機裡做了手腳,影響他的判斷,然而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卻整個失控了。」

  「其他獵手衝上去,發現了你們對巴多是玩真的,」我說,「於是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我們完全沒預料到其他人會這樣反應,你知道嗎?巴多是這隊伍的頭,但他很少搭理別人,他是個冷漠的混蛋,我好幾次聽到其他人喝醉時這麼抱怨,一個自私,殘忍,卻又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混球。如果你問我的看法,我會說他跟其他獵手處的很不好,他沒什麼朋友,連引他進這行的費南德茲到最後都快要放棄他,我ㄧ直以為,就算我們真的把巴多怎麼樣,他們也會懂得釋懷。」包登嚥了一口口水,「最後卻大出我們意料之外。」

  我看著他,完全沒有同情的意思。「不要說什麼意料之外,」我說,「你們根本沒設想過會發生什麼狀況,你們只是急著想把他交出去,用掉他剩下的價值,至於其他獵手,就算他們衝進來又怎樣?我看的很清楚,整段節目只有巴多遇襲那段是錄好的,後面他們衝進來救人可是半分不假──但你們沒有停止節目,我猜那時你們根本也有預感,獵手們如果願意替巴多而戰,你們一定也想到,說不定也願意為他而死──巴多的死固然是帖良方,但整個屠街獵手的覆亡卻會讓你們創造收視率的歷史。」

  包登沒有回應。「大家不斷的告訴我們,他們很遺憾,殺手的事是個失控的插曲,為了大局好,得放這些殺手一馬,讓他們繼續完成未竟的工作,多瑞姆電視台固然很生氣,但明天他們就會找到更好的人選來代替他們,而那些粉絲呢?他們會哀悼一陣子,直到電視上又出現了新的偶像為止。」我平靜的表示,「整件事讓我有一種感覺,這些死去的孩子都不像是個具體的人,他們更像是個形象,數字,或是隨便誰口中的機會和利潤,但老包,他們是人,是死去的人,是你們的金母雞,是施特能老頭的替代品,是很多人曾經幻想過的化身,也是我在本案唯一不會見到、我卻願意替他們做點什麼的真正委託人。」一陣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直到我站起來,手裡空空作勢離開,「我得走了,包登先生,跟你的這番談話非常愉快,我還是要再次恭喜你升遷,希望你的下一個節目也能大大成功,我想一杯咖啡錢對你來說並不為過,晚安了。」

  包登依然盯著他慶祝用的香檳,在我走出酒吧之前,他對著我離去的方向開口:「所以你打算怎麼做?」他從香檳那轉過頭來,「你知道了真相,猜到了事實,然後呢?偵探工作就結束了不是嗎?城裡的勢力早就打好盤算,整件事情已成定局,你還能怎麼辦?」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大叫起來,「我們對這一切還能怎麼辦?」

  「不能怎麼辦,老包,我們找出兇手,只能求諸於體制,而當體制顢頇無能時,我們也無力回天──契爾人的古典神探會這麼告訴你,」我轉過頭來,露出一個狂野的笑容,「然而,我不會這麼說,我會說,老包,我們找到了凶手,體制包庇他們,體制保護他們,但體制終究是別人訂下的遊戲規則,夜行偵探的哲學是,遵守自己定下的規則,或是,活在完全沒有規則的世界裡。」




28 萬聖節 [ 2009/12/28(Mon) 15:22 ID:1VNo8jtA ]


  齊格非‧尼柏龍根打了個哈欠,好一個平凡無奇的案子。

  齊格非工作時有個哲學,任何平凡無奇、單調乏味的案子,一定都有挖掘出樂趣的可能性,他在貝爾海姆做過多樣兼差,在體驗過各行各業的不同風情後,他認定戰鬥還是自己最大的樂趣:任何事情,只要扯上戰鬥,就會瞬間變得有趣無比。

  但他在這次案子做了幾樣不同於往常的舉動:一,試著跟才藏學打坐,或是又稱打禪,他對東方文化興趣濃厚,又很需要類似的運動來壓抑自己躁動不已的心。二,頻頻看時間,以往他總是避免看時間,希望案子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甚至如果能在某一刻暫停下來就更加美妙,但他今天第幾次看煙度時鐘了?第五次?第一百八十次?他希望時間可以體諒他們的感受,盡量過快一點,剩下的時間簡直就是一種煎熬。三,他非常冷靜,像是龍翼般的耳朵貼平太陽穴,沒有如往常般因為亢奮而揚起,他看看自己的五指,還是狼人混血的手掌,今天的龍耳齊格非,是個道道地地的混血兒,而不是有如他的食屍鬼粉絲期待那般,是一頭隨時都準備開打的龍。

  他很沮喪,但其他人沒比她好多少:搭檔雷文‧才藏已經在安全門上方盤坐了兩小時,東方人的歷練讓他敬佩不已,他發現自己也許真的可以回去請教毛先生,他想從最低階的冥想開始學起;戰車男蹲坐在樓梯轉角,遠看像隻失落的大象用肥壯的後腿坐在那裡,等待他的馬戲團主人來帶牠回家;同花順小姐跟自己一樣不耐煩,只是這位紙片人的脾氣一向外顯,她把兩隻手放在牆上,像是練習洗牌那般推動著牆面,被掀起來的表面有如波浪一般翻攪,齊格非在旁邊敬畏的觀賞,心想這究竟是哪一種洗牌招式,最基本的印度洗牌?還是鴿尾式?他們也聊到食物,齊格非再度回憶起他的碳烤硫磺劍魚,而同花順則告訴他製作蘋果派也大有學問。

  齊格非唯一不想打照面的是哈姆地達姆地,這個守門人是所有人之中最能享受獨處時刻的人,他很想知道體內住著兩個人是什麼感覺,但覺得自己還是千萬別問的好:已經有很多自告奮勇的心理學家被這個命題搞瘋了。於是他從六樓下來,經過二樓時忍不住去看了那個大洞,這是本案唯三的高潮,一是偵探的轉身就跑,二是樓頂空降部隊,三就是這個洞……他很佩服他們的手法,從大洞看出去,整個旅館被包裹在一層又一層的結界防護裡,看起來就像是還沒剝皮的透明洋蔥,然而,卻一點也不刺鼻,也一點也不讓人激動。

  他把吉他恭敬的擺在牆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當他奉迷魅之命來到這裡時,他異常的興奮,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把吉他真正的拿出來,許多人對這把吉他有著不尋常的想像,街上有很多傳言,謠言,還有敬畏的耳語。有人說那是上帝的武器,但最多的說法則是一把可以變成龍的吉他。對於這些流言,齊格非一直期待有個可以澄清的機會,但現在他只能把〝牠〞拿出來,輕輕彈著Bob Dylan或是David Bowie的反戰歌曲,聊表現在惆悵的心。

  他點起香菸,從裂縫吐出尼古丁,看著煙霧慢慢往外退去,他又看了一次時間,大家都注意到這點,所以每當他經過時就會問一聲,嘿,龍耳,現在幾點?他變成了報時小弟,才藏進入彌留,同花順百般無聊的用異能跟自己玩牌,戰車男跟哈姆地達姆地徹底淪為看門狗──喔,還有偵探,這個本旅館最無所事事的人,存在薄弱的形同幽靈,在這案子之中,他最期待的就是能再見識到偵探真正的實力全開──但是現在大家都一樣,龍耳的吉他派不上用場,同花的紙牌不能大放異彩,而偵探的『槍袈』也毫無用武之地。

  他趴在裂洞處,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當直升機的聲音接近時,他稍露喜色,這就是了,施特能家族終於趕到,趕快把人送進來,讓棚頭宗會完成儀式,他們這些被找來做做樣子的打手就可以宣告撤離本案。他心中默禱著希望直升機降落的快一點,但也同時想到了這將是入侵的最佳時機,他期許著有誰可以開著魔導軍艦衝進來,退而求其次自走型戰車也好,來場轟轟烈烈的攻堅,讓這個案子起死回生,出現最後也最大的一次光熱吧──他很想自己這麼做,在上次追捕多瑞姆人的案子裡,他已經證明自己完全不適合這類差事,他比較擅長別人做,他則從旁默默推動。

  直升機起降的聲音重重落下,沒事發生。

  齊格非此時的心思已經全付轉移到碳烤硫磺劍魚上面,那個香氣彷彿撲鼻而來──

  施特能家族的人馬先跳下直升機,接著開始運送病患,沒事發生。

  齊格非已經想到第二層享受上面,他撥開魚皮,裡面已經被辛辣、烤汁所佔滿,他手邊有一杯上好的噴火龍舌蘭,他先淺嚐一口,然後讓魚肉滑進嘴裡──

  病患被放置在完美的無菌膠囊中,枯老的面孔因為移動而出現些微變化,施特能的隊伍井然有序,下面的儀式已經準備就緒,『活儡體』已經遁入第三階段,隨時都可供轉移,依然沒事發生。

  齊格非可以感覺到魚肉跟酒力一起在自己的喉頭爆開──

  爆開,然後旅館的某處也順便炸開。

  齊格非猛然回神。




29 萬聖節 [ 2009/12/28(Mon) 15:23 ID:4EgbJiLM ]


  在『克里特島的米諾斯』旅館西南邊,有一堵牆,上面裂痕斑斑,隱約還可以見到一年前大火烙下的陰影:一年前,也許是服務超差,或是老板的態度惹惱了某個火爆的房客,這位老兄於是氣憤的放了把火,讓半家旅館籠罩在煙霧之中,雖然火勢凶猛,但卻無人傷亡,不過整個西南角卻成了不折不扣的災後廢墟。如果老闆半諾比願意花點錢,把這裡重新裝修一番,說不定可以解決旅館長久以來的爆滿問題,但是這件事始終未獲改善,於是西南角就成了旅館堆放雜物的地方,也是旅客最不想靠近的地方。

  而今天,彷彿一年前的事件重演,只是這次不是放火的醉鬼,而是一顆有力的山脈精靈飛彈,這種飛彈彈如其名,可以在多重障礙、視野雜亂的城市戰中,有如一名穿梭林間的山脈精靈,精準的擊中目標物,威力不大,但卻以精確出名。於是這枚飛彈擊中破牆,牆面像是一張被鉛筆穿過的紙張,先是凸起一個角錐,接著整張裂開來:飛石,少許星火,瞬間遮蔽全視野的塵埃,當戰車男跟同花順小姐衝進來時,他們正好目睹了這一幕。

  但是區區飛彈怎麼可能會比同花順的手腳還快。面對炸開來的石牆,她並沒有退縮,而是把手貼到地面,掀起巨大的震波,地板隆起,宛若一張一張石作成的盾牌擋住爆流。波動逐步推進,逐漸延伸到爆裂的牆面,波動在同花順的引導下收攏,一場本來會引起劇爆的攻擊,竟然在她的能力底下被壓制到最低。

  在同花順阻止爆炸蔓延的同時,戰車男卻已經捕捉到另一枚飛彈的射程,這位壯碩的地靈衝出去,爆炸,飛石對他起不了任何嚇阻作用,他大踏步跨出去,一隻巨掌閃電拍出,幾乎就要擊落來勢兇猛的飛彈;彈道確實偏了,不過仍舊掉進正確落點,戰車男並沒有失誤,只可惜這枚飛彈似乎在那一瞬間獲得了自我意識,忠實的執行了鞠躬盡瘁的任務:落進了旅館堆積的那群雜物之中。

  雜物,易燃物,一開始並沒有這樣的預期,只知道這裡是個絕佳的進攻地點,但這些雜物在冥冥之中也推了事件一把,在一連串驚人的聲響過後,大火竄出旅館一角。旅館於是狼煙四起。



  俾斯麥‧施特能‧提爾睜開眼睛。

  這是『鐵血的代達羅斯』陷入深眠治療以來,首次在戶外場所恢復知覺,眼前的一切真是很駭人的景象,他被封在無菌隔絕的膠囊內,已經枯老的肉體上插滿無數導管,每根管子隨時都因他的起伏而冒出不同數據。

  雖然他現在全靠這些支管維生,但他卻覺得自己彷彿像顆快要絕種的奇樹,樹皮皺摺斑斑,表面嶙峋有如某種蜥蜴的硬皮,而那些在自己身上開洞的管子,則像是某種長條狀的吸血蟲,正在把自己的生命力一點一滴的榨取出來──他感覺導管是活著的,有如食蟻獸的長鼻那邊附著身上,哥德人的東西,俾斯麥心想,就連機械都是活的。

  與其說自己身處膠囊中,不如更像在一頭動物的胃袋內,延伸出去的管子供應他營養,讓他得以苟活;但是遲早有終止的一天。俾斯麥想起自己主治醫師的說法,用夢境療法會比較不痛苦,比較可以舒緩壓力,能讓他熬過最後的這段時期,直到『棚頭』完成他們的任務為止……於是他接受哥德人提供的儀器,還有一整組精通生命法術的醫生,在主治醫師的監督下進入休眠狀態,靜靜的躺在這具變相的無菌棺材內,等待轉換的到來。

  他至今已經成功熬過六次,他在夢裡反覆回憶那些過程,他看到他的孩子們如何從一個有生命的物體變成一動也不動的儡體,他們的臉孔都被撕掉,事後下葬時才植皮回去;東方人認為,賜予傀儡臉孔,遲早有一天它會魔化成人。

  他們在『棚頭』的法陣中逐漸失去活體的氣息,轉換成一具容器,或是用俾斯麥最愛的字眼來形容,一組建材,你可以用它來替換任何東西,財富,摩天大樓,權力感,甚至是生命時數…………他很享受建築的過程,每蓋起一樣東西他就會如同孩子般的竊喜不已,轉換生命的過程很類似,不過他是拿回本來就屬於他的東西,你們都是我的建材,俾斯麥聽到自己這麼說,時間到了,就應當拿回來成就我的不朽。

  他們叫他代達羅斯,但他們真的知道代達羅斯的涵義嗎?他知道那是古典中的偉大工匠,然而,更深沉的意思是,代達羅斯是一個遭到神詛咒的人。許多人都認為,伊卡魯斯的死亡是源自於孩子的狂妄自大,然而真正的事實是,代達羅斯年輕時曾因為忌妒,而害死了比自己更有才華的同儕,許多年之後,神才藉由伊卡魯斯的墜落懲罰他。俾斯麥在這個神話典故中理解出一套自己的哲學,代達羅斯固然可惡,但他的才華依舊被神所需要,所以神把手伸向他的孩子,藉由孩子的死亡來讓代達羅斯心如刀割。基於這點,俾斯麥也是一樣的。

  他的才華被這城市所肯定,哥德人也需要他,孩子的犧牲於是成為必然,是一種不得已的選擇,俾斯麥相信自己如果死亡,施特能家族會陷入動亂,無人能夠支撐大局,『鐵娘子』巴絲特不行,自己忠心耿耿的總執事馬可仕不行,任何一個派系都無法掌權,所以唯有自己活著,事情才會如預期般的推動──他還有更巨大的計畫,更具規模的藍圖,如果自己死了,就一切化為烏有。

  正因為如此,哥德人在這件事上默默出力,而『棚頭』幫他找到可以繼續維持生命的辦法。當然了,最快速的辦法就是接受哥德人的吮吻,成為血族的一員──但他不能背叛塞爾頓人的血統,塞爾頓人對於血緣的認同感異常強悍,如果俾斯麥真的成為吸血鬼,許多人不惜分裂家族,也會誓死跟他對抗──所以他只能用這樣的方法,這樣邪惡、卻又是理所當然的方法,讓自己的孩子成為儡體,攫取他原本的生命力,只有如此,施特能家族的大業才得以延續。

  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俾斯麥心想,這是父親與生俱來,對於孩子們的控制力,你無法否認他,也無法忽視他,形同太陽之於生命。

  當第一聲爆炸發生,身在膠囊中的俾斯麥睜開眼睛,並沒有因此而驚慌。任何時候都必須理性以對。他欣慰於施特能家族保鑣部隊的反應之快速,絲毫不遜於生來就是戰士的哥德人,執事馬可仕在隊伍最前頭,拔出了腰間繫著的長劍,他早就聽說馬可仕在到南方前,曾是東方笏海一帶的劍術高手。有這些人保護自己,俾斯麥不覺得騷動有什麼好擔心的,他以六十歲的高齡帶著家族進駐此地,如今三十年過去,施特能家族強大如昔,『鐵血的代達羅斯』也受益於轉體法術,永遠成為家族最重要的支柱。

  俾斯麥所不知道的是,當第一聲爆炸發生時,其實有第二聲更微弱、但才是最主要的爆炸響起,兩聲爆炸同時投入試管,引發了難以想像的化學效應。




30 萬聖節 [ 2009/12/28(Mon) 15:24 ID:1VNo8jtA ]


  他躺在地上,渾身赤裸,『棚頭』的法師在所有重要的部位都刻上了咒印,東方文字的力量逐漸包住巴多,將他高高抬起,又因為某種引力緩緩落下,已經失去意識的巴多在空中漂浮,宛若海面漂浮的枯木,被剝皮的臉頰已經止血,乾枯如同紅檜。

  地上的魔法陣在周遭儀器的幫助下瘋狂運作,棚頭法師們滿頭大汗,絲毫不敢懈怠,這次發生的速度太快了,領頭的法師心想,俾斯麥大人的情況遠比想像中還糟,外頭的情勢也是──他們被迫縮短施法的長度,只好只用儀器來輔助──但也同樣增添了風險,這位法師手心出汗,任何一個出錯的環節都會讓事情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們必須專心,專心,專……底下的第一陣爆炸沒有干擾他們的工作,這些法師反倒更加凝聚心神,有『桎梏城堡』罩著,他們不覺得有什麼外力可以傷害到他們……當第二陣爆炸響起時,他們卻無法忽視不管,因為爆炸的地點正好來自符文鎖被撤下的大門。

  有六個高手在旅館巡邏,一個巨大的地域結界控制,『棚頭』的法師們震驚於大門竟然會被攻破:巨大的火焰捲進來,有些低階的法師發出尖叫,但更多法師看出這是可以控制傷害範圍的『引線火』,火舌竄過人體,卻毫無燒焦的情況發生,只是遮蔽住全房的視野,在紅色遮蔽眼前的同時,所有人都聽到了激烈的交擊聲,刀刃跟拳頭,偶爾佐以子彈射擊,最後,是一陣彷彿由龍跟人一併發出的吼叫:

  『Feuer Frei!』

  這次炸開規模略小於『引線火法術』的火燄,但傷害卻增幅了好幾倍,連這個法術增幅過的空間都承受不住,地板爆開,吹起的餘塵像是人為形成的龍捲風,『棚頭』的法師現在只求自保,拼命想從破掉的大門逃竄,只有領頭的法師注意到一個急奔的身影,正要越過桌面跳向空中漂浮的身體:「他的目標是儡體!」這位法師張口大叫,不顧自己可能會吸入多少爆炸的灰燼;「把他擋下來!」

  一個巨大的身影,跟另一個冒著橘色光暈的人從爆塵中衝出,手上拿著結合槍和短劍特性武器的男人跳過儀器,衝向法陣中央──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以用慢速鏡頭來捕捉──

  最快出手的是那個高大的身影,他兩邊身體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左右分別擊出路數迥異的拳招,眼看就要逼到拿武器的男人背後──

  但是橘色光暈的男人衝上來,他的目標很明顯也是拿武器的男人,但是有時候就是有這麼巧合,他踏出一步,正好踩在一片掀開的地板上,於是他滑了一跤,完全出於技術性的『滑了一跤』,於是他的攻擊跟著身體的下墜轉了個大彎,跟巨大身影的拳招意外撞在一起──

  咆哮,大笑和攻擊爆音同時迸發──

  雖然殺招被打偏,拿武器的男人仍然被招數給震得踉蹌,但他沒有停下來,身體依然保持架勢,他在漫天爆塵中旋起雙臂,高舉雙槍射擊環繞法陣的儀器:儀表板爆破,線路炸開,螢幕上的數據拉高後中止,底下的法陣失去輔助,快速褪掉光芒──

  「下來!」

  在巴多‧施特能‧提爾從空中掉落地面的一瞬間,我騰出一隻手,抓住了他。




31 萬聖節 [ 2009/12/28(Mon) 15:25 ID:4EgbJiLM ]


  一個灰藍色的東西從同花順和戰車男的眼界中衝過去。

  大火沒有阻斷他們的動作,飛石也不能,但當有個東西從炸出的大洞衝進來時,兩個高手還是愣了一秒,那東西速度飛快,同花順認為是更大顆的炸彈,但戰車男憑著多年的經驗看見了輪子;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它都別想從他們的手底下閃過。同花順為了閃避撞進來的物體而躍入空中,她的手碰到天花板,於是天頂的所有牆面就變成了她的意志延伸,她把手向前一甩,天板上立時旋起兩道水泥形成的巨浪朝物體壓下來。

  戰車男體型碩大,但速度卻很驚人,他幾乎追上高速奔馳的物體,掄起一隻巨拳朝後蓋猛擊下去:戰車男相信自己會阻止這玩意繼續前進,同花順也認為天花板上的石浪會把這東西完全壓下。

  他們的合作攻擊很完美,但就跟飛彈一樣,這些冰冷玩意彷彿都有了自己的意志那般,異常的不屈不撓。這玩意的後方巨震一下,減緩了一點衝速,於是天花板的石浪臨頭罩下:卻被瞬間啟動的變流護盾給擋下。不過石浪的聲勢實在太過駭人,石片依然對物體造成了傷害,車蓋被石塊砸出凹洞,前頭強化玻璃的車窗也被撞破,露出空無一人的駕駛座。

  這只是個誘餌──戰車男跟同花順閃過同一個念頭。

  灰藍跑車發狂似的猛奔,撞破了第二道牆,這時整個車身形同半毀,它漂亮優雅的曲線已經不復存在,像個亡命之徒那般撞入酒吧,把僅存的酒瓶和吧台通通撞爛,酒保幾乎哭出來,領班已經嚇到癡呆。同花順跟戰車男追進來,正好看到我從二樓一躍而下,穿過那個齊格非和才藏聯手打出的大洞,直接跳進了地下酒吧,上方,哈姆地達姆地和齊格非的身影急墜落下。

  於是一切回到了原點,回到了嘉年華會的開場:四個高手,和一個扛著關鍵人物的亡命之徒,我轉身就跑,其他四人一齊吼出了戰嚎,我是最快落地的那個人,上面有齊格非的火燄,還有哈姆地達姆地的怪力,左後方,戰車男撲上來,同花順的波動則從兩邊夾攻,我ㄧ手扛住巴多‧施特能‧提爾,另一隻手則被哈姆地達姆地的拳招所傷,握槍都顯得吃力。

  雖然事情爆發的有如閃電劈入,但施特能家族的旅法師畢竟不是省油的燈,我感覺到『桎梏城堡』正在收攏,拉高層級,進入那個驚人的境地:時間會被止住,所有衝刺的物體,發出的招數,都會硬生生的被滯留,陷入強大的時間虛無地帶,我就算不會被這四人圍剿而死,『桎梏城堡』失效後我的遭遇必定更加慘烈。

  這時只剩下我的灰藍跑車陪著我,它在那收攏的一秒、招數罩下來的一秒衝過我身邊,我收掉手上的槍劍,伸手抓向了跑車門把,在碰到門把的當下,我感受到〝那些不能公開的支援〞的力量,那些猥瑣小傢伙集眾人之力,在桎梏城堡底下、哥德人眼下、還有四個高手手下開出了通道,不受魔法,也不受機械限制,我握住門把,讓自己被跑車帶著衝刺,衝進了另一個瞬間敞開的通道裡。

  消失是最適合當下的說法。

  『桎梏城堡』則如要塞鐵門般在後頭轟然闔上,四個好手硬生生被停在半空中,我猜他們第一時間的反應是爆出憤怒的咆哮,指責愚蠢的施特能法師不懂變通,但暗地裡,他們其實心底都在大笑,期待已久的嘉年華會終於到來,我試著模仿其中任何一人的語氣,大戰開始。




32 名無しさん [ 2009/12/31(Thu) 20:25 ID:3C3X0mCs ]
我又去說頻偷跑了...
雖然晚了8個月左右
不過還是說個一聲"節哀順變"吧
還是應該幫獲得自由他感到開心呢?

33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2:59 ID:lm74qN0A ]


  巴多做了一個夢。

  小時候,父親常跟他們描述他的夢,後來他才明白,那是一種暗示,父親正在灌輸自己的孩子,一個可怕而且現實的念頭:你們都只是我的投影,總有一天,當我需要你們時,你們都必須回歸於我。他的哥哥們當時聽不懂這些事情,只覺得庇蔭在父親之下沒什麼不好,他猜當他們慘遭謀殺,了解到自己的命運後,他們才驚覺到這個故事的隱喻性,施特能家族的男孩子都只是俾斯麥‧施特能‧提爾的分身,當他需要他們時,他們是沒有對抗的空間的。

  巴多相信在大哥辛巴達遇害後大家就心知肚明,於是十多年來,他們都一直極力反抗,最後卻都失敗,哥德人,城市的規劃,還有神出鬼沒的『棚頭』殺手,現實和政治上的考量讓他們一個接一個罹難,他聽說到最後所有人都放棄抵抗,至少他的四哥大流士就是如此,聽說這個花花公子在明白自己的命運後,瘋狂的連續一個禮拜在女人的床上打滾死都不肯下來,直到最後,他給自己灌了一大堆的嗎啡,安非他命,還有許多過量致命的藥物……他想要自殺,但卻無功而返,『棚頭』殺手趕到,他在藥物強力的麻痺下始終保持清醒,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怎麼把他做成傀儡。

  現在他知道那種感覺了,但他很感謝一點,他們至少讓他痛得昏過去,不像大流士得眼睜睜看著他們撕爛他的臉。

  他陷入昏迷,在夢中,他感受到法術的注入,和東方文字力蔓延全身的刺痛感,但他的意識已經跟這具肉體分離,肉體已經不再具有意義,剩下的是漂浮的靈魂,意識,或是任何一種虛乎飄渺的說法。棚頭宗派把法術的風險考慮的很徹底,製作傀儡的首先步驟是要把靈魂扯出肉體,接著是要予以銷毀,確保靈魂不會強行奪回肉體,干擾儀式的進行……他們粗暴的扯出靈體,在空中用陣法鎖住,逐漸削弱他的存在,到了最後,靈魂會形同殘燭般的幻滅,失去臉孔的屍體則會轉化成為傀儡。

  所以他的靈魂開始做夢,這大概是所謂靈魂最常做的事情,陷入回憶,陷入快速閃過的畫面裡,他記得第一次任務時的場景,開了幾槍,誰受了重傷,還有夜晚騎在自己上方的那個女孩,他為了就在舌尖的名字花了一段時間,靈魂也許很常這樣浪費時間。脫離肉體之後,他們對於那類的概念就很模糊,死亡,背叛,悲傷,憤怒,他沒有那樣的感覺,他只是繼續做夢,彷彿回到屠街獵手草創初期。

  他很感謝小費南德茲,是他看出巴多的潛力,開始引導他入行,小費南德茲有套哲學,人可以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醒來,是不是可以變成不同而且更好的人?他有個在多瑞姆赫赫有名的表哥,但他說他受夠了多瑞姆人那一套流氓作法:「他們只是一群早上醒來,只懂得考慮自己三餐要吃什麼的野蠻人,」小費南德茲第一次見到他時跟他這麼形容,「人生不能就那樣過,所以我來到這裡,這裡遍地是機會,只是都很危險,但人橫豎都有一死,我們何懼之有?」

  他跟小費南德茲一起召募了伍德兄弟,這對加起來有六隻手的普夫家表兄弟是家族的異端,對基爾里的死靈生意、和進入D.R企業一點興趣也沒有,「進去之後,每天的例行公事都是屍體,屍體,屍體,進去第一年你會不停的碰到浮腫的手指頭,到了第二年你就會開始接觸到內臟之類的東西,」其中一人對他們大聲數落,「我不知道到退休時會碰到什麼,死後的世界?也許吧,但那絕對不會是我跟老哥想過的生活,絕對不是。」

  燙指頭沉默寡言,加入時間又晚,巴多其實不甚了解他,是尚安國介紹他進來的,每次喝酒他們都會開尚安國玩笑,說他跨下的槍比手上的槍實用多了,這時喝醉的戴嘉尼就會跳出來,說他才是真正兩把槍都很厲害的高手,這時小費南德茲就會說戴嘉尼說的不全對,『酒神』開槍是很準,但床上他可常因為酒精勃起不能……大家接著會哄笑成一團,伍德兄弟喜歡一搭一唱的哼Radiohead的歌,雖然他們的音準奇爛無比,尚安國唱東方的古民謠才是真正職業級的水準……喔,他也想起來,燙指頭的衣櫃裡有一大堆的黑膠唱片,最上面那張是Nirvana永遠的經典Never Mind……小費南德茲常說他很害怕,自己會跟貓王,柯特庫班或是誰一樣,某天就無聲無響的走了……

  於是不意外的,最後大家都走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法陣的力量越來越強,施加於靈體的壓力越形擴張,巴多的靈體輪廓開始拉扯,他還在掙扎,還在回想關於生前的種種,他可以體會大流士當時的感覺,躺在床上,感覺時間逼近,而自己的命運不可扭轉,於是四哥用盡所有麻痺自己的方式讓自己好過一點,而我則用了短暫的一生,直到最後失控衝出柵欄,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一生被人奪走。

  他太痛了,如果連靈體都會感到痛,他就知道時候到了。

  他逐漸遠離,跟原本肉體的距離一步一步拉開,他知道是『棚頭』的法師要說服他這麼做,但他就是無法抗拒,自己開始放棄了重生的可能……

  他離的越來越遠,他的夢在後面,正張大了嘴要把他吞進去……

  一個不會醒來的夢……

  巴多‧施特能‧提爾最後的夢……

  夢被槍聲所驚醒,事情瞬間加速,他撞回地面,重新感受到肉體,在半空中,在他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之前,有人伸出手接住了他,這是生命中第二次沒有被背棄,有人一把抓住墜落中的他。




34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01 ID:lm74qN0A ]


  這傢伙很輕,我猜是傀儡製作的關係,他們已經把他活人的部份都快消除殆盡,不過沒關係的,我想,只要回來,他就還有重新體驗活著的機會。我把他扛進前座,放在副駕駛的位置,我很希望可以讓這個飽受折磨的傢伙躺在後座,但等下的情況恐怕不允許這麼安逸的位置。

  我沒時間檢查,但我知道灰藍跑車已經發揮出他最大的能耐:用掉兩顆山脈精靈飛彈,變流護盾也被同花順和戰車男的攻擊打壞,現在他是台普通不過的跑車,武器系統幾乎失靈,也沒有防禦能力,車體甚至多處凹陷,原本優美的曲線扭曲成醜陋的皺摺。然而在我眼中,它仍然是那頭美麗的野獸,等著我坐上去,奔馳在貝爾海姆的大夜之中。

  我坐進駕駛座,把手放上控制面板,螢幕上告知了多處嚴重損壞,但我沒時間顧及其他,我打開面板下方的收藏槽,先拿出一件毯子蓋住顫抖的巴多,接著拿出一捲魔法繃帶,在左右手各纏了幾圈,哈姆地達姆地在大門前讓我吃盡苦頭。要不是有齊格非那個故意的太明顯的『引線火』,我還不一定能夠衝進去搶人,我猜每一個人多多少少都演了一點戲,哈姆地被自己體內的另一個人減緩了攻勢,齊格非完全在亂打,干擾其他人介入,戰車男跟同花順一眼看穿誘餌照樣打的很認真,而雷文‧才藏呢?我猜那個白痴可能還在頂樓的安全門打坐,已經進入了涅盤等級的冥想世界。

  但被這些傢伙放走不是什麼太幸運的事情,每個人都手癢了,於是逮住機會,順水推舟,讓混亂局勢再開;哥德人一定會有所動作,施特能家也會佈下天羅地網,但真正麻煩的是那五個人,他們會卯起來玩這場貓抓老鼠的遊戲,而我則是那隻孤立無援的老鼠,只能在下水道裡亂竄亂跑,施展我最拿手的轉身就跑。

  但我可不會這麼坐以待斃,我咬了咬牙,放馬過來。

  就在這時哈根的聲音傳進我腦裡:『安全了嗎?』

  「安全,謝了,哈根,沒你跟你那票兄弟的幫忙,我還真的走不出來。」

  『我早就想挖挖看桎梏城堡罩住的地方,施特能家族確實有兩把刷子,我可是累死了快二十個兄弟才勉強挖進去。』

  「我現在在哪?」

  『在離旅館三條街之外的推土街區,等等,我馬上把地圖傳給你。』

  「不用浪費時間了,老鼠,控制面板壞了一半,它能夠發動我已經要感謝老天厚愛,我查過附近的地區,我是不是左轉直走就能上出境的高速公路?」

  『對,但我不建議你走高速公路,你知道他們一定會在上面逮你的;我的建議是,你可以沿著橋下走,右轉轉進──』

  「老鼠,沒用的,走哪都會有人盯著你,別忘記施特能可是建造這座城市的人,我唯一的機會只有上出境公路,出境公路好歹也有一半是多瑞姆人蓋的。」

  哈根嘆了一口氣,『好吧,偵探,你是對的,我們別無選擇,我會叫昆達帶人到公路上等你,但我擔心你的朋友會來不及。』

  「要對他有信心,老鼠,他不但做菜一極棒,那方面的事情他可是箇中高手,連魔法生物都可以騙過的他,憑什麼這次騙不了哥德人和施特能家族?」我說,並且從口袋裡掏出一根之前沒因為激烈動作壓扁的香煙,「我只希望昆達挖的夠快。」

  『他只有五個人,但要挖過多瑞姆人的看守綽綽有餘,我擔心的是你,偵探,從你現在的位置,上到出境公路,我不擔心哥德人能攔下你,但你別忘記還有其他追兵。』

  「哥德人就算派出轟炸機我也不擔心,那五個傢伙就真的是個大問題,」我點燃香菸,風暴前的一根菸總是特別帶勁;「不過我還有什麼選擇呢,這不就是大家一直引頸期盼的全明星賽嗎?」

  『我可是很看好你,偵探,我外圍押了一大把在你身上。』

  「那你是不是應該多派幾個人手給我,幫助我度過難關啊?」

  『不可能,老闆現在忙著應付哥德人,還要想辦法搞定施特能家的問題,我們挖進去已經是徹底違反了規矩,我得要趕去你那邊的車庫,搞得像是你綁架我們的人逼他們挖通道,而不是出於芬區老闆的指示,』鼠人哈根說,『昆達那批人是從多瑞姆找來的,就算事後被揭穿,他們也不受愛達條約的拘束,我已經仁至義盡,偵探,接下來我真的只能祝你好運:你有一條史上最艱難的路要走。』

  「不用祝我好運,老鼠,我現在需要的不是運氣,」我點起菸,順手調整電台訊號,「而是更重要的東西──感謝老天,這台車的電台接受沒壞,我至少上路時還有音樂可聽。」

  『我可以問是什麼東西嗎?』

  「是掌聲,我親愛的老鼠,」我踩緊油門,灰藍的好伙伴發出怒吼,一點都不像已經被打壞一半,光子擎缸爆出啟動的響音,GGR的重拍塞滿車中,「給我來ㄧ點掌聲,編號九號的烏鴉偵探現在進場!」

  壞一半的跑車於是衝出鼠人挖出的異空間通道,衝進警戒四起的大街之中,這次我比那些駕駛的氣勢更加駭人,幾乎把油門踩到底,音樂跟著車子一起狂飆,我猜就是在這一天,我也悟出了『人車合一』的至上武功。




35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02 ID:lm74qN0A ]


  『桎梏城堡』的法術並沒有牽制四個人太久。當氣急敗壞的施特能保鏢、躲在暗處施法的旅法師、和被嚇壞的棚頭法師出現時,這四個怪物恢復動作,他們在同一時間收招,然後完全不管那些大吼著要求一個解釋的人們,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奔去:

  齊格非衝上頂樓,把還在打坐冥想的才藏一把抓下來,在這個忍者還沒有搞清楚發生什麼事之前,齊格非拉著他,一腳踢飛大門,衝到了頂樓,直升機還在那裡,哥德人已經開了傳送門趕過來,不過齊格非理都沒有理他們,只是一手扶住才藏,然後用飛快的速度跟他解釋:「他媽的要開打了我現在要用那個法術把我們丟過去追對方你記得要跟上──」

  「你在說──」當才藏發出下一個音節時,他已經在半空中了:「什─麼─?」

  哈姆地達姆地衝到地下停車場,找到了自己的戰前別克車,他拿出雇方給他的符文鑰匙,插在車上用力一轉,把別克車跟魔法空間裡的東西調換過來,那台雇方堅持給他開的大漠軍用載具浮現眼前,他靈巧的跳上去,調整好方位和座標,接著握住扶桿,讓整台飛行載具衝進開出的蟲洞裡,他心想手邊如果有這台玩意,就不會讓偵探逃入亞空間閃人了。他利用蟲洞,快速脫離了混亂的車陣,離開旅館衝入大街,不過P.M的心理還是作祟,他在空中甩過手,扔出了抵用停車費的地底通用幣,精準砸中還在收停車費的矮妖接待員。

  戰車男跟同花順是直接出發的那組人,滾滾泥爾讓天賦流竄全身,他腦海中飛快轉過好幾個在大漠戰時他服役過的戰車形象,挑出最適合當前狀況的一種:用以追捕敵人的火螞蟻六足戰車。他的形體發生轉變,車體的裝甲、強力的輪轉步足具現於滾滾泥爾身上,他用飛快的三十秒將自己化身成真正的戰車,並且轉過頭對他的搭檔大喊:「上來!」

  擔任射擊手位置的同花順跳上戰車,戰車男衝出去,任何的障礙在他面前都像是紙張或是沙堡一樣,他一踏腳就可以將它們碾碎,埋頭一撞就能讓它們倒塌,老板半諾比一定快哭出來了,就差這麼幾分鐘,偵探們就將他苦心經營的旅館化成廢墟,大火,被撞破的東西,還有飽受驚嚇的客人,更別說整個被毀掉的酒吧。聽說後來半諾比遠赴外海,用一艘廢棄的軍艦重新蓋了一家名叫『悲劇的誕生』的移動式旅店,這次他學乖了,房間完全用鋼鐵打造,連床都硬到可以擋子彈。

  三路人各自採取不同的路徑出發,最先抵達的是自殺雙人組齊格非‧尼柏龍根跟雷文‧才藏,他們撞入地面,砸出兩個大洞,來車嚇了一跳,造成路況大亂,有些駕駛跳下來罵人,脾氣較差的甚至從車上抽出了鐵棒跟刀子,受制於Ramm,Stein法術的兩人挨罵了好一會,直到法術解除,龍耳跟才藏站起來,整個情勢於是徹底改觀:才藏狂暴不已,龍耳則狂喜不已,彷彿講話都會噴出火來。那天許多駕駛學到了重要的一課,他們不是唯一活在沒有規則世界裡的人,或是更正確來說,他們也許根本就沒活過。

  才藏持刀搶下一台貨車,這位經驗豐富的傭兵意外擁有駕照,我很想知道誰讓他考過,各位提醒我事件結束一定要記得問他。而沒有駕照、我看也沒人敢發給他的齊格非跳上車頂,扛著吉他盤據上方,遠遠看來很像一頭螫伏著寶藏的老龍,不過他不是看守寶物,而是正要出發去打獵,龍發出吼聲,才藏開著貨車追向出境公路,沿途可以用一路撞撞相連到天邊來形容。

  駕著浮空載具的哈姆地達姆地隨後追上來,瘟神駕駛著載具,而P.M則搜索我的去向,在大多數的街頭,載具是被禁止上街的,我們這裡沒有像契爾人有這麼規劃,還會在車輛行駛的幹道上方,利用空間技術打造給載具行駛的〝空道〞,也許是瘟神的駕駛技術本來就很爛,或是因為沒喝威士忌所以手不穩,這台隱形的載具頻頻跟街上的車頂擦撞,而瘟神必須花很大的力氣,才能阻止P.M控制身體跳下去跟對方道歉。

  當哈姆地達姆地駕著載具衝上高速公路時,街角那一頭傳出更巨大的騷動,高大的滾滾泥爾如今已經是一台高速飛跑的自走戰車,在看到有這麼多的車輛阻擋在他和高速公路之間,滾滾泥爾馬上搜索腦中,選擇了更有威力的代表:用移動就可以輾碎車輛,前方還裝備了巨大鏟爪的汗毛象戰車。同花順小姐彷彿戰車的領航員,在上面用動態視力捕捉可射擊的物體。有輛仿古雪佛蘭擋在路前,車主只是下車買個甜甜圈,戰車男直接用鏟爪把車輛捲起,拋到後方,發出令人心碎的落地聲。

  戰車男用這樣的方法,快速縮短了他們落後的距離,三組人馬搶上高速公路,我的灰藍跑車已經領先有一段距離,我坐在車內,發現今天出境的車輛還真不少,運氣站在我這邊;所有車輛高速行進,像是快速來回的梭子那般橫亙在我和三組人之間,我看著已經歪掉的後照鏡,心裡很明白就算有一百台車擋在我們之間,對這些傢伙來說也只是小事一樁。

  哈姆地達姆地在空中移動最快,才藏和齊格非仗著貨車橫衝直撞,戰車男和同花順直接把車鏟起來推進,這些傢伙不但開的東西比我好,而且都沒像跑車壞的這麼嚴重,我沒時間跟主辦單位抱怨我車不夠好,為了公平起見我應該換新台新車──我的對手已經用超乎常理的速度縮短距離,就要咬上我的尾巴。

36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02 ID:lm74qN0A ]

  我得靠自己,不是嗎?就像哈根說的,我得自己來──蓋著毯子的巴多發出呻吟,我本來很希望他可以一直昏迷到事情結束,不然等下的事情可能會讓這位沒出道多久的小獵手太過緊張,不過現在我們只能依靠彼此。我把方向面板調整一下,整個面板推到巴多面前:「把手放上來,快點!我沒時間跟你解釋!」我吼道,「只要把手放在上面,維持這個速度就好,懂了嗎?」

  巴多照做了,我猜是下意識反應,看起來賞金獵人的歷練沒有白費,他把手放上來,很快就掌握了訣竅,其實這種跑車完全不需要訣竅,只要乖乖聽電腦指示就好。但他還是迷濛的望向我,「你是誰?」他發出虛弱的聲音,車子持續高速的衝刺,「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要帶你走的人,」我說,手臂上的符文刺青黑光一閃,兩手握住了變化出來的槍劍,「來讓你爸得逞不了的人,他如果想要繼續活下去,就乖乖去給吸血鬼咬吧,他的兒子今天要自己飛了!」

  巴多完全聽不懂我到底在說什麼,無所謂。「你到底是誰?」巴多盯著前面因為高速而糊成一片的景色,絲毫不敢大意,我心中暗暗讚賞這位前任獵手的專業精神。「你究竟是誰?我爸怎麼了?」

  「我沒時間解釋了,巴多老弟。」我握住槍劍,催動全身魔力,對許多人來說,『槍袈』是個陌生的武技,不少人會單憑粗淺的印象,分析這是一種『將射擊跟格鬥技結合而一,並發展出拳招套路』的現代武術,然而歷史的真相是,早在逐鹿戰時這套武術就出現了,它的歷史比想像中來的悠久,也不像現在所公認,這武術為槍客所獨有,這源頭解釋起來很複雜,所以我挑重點說明:『槍袈』這個名字應該拆開來唸,槍,是為武器,袈,是為衣裳。合在一起,就是將武器穿在身上。

  這時有人有疑問了,那要怎麼把武器穿在身上呢?在歷史中的某段期間,槍袈曾經被認為是世上三大爛武技之ㄧ,我不知道有沒有這種武技排行榜,不過它在許多人心中的地位確實是如此,尤有甚者,連槍客自己都開始這麼認為。槍袈的劣勢輾轉幾個世紀,直至太師父溥陀出現,重新將槍袈帶到無人臻達之境。

  在槍客跟他的槍型精靈之間,存在著一條概念上的細線,它就像一條精神上的繩套,緊束住槍客和精靈之間,而組成這條線的微小物質,就是太師父溥陀發現的『悟』Karma;經由這個小發現,溥陀太師父花費一生功夫,終於將槍袈的定義推至極致。從我踏入這一行以來,跟我動過手的不出十個看過這招,巴多顯然有那個運氣,他轉過頭來,一張沒了皮的臉形同白蟻啃過的樹皮,臉上那個震撼的神色還是掩蓋不住:我坐在原駕駛座上,深黑色的『悟』從槍劍上噴出,接著蔓延到手腳,『悟』一開始沒有固定形體,逐漸凝聚塑型,『悟』宛若吹笛人陶壺裡的舞蛇,蜿蜒螺旋爬佈我的四肢。

  很多人,包括老史,認為我喜歡穿黑衣是基於兩點:一,在永夜的貝爾海姆方便隱匿行動,二,我愛死Matrix那部片。但他們所不知道的是,還有更重要的第三點,當我發動『槍袈』時,『悟』所蔓延的部位會彷彿黑大衣的延伸,遠看起來就像我替自己召喚出一件巨大的黑斗篷罩在身上,當然,如果近看,你馬上就可以分辨化作奇異紋路的『悟』,和真正衣服之間的差別。只有師父那種神人才有可能真的用『悟』做成一件戰甲穿在身上,我學藝不精,資質也不過人,學了十年也〝只〞能用悟包住手腳,還要靠黑大衣來唬住對手。

  開車時,旁邊突然冒出一個被黑斗篷裹住的怪人,一定是很難得的經驗。巴多張嘴想表示什麼,但他立時回神,極速切入另一個車道以超越前車,等他換完車道,我爬出已經破掉的車窗,用狼狽、幾乎是趴著的姿勢上到車頂,巴多一定會對動作這麼難看的選手信心大減,手裡的赫金和穆尼也發出抗議:『偵探!你幹嘛不直接用槍悟跳上來?』老金提高聲音在我腦海裡罵道,『槍客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老金,你知道我不能維持這樣子打太久,我一定得省著用啊。」我用委屈的語氣跟我的精靈抱怨,「如果再給我十年功夫,我就能像師父那樣一天三餐都穿在身上──你以為我想用這麼蠢的姿勢跟大家開打嗎?」

  『你可以翻個跟斗,一手攀住高速行駛的車蓋,帥氣跳上車頂,電影裡的每個高手都這麼做啊!』這次換穆尼埋怨了。

  「穆尼,那是只有小說裡的人物才可以做到的事情,現實是很殘酷的,現在也沒攝影機在跟拍,我用多醜的姿勢爬上來有差嗎?」我拿起槍指指後方,「你看看他們,難道有比我好到哪去嗎?」

  事實上,有,才藏的貨車幾乎橫掃半條車道,很多駕駛要不是自己閃開,就是直接被這把車當坦克開的傢伙撞上,光是氣勢就已經令人震懾;貨車上的齊格非‧尼柏龍根迎風而立,橘藍色的火暈圈住他的輪廓,加上那把吉他,那個角度恰到好處的風,這傢伙帥的如同精選輯封面的民謠歌手,比方說Jimi Hendrix或是Bob Dylan還是誰,剛參加完胡士托音樂節,正張開雙臂準備擁抱所有的革命、性愛和自由;哈姆地達姆地光是那台浮空載具就夠嗆,他掀過許多人的車頂,看起來像隻飛劃空中的巨大蝗蟲,我不得不去做最壞的打算,這台載具該不會還會變形吧;戰車男跟同花順把這裡當作是真正的沙場,所有膽敢擋在這台活人變成的汗毛象戰車之前的車輛,都被那個駭人的巨爪給騰空拋起,掀起一道彷彿由車和輪胎形成的驚天駭浪。

  這些傢伙盡情展現實力,而身為頭號公敵的我狼狽的爬上車頂,中間還因為高速行駛而瑟縮了一下,怎麼看都覺得很窩囊,現在我跪在車頂,跑車的速度已經拉到極致,風和離心力同時在我身上作用,我真的很擔心我ㄧ站起來就重心不穩的摔下去;三路人馬的距離用一種兇猛的聲勢縮近,我底下的跑車已經承受不住這樣高速的追擊戰,它在旅館誘敵作戰中馬力憔悴,還被兩大好手同時夾擊過一回,我相信巴多這時也非常慌亂,方向面板逐漸不受控制,跑車開始發出令人不安的嗚噎聲────

  我腦海裡冒出一個靈感,雖然不見得對現況有用:「嘿,小子!」我對下面的巴多大叫,「你知道伊卡魯斯為什麼會摔落嗎?」

  「什─麼─?」巴多狂亂的試圖控制方向面板,無暇顧及上方的瘋言瘋語,「你─說─什─麼─?!」

  「他只有一對蠟做成的翅膀,當然飛不出這該死又沒道理的鳥世界──」大家都玩的很盡興,身為這場明星賽主秀的我,是時候來幫大家決定第二名是誰了;「──但是,現代版的伊卡魯斯,你現在有了另外一副。」

  我身上的『悟』宛若猛禽張開牠的翅膀,刷地一聲散開,它們具現成我想像中的形狀,螺旋絞合、形同意志延伸的鎖鏈盤旋飛舞,齊格非最愛的閃靈悍將似乎也有同樣的造型。『槍鏈』是我的底牌,是我對『槍袈』想像力的極致延伸。我轉動四肢,鎖鏈緩緩罩住整輛跑車,如同一副堅實的黑翼,伊卡魯斯的第二副翅膀,不出自於父親滿懷心機之手,自己掙脫出得到的解答。在同條出境公路行駛的駕駛,看到一定會敬畏的表示這就是真正的人車合一,名副其實的最高境界。

  我發出狂野的大叫,後方的追兵似乎也以巨響回應著我,我猜大家都笑了,古代煌羅士兵在出陣前,聽說會由隊長領笑,他們稱其為『戰爭嚎笑』,昂首闊步,頭也不回的戴上面甲,哪怕是末日煉獄也衝進去跟對手大戰到天地變色……如今斗轉星移,戰馬變成了公路上飛奔的汽車,但是最古老的東西沒被忘記,我們都笑了,戰爭也笑了,狂野的嘉年華會盛大開幕。

  「太陽,放馬過來。」我對自己說,「就讓我們試試看,在你將我們擊落之前,我們將會飛到多高吧。」




37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06 ID:lm74qN0A ]


  戰車男從左側鏟飛一輛車,衝進雙方的射程距離。

  是他的射程,也是我的,更是同花順小姐的:戰車男背部產生變化,隆起兩個形同砲孔的凹槽,同花順把手放入,像是戰車的砲擊手那樣調整方位,確認目標,最後催動能力扣下射擊;異能滑過戰車男後背,最後從嘴巴吐出,巨大的震波瞬間令前方路面扭曲變形,看起來就像巨人手中的骨牌傾壓而下。

  被鏟飛的轎車撞進跑車的斜前方,震波追尾而至。

  我張開黑斗篷,上頭的槍鏈已經對住所有方位,隨我意念發動:雙腳的槍鏈像是一隻蛇那般纏住車身,我將一隻腳跨出車外,藉著槓桿原理逐漸讓跑車失衡傾斜,就在震波逼近的剎那,我猛力往下一扳,整輛跑車被我凌空掀起,宛若一個靈巧的馬戲團員在空中側翻三百六十度,我以留在車頂上的腳為支點,像是操控一艘快要翻覆的快艇,讓它在騰空一圈後,以同樣的姿勢落地,並且切入右側車道。

  震波從旁邊掃過,擊起的碎石像是巨濤拍出的碎浪,跑車一側被這些亂石所襲擊,巴多發出驚呼;但這樣的損傷還在控制範圍。我可不能帶著整台車一直玩這種花式技巧,我得速戰速決;我抽回腳上槍鏈,雙手的凌空擊出,在空中盤扣住那台被鏟飛的轎車,車主是個嬌小的血精靈女性,她持續尖叫,我猛力一迴,用反方向的力道卸掉了轎車的墜勢,粗暴的將她拉回地面。

  這位血精靈可能會不諒解我粗暴的將她扔下,但我覺得她沒被鏟飛後撞爛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藉著拉回轎車的力量,我順著手上的槍鏈跳至空中,拉扯的力道讓我像是裝了彈簧般跳過一台車,收回射出的槍鏈,降落在後方一台卡車車櫃棚上,另外一側,戰車男滾滾泥爾警覺到我已切入他的死角。

  戰車男的『Armored Boy』是史上最強的戰線能力,大漠戰時,他號稱東線無敵,然而在這種高速交手、瞬息萬變的對戰中,能化身成戰車卻不見得是件好事;大漠舊型戰車最大的問題,在於無法靈活應對側面攻擊,戰車男反應再快,一對巨腳猛然往下一沉,試圖煞住衝刺力道,卻還是無法應對側面的攻勢;同花順當下的判斷無可挑剔,她飛快從『天賦砲孔』抽出雙手,直接跳入空中和我放對。

  同花順的手在空中糊成一片,她這套源於花式洗牌的衝擊波手法,光是手勢變化就足以令人眩目不已;她放出四道衝擊波,空氣在她的推動下也能化成巨牌推進,然而,這能力依舊有缺陷,空氣的威力稍弱於實物;於是我大膽衝過去正面接招,手裡槍鏈像是兩道黑色利箭,直直射穿牌牆,幾乎就把她給射成對穿;但『幾乎』對我們來說不夠好,同花順把手縮入袖口,替她量身訂作的發牌手西裝不但符合曲線,還有著較一般發牌服為長的袖子;她從內拉住袖襯,手上能力發動,將兩道袖子變作臨時牌牆,刷刷兩聲彈開槍鏈。

  我跟著槍鏈跳過去,宛若拔地衝起的怪鳥。戰車男止住衝刺,大喝一聲,怪爪從底下鏟起一台汽車,硬生生卡入我和同花順之間,有了實體,同花順將能力發揮到極致;她連出四手,汽車失去原有的形體,鋼板和機械變作流華的曲線,一朵鋼鐵組成的食人花在我眼前綻開,張開鮮豔冷硬的大嘴,一口要將我吞下。

  我收回槍鏈,四肢向後拉張,接著以最小幅度向前甩動,四道黑色槍鏈絞旋射出,匯集形同一把疾射的長矛,對準鋼鐵食人花的花芯狠狠刺入;鋼鐵花片爆出顫抖,同花順的波動因為中心受阻延遲,黑矛從中心破出,同花順已經沒有袖子可以抵擋,所以她只好使出我笑過她的那招:側一邊。當這個紙片人側身閃東西時,真的形同一條直線,你幾乎分不清楚究竟是背景還是實體。

  同花順驚險閃過射過的黑矛,但在空中,扭身的她已經來不及反應搶到她上方的我;側面看起來是一條難以對焦的線,但從上方看就清楚的很。我踢中她,像是在空中踩落一隻紙做成的鳥,她爆出怒吼,接著撞破腳下那台卡車的頂棚,棚布被撕開,走私的貨品登時暴露出來。

  她甫落地就已經看到我出手,兩道槍鏈以比雨還快的速度直落下來,她彈起來閃過一記,另外一記狠狠擦過她腰間,讓這個紙片人的腹部噴出血點。同花順吃痛叫了一聲,但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止,她忍著腹傷,衝過去拍中一個走私用的鐵箱,將這個箱子順著波動轉到正面,像是一把機關槍那樣對準落下的我;我猜鐵箱裡走私的是違禁的肉品、和一些會造成生態圈混亂的活體罐頭,加上鐵箱本身的外包裝,這些東西變成一片片的波動朝我發射,我的腳還沒碰到棚布,底下的波動掃射破布穿出;我揮劍擋掉兩記,接著被一片形同鐵塊的波動肉片打中左肩,我失去平衡,在跌落、並且被同花順的能力震成肉片前,我甩出一手的槍鏈,槍鏈宛若曲蛇一般俯衝而下,順著車蓋、車沿最後滑至車底,扣住了盤面,我將槍鏈猛力一拉,跟著『悟』做成的線一起滑入卡車下方。

  我消失在同花順的眼前,她已經把手上的鐵箱消耗殆盡,又用波動抓起兩大箱準備射擊,我潛到車底下,她讓波動滯留手上,聚精會神準備應付我的伏擊,但她大概沒料到這招;我躲在車底,腳上的槍鏈扣住車盤,仿效我之前對跑車做的一樣,一隻腳跨出車身外,讓車子重量失衡;卡車不容易翻覆,但已經達到擾敵效果,卡車一輪著地,駕駛訝異的發現自己正在傾斜開車,後方車櫃裡的東西倒向一方,像是滾石那般砸向孤軍奮戰的同花順小姐。

  她轉過手上鐵箱,發動波動擋掉意料之外的砸擊,她忙著應付砸過來的貨物,我收掉槍鏈,卡車恢復平衡,重重落地,同花順因為震盪的力道再度失去平衡,手裡的貨物散落一地。她被我的把戲弄得七葷八素,以致於當我衝回車櫃時,她幾乎毫無招架之力;她情急中推出兩掌,空氣發出的波動擊中我的左肩,我硬挺過去,倒轉槍身,劈出槍身底的劍刃,刃白閃出白弧,一劍劃過她的腹間,只差幾公分就能將她開腸剖肚;同花順退到死角,手上波動潰不成形。

  我飛快劈出四劍,她毫無退路,右手在還沒有碰到任何物體前就已經被我扎傷,纖細的手指斷了三指,她的痛楚逼至極限,其餘兩劍刺中大腿,刺中左掌,最後一劍毫無保留的遞向咽喉──

  到底是我的槍劍快些,還是戰車男滾滾泥爾的聲勢駭些,我分不出來;這位人型戰車轟地一聲撕開同花順後方的車櫃,鐵皮在他的巨靈掌下形同薄膜,他撕開鐵皮,一對粗壯的手臂猛然伸出,將他的瘦弱搭檔緊緊抱在懷中,那景象比聖堂裡的畫像還要莊嚴;槍劍刺入他的手臂,即便是戰車裝甲,也無法承受槍鏈加持的劍身力度,劍刃沒入半分,戰車男手臂噴出墨色宛若汽油的黑血。

  我拔回劍身,重整架式,同花順雙手往後貼住戰車男,不顧手掌上的疼痛,戰車男嘴巴張開,我感受到空氣瞬間壓縮進他的嘴裡──

  我射出四道槍鏈抓住車櫃四角,同花順和戰車男的聯合攻擊朝我襲來,我被震波彈擊出去,撞破另一邊的鐵皮,同時,我手上扣住四角的槍鏈也發生作用,彈出的力道加上離心力,一加一大於二的力量於是拉翻整台卡車。

  卡車形同被颱風掃過的神木一般,彷彿一瞬間斷裂,失衡,巨大車身翻滾濺起泥沙,只是這裡沒有天然的泥沙,只有更多的車子,更多驚駭莫名的車主,在他們眼中,這裡已經是不下於世界末日的終極戰場,大卡車因為三個人的同心協力而徹底翻覆,滾動形同巨大的壓路機,阻斷了一半的車流。

  彈飛出去的我撞上一台箱型車,槍鏈收回來護體讓我免於重傷,黑色絞鏈旋住四肢,抵銷部份力道,但當我撞凹那台車時,由於『槍袈』無法護住全身,於是我感覺肋骨趴地一聲失去知覺,這台箱型車兀自向前狂奔,我猜所有的駕駛所想的都一樣:趕快逃離本星球!我滑落地面,槍鏈還纏在身上,我真希望這玩意可以順便深入體內,幫我接好斷骨,可惜並沒有這麼神奇的功能。

  我現在身處高速穿梭的跑道上,左右來車形同織布機的梭子那般猛烈來回,我看見那台被我弄倒的卡車正在擴大災情,不過卻遠遠不及接下來的爆發:遠方爆出大火,看起來彷彿天火直擊地面,好像所有聖經上預言的天災都被我們帶至此地顯現。天堂跟地獄決戰時刻到來,我想到『閃靈悍將』漫畫裡預言的未來,上帝的軍團跟魔王的大隊在此碰頭,如果我是魔王的閃靈悍將,渾身綁滿冒出黑氣的詭異槍鏈,上帝此時必然降下祂的天火,祂的龍,祂的破壞之神,來與之對抗。

  那輛貨車發出巨爆。

  龍於是自灰燼中誕生。




38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06 ID:lm74qN0A ]


  這是鼠人哈根‧季比宏格忙碌的一天,他幾乎是鼠不停蹄在各地來回,這邊要挖空間裂道,那邊要安排人手,還要躲躲藏藏以防被人抓包,考耀鐵幫不是什麼大幫派,自從貝爾海姆宵禁政策實施以來,鼠人的數目正在大量減少,他們不能隨意的上街咬人,像那些〝古老而美好的日子〞一樣,現在他們只能撿剩的:比方說偵探又在案子裡打殘了誰,或是有誰用死亡不足以達到懲罰的目的,換句話說,變成鼠人難道是種變相的無期徒刑嗎?

  哈根不同意這點,他認為變成鼠人是件相當值得驕傲的事,他喜歡他的鬍鬚,他的毛手毛腳,當然還有說話時可以盡情的發出吱吱聲;不過在跟偵探、還有芬區說話時千萬別這麼做。上次他正面對著偵探發出一個吱字,偵探二話不說就拿槍抵住他的嘴巴,從此他努力對著鏡子練習發音,並且大力約束部下說話的習慣。

  但當只有他們時,他們季比宏格家族時就沒差了,他們在城裡所有漆有鼠人標記的通道裡來回:一隻抱著炸彈微笑的老鼠。季比宏格一族忙進忙出,先是挖掘潛入旅館的通道,再來還要裝做被偵探痛打的模樣,為了效果逼真,哈根忍痛叫手下拿出繃帶,他們一群人輪番上陣,把那群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好人痛毆一頓,幸好鼠人其實非常喜歡被虐待,這些累掛的鼠人一邊被打一邊發出吱吱叫聲,彷彿是辛勤工作後的馬殺雞。

  搞定這邊,哈根沒有停下來,他派出他最信任的老弟昆達,前去接應偵探的副手,一行人上路後,哈根還要忙著周旋在趕過來的人馬之間,哥德人對他吼,自詡高等人種的施特能家族對他吐口水,他得忍住羞辱,跟所有人解釋考耀鐵幫也被偵探惡整,逼不得已萬不得已才幫偵探挖了空間隧道、讓他得以逃出『桎梏城堡』的生天,施特能家的旅法師一臉不可置信,不相信區區二十隻這種生物就可以突破他們家族百年的終極密法,哈根心中以他的家人為傲。

  他忙著安排事情,四處奔走,他對於工作這件事看的很開,芬區老闆要什麼,他照辦,對於偵探,一想到他即將經歷的地獄漫長行,哈根就覺得自己到處挖洞實在太輕鬆了;他本想帶著兄弟去城下區喝一杯才回店裡報到,但芬區對於守時觀念一向非常嚴厲,他不敢造次,帶著兄弟回到Paradies, Hölle, alte Freunde,但克‧古山德親自出來接他們,他帶著鼠人穿過蟲洞,眼前是芬區老闆的大會客室,桌上擺滿酒,食物,還有鼠人最愛的快克粉。

  疲憊的哈根登時覺得自己快哭了。

  那是他兄弟的場合,身為老大的他還是必須維持姿態,他讓兄弟們在會客室裏痛哭流涕,感激芬區老大的恩賜,自己跟著但克穿過另一邊,走進了芬區的辦公室,電視牆上的畫面已經不再是各大電視台的新聞,而是……嗯,地獄的浮世繪?哈根自認文學造詣不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以上這些畫面,芬區看的很認真,不時舔舔嘴巴發出嘖嘖聲,哈根對自己發出警告,今天他一直跟弟兄們相處,習慣了吱吱的語氣,等等可要記得改回來。

  「真是壯觀,」芬區看著電視牆,發出讚嘆,「他們太了不起了。」

  哈根用沉默來表示他的敬畏。

  「交代的事情都辦好了?」

  「都搞定了,老闆,昆達和法師都已經上路,現在就看偵探能不能撐到最後。」

  「喔,他可以的,鼠仔,可惜的是他接下來一個月得放假了,到時你跟考耀鐵幫可有得忙。」

  「比起偵探所經歷的,我們只是小事一樁。」

  「別妄自菲薄,鼠仔,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情,我擅長出嘴,你擅長挖洞打點事情,當然也有人的專長是當個稱職的破壞神。」芬區盯著螢幕,從盒子裡拿出雪茄,「現在情況如何?」

  「哥德人和施特能對我們非常不滿,我認為他們不是很能相信我們的〝官方說法〞。」

  「他們到最後非得相信不可,你知道剛才有多少哥德族的人想要來這裡投訴我嗎?零個。我假裝這裡的蟲洞系統失修,連電話也不巧的一併故障,佛旦大人想讓我知道他有多生氣,直接上電視節目最快。」芬區發出冷哼,狗鼻子不停抽動,「也許到頭來哥德人還要感謝我,幫我跟市議會反應,我不要勳章,我想要黑市的折價卷。」

  哈根嘆了一口氣,覺得是應該實話實說:「老闆,但他們現在巴不得將你砍頭示眾。」

  「喔?他們是這樣說的嗎?我ㄧ定是記錯人了,會頒勳章給我的不是哥德人,而是最愛腥羶色的電視台,」芬區指指螢幕,「你說給他們看這個,是不是比拍小獵手扮家家酒的槍戰要刺激多了呢?」

  「我不知道,老闆。」

  「沒關係,哥德人一定會跟我算帳,但我也很想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意他們的貿易同伴多瑞姆,我得承認我正在走險棋,鼠仔,為了不想跟別的混蛋分,所以我只好賭這一把,如果我判斷錯誤,恐怕夜店、鼠人和大家都要一起陪葬了。」

  「不至於這樣吧,老闆。」

  「喔,是有這個可能的,哥德人不喜歡被騙,更討厭被耍,但我兩樣事都做了,當年我為了出那口被虐待的惡氣,你知道我付出了多高昂的代價嗎?」芬區嘆了一口氣,「我不是料事如神的人,我只是看到有機會,就覺得應該伸手去抓;投機和冒險是一體兩面的東西,鼠仔,我們根本不可能推算出所有的下一步,如果我們真能做到,那已經不是判斷力,而是未卜先知了,我們都不是先知,會犯錯,而且事情總是不會照著想要的意思走。」

  「老闆──」

  「別擔心,鼠仔,我知道我在幹什麼,而現在情況看起來還不到最糟,我們還大有可為。」芬區笑起來,「你說這不就是了嗎?那台跑車真是整件事的神來之筆,我猜偵探從頭到尾都沒發現車上的攝影機,不然以他的個性,一定會湊到鏡頭前,然後大聲的跟我們說聲哈囉。」

  哈根不由自主把眼睛轉向電視牆,畫面持續的高速推進,從面板的倒影上可以看見巴多‧施特能‧提爾依稀的模樣,而車窗外正在發生世界末日的行前演習。「鼠仔,我們來賭賭看,」芬區問哈根,「你覺得誰會打死誰?」

  「這我不敢猜。」

  「我個人的推測是,論肉搏戰那頭龍應該是所向無敵,但我們的偵探一向都能從逆境中求生,我猜他前半段會一路挨打,後半段再上演逆轉秀,我希望他有除了把自己變成鎖鏈俠之外更厲害的招數,如果他沒有,神話的飛行之旅到此結束,我們也完全前功盡棄。」芬區說,「但我們還是要保持信心,隨著第二回合開打,我正式宣佈我們這些後勤人員也進入第二階段──」

  「以假亂真,偷天換日,吱。」哈根腦海裡馬上閃過這兩個形容詞,卻不巧加上了一個語助詞。

  但芬區顯然沒發現,還大讚他講的好,哈根於是大大鬆了口氣。




39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08 ID:lm74qN0A ]


  車子衝太快了,才藏幾乎拉不住這頭猛獸,這台車彷彿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邏輯,於是脫離了主人的掌握,開始要自己跑了。他無助看著貨車撞飛前方一輛汽車,又一輛,再一輛,接著一輛……他開始感覺到一種瘋狂夢境般的既視感,彷彿把自己的眼睛拉到頭後方,從你的後腦杓開始看整件事發生。

  他繼續死命巴住方向盤,企圖別讓整輛車衝出公路,有那麼一度,他甚至覺得輪胎已經脫離地面,貨車彷彿是看到獵物的獅子,發狂的拔足飛跑,他們越過一輛又一輛,直到可以看見他們的獵物為止;偵探站上車頂,身上包覆渾身黑氣,這不是唯一一件震驚才藏的事,他真正的驚恐來自上方,上面有個已經不是他搭檔卻又還是他搭檔的傢伙發出吼叫,那聲音有三分似人、七分似龍的嘯喘,有個玩笑話是這樣說的:『城裡有貓叫狗叫熊叫也行,但偏生就是聽不見龍叫』,但他現在知道玩笑成真的感覺有多恐怖。

  才藏不知道上面的齊格非變成了什麼模樣,但他不想知道,合約上也沒註明,從慣用法術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個性,一個熱愛Ramm,Stein這類自殺攻擊法術的男人,動起手來可想而知。才藏覺得自己只要把貨車推進到適當的距離,讓齊格非趕快跳過去廝殺,他則會重新控制這台野獸,切入旁邊車道,然後利用碩大的車身從側面擋住跑車,這是合作,還記得合作吧?才藏在心中默念,我們是搭檔啊!

  但齊格非沒聽進去。才藏立刻發現大事不妙,整台車開始發出躁熱的氣息,一開始是氣味,接著變成了溫度,從衝上出境公路的那一刻起,才藏感覺齊格非的魔力正在加溫,但現在看起來是完全失控,他的魔力變成一團難以控制的火團,竄入車身,同時也引發車蓋後方一陣劈啪作響,才藏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明白了為什麼沒有人肯發執照給齊格非,他一直在蘊釀,魔力已經累積超過機械所能承受,才藏把手放到方向盤上,發現就差幾秒自己的手就要變成鐵板上的煎肉:齊格非的魔力罩住整台車,正在瘋狂灌入大量熱能。

  貨車形同烤箱。才藏爆出咒罵,所以他才最討厭第七法的巫師搭檔,他們全都是這副德性,像顆帶在手邊的炸彈,隨時都會因為情緒高張而引爆。他還記得自己曾經跟這樣的法師一組,搭載雙人乘坐的子彈型穿梭機一起空投,結果那個法師太緊張了,第七法的魔力不受控制的在穿梭機裡亂撞,最後才藏當機立斷,與其因為同伴的爆走而飛到異世界,他更寧可賭跳機一把。

  但是齊格非跟這位經驗欠佳的法師不一樣,他不是不能控制,而是不想控制,這才是他真正麻煩所在。才藏知道貨車現在就像一顆火球,正在滾啊滾的前進地獄的入口,齊格非把這台貨車變成一枚攻城武器,但他雷文‧才藏可不想奉陪,他放棄控制方向,開始讓貨車隨意衝撞,試圖打開左手邊的車門:因為高熱使然,手把整個扭曲,門扳不開。

  但他並不心急,他靈巧的滑過駕駛座,試了右手邊的門,理所當然的打不開;這時前面的擋泥板已經開始爆掉,玻璃發出龜裂,才藏不會蠢到想撞破車窗,他會先滾出去,然後被火球貨車迎面撞上,他當機立斷,試著往車廂退,當發現隔間門也和車門一樣扭曲變形時,他毫不驚慌,依然神色自若;才藏抽出三日月,刷刷兩刀劈開鋼板,身子用力一撞滾了進去,車廂內的帆布已經開始著火,有些貨品變成高熱的子彈疾射過來,他揮刀拍落,開始向前衝刺,車棚開始崩塌,龍正在緩緩起身;他在車棚整個塌陷前一刻跳出去,罩過來並且已經著火的帆布無法逮住他,他揮刀砍開,撕裂一道口子並且跳回路面。

  當他落地時,他覺得自己幹的很漂亮,貨車後方的汽車來不及煞住,直直衝向他,但他雷文‧才藏可是身經百戰的忍兵中的忍兵,不可能會被這麼愚蠢的意外給幹掉,他踩住對方前蓋,借力一躍翻過車面,動作華麗而且流暢──

  就在才藏覺得師父如果在天有知,一定會欣慰他的身手又增進許多,正當他這麼想時,右側的一輛車碰上了連環效應,於是這輛撞那輛,那輛撞起這輛,一輛騰起的車不巧就對準他的方向,而且時機算的剛剛好,他才剛滑上車頂,那輛車就直接砸向他──一切巧合的令人哭笑不得。

  於是『時空駭浪人』雷文‧才藏成為本明星賽第一個出局的選手;他連刀都還沒砍到人就已經被判出局,他體內的〝那個誰〞判定這就是所謂的致命危機,將他彈出本時空,開始進行游移,在跳躍過程中,才藏陷入深眠,夢裡他不停的反問自己,自己到底是怎麼又飛出來的?

  他在另一個時空顯然找不到這個答案,真正要追根究底,得回到貨車爆破的那短短幾秒。




40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15 ID:lm74qN0A ]


  龍來了,他媽的。

  我的第一反應是爆出髒話,接著拋出手上槍鏈,眼前貨車爆炸火星四飛,火焰沖天形同一道巨浪,飛快推進火裡升起的那個形體,那個已經不算是人的怪物,城市裡僅存的那頭荒野之龍;我沒心情戀戰,槍鏈劃出一道大弧,逮中一台倉皇逃離現場的汽車,黑鏈扣住後蓋,猛力一拉,身上所有傷處撕裂作響,我騰空跳起,越過兩台車、踏破一個車窗,落到一台疾駛的轎車車頂。齊格非破開火浪,化身為龍的他形體沒變,但皮膚已如龍皮般堅硬,張嘴大笑的牙齒有如利刃,更糟的是他還具備了龍的飛跑能力,他衝出火團,手腳並用快速穿過車陣──

  我繼續前進,槍鏈悄悄扣住我越過的兩台車,齊格非翻過左手邊的車頂,姿勢俐落的像是在車展上表演的體操選手,他雙腳一沉,跳起來進入射程範圍;我保持向前奔跑的姿勢誘敵,腳下的槍鏈猛地拉起,兩台串起來的跑車有如風車般旋起,撞入空中截斷齊格來的來勢;我低估龍耳的能力,在兩台形同夾片的車殼困住他之前,就已經從那僅維持零點一秒不到的空隙穿出,兩輛車在空中相撞,沒有達到預期的作用;我背後一陣火燙的灼熱,我ㄧ咬牙,槍鏈快速收回,撞成一團廢鐵的兩台跑車順著力道拉回來,撞向齊格非背部,就在鋼鐵湊上齊格非的那一瞬間,他發出龍般的嘯喘,渾身包覆著藍橘色的火焰光暈閃現大作,灼熱的魔力將其遠遠撞開。

  這場一跑一追的真正受害者其實是遠處的雷文‧才藏,這個忍兵好不容易從爆炸的貨車中脫困,閃過了後方撞上的汽車,就是沒料到他的好搭檔在最後關頭給了他致命的一擊;齊格非撞開扭作一團的汽車,這玩意飛過半空,不偏不倚掃過剛滑上車頂的才藏的頭顱;誠然,他那個討人厭的天賦異能發揮作用,空間產生裂縫,才藏被拉進去,汽車團因為時空的反向作用力緩緩推回,最後鏘然落地,成了公路上一件怪異的裝置藝術品。

  意外解決追兵並沒有讓我感到比較安心,才藏落後太多,左右不了關鍵局面;齊格非發動魔力,我利用槍鏈的特性,如同狡兔般翻上翻下,避免跟他正面交手,擅於把對手逼到不利的位置的齊格非於是改變策略;我打從心底忌妒這傢伙,為什麼有人可以把自己變成一把霰彈槍,卻不會失去最基本的判斷能力?任何天賦不是都有所謂的代價措施嗎?──我ㄧ邊抱怨齊格非是個規格外的產物,他的攻擊也一邊發動。

  齊格非的策略簡單有效,善於打帶跑的游擊隊躲進叢林,與其跟著進去和對手消耗,不如放把火把整片林子通通燒光:這就是第七法巫師的直線思考方式。我週遭的汽車同時爆出火花,這已經不是『引線火』那種虛張聲勢的招數,而是運用於混戰的『希臘箭鏃』,齊格非雙手揮舞,憑空顯現出多道箭頭,他的施法速度飛快,綽號『霰彈巫師』由此而來,勾勒攻擊判定符文的速度跟扣板機一樣神速,火箭在空中劃出撩亂的弧度,劈啪接連擊中範圍內的所有車輛。

  這招的用途不在於製造破壞,交通已經夠混亂,齊格非只是略施手段讓車陣停下,氣炸的駕駛們搖下車窗、有的甚至離開車體彼此叫罵,停下的車子宛若靜止的樹林,我這才明白齊格非比我想像中來的細膩。他沒瘋到要燒掉整片林子,只是要讓風吹動的樹林趨於靜止,跳躍躲藏的狡兔於是現身;我別無他法,出現在車頂,飄揚的黑衣是一個明顯的靶子,齊格非從左邊衝刺;我槍劍分擊,左右架住他呈牛角狀攻擊的拳頭。

  以肉拳抵擋劍刃,齊格非沒被我劈的皮開肉綻,反而反手抓住槍劍,灼熱的魔力沿著劍刃傳過來,連召喚出來的武器劍身都因高熱微彎,『悟』包住的雙手大感刺燙;我收掉槍劍,槍鏈還被齊格非握在手裡,黑鏈從他緊捏的拳頭縫間冒出,絞住他的雙上臂,齊格非想用魔力光暈彈開,但我已經搶先他一步,左右開弓,槍鏈旋成一片,將齊格非拉得失去平衡,我踢出一腳,他雙手受制,然而嘴巴裡仍是長滿如利劍般的龍牙,他張嘴迎接我的踢擊,但我真正的目的是把腳上的槍鏈踢到他的頸後,繞回來扣住他的脖子,我向後一仰,三條槍鏈一齊施力將齊格非拋至上方,黑色的拋物線劃過空中,我憑著印象使出獸人角力用的招數,將齊格非頂入空中猛然摔出。

  他摔向後方,落地時發出岩漿炸裂的聲音。我飛快起身,向前急滾,齊格非反拋出的一記火炬在我後方炸開,我感覺到背後的衣服被火舌撕裂,所有的傷痛因為熱度而再度被提起;我沒有停下來,跳過靜止的車陣,追向前方;前方路面已然淨空,後方的來車不是被那台翻滾的卡車擋住,也會被齊格非的『希臘箭鏃』給強迫停下,我跟戰車男、同花順、和齊格非輪番交手,架著浮空載具的哈姆地達姆地有充足的時間迎頭趕上,灰藍跑車一車獨行,浮空載具不受堵塞的交通影響,在我跟齊格非激戰的同時逼近跑車,我從一段距離之外看去,人腳不可能贏的過機械載具,前方也沒有任何一台車可以讓我用槍鏈抓取,我別無選擇,『槍悟』的極限也已然探底。


41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15 ID:lm74qN0A ]

  我拋出僅存的槍鏈,捲住載具後方,試圖將它拉下,哈姆地達姆地的精神防禦,和載具本身的護盾扛住拉力,我ㄧ咬牙,將槍鏈最後的力量放盡,藉著橡皮筋的原理,拉到底端後猛然放手,被我自己的槍鏈帶著大跳過去,撞歪載具一角,我的臉接觸到載具駕駛層的冰冷面板,一個驚恐的事實浮現在我心中,『槍悟』逐步瓦解,我的黑斗篷快速隱沒,只剩下骯髒滿佈血汙的黑大衣,多處破洞,還有一大堆零星的傷口留著陪我。

  但我還有赫金跟穆尼,體力還沒放盡,我吃力舉起槍劍朝哈姆地達姆地劈過去,但卻發現自己反手砍中後方的面板;在旅館裡我已經體驗過一次,『Peace Maker』哈姆地達姆地的方向魔術,會短暫的讓對手失去方向感,左右錯置,上下顛倒,於是動作露出大量破綻,同時也跟著遲緩;我從來不曾因為這招吃過虧,但我如今是強弩之末,這個心理魔術成功令我失手,往前砍的槍劍砍在最壞的位置,操控著載具的哈姆地緊接出手。

  載具前方頂上灰藍跑車,哈姆地達姆地抓準時機迅速迴身,左右手使出路數迥異的招數,左手大開大闔,中段連擊三拳,是為從壁畫上抄錄而下的『北少拳』;右手吋拳層遞,小而有力,是以小幅度施力聞名的『詠春』,哈姆地達姆地的身體扭曲至不合乎力學原理的角度,只有在此時,你才能真正發掘他真的是集兩個人於一身,一人控制一邊身體,扭轉做出各自不同的套路。

  我在大門口對打時已經被修理過一次,這次槍劍被方向魔術所惑,更是來不及迴身防禦;兩人份的怪力同時在我身上爆開,要不是我快速收掉槍劍,用受到刺青加持的手臂抵掉部分力道,我如今可能斷得像塊海綿;但哈姆地達姆地一次攻擊就已經成功的擊潰我,我雙膝猛然跪地,完全招架不住他凶猛又迥異的拳招,明星賽的九號選手於是第一次出現了絕望的神情。

  哈姆地達姆地可以輕易的收拾掉我,但問題就出在這台大漠舊型的機體沒有自動駕駛,所以他得騰空回手去控制載具方向,他可以一人當兩人用,我猜是『P.M』回過一隻手去控制面板,『瘟神』則持續以符合他性格的北少拳朝我猛攻;他一隻手對付我就綽綽有餘。我舞起槍劍死命抵擋,感覺虎口快被震到出血,如果繼續硬撐下去,我的手會直接鬆掉槍劍,然後『瘟神』立即一掌劈斷我的脖子。

  這是個不遠的結局,但感謝老天就在此時插手,哈姆地達姆地的頭像是貓頭鷹般的翻轉,一下回過來盯住我的動向,一下又要轉向前方判斷跟跑車的距離,當他以一記『虎撈月』把我打的撞上後板時,哈姆地達姆地轉過頭,發現灰藍跑車竟然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

  有過一次經驗的他並沒有慌張,他在旅館時就因為這樣的小伎倆吃過悶虧,現在有了載具他就再也不會追丟對手;於是『P.M』伸手按下載具的蟲洞按鈕,載具前方的蟲洞震盪器發出嗚鳴,接著強制扯開了空間的缺口,灰藍跑車在鼠人挖出的異空間隧道裡無聲的奔馳,『P.M』控著載具衝入蟲洞,『瘟神』的拳招猛然逼近,我掄起槍劍格擋,又被方向魔術誤導,砍偏方向,『瘟神』那可以打斷鋼鐵的掌風已經劈到眼前。

  齊格非大吼一聲跳上來,這頭龍被我重重摔出,但天生的狩獵能力卻讓他被拉開一段距離後,依然能緊咬住獵物的尾巴不放,旅館裡的那場失手意外再度重演:齊格非拔腿跳上載具,正好撞偏了『瘟神』的拳招,瘟神手臂斜斜擊入載具一頭,正好是整台載具的動力中樞;火星從我側邊竄出,瘟神的手陷入中樞,撞進來的齊格非落地的力道則令整台載具失衡,一向溫文的P.M此時一定也爆發了,哈姆地達姆地發出雙倍的嚎叫,齊格非東倒西歪的撲向我,無力回天的我則眼睜睜的看著載具撞進蟲洞、又因為失控而彈回物質界。

  也許是載具的衝擊,使得鼠人的隧道開始瓦解,空間超過承載,不屬於物質界的空間線條產生扭曲,我眼角裡捕捉到灰藍跑車最後的印象:巴多的臉蒙上一層陰影,我暗自祈禱鼠人昆達和他的兄弟一定要趕上,還有我找來的幫手也成功達陣──鼠人的異空間隧道破碎,三人搭乘的浮空載具跟灰藍跑車一齊衝出瓦解的空間。

  我們進入蟲洞不到五秒,我很懷疑這樣的時間是否足夠。我倚住火星四濺的引擎後蓋,視點越過齊格非和哈姆地達姆地,眺向公路盡頭:在公路底端,佈滿了黑色的軍隊,四足戰車,飛行的魔像,我不用仔細看也知道是哥德族的軍隊駕到,為了收拾這場殘局,佛旦不惜違反跟多瑞姆之間的界線條約,派出軍隊直接守住盡頭,我相信伊卡魯斯即使有再好的翅膀,也衝不出這片包圍網的生天,更何況他的黑色翅膀已經墜毀,翅膀的持有人甚至連自保的能力都失卻了。

  所以我終究到頭來是白忙一場,伊卡魯斯仍然會落入他父親的手裡,把孩子們的人生當作是權力踏腳石的俾斯麥,會繼續掌握這城市的部份權力,巴多終究和他兄長們一樣,成為必然的犧牲品;我呆呆看著灰藍跑車衝向哥德人的路障和軍隊,對我自己感到無比的失望、沮喪和憤怒,我們終究沒飛太高,我心想,太陽還是抓住我們了,祂還是擊落我們了。

  浮空載具瀕臨失控邊緣,哈姆地達姆地打壞了動力爐,齊格非也撞掉了部份零件,整台機械開始打滑,接觸地面爆出火花,機身狂亂旋舞,就跟奔馳的跑車一樣抵達窮途末路;哈姆地達姆地無心再戰,巨大的男人率先跳下,齊格非恢復正常神色,不再是那一副狂野要把所有東西都毀掉的神情,他看向我,我心中對這個打手的評價大幅提高,他雖然收放不夠自如,還會誤炸到隊友,但是看到情勢走到這個地步,他也知道繼續胡打是沒有意義的。

  於是我們彼此支持著跳下載具,摔在路面把所有的疼痛解放出來,載具支持了一會,撞上公路的邊緣然後起火,爆炸,還留著殘電的蟲洞震盪器甚至飛出好幾呎。我趴在地面,看著跑車帶著失去翅膀的伊卡魯斯走向盡頭,出境公路的尾聲,宛若世界盡頭一般無助跟黑暗。

  驚變就在此時發生,我不確定是誰開的火,又是為了什麼命令軍隊扣下板機;但掃射是那時唯一的聲響,子彈如暴雨般的掃過跑車,我跟齊格非瞪大了眼,對這發展震驚不已,如果巴多死了,俾斯麥也不會久活,施特能家族於是大亂,哥德人只能插手掌控,然後其他勢力會群起抵制哥德人的介入……這樣的猝變完全大出我意料之外,子彈穿入的孔洞佈滿車體,已經到極限的車身開始瓦解,引擎起火,機件紛飛,我張著嘴但是發不出聲音,車子在連串槍響後逐漸減速,靜止,最後起火爆炸。

  我當時一定是跪著的,如同古代的信徒那般跪倒在地,看著如同神話般的光芒一閃而過:那個讓所有人嚮往的伊卡魯斯起飛,終究墜落,高度永遠停留在那裡,再也不曾推進,也再也不曾突破。

  神話的終點如此令人震驚,而我瘋狂的問我自己,為什麼?




42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18 ID:lm74qN0A ]


  當哥德人扯開芬區刻意設置的蟲洞障礙時,這位狗頭人一點也沒有因為這位意外訪客而方寸大亂,眼前的哥德人形體高大,相目威嚴,要不是罩著吸血鬼的面甲,芬區甚至會跟別人形容他連臉孔都有若神明般莊嚴神聖。這就是貝爾海姆幕後的最高統治者,哥德族的領導人,自封為神的佛旦‧華爾妲姬,這不是真正的本體,只是一個替代用的軀殼,不過這類大人物就是有辦法,讓即便是替代品也看起來威風凜凜。

  佛旦親自前來,這讓芬區感到非常的榮幸,「佛旦大人,」芬區從辦公桌上站起來,擺出臣子才會對主上表示的禮儀,「您的大駕光臨使本店蓬蓽生輝。」

  『少跟我來這套,狗頭,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我不懂您的意思,大人。」

  『不懂?狗頭,你的膽子真夠大的,你何不打開你最愛的電視,看看現在多瑞姆的即時新聞?』

  芬區不用看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還是乖乖照辦,他打開電視牆,螢幕上浮現出斗大的標題,背景都很類似,呈現煉獄景象的出境公路,到處都是冒火的廢鐵,掀翻的車輛和扭曲的機件,感謝文明的進步,即便是最古老的戰前汽車,都裝置有魔力薄膜,會在碰撞發生的瞬間、車禍發生的瞬間噴出包裹住車主,許多人都受到輕傷,並且對著鏡頭大聲咆哮那些瘋子是如何在他們的頭上大打出手,有個全身黑漆漆的傢伙甚至還拉翻一台卡車、進而砸壞了更多台車。

  不過這都只是旁枝末節,鏡頭真正注意的,是出境公路盡頭發生的事情,那個畫面被一直重播,視角是從車內拍出,只見遠方哥德人的軍隊設下路障,卻不明就裡的開火射擊,車內瞬間一片狼籍,連鏡頭都可以感受到掃射的魄力,血和破碎的車件沾在鏡頭上,最後失去訊號;地方新聞指出,當時坐在車內的是死而復生的巴多‧施特能‧提爾,他如何從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中逃脫,在公路引發意外大戰,最後被哥德族軍隊射殺,目前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可以說明…………但不爭的事實是,關於屠街獵手死亡謎團,還有更多有待電視台挖掘……

  佛旦‧華爾妲姬的替身轉過身子,冷冷的瞪著芬區。

  芬區面無表情,他心底有兩種巨大的情緒能量在交戰:一種是衝動的大笑,一種是萬分莫名的緊張。佛旦自大又狂妄,還是個強悍的大法師,但不代表他對權力交鋒不熟悉,芬區的每個字必須小心斟酌,說錯一句話就是萬劫不復。他保持謙卑的姿勢等待佛旦發球,這位替身於是率先發難:『狗頭,神族承認你是仲介人,是因為我們沒興趣打理那些瘋子的生活點滴,一直以來你都做的很好,至少沒讓他們擾出的亂子惹到我們──』替身的口氣裡滿是怒意,『但你這次做的太過火了,你先是指使偵探打亂『轉體』儀式的進行,連帶插手了施特能家族的內部問題,現在你又把新聞發給多瑞姆人,讓所有人以為是神族動手殺死重要的祭品──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大人,我沒什麼好辯解的,我當初擔任仲介人就宣誓過了,我們只負責把案子接到偵探手上,而偵探在案子裡的所有行動,都由他個人概括承擔;當然,這是我ㄧ開始的看法。」芬區看著替身,臉上沒有透漏太多神情,「當我知道偵探劫走祭品時,我只是就直覺做出判斷,他的行為也許可議,但綜觀整件事的後續效應,我反倒認為支持他才符合神族的最大利益──這是我自作主張的看法,如果您不同意,我可以馬上指示其他偵探解決他。」

  佛旦發出冷笑,『狗頭,你知道我最訝異你哪一點嗎?你從來不會花時間跟我做無謂的辯解,第一時間就承認所有的罪行,然後丟給我一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犯案動機,』替身發出巨大的笑聲,彷彿來自天上,『符合神族的最大利益?你是在跟我說笑嗎?』


43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18 ID:lm74qN0A ]
  「不敢,大人,一開始是施特能家族先犯下大錯,俾斯麥‧施特能‧提爾要怎麼繼續活下去是他的家務事,他怎麼對付自己的孩子,旁人沒有過問的權利,然而,他這次踩過界線,動到了不是自家人以外的對象──」

  『狗頭,他們根本不算什麼,你不會天真到以為有人會真的關心他們的死活吧?』

  「我當然明白,大人,他們並不重要,但他們的〝死亡〞卻很重要,他們的死亡會給予許多人足夠的動機,讓他們可以在這整件事裡插上一腳,大人,恕我直言,當年神族撤出貝爾海姆,不就是要強調即便是神族,也願意遵守當年共同簽訂的停戰條約嗎?」芬區看著佛旦的替身,不急不緩的說道,「同時也從各項事業裡抽手,從此神族在貝爾海姆變成象徵性的存在,暫時不具有任何實質上的權力行使;事實證明,您的政策確實明智,並且成就了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貿易工業城──」

  『狗頭,當年我跟那群低等民族簽訂條約時,你說不定都還沒出生,我需要你來提醒我『愛達條約』的內容嗎?』佛旦不耐煩的說道,『我也不需要你的花言巧語,來歌頌我有多偉大,狗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大人,我的意思是,愛達條約當年有許多合同上不完整的部份,這麼多年來,我們自己早就研發出許多鑽漏洞的方式,來達到不違反條約、卻又可以擴張權力的目的,我想這點即便是神族,也是一樣的。」

  『你不必這樣暗示我,狗頭,我心中很清楚你說的是俾斯麥‧施特能‧提爾,沒錯,我們需要他,所以我們可以允許他定時發作一次的小小違約,或是你們比較喜歡說是復仇行動?』

  「哪種說法都一樣,大人,俾斯麥的作法毫無疑問,我們沒有置啄的餘地,但這案子裡加入了一個變動的要素,所有人都忽略了這個問題,屠街獵手的慘案也許是個失控的意外,但連您也不能否認,他們真正隸屬的是AC/DC電台,多瑞姆當地的最大電台。」

  『那又怎樣?』

  「我稍稍做了一個統計,關於屠街獵手這個節目的收視率,在貝爾海姆本地就已經高達20.38,在多瑞姆當地更是48.21的驚人數字,這些數字對我們可以很重要,也可以完全不重要,裡頭隱藏了一個隱諱的事實,就是我們低估了這節目的影響力,和它對於我們和多瑞姆之間扮演的角色。」

  佛旦啞然失笑,『我的天,狗頭,你是在暗示我,區區一個該死的綜藝節目會影響到我們跟多瑞姆的貿易關係?』

  「我當然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笑,但是大人,這樣的隱憂並不是全無根據,我們把事件從頭到尾重新思考一遍,就可以發現施特能家族這次的行動可能會遭致的後果:以往他們動手的是條約約束下的〝貝爾海姆人〞,但這次,他們失控屠殺的對象,名義上卻是〝多瑞姆人〞,我當然知道這有很多可以解釋的餘地,但您覺得多瑞姆人會願意跟我們坐下來好好釐清條約的不完善部分嗎?」

  『你不要忘了,狗頭,你忙著把問題歸咎於施特能家,卻也不想想是誰的偵探先踩線的?』

  「我當然清楚的很,大人,他的行動又帶出另外一個事實:施特能家族的繼承問題。大人,我知道俾斯麥對於神族的重要性,身為一個父親,俾斯麥要怎麼〝使用〞他的兒子我也沒意見,但問題就出在俾斯麥自己違反規則,大人,施特能家族大可以選更好的時機下手,為什麼偏偏就是要把其他獵手也一起扯進去?」

  『狗頭,你一直繞著這話題打轉,說穿了就是想說服我先犯錯的是施特能家族?』

  「大人,這您心中自有公斷,但我的看法是,他們動到其他獵手是一回事,但讓背後協助他的神族曝光,就是更嚴重的問題。」狗頭人盯著佛旦,「大人,我無意冒犯,遊戲規則一向很清楚,關於貝爾海姆內部的問題,您一向不過問,您只要等著我們朝您進貢就好──但施特能家族怎麼對您呢?他們先是跟多瑞姆的電視台談攏條件,不惜牽動城內所有的集團,也要賠上一整隊獵手拉高收視;接著在事情爆發後,又讓記者潛入旅館拍攝──」

  『你說什麼?』

  「大人,我對施特能家族的指控都來其有自,他們跟AC/DC的交易證據,還有記者在『克里特島的米諾斯』拍攝到儀器運送的過程,大人,神族從頭到尾都被利用了,施特能家族不只想對神族示好,他們也在跟多瑞姆那邊招手,他們暗中答應AC/DC可以進入旅館拍攝,製作獵手報導的後續,最要命的,他們拍到了神族的醫療器材,更不要說一眼就認得出來的『生命醫生』──」

  即便是替身,佛旦的怒氣也快要超過這具軀體所可以承載,芬區知道自己成功的切入了事件的關鍵地帶,哥德人根本不關心所有事情的後續發展,俾斯麥、還是誰的死活對他們來說不是最重要的,哥德族涉足城內事務,這才是這位自恃甚高的神王所在乎的。「大人,我手下的偵探越線是事實,但施特能家族在玩險棋也是證據確鑿,既然巴多‧施特能‧提爾在電視上,他們也就順水推舟把這個人情賣給電視台,卻絲毫沒考慮到神族的利益,」芬區追加一擊,「絲毫沒有。」

  佛旦沉默不語。

  「大人,神族謹守停戰條約,我們都很清楚這點,但施特能家族無意把神族的地位置於險地,您應該清楚如果神族插手繼承權的問題曝光,對於您和條約的公信力──」

  『住嘴,狗頭,我很清楚那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所有城內的低下民族都會反彈,本來就已經很草率的停戰條約會變得一文不值,到時我得把所有的人都叫醒,衝進貝爾海姆讓大家重新想起那些古老的日子──』

  血腥的鎮壓,以暴制暴,恐怖和平──芬區腦裡閃過所有的字眼。「是,大人,我憑著手上的情報,做了我認為正確的判斷,我們得讓整件事不照著電視台和施特能家族的意思走,順便讓神族在這件事中展現出必要的神威──」

  『所以你就把巴多的跑車爆炸栽贓給神族?』佛旦吼道,『所有的電視台都重播了那一幕,我的軍隊就在那裡,看起來就像是我們的人朝他射擊──』

  「大人,跑車是個純粹的意外,您要知道在那樣激烈的追撞中,就算是再好的跑車也很可能會出事;我所做的,不過是推波助長了這個說法而已。大人,施特能和AC/DC用什麼辦法讓您置於不義,我們當然也可以如法炮製的反擊回去。」

  『什麼意思?』

  「大人,看電視也許很浪費生命,但您不可否認,卻也非常易於改變生命。」芬區按下遙控器,所有螢幕於是切換到最新的消息,斗大的螢幕閃著冷光,芬區和佛旦的替身登時籠罩在非現實的光暈中。「我已經替神族寫好了最佳劇本,現在就等候您的最後裁決。」

  佛旦的替身轉過去,看向螢幕,所有的事情正在轉向,芬區心想,每個人都把底牌打光,他還押著一張牌沒出,就算佛旦不認同他的作法,他也還有應變的手段,這位大膽的狗頭人還是向諸神求告,希望事情會如他所預料的一般;佛旦伸出一隻手,用憑空的法術手掌抓住了他的咽喉,這位狗頭人呼吸困難,被強大的法力舉至空中,佛旦吐出的第一個字,讓這個示威的舉動顯得很無謂,史基尼爾‧芬區心想即使自己被佛旦痛揍一頓,也改變不了他正在翻本的事實。

  當佛旦走回蟲洞時,跪在地上、不住惶恐顫抖的芬區用眼角看到,冷光螢幕上,他改寫過的劇本正在播映,屠街獵手的故事還沒說完,另一個版本才正要開始……深呼吸,芬區跟所有人這麼說,千萬別轉台。




44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22 ID:lm74qN0A ]


  「蘇格蘭威士忌。」

  「雙倍伏特加,一盤辣炒花生,你們這邊有炸小魚嗎?那也給我ㄧ份。」

  「我要煎蛋培根香腸法式吐司燉甜豆肉泥洋蔥圈還有馬鈴薯泥……總之菜單上有的通通給我來兩份!」

  所有人轉向我,我看了看四周,嘆了一口氣:「給我整瓶波本威士忌,外加兩個小冰杯。」

  轟翻一整條出境公路,造就一幅末世錄景觀的罪魁禍首在哥德人接手後,馬上用最快的速度衝進近郊唯一可以找到的酒吧,有人手指斷了,有人手臂還在淌血,有人全身上下都是爆炸後的血污,當然也有人骨折多處,大衣破爛,而且身上魔力已經被榨乾到一滴都不剩;儘管現在隨便哪個小太保跳出來都可以打倒我們,我們還是義無反顧的衝進酒吧,用炫風般的速度把整個案子所錯過的東西點過一輪。有個專屬於夜行偵探的笑話是這麼說的,有一天審判日降臨在所有人身上,大家都死光了,惟獨剩下一個偵探蹣跚獨行,他走進最後一家酒吧,對著滿櫃的威士忌大喊:神啊,給我ㄧ個酒保吧。

  這笑點很難體會,但我們都笑了。在那股驚心動魄的『戰爭嚎笑』過後,我們需要的是輕鬆一點的笑料,跟上次走進旅館的酒吧不同,這次我們少了兩個人:一個不幸罹難,不過我跟齊格非都心知肚明,他如今人已經在另一個時空、展開又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冒險;哈姆地達姆地對自己非常失望,沒完成雇主的請託,還弄壞了工作的車輛,沒那個臉跟我們一起走進酒吧,於是他決定懲罰自己,要用走的回到舊猷他交差,我們默默的祝福他,並且知道反正他也不會無聊,兩個人共用一個身體就是有這個好處。

  我們坐在酒吧裡,先前那場大混戰彷若未聞。哥德人接手後,我意外的沒有受到任何責難,我本來以為當他們幹掉巴多後,下一個就是跟我秋後算帳,但哥德人忙著應付整條公路上抱怨和暴怒的人群,還有已經守候多時的多瑞姆電視台的窮追猛打。三個偵探外加一個打手偷偷溜出人群,互相掩護逃向了夜行偵探的最終避難所。

  我們一邊喝東西,一邊收看電視上那場大戰的後續效應,我只能說這些冒出來的消息,所帶來的震撼力完全不亞於偵探之間的過招:大家最關心的事情,當然是哥德人為什麼要對巴多的座車開槍,和巴多死而復生的秘密,於是在諸多陰謀論、名嘴評論連串爆發後,一個全新的事實隱約浮現,就是整件事牽扯到施特能家族的權位鬥爭!這個對我來說並不新鮮的消息卻讓大家趨之若鶩,有一陣子,報導瘋狂的討論各種可能,直到下一波事實又被揭露為止。

  於是越來越多的元素被加進這個本來很單純的故事中,復仇,權力必然引發的腥風血雨,還有牽扯極大的AC/DC電台高層…………整件事在巴絲特‧施特能‧提爾發出聲明後,徹底成為失控的鬧劇:以巴絲特為首的改革派相信,巴多‧施特能‧提爾組織的屠街獵手,其實不若表面那般單純,而是針對年邁體衰的父親,意即俾斯麥‧施特能‧提爾的一場陰謀叛變,詳細說法有待商榷,但無可置啄的是,主謀巴多‧施特能‧提爾躲過了伏擊,逃向多瑞姆的出境公路,最後遭到正義之師,也就是哥德人的軍隊當場就地正法……看到這邊我們強迫老闆關掉電視。

  這當然是很荒謬的說法,整個過程破綻百出,問題就在於,電視機就是有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神力,有一天,如果某個人真的願意相信神其實是一頭驢子的話,經由電視的推波助長,說不定就會開始變成真實……這就是電視教會我們的事情,我們在電視上相信獵手們慘遭殺害,真相卻又倒打我們一鈀;AC/DC拍攝到哥德人的器材,間接證實哥德人的確涉入貝爾海姆內部事務,然而一個消息過去,哥德人反倒變成穩定局勢的世界警察;然而『屠街獵手其實是個反動組織』這一說法固然荒謬,但在那些名嘴和主播的鞭策下,神都可以是一頭驢子,那巴多‧施特能‧提爾這個身不由己的伊卡魯斯,又為什麼不可以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反動份子?

  事情演變至此,已經不是過招動手就可以釐清楚的程度。於是偵探們決定關掉電視,開始取笑彼此在混戰中的醜態,過程中偶爾會冒出一些有意義的見解,你這招該怎麼擋,我這招又該怎麼強化,我相信這比去心理治療協會還要博愛,在那裡,我們勇敢的揭露傷口,試著讓自己相信自己不是唯一一個正在受苦的人;但在這裡,我們更健康也更有遠見,彼此交流增進,讓彼此在下一回的交手裡有更大的機會可以打死對方。

  這就是夜行偵探的古怪邏輯,我們遲早都會死,所以要及時行樂──當然也包含享受廝殺的樂趣。戰車男滾滾泥爾第一個起身要走,站起來還很紳士的邀請已經解除搭檔身分的同花順小姐一道,戰車男說他知道一個很棒的醫生,在戰時常協助他處理斷肢,同花順那被我砍掉的三根手指一定也可以痊癒,於是這對反差極大的男女站起來跟我們道別,看著他們的背影,我已經開始幻想紙片人跟暴食巨人的蜜月有多少笑料可講…………齊格非長嘆一聲,想到了截然不同的事情。

  「他們真是一對好搭檔,在工作中建立了強大的互信基礎,我真羨慕他們。」齊格非看著手裡剩下的伏特加,「迷魅大人總是說不要派搭檔給我,現在看起來那頭矮妖還滿有遠見的咧。」

  「龍耳,原子彈不可能跟人並肩作戰,你應該認清這點,然後學我ㄧ樣懂得釋懷,我們生來就註定是一頭孤狼,你不覺得這樣比較帥嗎?」

  「沒錯,東方人有個說法,說這種人就是命犯天煞孤星,週遭朋友沒一個會有好下場,所以我們還是乖乖的當獨行俠就好。」

  我們又喝了兩三杯,酒力開始衝上來。「所以說,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齊格非問道。

  「沒什麼打算,我相信史基尼爾‧芬區已經幫我安排好行程了,我大概會被哥德人狂刮一頓,八成還會被市議會約談,恐嚇吊銷執照還是幹嘛,不過龍耳,我從你身上學到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罵到大,沒在怕。」

  齊格非爆出大笑,我於是反問他:「那你呢?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我要回去出事的現場,查出才藏究竟去了哪裡。」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沒,我很認真的,偵探,我答應過他了,我雖然連他到底之前遭遇了什麼都一無所知,但我答應他就是答應到底,迷魅大人在這件事過後為了避免麻煩,至少會放我ㄧ個月的假,東方人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我雖然很想整天窩在家裡看Rammstein的新專輯特輯,但我這人比較適合出門動動。」

  「龍耳,你要怎麼打發假期我沒意見,但你要知道才藏的能力不是我們可以理解的,先別說你怎麼穿越時空限制,更大的問題是你穿越時空之後:身為一個巫師,你應該不會不知道〝時空平行法〞吧?」

  「我當然知道,偵探,〝目前已被證實,我們的時空非獨一存在,但在任何情況下,魔法師都不得違反進入另他時空的諸多限制條約〞──」

  「看,你連條文都會背了,你要知道跨時空開打有多少限制,他們那裡會有完全不一樣的物理法則,甚至連魔術的修正性都大不相同,你進入光是揮一拳都會冒出無數個問題,更別說還有教廷的〝審判廳〞等著對付所有膽敢破壞條約的人,我告訴你,那些傢伙可不是好惹的。」

  「我當然明白,偵探,」齊格非兩眼發亮,「但你一向很了解我的,不是嗎?」

  「沒錯,祝你好運,龍耳,」我舉起冰杯,「他媽的戰翻審判廳跟他們的平行法吧!」

  當龍耳齊格非走出酒吧時,我真的有種做了天大好事的感覺:老天在上,真該有人頒給獎狀給我,我先是打飛了腦子壞掉的雷文‧才藏,現在又送走了『拆店高手』齊格非,這絕對是比拯救巴多脫離老爸的魔掌,還要巨大的一件豐功偉業。

  說到巴多,好了,現在每個人物一一退出本案,該是輪到我收尾的時候了。




45 萬聖節 [ 2010/01/04(Mon) 13:23 ID:lm74qN0A ]


  我不知道巴多的下場如何,我只知道,當天衝出蟲洞、最後坐在跑車裡被打得稀巴爛,讓哥德人騎虎難下的那個人,又稱做替身傀儡,不是他本人而已。我跟東內‧基爾里‧史卡德談過,也跟那天帶他挖進去的昆達等人有過接觸,但對於巴多‧施特能‧提爾究竟去了哪裡,又以什麼樣的身分繼續活下去,我ㄧ無所知,也避免觸及,我當然可以推斷出他最後的下落,但我不覺得有那個必要。

  最後的結局當然對『來自屠街的伊卡魯斯』不公平,他的父親才是那個真正應該墜落的人,但是貝爾海姆這裡不講求這種償還式的結局,所有的古神話都很殘忍,如果神需要你的才華,對於你的過錯他們只能以你身邊的人來償還;於是伊卡魯斯死了,代達羅斯繼續替神建造更多的城市,堡壘,迷宮。我從不認為哥德人是什麼神族,他們只是更龐大、也更自以為不沾鍋的權力集團,所以他們才會允許俾斯麥這麼做,世界上的第一個神傳說吞噬自己的孩子以維持神力,我想俾斯麥不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

  但是『鐵血的代達羅斯』也大勢已去。巴多名義上的死亡後,俾斯麥失去了轉移的儡體,『棚頭』組織全成了強化巴多是反叛份子可信度的陪葬品。光靠電視新聞的大肆報導,就可以扭曲所有的事實,施特能家族只能默默承認後果,失去哥德人信任的俾斯麥如今只有一個做法,就是跟和芬區結盟的巴絲特談條件,『鐵娘子』最後破除了塞爾頓人的性別魔咒,在俾斯麥走進棺材前的最後一段日子獨攬大權。但我ㄧ點都不替巴絲特感到高興,她接受芬區的幫助,同時也受到芬區的鉗制,因為巴多還活著,只要這張底牌還在芬區桌上的一天,『大工頭』對於重組的施特能家族的影響力就不會削弱。

  芬區成為本案唯一把手伸進其他集團的獲利者。而哥德人縱使對他不滿,卻也承認他處置恰當,元氣大傷的我則在鼠人的護衛下進入市議會接受審判,被暫時性的取消一個月的偵探執照,這段期間沒有庇護,芬區也不得出手保護我,哥德人大概很希望有哪個不滿意結果的集團朝我出手,然而AC/DC的電視台卻出手讓一切相安無事,雖然我更願意相信,這些大集團對我根本沒有興趣。

  雖然是芬區主導,但把混戰的影帶寄給AC/DC名義上的人卻是我,是我開的跑車,理當也是我錄下的影帶,我完全不知道有隱藏攝影機的存在,但他確實幫了我ㄧ把;我跟三個偵探、一個傭兵和一個打手大戰所換取的代價就是AC/DC認為我有那個新聞價值,願意在我被吊照的這一個月出力,期間我常見到包登‧塔洛德,這位升任主導播的多瑞姆人告訴我,他們預定要推出的全新系列,希望可以盡量降低暴力的部份,「因為你知道,」他告訴我,「看過你在公路上的精采表現後,觀眾都反應他們根本看不下去其他的了。」

  他們當然提議過要拍攝一連串夜行偵探的動作特輯,我斷然一口回絕。在那一個月之中,我經歷了一些事情,當然也手癢參加了一兩場有趣的冒險,暫時卸下偵探職務確實讓人心曠神怡,不過位子越坐越大的史基尼爾‧芬區可是警告過我,一個月後我就得乖乖回去給他老人家剝削。這段期間,我有足夠的時間去反覆練習和重組『槍悟』,還順帶重溫跟師父的所有白痴回憶。

  最後要說的事情,是某日當我走出遊戲聚會時,所遭逢的插曲:那天來的人很少,聚會可以說是草草結束,不過『神經廚子』阿里曼倒是帶了一款很棒的『開膛手傑克』來,遊戲內容是回到古代煌羅,跟著午夜的巡邏隊長,一起追查有史以來最惡名昭彰的黑魔術殺手傑克究竟是誰。這遊戲是最新版本,追加了幾條額外的規則,讓遊戲更顯難度和深度,我們大約進行了兩三場,因為一直找不到對手的加入只好宣告提早解散。

  我從地下室走出來,不當偵探讓人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我知道所有的冷硬派故事是怎麼說的,私探的價值根本不在於你有沒有那張執照,有沒有那個被社會認可的身分,真正重要的是,你的信仰是否經得起考驗;我想這樣的說法在這裡稍嫌太浪漫,是只有在報紙書刊才看的到的說法。我抬頭看了看天空,回到大街上,熙攘的人們每一個都對這座城市有自己的看法,有人認為這裡是築夢之地,也有人認為這裡是罪惡之城,所以為什麼不能有一個傢伙,偏偏就是還相信那些古老的偵探精神呢?

  我ㄧ定是微笑了,所以才看見那個人在對街對著我笑。其實我根本沒仔細看清楚他的長相,連身影都很模糊,但我看到了那道疤,那道藏在臉頰之後,彷彿是縫上去的那道疤,我忍不住會猜想那就是巴多‧施特能‧提爾,但事實真相依然就跟空氣中潛藏的污染物質一樣朦朧不清,人群很快的淹沒他,我也沒有機會可以追上去一探究竟,不過就像東內告訴我的一樣,神話的重點並不在於發生了什麼,所有的東西都是歷史,都可以被電視、或是將來持續發明出的機械所改寫,唯有那個隱喻永遠存在,象徵則不會遭到抹滅。

  於是我知道了,無論是蠟做成的翅膀、『槍悟』搭起的翅膀也好,太陽並沒有擊潰它們,也沒有抓住那個不聽話的孩子,這次伊卡魯斯穿過了太陽,超越了既有的那個高度,完成了神話裡最後的隱喻──

  他飛走了。

  也自由了。

(全篇完)








本篇謹獻給我的朋友
他在2009年4月6號因為意外過世
對我來說,他就跟伊卡魯斯一樣
才華洋溢,同時也俊美的讓男生也忌妒他
就跟我的想法一樣
最後伊卡魯斯沒有墜落
他其實飛走了
也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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