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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夜行神探: Los

1 萬聖節 [ 2010/01/13(Wed) 02:15 ID:Ren.rsvY ]
Los



  我站在浴缸裡,用力深呼吸,努力讓自己保持平衡並且蹲下,但我辦不到,我的韌帶發出抗議,接著傳過神經,直通腦袋,大腦於是對嘴巴下了指令,張開,喊『好痛!』,我勇敢的延緩了這個命令,在前面附上一連串的宣洩性髒話才讓大腦得逞:「xxxxxxxx!痛!」

  我在蹲站之間痛苦掙扎,但真正的苦難來自水龍頭,我站在浴缸五分鐘,流出來的水依舊是溫的,甚至有時還變得有點冷,我知道熱水器可能壞了,或是任何超自然因素干擾了運作,我渾身劇痛,浴缸裡又滿載半溫不熱的水,我把電視和音響開的超大聲,覺得聽那些很Man的歌會讓自己好過一點。Ramm的新專輯主打Pussy搖憾著浴缸,讓我登時覺得自己應該像個男人般接受挑戰,「沒什麼大不了,」我對自己說,「就是蹲下,蹲下去,痛苦會過去,舒服會留下。」我咬緊牙關,在副歌喊出來的瞬間這麼做了:蹲下,撕裂某部份的神經,大叫幾乎蓋過音響傳出來的工業重音。

  兩隻烏鴉顯然很享受這樣的景致,可憐的主人在浴缸裡慘遭折磨,而牠們還有心情笑的出來,用尖銳令人不舒服的笑聲對我造成第三重傷害;「老大,加油,你一定能挺過去的!」穆尼拍打著翅膀,盤據在馬桶上對我發出可惡的咯咯笑,「你現在的樣子,讓人忍不住以為昨晚被從後面來的人是你。」

  「我們來看看鴉偵探本週行事曆:沒工作,狂上聚會,隨便找個人看對眼,帶回家上床,然後隔天起床渾身劇痛──哇,好有為的生活方式,」赫金冷冷的在流理台上對我叫囂,「師父看到你這副德行一定會很失望。」

  「不,他會很絕望,但他難道在乎過嗎?」我忍住劇痛,對我的兩隻烏鴉回嘴,「你們兩個可不可以行行好,滾出去找點別的事做,少在這邊說風涼話?」

  「不行,偵探,老史交代我們,你現在弱得就像一塊奶油餡餅,隨便來個誰都可以拿把小刀搞定你,身為你最貼心的槍精靈,我們必須要二十四小時守候在旁,負責提供必要的支援跟保護,當然,還外加有用的建議。」

  「你記得齊格非對這類傷痛是怎麼說的嗎?身體痛的要命,腦袋不去想就沒事,你也許可以試試看,深呼吸,不要一直亂想,讓痛痛自然飛走──」

  我無心回嘴,因為我的感覺神經正在折騰著我,一個簡單的蹲下動作對我來說難的就跟要在空中迴旋踢三圈半一樣,我只能保持呼吸,努力去忽視兩隻烏鴉的冷嘲熱諷:是,昨晚是我禁不住誘惑,沒有遵照東內醫生的指示,多吃青菜,禁止激烈運動。我在一個心靈成長團體裡和人看對眼,對象是個臉色蒼白、身材卻意外火辣的病弱少女,喜歡在床上進行角色扮演,熱中於扮演風情萬種的護士,我則是風流的醫生──完事後我們立場顛倒,她替我做了一份焦黑的煎蛋,並在盤子上留下她的電話號碼。『我跟你預約下次的成長班,醫生』,我趴在床上軟弱的有如一塊海綿蛋糕,兩小時後才勉強讓自己爬起來,走進浴室,一腳踏入更嚴苛的考驗之中。

  兩隻惹人厭的烏鴉,昨晚所有火辣的姿勢,我必須努力排除這些雜念,專心在這件事上,吸氣,吐氣,蹲下,就這麼簡單,有如俳句一般,充滿了東方人禪的意念。

  我吸氣,吐氣,兩隻烏鴉不過是心靈導師口中的『生命必要之惡』,我必須用完善且健康的心靈與之對抗,現在,慢慢放鬆神經,你知道你正在鬆弛掉所有不必要的緊繃,對,這樣很好,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禪宗大師,鴉,我鼓勵我自己,現在,蹲下,對,別懷疑,就是現在──

  昨晚的激情讓我有些神智不清,忘記最重要的起床手續,關掉心靈閘道,於是兩件慘劇同時發生:史基尼爾‧芬區用他老人家招牌的獅吼功轟進我的腦袋,我則因為腦袋裡的衝擊力道失去平衡,腳底一滑,用你所能想像到最糟糕的姿勢摔進浴缸。

  浴缸裡發出好大的一聲,工業音樂,電視機的吵雜聲,槍精靈們失控的笑聲,我四肢攤在浴缸周圍,雙眼無神的看著天花板,這一定就是心靈成長營所謂的谷底,人生的谷底,心靈上的谷底,我用四肢朝天的姿勢探到了底。

  深呼吸,振作起來吧。



7 萬聖節 [ 2010/01/13(Wed) 02:20 ID:Ren.rsvY ]

  事情發生在幾天前,一個來自鐵族市的行商公會進入貝爾海姆,和哥德人面談協商,對於一直想把貿易版圖擴張到更南邊的哥德人來說,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於是想盡辦法要討好來自鐵族市的行商。公會的老闆是個武術狂,一直吹噓自己的兒子是個頗有名氣的武術家,很想來看看猷他境內的武術發展到什麼樣的地步,對於武術一竅不通的哥德人只能不明就裡的應和,並稱讚鐵族市當地的武術一定高明,絕對大勝猷他內地的武術等等。

  哥德人不諳武術之道,事實上應該說,整個南境根本就不盛行這套,現在大家喜歡的是槍,魔法,還有所有不需要苦練的東西,誰還管武術這種跟不上時代的技藝,所以哥德人說的倒也沒錯。然而就有兩個跟去的獸人保鏢聽了不服氣。他們倆個都是大漠角力技的好手,聽到鐵族市的武術被人這樣捧上天當然不是滋味,於是這兩個白痴一時腦充血,跑去約了公會領袖的兒子進行〝私下切磋〞,讓整個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兩個獸人都被打死,但公會領袖的兒子也被其中一個獸人打瞎了半隻眼,換做別的人瞎眼還天下太平,但公會領袖這個心高氣傲的兒子可是徹底抓狂,並放話歡迎整個南境的武術家都來討教,公會領袖先是因為兒子的傷而怪罪哥德人,在兒子發出戰書後又大聲幫腔,說哥德人傷他兒子一隻眼睛就算了,但傷害到鐵族市的武術聲譽可是事關重大,於是貿易談判暫時破局,除非哥德人能讓鐵族市的武術家心服口服,不然這個貿易計畫恐怕付諸流水。

  哥德人當然覺得莫名其妙,事實上,沒有人不覺得莫名其妙,這對任性父子不過是傷了一隻眼睛,人工移植技術這麼發達,花點小錢就能搞定的傷勢,他們卻把他們視為是〝南境流派在他們鐵族武術的招牌上狠狠刮了一刀〞,要整個南境武術家跟他們一決高下,少躲躲藏藏避戰又不服輸。整件事的邏輯完全說不通,那兩個獸人所學也是大漠的技巧,跟南境的武術完全不相干,結果問題變得像是南境武術跟鐵族市流派的重大恩怨,公會領袖的寶貝兒子甚至從鐵族市那請出了他的師父,一行武人浩浩蕩蕩入境貝爾海姆,準備接受南境武術家的挑戰。

  迫於無奈,又為了挽回談判的機會,哥德人於是讓這批武人的要求上了電視,消息傳了開來,標題是〝鐵族市武術家揚言秒殺南境武技〞,標題下的狂妄,發表的言談也很囂張,『我們鐵族市的武技傳承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那位看起來非常不好惹的師父如此說道,『根據我的了解,南境裡的每一樣武術都不過只有十幾二十年的功夫,這些速成武術簡直是污辱了武術這兩個字,所以我們願意接受挑戰,讓南境的武術看看自己究竟有多麼的不成熟跟幼稚。』

  我看過這則新聞,那時我ㄧ邊吃麵,一邊在心裡冷笑,大師,你走錯地方了,竟然想會在全世界最不重視這類技業的國境要求打擂台,如果想打,應該要遠渡重洋到京洛去,那裡的武術技法淵遠流長,八卦拳太極拳詠春拳北少拳形意拳螳螂纏手…………一大票號稱上百年傳承的武術包君滿意,打到手軟,怎麼會蠢到想在這裡跟我們叫陣?事實證明我錯估了南境內武人的尊嚴,這消息一放出去,電視台馬上接到爆滿的電話,一堆自稱習武有成的觀眾要求出戰,要教訓教訓這群來自鐵族市的狂妄之徒。

  事情說到這邊,不難看出芬區打的是什麼如意算盤,但我那時可是有仔細看過相關規則,知道自己一定能夠得到豁免。「芬區,你找人幫我復健,這用意再明顯不過:你應該不會指望我去幫你打擂台吧?」

  「不是我指望,是哥德人指名要你出戰。」

  「靠,芬區,你別以為我消息這麼不靈通,我至少知道那場蠢蛋聯誼賽的相關規定,那些鐵族市來的瘋子不是宣稱他們只想跟〝超過百年以上、並且源於南境當地的武技〞交手嗎?」

  「沒錯。」

  「啊哈,所以這干我什麼事,『槍袈』從溥陀太師父算起,到我師父再傳給我,不過三代出頭,怎麼算都不超過一百年,就算你硬要算他有過那個年限資格好了,『槍袈』也絕對不是南境的在地武術,那個資格怎麼算都輪不到我呀。」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所以特地帶了證據來讓你死心,明白這場比試你勢在必行。」

  我冷笑道,「喔?證據?你難道找了一票歷史學家來幫我做歷史考證嗎?」

  「比那個更好,偵探,你那次喝醉酒說的話我可是全都有錄音存證,就是為了這天的到來,」芬區冷笑著拿出一個老舊的錄音設備,然後按下播放鍵,我則在恐懼之中瘋狂的回想我到底哪次喝醉酒說過這樣的話,為什麼我就是想不起來?「這玩意應該可以幫你回憶一下;順帶一提,我已經把拷貝交給哥德人,讓你絕對不能耍賴。」

  錄音機先是一段雜訊,接著我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出現,不知道為什麼,透過機器聽自己的錄音,感覺就像是自己跟自己宣佈自己罹癌的消息。




8 萬聖節 [ 2010/01/13(Wed) 02:20 ID:Ren.rsvY ]


  『…………咳咳,我要從哪說起呢……大概是逐鹿末年吧,反正我歷史超爛,而且每次大家忘記年代就會說逐鹿的這個或那個,反正時間點又不重要……考試又不會考……重點是歷史上的某個轉捩點,『槍袈』的概念被發展出來,這是我師父告訴我的,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樣,跟那些白癡歷史學家想的更不一樣,老史,答應我,別去相信什麼槍袈是來自古代遊俠的說法,我雖然很喜歡遊俠這職業,但槍袈跟他們絕對一點關係都沒有,都是契爾學家的錯,他們全都是白癡,誤導歷史的罪人……啊哈,老史,我知道你暸的,反正你歷史比我還爛。』

  『我說到哪了?喔,逐鹿末年……該死的逐鹿年代,老是在打仗,那群智障為什麼不能跟我們一樣嗑藥、喝酒、聽音樂然後過的快快樂樂的咧?喔,不要說那年代他們沒得嗑,大麻的歷史可是很古老的……幹,我又離題了,反正就是在逐鹿那個BlahBlahBlah的點上,槍袈被發展出來,跟遊俠沒有半點關係,最早開始的是獵人,正是那群專門埋伏在森林裡、努力破壞自然生態的那票混蛋,他們發現,光靠火器不足以應付狩獵時的所有狀況,一開始是有分什麼射擊手和刀戟手啦,但你知道獵人都他媽的很懶,也很笨,常常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又懶得好好規劃,所以大家到後面都搞混了,拿刀拿槍都分不清楚,所以就有人說,耶,那我們把槍跟刀混在一起做成武器好了,其他笨蛋於是附和,哇靠,你超聰明的,這樣的武器一定很屌!』

  『於是這群天才就把槍刀這玩意做出來了,一開始感覺很好用,最後才發現這根本就是個很笨的發明,射擊和劈砍是很不一樣的動作,槍刀是一種用想的好像很全方位,但實際用起來卻蠢到家的武器,你可能會在揮砍時不小心扣到板機,結果沒打到獵物反而打傷同伴……還可能在射擊時因為刀刃本身的反射無法瞄準,總之獵人發明出槍刀,卻發現這武器還真的很不好用……別說他們覺得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武器超鳥的,為什麼我當時不把自己的武器弄成兩把單純的手槍就好了呢?』

  『好啦……說這樣的話會讓赫金和穆尼想咬我的……總之,槍刀出現了,逐鹿時的某個有名獵人,我忘記他的名字了……反正是一個很有名的獵手,還跟煌羅的開國皇帝伊法墨一起打過獵,他本身是個善於曲刀的高手,他改良槍刀這樣武器,發現最大的問題出在原本的構造上,火繩槍本身太長,又無法像長槍一樣靈活揮動,刀刃前端距離手部太遠,無法有效施力,於是他修改槍刀本身的長度,用短手槍取代原本的火繩槍,並把刀刃改短,變成比較類似匕首的長度,於是乎,歷史上第一把實用的槍刀誕生了,當年這位獵人替他的武器命名為『鐵穆袈德』,羅亙語〝會噴火的刀〞。』

  『於是槍袈的原形就這麼出現了,這位偉大的前輩改良槍刀後,開始讓這武器可以融入當時的武術動作中,我師父是認為,由於這位前輩本身就精通遊牧族擅長的曲刀,所以他顯然融合了曲刀最基本『劈擊舞』的概念,加上多年來鍛鍊出的獵人技法,於是『槍袈』就這麼誕生了。』




9 萬聖節 [ 2010/01/13(Wed) 02:21 ID:Ren.rsvY ]


  芬區按下停止,然後滿臉得意的把一張大臉轉向我,「賴不掉了吧?以逐鹿末年算起,到現在最少超過兩百年歷史……你那可愛的『槍袈』可是不折不扣,完全符合條件的〝古代武術〞呀。」

  我仔細斟酌自己不小心透露出來的訊息,馬上找到了有力的還擊點,「就算槍袈真如我自己失心瘋說的超過兩百年歷史,但我可沒說他發源於南境。」

  「是,你的確沒說,但是你告訴我該怎麼下手查證這點,我找人幫我調查過,『鐵穆袈德』並不是羅亙精靈的語言,而是拜桑混血精靈獵人的語言,也許在古老七國的年代第爾拜桑算是北境的一員,但歷史比較好的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冷戰結束後第爾拜桑被劃分到哪一邊了呢?」

  我用挫敗的語氣說道,「……被劃分為『新南境』一省,併入舊猷他州的領地,因為在冷戰時,第爾拜桑是唯一願意開放共產黨入閣的國家,在冷戰結束、分隔牆倒塌後,第爾拜桑於是被歸入南境。」

  「看吧。」

  「但它是被稱為〝新〞南境,」我試圖做最後的抵抗,「字義上不符合鐵族瘋子所要求的南境──」

  「少扯了,偵探,他們只要有架可打,誰管你新的還是舊的,我已經把你的資料交上去,哥德族也非常樂意讓你出戰,替我們貝爾海姆討回一些顏面──」

  「鬼扯,」我哀號道,「他們巴不得看我被比古流的人活活打死。」

  「所以我才要來幫助你呀,我不但幫你找好了教練,也安排你每天都要到城裡的醫院參加復健課程,親愛的,我想你得跟你的地下聚會們說掰掰了,因為你暫時沒空去那邊浪費生命,而要把時間花費在有意義的事情上:比方說參加武術比試替你的城市爭點顏面。」

  芬區帶著三個復健教練離開,並且規定我的要去醫院參加復健的時間,行程非常緊湊,而且保證我ㄧ個禮拜後一定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然後上場被鐵族市的殺人武術傳承者給打成殘廢。我想辦這場比試哥德人還真是一舉兩得,可以討鐵族市的行商公會的歡心,又可以順便報復我在聽證會上讓他們臉上無光。佛旦那王八蛋打的算盤還真是夠絕,他底下最忠心、也最機車的史基尼爾‧芬區竟然也一起幫腔,那份酒後自白簡直把我活生生推進地獄。

  我放出兩隻烏鴉自由活動,然後攤在沙發上思考,事情麻煩了,我身體不但還沒復原,而且伊卡魯斯案讓我元氣大傷,連一條簡單的槍鏈都做不出來,當世界都群起為難你時,你只能靠自己,我於是跑進房間,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比古流的相關資料,包括他們的新聞,和在鐵族市當地的評價,並且得到了糟糕到無以復加的情報。

  這個流派是所謂的實戰技巧派,跟京洛人講究的美學性不同,鐵族市的武術最遠可以追溯到火海的另一端、號稱世界盡頭的火國武藝,他們跟東方人那一套完全走相反路子,剛猛,力求殺敵,講求如何最快讓敵手失去行動能力,比古流有個別名叫做『剝龍麟』,龍麟是龍身上最硬的部份,這別名不但說明他們出手的威力,也告訴你他們下手有多狠辣;以我現在的狀態跟他們的人打,我不只會被剝皮,應該是連骨頭都會被拆半。

  赫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飛到了我的後方,跟我ㄧ起瀏覽整個網頁,看完後他難得沉重的嘆了一口氣:「怎麼辦?老大?」這隻老烏鴉說,「你完全沒有任何勝算。」

  這是廢話,我看完所有的網頁,還在電視台的官網上找到了他們比賽的畫面,貝爾海姆不只電視節目尺度寬敞,連網路資源都一樣毫不扭捏,我連看三段影片,跟赫金一起發出痛苦的讚嘆,看這些瘋狂武人如何活生生把對手折斷、把對手當作畜牲一樣痛宰,老實說,我即使沒受傷,都不一定是這些武者的對手,更何況是現在?最後一段影片,曾經上過電視的那個師父(根據旁邊頭銜指出他應該也是這一代的掌門)把一個大他兩倍的對手高舉過頭,接著用力往兩邊一分……我忍不住想像更纖瘦的自己就會是下一個,並伸手關掉了視訊。

  「你死定了。」烏鴉穆尼不知道何時也停在我的椅背上,替他的宿主說出最真實的心聲。

  「沒錯,如果你在被吊照的這一個月好好休息,同時靜下心來仔細回憶師父的教誨,一天花上至少一半時間苦練和重組『槍袈』的話,你大概可以至少恢復七成實力,並且在比賽前恢復使用『槍鏈』的能力。」赫金語重心長的表示,「可惜你這傢伙正經事不做,每天都把生命浪費在地下室裡,虛擲光陰。」

  兩隻烏鴉不停的數落著我的不是,也不想想當初我痛的要命期間是誰一直打擊我的心靈,造成我就此怠惰練功,以往每天保持至少四小時的鍛鍊時間完全放空,現在傷口逐漸癒合,但我的肌肉和協調性卻沒跟著回來,某天穆尼更是殘忍的指出,在長期出入聚會的酒水摧殘下,腹部有逐漸向外擴張的趨勢,過不了多久,我去泳池就不需要帶泳圈,因為我自己身上就會有一個天然的……我甩開這些悲哀的想法,開始仔細思量接下來的對策。

  期限只剩七天。




10 萬聖節 [ 2010/01/13(Wed) 02:22 ID:Ren.rsvY ]
嗯哼....K島的進度也跟到我最新寫的部份了
之前寫過一篇撞牆的,後來不滿意就砍掉了
希望會喜歡最新的第九篇,
另祝大家遲來的新年快樂

11 名無しさん [ 2010/01/13(Wed) 14:27 ID:BF6t6DFo ]
對阿,之前看到那個標題Echo from He(r)e還興奮了一下,結果被砍了 Orz

比古流的人士不是都青春長駐啊 XD

12 萬聖節 [ 2010/01/26(Tue) 11:50 ID:ZUTTma5o ]


  第一天。

  我試著讓我自己相信芬區的判斷,認為靠復健課程可以幫助我力挽狂瀾,於是我沒有貪睡,準時到施特能家族產業名下的但澤大醫院報到,經過一個輪夜的訓練後,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芬區的一廂情願、跟我的異想天開;三個復健教練都很有經驗,專業能力也無庸置疑,他們可以讓失去手指的法師學會怎麼用手掌施法,可以讓動作愚鈍的殭屍回憶起生前身手,但武術就是這樣投資報酬率極低、也非速成的技業,如果你以為遵照著養生指南就能一下子恢復往日風範的話,那還真的是個天方夜譚。

  從拉筋,到恢復平衡性等等等等,這些課程最好的療期至少一個月,加上魔法的幫助,你頂多能把期限拉到半個月,但那還不包含我對於『槍袈』的重新建構過程,我大概簡單的解釋一下:槍袈的主要概念分為兩件事,一,所謂的〝型〞(Kata-),或是俗稱的招數,是屬於外部的動作形式,二,所謂的〝悟〞(Karma-),是你跟槍精靈之間的平衡物質,槍袈難搞的地方在於,精通外部的〝型〞只學了一半,你還必須整合內部的〝業〞,讓你跟槍精靈之間沒有任何窒礙,用一個比喻來說,〝業〞像是槍客的韁繩,用以套住槍精靈移動的〝型〞,先達到平衡,才能隨心所欲而動,進而發招。

  復健教練儘管專業,但不是每個人都明白槍袈的運作方式,復健課程只能讓我恢復到使用〝型〞,卻對我整合內部〝業〞毫無幫助。當年溥陀太師父有感於〝型〞已經發展到極致,槍袈裹足不前、陷入衰亡危機,於是決定賭上一把,將體內用以調和的〝業〞釋放出來,經由槍客個人的想像將其形塑成不同形狀,當作一種消耗式的攻擊手段。溥陀的發現讓槍袈被推至前所未有的境地,但也出現了隱憂:槍客等於讓自己的平衡物質〝悟〞暴露在外,當對手將其擊潰時,槍客同時也失去對〝型〞的掌握能力,需要花上大量的時間才能將其重整復原。

  槍袈這麼長久的歷史,但〝槍悟〞技法卻只出現了不到一百年,所以繼承這招數的人都背負著風險,溥陀太師父開發〝槍悟〞技法已經高齡七十,所以他一生都沒有真正用這招跟人動手過,他只是開發出一個概念,但偏生就是遇到了我師父,這個五百年都不一定碰的到一個的超級天才,師父飛快將〝槍悟〞統合出一套邏輯,並且讓我也踏入了這塊槍客未曾造訪之地,當然,他老人家雖然從沒遇過類似的絕境,還是替我這個不成材的弟子研究出怎麼在〝槍悟〞被擊潰後,快速復原的方法。

  方法事實上非常簡單:就是時常讓你的槍精靈保持在外部,不要讓他們進入你體內干擾你的調息,讓身體自然而然去調整,槍客天生異於常人的循環系統會自行重建,等到重建接近尾聲,就要反過來,讓槍精靈保持在你體內,讓這些有思想(同時還會警告你肥胖)的精靈自行去適應新的架構,大約三個月後,槍袈就會完備,而你又可以繼續行俠仗義(或是像我師父一樣混吃等死)。

  不要以為上面說的很簡單,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師父怎麼研究出這套邏輯的,他用的是最直接的辦法:逼我放出我的〝槍悟〞,然後毫不留情的把我打到潰不成形,接著開始對我做各類實驗,包括恐嚇和虐待我的槍精靈,他老人家只差一點就要把我整個剖開來──但謝天謝地在此之前我們就找到了解答。師徒倆還得意洋洋槍客真是了不起,可以用這麼簡單又悠哉的辦法搞定傷勢,不需要去瀑布下打坐修行,一切只要隨心所欲就好。



13 萬聖節 [ 2010/01/26(Tue) 11:51 ID:ZUTTma5o ]

  現在我可是一點都得意不起來,我突然痛恨起哥德人給我的懲罰太輕,只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復元,更痛恨芬區那個白痴搞不清楚狀況,一個禮拜就要我上場送死。我垂頭喪氣的走出但澤醫院,知道這一點幫助都沒有,我很明白我還沒恢復可以重拾〝槍悟〞的身手,只能用〝型〞做做樣子。如果這是場武術交流比賽,我是可以靠架式來矇混過關,但你看看那些關於比古流的影音吧,這派完全走硬功路線,而且顯然很熱中於把對手拆開。

  我得找別的辦法,不能把渺茫的希望賭在什麼槍精靈祖宗托夢、還有這治標沒治本的復健課程,我打了電話給兩個朋友,約她們到下城區的酒吧碰頭,我知道她們都不是什麼武術大師,說不定連把槍都舉不起來,但這就是朋友,他不需要對你有太多實質的幫助,只要對你精神重建伸出援手就好。我跟東內‧基爾里‧史卡德和洛欣提爾‧香頌約在一家酒吧見面,從兩人臉上愁雲慘澹的樣子看來,她們已經知道我面臨了什麼樣的慘況。

  「偵探,別擔心,」東內幾乎要哭出來,相比之下小洛顯得很堅強,「我拼死也不會讓基爾里家的人染指你的靈魂。」這就是死靈顧問安慰人的方式,東內看我的眼神就像我穩死似的,讓人很想拿把槍爆掉他的頭。

  「告訴我你還有底牌沒出,」小洛握住我的手,還宣稱今晚的酒錢她買單,「比方說你其實可以去哪裡超空間修行,或是打倒什麼心魔就能提升一個檔次等等。」這些傢伙為什麼老是在期待奇蹟發生?

  「我目前是沒什麼對策,」我攤手說道,「我只能期待一個奇蹟發生:明天我醒來,發現我跟齊格非‧尼柏龍根的靈魂掉換,或是在伊卡魯斯案子裡跟我打過照面的任何一位同行都可。」

  「但絕對不要是雷文‧才藏。」洛欣提爾曾經跟這傢伙一起共事過,對這位忍者有著極差的印象。

  「我不想自己一醒來就發現自己流落在異空間,同時還蠢到看不懂合約上的任何一個字;拜託,我們說點有建設性的可以嗎?比方說東內你可以幫我製作什麼戰鬥替身傀儡──」

  「你太抬舉我了,偵探,我老實告訴你,光就技術層面來說就是不可能的。」

  「但你不是可以做騙人的替身嗎?」小洛開始幫我腦力激盪,「我們可以做一個模擬老哥動作的替身,然後讓他上場被那堆瘋子打爆──」

  「然後問題就會沒完沒了,哥德人會再替我舉辦一場聽證會,這次除了上一次的那些人,還有那票覺得我讓他們〝武術招牌蒙羞〞的武術瘋子,我不覺得這次我還能找到戰車男和同花順她們,她們據說去舊猷他州那邊大幹一場了。」

  「唔……」東內用手托住下巴,「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有想到一個對策,但不知道可不可行……這麼說吧,如果不把我算進去,你們覺得誰對上那票武術狂會有比較大的勝算?」

  「齊格非。」兩人異口同聲的說。

  「對,但麻煩就在於這傢伙不是什麼武術傳人,他那一套完全是打架打出來的心得,所以他資格不符,難怪迷魅那個愛慕虛榮的傢伙沒把他推上去,但如果我們替他製作一個名堂呢?」

  「你說什麼?」

  「小洛,你還記得我拜託妳那個朋友幫忙製作證人牌的事情嗎?」我想到一個辦法,機率不高,但值得一試。「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找他幫忙,製作什麼偽造的假武術集團證書?」

  這招挺天馬行空的,但我接下來一天的時間都在為這件事東奔西跑,洛欣提爾那個朋友是個偽造各類證件的好手,聽說做出來的證件連DNA檢測都騙的過,我跟他聊了一下,並找到了南境當地武術證書的製作規格,包括宗會的排行,和古文字的描述寫法。我擅自替齊格非冠上一個聽起來相當威猛的流派名稱,接著在等待證照製作的期間,約他老哥在噴火企鵝酒吧見面,要抓住這個人的心,就要先排出一整排的辣食,當他扛著吉他、肩膀上有一片刺眼的猩紅走進來時,每個人都瞬間做出一個想奪門而出的舉動,只有我笑臉歡迎他,並展示眼前那一片辣氣都快把我薰昏的食物。

  「哇,這是什麼?」他把吉他放下,坐下來也沒問就儘自拿起一塊辣雞翅送進嘴裡,「你中樂透了?」

  「我在想,我們認識這麼多年──」

  「──不過六年而已,不算什麼。」他伸手又拿了下一塊雞翅,我的天,光看上面的辣椒醬,我就覺得舌頭開始麻掉。「你想要幹嘛?」齊格非很討人厭的地方就在於他又沒這麼單純,是個充滿心機跟猜疑的智慧型暴力份子。

  「沒,我的朋友很少,我總得對你們這些還活著的多一點關心吧?」

  「少來,我們不是朋友,是預定好要打死對手的死對頭,我拜託你別跟我客套,偵探,我現在願意坐下來替你吃這些食物,是希望你好好養傷、別吃辣傷身,趕快恢復身手跟我繼續纏鬥。」

  「唉,龍耳,我也很想啊,可惜哥德人就是要把我推出去送死,讓別的人來把我打死,所以我想總該找你吃個飯,別讓你最後一個知道我的死訊──」

  「什麼?喔,我知道啊,就是那群武術白痴嘛……老實說,雖然我覺得哥德人有點不夠意思,可能會失手害死你,但我打從心底贊成他們這麼做。」

  「龍耳,你忍心看我被他們折成兩半?」

  「我太了解你了,鴉,你是那種遇到逆勢就會劇烈反彈的人,在伊卡魯斯案子我就明白了,當時你為了罩那個半死不活的小子,可是把我打得七零八落,還讓我踢到一個大鐵板──老天,你真該看看你自己當時的樣子,你非常強,哈姆地達姆地只是撿到便宜,我敢賭如果你第一個碰上的是他,那頭雙人怪物一定活不過那件案子。」

  「多謝抬舉啊。」

  「不,我是認真的,那時我快抓狂了,你第一次完全忽視我的存在,我就像是追著車子跑的小龍,一直覺得自己快被遠遠甩開……你都不知道我為此沮喪了多久。所以我認為哥德人是對的,聽證會那招是很爛,但這次我支持他們,你不能再繼續沉淪下去,偵探,我在聚會有眼線,他們說你幾乎快變成聚會的人形立牌,那些聚會和酒精會拖垮你,偵探,我是說認真的,你一定要振作起來,跟比古流那樣的硬漢對打才能讓你真正活過來,恢復當時在那條公路上的丰采。」

  如果不是深深了解齊格非這個人,這些話聽起來簡直像個告白,但我知道齊格非就是這樣直率的人,對於他認為跟比古流比賽會讓我力圖振作一事,我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但他跟芬區一樣都熱血到忽略了眼前的事實:沒有人可以這麼神速的恢復,然後去打一批以肢解人為樂的武術高手。我懶得跟他爭辯,決定把來意講明,我可不想花了一堆錢請人吃飯,最後還落得被人家訓一頓的下場:「龍耳,關於振作這件事,一個月後你就知道我有多努力了,但哥德人現在的作法根本是要推我出去自殺,我也許很擅長逆勢操作,但絕對不是在不合理的情況下,所以你得幫我的忙。」

  齊格非斟酌了一下我的話,然後幾乎是反射性的伸手又拿了一塊雞翅,「怎麼幫?我很樂意協助你復健,或是你需要模擬賽的對手?」

  兩個都不要,謝謝。「不,我需要你成為某個古武術的百年傳人。」



14 萬聖節 [ 2010/01/26(Tue) 11:52 ID:ZUTTma5o ]

  我跟他解釋,洛欣提爾的朋友已經著手製作那份證照,齊格非‧尼柏龍根,實際上是一個南境失傳已久的武術宗派的傳人,此派名為龍軀劇震派,流派融合鬥毆和角力的技巧,開創出南境難得一見的剛猛路數,此派挑選弟子相當嚴格,逢年過節才會招收弟子,修行過程極度嚴苛,時常鬧出人命,十歲就要具備跟老虎搏鬥的技巧,十二歲就要能挺過火牛陣,十五歲……我到這邊已經掰不下去了,我想按照這流派的搞法,那這些弟子大概二十歲就可以空手跟炎魔對打。

  只有這麼威又這麼沒道理的修行方式,才符合齊格非‧尼柏龍根給人的印象,雖然名字有點奇怪,但小洛的朋友偽照功力可是一流,加上歷史考據紮實,絕對可以憑空生出這個根本不是給人練的派別,我很得意的跟齊格非說明這一切,甚至提議他如果不滿意派別名稱可以隨便改:「我知道這名字有點怪,而且會給人色色的感覺,」我說,「所以我幫你想了些別的,比方說龍神威武派、龍王震山派……」

  「拜託,偵探,答應我,你將來如果活著退休,千萬別去當翻譯員,或是任何會扯到取名字的工作,你那兩隻烏鴉已經是你靈感的高峰,你取名字的水準爛到我都想罵你。」齊格非吃光了辣雞翅,手正在摸向他最愛的墨西哥辣捲麵,這王八蛋,竟然想趕在我們談判破局前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而且你以為這樣就騙的過哥德委員?你以為他們是白痴啊?」

  「我跟洛欣提爾的朋友已經研究過審查方式,他製作的證照絕對能過關,而且別人也絕對查證不到,就算最後給他們抓到好了,那也絕對是你上場把比古流打得落花流水之後的事情,而且『鐘樓皇帝』一定會很高興的。」

  「是啊是啊,你這傢伙跟我老闆根本就是同一掛的,你以為偽造証書這招只有你想到嗎?我老闆早就想過這招了,他一直想勸哥德人讓我上場,你們每個人都對我不知道哪來的信心,拜託,我也跟你一樣看過網上放的影片,我跟他們打起來鹿死誰手還很難說──何況我已經有要事在先了。」

  「什麼?」

  「你忘掉那天去酒吧我跟你說的啦?事實上,我最近正忙著拜訪精通異界術法的巫醫,他們之中一定有一個人可以幫我指引一條明路,讓我去追掉進空間螺旋的雷文‧才藏──」

  「──我的天,龍耳,你不是認真的吧?」

  「是,我很認真,沒跟你開玩笑,事實上那些巫醫兩個小時前才上電視,公開呼籲哥德人派兵保護他們,認為我對他們的職業生涯造成嚴重危害──拜託,那些巫醫每個都神經兮兮,一看到我就忙著召喚靈獸攻擊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只是想來請教一下……」齊格非嘆了口氣,忙著把墨西哥辣麵送進嘴裡,「所以我最近很忙,我老闆還在報紙上懸賞要人把我抓回去,要活著可以動的,不接受死透的。」

  操,迷魅那王八,他這樣一搞齊格非就更不會回去了,而且貝爾海姆哪裡找的到可以不打死齊格非把他帶回萊茵黃金的神人?「所以你要忙著恐嚇巫醫,」我幾乎絕望的看著桌面,辣食已經被清空大半,這頭龍不但很會吃,而且還很奸詐。「沒辦法代替我出賽。」

  「唉,關於這點我只能說抱歉了──」廢話,你現在嘴裡吞下最後一團捲麵,還敢對我沒有虧欠就真的是超不要臉。「──但我相信你一定找的到辦法,你可是南境古武術的最後希望啊。」

  我乾脆去接受改造算了,可以在拳頭裡面藏火箭炮,一上場就把搞不清楚狀況的對手炸成碎片。我知道齊格非這條線是沒望了,搞半天我還是得靠自己,我看著窗外,現在是子夜時分,外面飄蕩著大量排放後稀釋的煙灰,看起來有如黑雪一般讓街道上充滿詩意,而我又想到了一句全新的俳句,〝黑色的雪,有如我心不復般的哀傷〞,這個不要臉的傢伙看我沒有伸手阻止,於是繼續把手伸向最後一盤雞肉辣餅──我跟他拼了,我把盤子搶過來,也不顧身上傷痛就把辣餅送進嘴裡。

  然後齊格非看著我被辣的噴出眼淚,他友善的伸出上面還帶點醬汁的手,拍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唉,偵探,你一定行的,」他說,「至少你不必頂著什麼『噴火蘋果派』這樣詭異的流派名字出戰。」

  我在一邊被辣餅折磨的同時,一邊明白我至少比『鐘樓皇帝』迷魅來的有文化──龍軀劇震怎麼想,都絕對比噴火蘋果派來的高明。




15 萬聖節 [ 2010/01/26(Tue) 11:52 ID:ZUTTma5o ]


  第二天。

  事情從一場清晰的夢境開始,我在想,過去和現在之間隔著一道牆,牆的名字叫做槍袈,是生命裡第一個被我牢牢握住的東西,它被用以區隔現在和過去。然而,有一天當牆出現裂縫,瀕臨崩塌,過去那些該死的種種就會趁虛而入,開始擾亂我的生活步調,以及夢境。

  那天我跟小洛和東內在阿里曼的店裡,分享彼此的故事,還記得當時我在哪裡打住嗎?在夢裡,我再度回到了沒說完的部份,故事繼續推進,靜止的時間再次活絡──

  我躺在地上,渾身濕冷,手臂上有不自然的撕裂傷口,體內的某個東西幻化成形,變成形狀不定的東西衝出傷口,在空中高速盤旋,如同飛隼,我的眼睛跟著變換的型體打轉,逐漸陷入昏眩,傷口跟暈眩同時逼我的腦袋關機,昏過去之前我只聽到一個聲音,飽含著我從沒感受過的複雜情緒:『……有隻黑色的鳥要開始學飛了。』

  時間跟著夢中特有的節奏,一下子跳接到三天過後,也可能是五天,不管我在床上躺了多久,身體還有多虛弱,充滿熱情的師父硬是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拉著我踏進他特地清出來的練功房。我跟師父棲身的廢棄公寓有三個房間,一間供師父娛樂,一間供師父梳洗,一間供師父想幹嘛就幹嘛,我個人的需求並不在當初的考量之內。師父把那間他想幹嘛就幹嘛的房間清空,把惡臭的冰箱和拷問的怪椅子通通挪出去,清出一個空地讓師徒倆展開久違的授課。

  「……槍客的生涯簡單分為兩種,」這是師父的講話習慣,沒頭沒腦的開頭,超沒有系統的想到哪就教到哪,「槍精靈前,跟槍精靈後,我ㄧ開始就告訴過你,很多人連第一階段都熬不過,釋放出雛型的確很了不起,但別高興的太早,這只是個開始,只是微不足道的起步,叫出槍精靈,表示你是百分之一的人選,但接下來的事情,」師父用罕見的嚴肅語氣表示,「你必須成為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的人才辦的到。」

  第一課,苦難前的三步驟。「有句話叫萬事起頭難,這句話基本上在槍客的領域裡不適用,叫出槍精靈後,你會渡過你最輕鬆的一段日子,我們喜歡叫這段日子〝蜜月期〞,你只要花時間跟你的精靈相處,還不必每天到床上跟牠們搞得腰酸背痛,除非你這小子寂寞難耐,需要靠自己的手來解決需求,」是喔,我老早懷疑師父用自己的槍精靈來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比方說幻化為女性。「第一步驟叫做『塑現』,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你需要用想像力和理解力來塑造槍精靈的形狀;第二步驟為『靈整』,你必須學會怎麼運用你與生俱來的東西、一種被我們稱之為〝悟〞的物質來控制你的精靈;三,『武備』,這是你們這些血氣方剛的小鬼頭最愛的部份,試著將精靈轉化為武器。」

  夢境在這邊插入了幾個畫面,蒙太奇般的手法展示了我怎麼度過最輕鬆自在的一個月,試著跟自己的精靈說話,像是捏一種精神陶土般的將牠們做成想要的形狀,最後兩隻烏鴉跳到手上,憑著一個意念,牠們轉化成兩把形狀俐落的槍劍,拿在手中有股莫名的自信感……畫面很快跳接到最苦難的修行歲月,師父狠狠的擊垮我,手上槍劍被打到潰不成形,腦中被兩隻烏鴉的尖叫所佔據,空中傳來師父冷酷的授課內容:

  第二課,槍袈的動作原理。「槍袈的〝型〞不是一種招數……它是一種全然的反射,腦袋不用想,得用身體去記住……槍客很快意識到我們最大的優勢,槍精靈是活的,那代表你的武器也是一樣,牠(它)會記憶會思考,在你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你的精靈已經幫你出招……等於變相實踐京洛武術概念中的最高境界『招先意後』。槍袈沒有公定的套路,而是靠幾百年的實戰累積,經過每一代的修正和試驗後,所統合出來的最大反射動作公約數。」

  除了動作上的概念,師父也跟我解釋,如此一來,槍袈才能適用於所有的槍客,每個人最後〝塑現〞出來的槍精靈不但型態迥異,大小更是難以控制,師父自己的『卡爾基』體型不下大象,我的『赫金』、『穆尼』卻是一對烏鴉,太師父溥陀的『歡喜天』則是一隻身型中等的靈猿。為了因應槍客們規格懸殊的槍精靈,才需要發展出類似『槍袈』這種統合最大公約數動作的技法,並從中細分出三種路數:靁,霢,霎。依照古文字意解釋,大雷雨,微雨,瞬間細雨,象徵著三種不同極致的速度。

  第三課,寂寞的路數。「……我是當代唯一一個繼承『靁』的人,」有天師父手裡拿著威雀牌的威士忌,對倒在地上像攤爛泥的我緩緩自道,「事實上,我可能是三百年來唯一一個……從我師父溥陀往前推算,已經有好幾代人都選擇了最中庸的『霢』……」師父緩緩的說,「雖然這樣說很可笑,但有時想起來,竟然會覺得有一點寂寞。」

  這是一個教學陷阱,多年後我終於明白,我在夢中對過去的自己大叫,千萬別上當,師父完全是演給我看,打算迫誘我跳入火坑……當我看到過去的自己下定決心,決定要跟師父走上一樣寂寞的道路時,我頭一次希望時間可以倒轉,哪怕是那些可怕的修行再來一次,我也要阻止自己選擇踏上『霎』這條不歸路……強烈的意識把我從夢境中抽離,我倒吸一口氣,從床上跳坐起來,感覺自己滿身大汗,還不小心把床頭擺的手工藝品給揮到地上。

  夢醒後的第四課,過去是一團謎。我當年為什麼會失心瘋跳進火坑?

  我坐在床沿,百思不得其解,腦中開始被酸痛所佔據,這是好事,我的身體正在回溫,正在重新適應一個全新的自己。很快的,我就不必再把止痛藥當作古柯鹼嗑。我走出臥房,今天空氣裡瀰漫著不尋常的氣味。一般來說,當我睡覺時,我寧可讓兩隻手趁我入睡時亂動,也不要放牠們現身打鬧。但如今是非常時期,睡眠時間一定得把握,為了加速體內〝悟〞的重組,必要之惡就是睡眠時讓牠們保持在外,並且承擔隔天客廳會亂成一片的風險。

  但今天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位,兩隻烏鴉則莊嚴的在沙發上等我,穆尼止住平時躁動不安的翅膀,「偵探,我們做好準備了,」穆尼用難得穩重的語氣表示,「來試試看吧。」

  我評估了一下,決定不要冒險,肉體也許恢復的比預期的快,但〝悟〞仍舊混亂,貿然用槍精靈試招會造成反效果。我決定讓牠們當我的模擬對手,我和烏鴉們跑到倉庫裡,拖出那具師父改造過的人形傀儡,這傀儡是個仿槍客特質的載體,可以讓槍精靈幻化注入,進行暫時性的操縱。赫金和穆尼潛入傀儡體內,這具玩意先是震動,接著開始動作,我們一齊挪開沙發、在客廳清出一片空地。我去房間裡拿出模擬槍劍形狀的柺棍,槍精靈所操縱的傀儡也從手中變出類似的武器,「我們先從基本招開始,」兩把拐棍在我手上輕輕的擺盪,「記得別出手太重。」

  我連續變換幾個起手式,覺得自己應該可以應付的來,師父說的好,有時候要跨越障礙,就是得放膽冒險,我穩住架式,低聲喊道:「來吧。」



16 萬聖節 [ 2010/01/26(Tue) 11:53 ID:ZUTTma5o ]

  當槍精靈傀儡的身形在我眼裡糊成一片時,我以為自己可以跟上牠們的動作,我是跟上了,但只有眼睛跟上,我在那零點幾秒內頓悟一個盲點:根據師父的說法,近幾百年來,只有我們師徒倆站在極致的兩端,從太師父溥陀往前推算,好幾代的槍客都選擇了中庸的『霢』,他們捨棄神速的『霎』和剛猛的『靁』自有原因,『霢』是一種重視穩定性、強化基礎的派別,『霎』和『靁』也許極致,但對於槍客本身造成的負荷,卻也是『霢』的好幾倍之多。

  當我想通這個環節時,事情卻已經難以挽回:眼睛跟上,身體卻還需要適應,那句『來吧』已然出口。槍精靈傀儡瞬間出招,連續三招都是我擅長的起手,我看的一清二楚,『霎』的型卻絲毫未動。

  悲劇於焉發生:我被自己得意的起手招擊中,碰地一聲飛出去撞進貼牆的沙發,不但不好受,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悲哀。

  我用一種比摔倒在浴缸裡還難看的姿勢陷進沙發,慶幸自己沒有因為穆尼和赫金每次都把客廳打的一團亂,就進而放棄家具的品質。軟綿綿的高級沙發替我抵銷不少力道,然而衝擊力還是超過它所能承受:那張我最喜歡的灰藍色沙發轟地一聲從中斷裂。沙發壞了,我的心彷彿跟著死去。

  槍精靈傀儡笨手笨腳的走過來,用一種非常古怪的姿勢想要攙扶我,我想赫金和穆尼已經太習慣操縱這玩意打架,早忘掉該怎麼用它執行溫柔的動作。傀儡粗暴的動作可能拉斷我幾條韌帶。我跟傀儡彼此攙扶,看起來比較像在扭打,傀儡送我回到床上,我正面朝下趴著,突然極度厭惡起自己。有兩件事情在槍精靈出現之後得到改善,一,師父給了我ㄧ個比黑眼圈像樣的名字,二,師父決定送我ㄧ件槍客成年禮,一頂上面繡著摩爾烏鴉的寬緣帽。

  太師父溥陀大智大慧,當年就知道不可以僅憑一股衝動塑現自己的槍精靈,而是要考慮到實用性;他的『歡喜天』是頭有六隻手臂、智力超群的靈猿。不會沒事亂打架,重要的是關鍵時刻可以派上用場:天啊,被擁有六隻手臂又體貼上意的猴子按摩一定很舒服,絕對不會像這兩隻混帳一樣只能在床頭狂拍翅膀。

  「偵探,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穆尼悲傷的對我說,「只怪你年輕不懂事,選錯了形體。」

  「其實烏鴉也還是可以提供同樣的服務,只是你動物學要好:偵探,我猜你當年根本不知道有『火地渡鴉』這種鳥吧?」

  「我現在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無力的回嘴。

  「那是一種生長於火海一帶,高熱帶特有的變異種,」赫金賣弄牠的學問說道,「雖然脾氣暴躁,而且不愛乾淨,但有一點非常貼合你現在的心境:牠們有突變出來的掌爪。」

  「根據圖鑑上表示,『火地渡鴉』的掌爪並不是用來抓取獵物,而是用以表示友好。」

  「跟貓的肉掌差不多。」也變成智多星的穆尼補上一句。

  是啊,我當年真是幹了成票的蠢事:為那頂帽子感動不已,覺得師父和藹有如失散多年的祖父,覺得摩爾烏鴉很酷──牠們是很酷,那是一種源於北方極地,據說只有出沒在青銅國(吸血鬼王國)一帶的變種烏鴉,有六隻眼睛,詩人認為牠們四隻眼睛注視著過去,兩隻眼睛預知著未來──是啊,這種動物真是酷呆了,但現在看來牠們的複眼就跟蒼蠅一樣惹人厭,而且沒有突變出如貓一樣的掌爪,該死的進化論失敗產物,我詛咒古老的吸血鬼們都腰酸背痛。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經過了起床的失敗行徑,我對於復健課程也感到心灰意冷,但我還是去了,讓三個肌肉男輔佐我重新開啟身體機能,之中最和氣的今乃花用他不甚標準的通用語鼓勵我,「泥敷元的狠咼,」這個身型碩大的平安府人對我微笑,「偶煤烹過泥這麼豪的薛參。」你到底在講什麼?

  口音比較標準的湯姆-湯普也試著鼓勵我,「你的復原進度超前了,」他看著我協調且極有韻律的跑步姿勢,「你很快就能恢復往日的身手。」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我的復原進度嚴重落後,很快就要被比古流的人折成兩段。這天芬區也來視察我的復健狀況,跟三個積極樂觀的健身教練不一樣,我的仲介人比較看的出來他的偵探到底恢復戰力了沒。狗頭人等到我課程告一段落,才把我抓到醫院的高級餐廳去喝咖啡,「偵探,老實告訴我,」芬區憂心忡忡的瞪著我,「我這一步想錯了對不對?」

  「這不是你第一次誤判情勢,老史。」

  「是啊,但至少都發生在你可以扭轉乾坤的時候,湯姆-湯普跟那個該去上正音班的今乃花都告訴我,你復原的很棒,隨時都可以重拾身手,連個字都不會講的阿諾‧史瓦茲也跟我猛點頭表示沒問題,但偵探,我已經跟你合作了快六年,你的狀況我難道會看不出來嗎?」

  「我今天早上試了一下,」我啜飲了一口咖啡,施特能家族不愧是塞爾頓人,造醫院造得毫不馬虎,連店裡的咖啡豆都是最頂級的。「結果差點被赫金和穆尼打死。」

  「裡面的〝內力〞還沒恢復嗎?」

  「拜託你,老史,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叫〝悟〞,對,我忍痛檢查了一下,裡面的〝悟〞非常亂,根本沒辦法整合起來讓我出招,這樣等七天後跟比古流決戰,我會站在那動也不動,然後讓比古流隨便上場的某個小痞子劈斷我的脖子──」

  「我倒是可以跟你保證這點不會發生,新聞發佈後,由於要求出戰者實在太多,所以哥德人決定將比試增加到五場,無關勝負,只是希望能增加兩派之間的交流切磋──我幫你搶先拿到對戰組合,你想猜猜看有什麼驚喜嗎?」

  「我是第五場出賽的。」

  「對。」

  「對手是現任掌門。」

  「喔,差一點,你差一點就配得上料事如神這個稱號,不過你猜錯了,比古流這次是卯起來要打這場比賽,那個上電視對全南境嗆聲的掌門為此特地請出他隱居的師父,比古流的大師父,上一代掌門,人稱『八首蠻子』朱牙鹿朱大師父。」

  我回到家,赫金和穆尼在等著我,牠們終於停止鬥爭,體現相親相愛四個字的真諦。牠們把傀儡拖出來,試著讓牠們可以附身在上面久一點,「我們今天測試了一下,七分半,我們可以再加長,」穆尼甩過頭來對我說,我看的出槍精靈的形體因為頻繁的附身和彈出變得有些不穩定,「只要能撐到十分鐘以上,我跟老金就能代替你出賽了。」

  「我們一定可以的。」老赫金虛弱的對我說道。

  我走過去,用力擁抱這兩隻其實是我ㄧ部分的槍精靈,我沒有後悔過選擇了摩爾烏鴉當我的精靈,從來沒有。





17 萬聖節 [ 2010/02/11(Thu) 06:34 ID:vpfrD2NU ]


  第三天。

  我沒去參加復健課程,起床就關掉心靈閘道,把手機扔在家裡,事先通知阿里曼更改聚會地點,讓前來抓人的芬區撲了個空,我們遠離市區,臨時找了一個郊區的工廠進行聚會,市內滿是噁心的金屬味,還有哥德人特有的『佛爾頌機械』殘留的液體,但這是我們唯一可以臨時申請到的場地;雖然地點偏遠,而且臨時成行,來的人還是不少,當他們步下階梯時,手裡都拿著一根蠟燭。

  阿里曼拍拍我的肩膀,「我想他們特地來為你祈福的,」阿里曼哀傷的對我表示,「你走了以後,我們一定會很感傷的。」

  現在全世界都認為我死定了,東內要幫我保住魂魄不被D.R企業染指,阿里曼在聚會裡替我辦送行會。我把兩隻槍精靈留在家裡,明文禁止牠們繼續練習附身傀儡,我會自己想到辦法,我跟牠們保證,但我猜赫金已經猜出我真正的心意:好好大玩一場,享受所有的快樂,菸,酒,藥物,桌遊,女孩子,四天後趕赴刑場,然後被光聽綽號就覺得很野蠻、本人卻很不搭的朱牙鹿朱大師父給撕成碎片。

  我看過報紙上刊登的照片,比古流的武者個個虎背熊腰,當代師範、那個上電視對全南境宣戰的傢伙更是誇張,根本像是一頭用雙腳走路的公牛,以一個遺傳學角度看來,類人長相可以比獸人還兇惡真的是滿匪夷所思。但朱牙鹿太師父才是真正最震撼的人物,比起他那些高頭大馬的徒子徒孫,朱牙鹿像是站在熊群裡的一隻猴子,彎腰駝背,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溫吞笑容。

  赫金和穆尼跟我ㄧ起盯著報紙登出來的照片,兩隻烏鴉認為光從體型看來,我說不定會有些勝算;但我心知肚明,這老傢伙比起那些外表嚇人的傢伙更加麻煩。雖然照片拍的不甚清楚,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掌、和腳丫似乎比一般人為大,四肢也略長,更增強他看起來像隻猴子的印象。

  如果你看過比古流比賽的影音,你就知道朱牙鹿憑什麼可以是那票猛獸的師父:比古流講究硬功,『八鋼』是基礎中的基礎,所謂八鋼,意即將雙拳、雙腿、雙肘、雙膝視為八種攻擊武器,自古以來,比古流傳人強調體魄本身的鍛鍊,將這八個部位練得硬如鋼鐵,擅長硬破敵手;這朱牙鹿是個不世出的奇人,生來大手大腳,四肢長度不似常人,他將八鋼的概念更加擴充,推展成『八鋼四鍊』,除了八個硬功部位,又加入四肢的黏纏功夫──如同一個人身上掛著八塊硬鐵,並用四條鐵鍊將之甩出。

  我只找到一則關於朱牙鹿的影音,但就夠嚇人了,相較於其他人那種以硬破硬的豪邁功夫,這位師父的功夫硬中帶巧,跟他過招的對手功夫不弱,然而不到兩招就被朱牙鹿的長手纏住,硬生生被絞斷雙手──『八首蠻子』綽號由此而來。我看過影音,心更是涼了一半,隔天醒來已然看開一切,於是放棄復健課程,丟下兩隻烏鴉,要盡情享受我還餘下的人生。

  那天聚會雖然熱鬧,但每個人都用悲壯的眼神看著我,讓我實在很難玩下去。我借阿里曼的手機打給小洛,心想要告白得趁現在,沒想到是語音留言,我想起洛欣提爾最近盯上一個在第爾拜桑的半精靈凱子,應該出遠門詐騙去了。我打給東內,約了晚上的飯局,接著坐下來,努力的回想我還留下什麼遺憾,喔,跟齊格非的對決,不過齊格非忙著騷擾異界巫醫,跟芬區一樣錯估情勢,他們是把我推入火坑的幫兇,對他們兩個我只剩下無比的憤恨。

  此時一個靈光閃過腦海。



18 萬聖節 [ 2010/02/11(Thu) 06:35 ID:vpfrD2NU ]
  當齊格非告訴我他要騷擾異界巫醫時我就應該曉得了,當我最近越來越常夢到師父我就該曉得了,當我知道那堵牆就快要倒下,但異界這個關鍵字閃過腦中就應該曉得了。我的底牌還沒打盡。我趕緊播給齊格非,感謝老天他第一時間接起來,聲音顯得非常急促:「嘿,哪位──喔,偵探啊,我現在正在忙,沒空講話──唉唷,幹!」

  「等等!別掛電話,龍耳,你現在在哪?」

  「在冰島街的帳篷區這邊──那些該死的巫醫聯手把我騙進來,叫了好幾隻靈獸在巷子裡圍攻我──你聽到沒?那是那些畜牲的叫聲,他媽的有夠難聽──偵探,牠們正在撞門,我真的沒時間跟你鬼扯──」

  「龍耳,我馬上就來,撐住。」我掛上電話,也不理桌上的海盜遊戲正進行到一半,迅速離開了會場。

  在遙遠的年代,魔法是個渾沌的技業,魔法師們僅粗略的知道他們的力量源於兩者:強調邏輯,編織跟計算的新約魔術,另一是引導元素精靈,牽引和波動的舊約魔法。經過好幾代有系統的整理和概念化,才出現了沿用至今的五大法系:第一法(綠),第五法(藍),第七法(紅),物質界三大法,以及對立的兩種『借像魔法』,形而上法(白),跟形而下法(黑)。

  大部份的魔法進入理論階段,魔法師們發現,卻還有少部份的魔法沒被歸入系統,關於這世界魔法的起源,只有一個不容質疑的說法:所有的魔法都來自神靈。舊約和新約,兩派神靈囊括了所有的魔法雛形。此時就有人提出質疑,那這些無法被歸類的魔法又是怎麼回事?在古老的保守年代,人們對於神靈的敬畏超乎想像,這些魔法立刻被歸為異端,被契爾教團和精靈宗派明文禁止,但物極必反,生物的天性使然,一小批不惜違反規範、也要找出真相的人於是踏上異端求道之路。並在近代開花結果:證實了異界的存在。

  關於異界的由來,許多專門研究異端學的教派各自提出了說法,但最被相信的一個,是『反神靈』一說,這個學說相信,在異端世界的描述中,神靈並未發覺這塊蠻荒之地,而祂們無邊無際的能力也始終不能涉入其中,於是規範不存在,範疇沒被訂下,許多事情保持原始,自始維持混沌未明的狀態。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契爾人還是嚴禁研究異界學,間接促成了貝爾海姆的強盛興起:雙神子無懼教團的指控,從異界帶回了宛若活物的『佛爾頌機械』,神秘的建城生物,異端魔法和不穩定的現象,我們的工業於是突飛猛進,成為連神都拿我們沒輒的異端工業城。

  跟師父闊別六年,我參加過很多心靈成長營,每次碰到回憶過去的課程我總是跳過不做,跟人喝酒,也很少提及往事,只有最懂我的朋友,東內,洛欣提爾,我才會稍微告訴他們一點,像是那場悲慘的隨堂測驗,師父到底有多混帳等等。小洛和東內一直以為,六年前我跟師父離別的過程一定很感人,感人到連我自己都不願意回想,怕觸景傷情,芬區則懷疑我根本就動手暗算掉師父──事實上他們都猜錯了。六年前我跟師父分道揚鑣,過程不但一點都不感人,還混帳的可以,而我ㄧ直都知道師父的下落,但要不要去找他,或是要不要告訴別人,就是很見仁見智的問題。

  話說到這裡,在我去找齊格非的這段路上,聰明的各位一定已經猜到師父在哪了。

  異界──很接近,但不算對,異界還困不住他老人家,師父作繭自縛的地方,恐怕比異界還難搞。




19 萬聖節 [ 2010/02/11(Thu) 06:36 ID:vpfrD2NU ]


  時間回到六年前的某個晚上,那天,我跟師父進行一場最後的實戰測驗,並且首度跟他達到抗衡狀態,我像是古代看見巨龍張牙舞爪、來勢猛烈,卻還是昂然衝鋒的騎士,在激戰後壯烈落敗。長久承受打摔的練功房終於發出抗議,我撞破一面牆,在飛灑的碎塊中滾入走廊,我四腳朝天,看到整間練功房像是失去平衡般的往下一沉,天花板突然矮了半截。不過,就算整片天空塌下來,也藏不住我臉上疲倦的笑意,我跟師父的距離拉近了,近的令我跟師父都感到訝異。

  師父十年來第一個稱讚終於出口:「好吧,黑眼圈,還不差。」師父心不甘情不願的點點頭,語氣和臉色都很差,好像我進步神速對他來說是個困擾。「我在某些剎那,注意,只是剎那而已,確實感受到壓力,你要知道,連溥陀老頭都不見得可以讓我這樣覺得──」這說法很迂迴,但對我來說就夠了。「──但你要明白,你跟我還是有很懸殊的差距,十年來我教會你無數次輸,但外面那些瘋子只會教你一次,輸了就死定了,黑眼圈,這點你自己好好體會吧,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你了。」別的學生這樣的話可能聽過不下一萬次,我就只聽過這貨真價實的一次。

  我躺了一個下午。這段期間,師父出門喝悶酒,不管他去了哪裡,那家店絕對是今天的冤大頭,老傢伙每次只要心情不好,就會藉酒鬧事,靠著一身功夫吃霸王餐,對小費耍賴,槍客前輩們如果看到這一代最強的繼承人、更有可能是史上最強的頂點的所作所為,一定會氣得搖頭;槍客歷史中,為善為惡的都大有人在,但過的這麼混蛋的卻僅此一人。

  我躺到傍晚,起床決定犒賞自己,先弄了一個很難吃的炒蛋配柳橙汁,一邊吃著焦黑的蛋白一邊覺得別跟自己過意不去,打電話叫外賣比較實際,如果身上的錢不夠,我ㄧ身武功也不用怕外賣小弟,尋常外賣店的小弟總不會比師傅可怕吧?跟師父生活一久,連帶思想也跟著混蛋起來,我撇掉這想法,叫了一家京洛快炒店外送,他們炒的菜稍鹹,適合下飯,重要的是物美價廉。我ㄧ個人叫了三樣菜配上一樣湯,外加炒麵,花費不足以讓我毀掉操守。我坐下來邊看電視邊吃,那天電視上連映好幾齣甄子丹的動作片,我邊看邊流淚,覺得自己從沒度過這麼美好的一天。

  吃完後我又去躺著,直到半夜才被師父挖醒,我頭陷在枕頭裡,心想這老傢伙又要玩什麼把戲,我最擔心的是他喝個爛醉,越想越覺得憑什麼有人可以趕上他,回家決定把我拖起來出氣。我又擔心又害怕的坐起身子,立刻發現了不尋常的事情:師父身上沒有半點酒氣,臉上的表情相反還很嚴肅,手邊放了一大捆黑漆看不出端倪的箱子,上面的標籤一看就知道是危險物品,隨時都有可能引爆,到底是什麼樣的師父會半夜帶著炸彈來到徒弟床邊?

  師父看到我狐疑的眼光,立即解釋:「這是地雷,黑眼圈,三十六捆督約符文加持、滾珠軸承的闊刀地雷,我擔心契爾人的宗教制約力不夠,下午又多跑幾個地方,現在上面作過的法零零總總加起來,連吸血鬼皇帝都不見得擋的住。」師父拍拍那箱子,我突然很想打開窗戶跳出去,他都不擔心會意外引爆嗎?「這邊是兩把工兵鏟,我不知道你慣用的尺寸所以幫你買了女人用的──」

  「等等,」我出言打斷師父,「這是幹嘛?」

  「什麼幹嘛?事情擺在眼前,你一把我一把,等下就出門去把這些寶貝埋起來──」

  「──要幹嘛?」

  「什麼要幹嘛?我的天啊,虧你還跟我生活了這麼多年,你埋地雷還能用來幹嘛?當然是把某個不識相的王八蛋炸上天──」

  「──哪來的王八蛋?」

  「就是那個──喔,我忘了跟你說,這整件事說來話長,」師父神秘的壓低了聲音,「一切都從我心情不好去喝酒開始──」

  我說過了,師父有個壞習慣,教課時常沒頭沒腦,這點也反映在他說故事上,為了節省大家翻譯密碼的時間,我就簡單扼要的說一下師父喝酒的遭遇:師父找了一家燒烤店,打定主意今天一毛小費都休想要他吐出來,更別說帳單了,如果老闆不同意,那他就準備接受強迫性歇業。這老傢伙真是一點氣度都沒有。師父拿了一瓶清酒放在桌上,打算大醉一場,沒想到瓶蓋都還沒弄開,對面空的位子就憑空冒出一人,像師父這個級數的高手,姿勢縱使維持不變,哪怕是對方只是搔個癢,他那隻『卡爾基』都會立刻輾過去──

  但清酒沒打開,師父也還沒碰酒,神智尚處清醒狀態,他在第一時間認出了對方,我強烈建議那家燒烤店的老板應該去簽樂透,在我們十年來的旅居生涯裡,他是屈指可數逃過一劫的幸運兒。來者是師父的舊識,雖然說是〝舊識〞,但在師父的字典裡就跟死敵無異。師父多年來東奔西跑,一是要符合他的流浪漢精神,不工作,不結婚,不想定居,二是要躲各路人馬,師父不是打不過人家,而是因為人數實在太驚人懶得應付。如今,終於有個對頭找上門來,雖然師父對於他的描述非常模糊,而且沒有太多好話,但起碼我對他的印象不錯,覺得他很有禮貌,沒在師父吃飯時鬧場,還用很理智的口氣跟他約別處開戰。

  對方有禮貌有理智,但看看我的師父怎麼回應人家,馬上買了三十六捆對人員地雷,到處逼人幫他作法加持,把這捆地雷搞得用來炸神都沒問題。現在他把渾身酸痛、需要休養的徒弟挖起床,逼我幫他事先〝場勘〞,外加連夜埋地雷……當槍客能當到這個地步也真不容易。我想了一想,決定用理性的分析勸師父打消這個蠢念頭:「拜託,師父,你冷靜想想,對方如果讓你緊張成這樣,你覺得靠區區作過法的地雷就可以對付的了嗎?」

  「黑眼圈,那是你不夠瞭解對方,首先,那王八蛋可是從二次逐鹿大戰存活至今,是個已經活了超過三百年以上的不死魔頭,你知道我最喜歡這些不死妖怪哪一點嗎?他們信守承諾,永遠忙著立下愚蠢的誓言……他說要跟我在哪動手,就絕對不會遲到,也不會事先檢查,這些老怪物活了這麼久腦袋一點長進都沒有……再來,我對他的來歷瞭若指掌,你以為我作法是亂作的嗎?我可是根據他的出生地、和忌諱特性一層一層加上去,從宗教觀點到神話學一樣不缺,」師父得意洋洋的笑起來,「正所謂的〝知識就是力量〞。」

  我把師父的話思考過一遍,就算那地雷真的這麼神,可以讓他動根手指就搞定對手,但這種對人員專用的地雷是要怎麼配置?師父能保證對方一定會踩到?自己不會被波及嗎?有太多不穩定的風險,但師父就是這樣的人,想幹就幹,從來不需要管後果,廢話,像他這樣級數的老不死當然有目空一切的權利。「這點你完全不用擔心,」師父把工兵鏟硬塞到我手上,不管我願不願意,他拖著地雷箱子和我來到走廊上,表示這攤渾水我是淌定了。「我詢問了幾個在大漠戰爭裡曾用過這玩意打仗的傢伙,他們熱心的提供了許多有用的資訊,包括怎麼用三十六捆地雷來佈陣、和怎麼用以對付不死怪物…………」




20 萬聖節 [ 2010/02/11(Thu) 06:36 ID:vpfrD2NU ]


  鐵門被撞開,硬扣上的鐵鍊鎖趴啦一聲旋開,那隻靈獸嘴裡甩著顏色怪異的口沫,頂著多角的頭硬闖進來。齊格非僅用手攀住懸樑,躲在門口上方,等待靈獸的頭顱進入射程。他在第一時間跳下來,將全身力量集中左肘,藉由重力加速度,宛若一把落下的鐵鎚那樣狠狠砸擊靈獸的腦袋。這隻從異界召喚來的靈獸感受不到物理痛覺,仍然死命想將肥大的身軀擠入室內。齊格非發現這招沒讓靈獸放棄,馬上改採別的措施,他一把抓住還在絞旋鬆脫的鐵鍊,將其繞在靈獸頸上三圈,接著用力一拉,將鎖頭重新扣回,這隻感受不到任何痛楚的大怪物的頭於是被夾在鐵門和牆壁之間,暫時動彈不得。

  雖然多出這隻肥壯的障礙物,但那些只懂得服從的靈獸依舊前仆後繼,一團又一團壯碩的肌肉堆疊上來,持續奮不顧身的用力推擠,鐵門和鐵鍊發出不妙的嗚噎聲,再度被撞開是遲早的事。齊格非退到室內一角,不住喘氣,靈獸意外難纏,法術無法造成效果,拳腳也沒輒。幾分鐘前,他被那票巫醫騙進巷裡,他一開始還覺得是誤會一場,當機立斷舉起雙手,決定盡可能表現出善意,並打開第三隻眼追蹤巫醫吟唱的位置,希望透過雙向溝通來消弭一場不必要的衝突──

  對方的回應是三隻靈獸憑空冒出,二話不說對他發動攻擊。齊格非頂著龍皮硬接幾拳,然後看到牆上的召喚和詛咒圖騰後恍然大悟,這些異界巫醫沒有跟他講和的意思,相反的,他們要活捉他,要靠無痛無感的靈獸跟他打消耗戰,直到他體力放盡,束手就擒。看來迷魅提供的高額賞金還是有人願意冒險。齊格非的怒氣一下子衝到最高,今天不會有任何一個巫醫、身上的任何一片殘渣飄出這條巷子。

  但他現在居於劣勢,靈獸一直撲上來,偶爾發動的詛咒又會讓他失手,雙腳會突然失去知覺,雙眼短暫失去視力,惱人的小詛咒一個又一個干擾他前進,最後被靈獸逼入這家廢棄修車廠。他把鐵門扣上,靈獸在外面瘋狂叫囂,當我趕到暗巷邊的大樓,從五樓防火梯往下俯瞰巷子時,我正好趕上齊格非用鐵鍊把那頭靈獸夾在門邊。

  我想了想該怎麼做。下面的詛咒我應付不來,打靈獸更是吃力,齊格非擅長勞動作業,我來負責協商部分。我從大衣裡拿出果醬罐,我半路特地去超商買了這玩意,泥巴先生牌花生醬,這牌子的花生醬氣味非常恐怖,塗在任何東西上面就跟拿去泡瀝青一樣。不過有種老鼠非常愛吃,你必須用這種氣味才能把牠們從特定地點引出來。我們稱這種老鼠叫做『考曜鐵小兵』,顧名思義,牠們是考曜鐵幫運用祕法培育出來的迷你哨兵,可在任何縫隙中來去自如,同時,也遺傳到鼠人靈敏的鼻子,可以嗅出任何運作中的魔法,包括一群巫醫的哼哼哈哈。

  我把罐子放到地上,感覺到罐內有兩隻肥老鼠正在衝撞,急著想要逃出。我沒時間回家找兩隻烏鴉幫忙,但要做出牽引用的魔法細線還難不倒我。我拿出事先預備好的一小袋花生醬,如果直接把手伸進罐子,那兩隻貪吃鬼可能會直接啃掉我的手指。我把右手食指伸進袋裡裹了一圈,泥巴先生花生醬的氣味於是盤旋指上。我把地上的罐子拿起來,小心翼翼的用左手拇指微微頂開瓶蓋,接著把食指上附著的魔力細繩慢慢蹭進去,別小看這些老鼠,牠們對於魔力十分挑剔,我不是法師,無法判別魔力的好壞,但我想沾了泥巴牌的魔力,一定對牠們有巨大的吸引力。

  果不其然,我食指一緊,像是釣魚一樣開始拉扯,那兩隻肥老鼠咬住我的餌,在罐內開始爭搶。我把罐子倒在地上,猛地掀開瓶蓋,兩隻肥老鼠倏然衝出,牠們先是在地上打轉一圈,讓我擔心了一下牠們是不是會回頭咬我手指。但另一股更強烈的氣味拉住牠們,牠們抬起小鼻子,用力抽動幾下,接著像是觸電般開始拔腿狂奔。而我則後悔不該用魔法細繩將牠們繫在前頭。

  牠們拖著我這個大油瓶橫衝直撞,考驗我的身手,最後衝進本棟大樓的某個房間,幾樓幾號我已經暈到沒概念,但我還是捕捉到兩隻肥老鼠從門縫底下鑽過去的身影。我本來想切斷細繩,在門外靜觀其變。但仔細想想夜行偵探似乎不應該這麼孬。沒了執照,可千萬別忘了本色。於是我跟著老鼠們的衝勢一起挺進,抬腿用力一踢,這面根本沒鎖的門輕鬆被我踹破,我只能說這一連串的行動全建立在運氣之上:這些巫醫全神專注應付齊格非,大大低估了護法的重要性。

  五個巫醫坐在地上,清出來的空間畫滿力量線條,正對主靈位置的祭壇桌上,按照曆法整齊排列著各式崇拜物,主靈位置恰好正對門口,祭壇桌就在我的正前方。整間房裡唯一的護法措施,是一頭伏在門邊、沒被派出去對付齊格非的靈獸,從形狀和聲勢看來,這頭是老大,最強的派在身邊,這個考量確實無可厚非。但即便是這大傢伙,也被兩隻跑進來的考曜鐵小鬼吸引目光,像隻大狗般往前一撲,進而忽視了背後猛地被扯開的門,和急速翻滾進來的我。

  那張被踢起來的門撞翻祭壇,崇拜物散落一地,施法過程出現瑕疵,一位尚處出靈狀態的巫醫試圖挽救,但我已經抄起地上一把刻滿古文的火野牛骨,滾到他身邊並用尖銳的那端抵住他的頸脖。

  施法過程出現更大的漏洞。巫醫們逐漸從『異相冒險』的狀態中脫離,甦醒過來對我怒目而視,那頭首領靈獸抓到兩隻亂跑的老鼠,將牠們撕碎後吞下肚,接著轉過來跟著主人們一起打量我。法術儀式雖然被中斷,但異界巫醫們的力量依然強大,我用火野牛骨抵住人質,一邊思考我有多少時間,在齊格非擺平底下失去支援的靈獸、趕上來控制局面前,我有一場漫長的對峙得熬。

  時間經過四分鐘,我卻覺得像是過了四百年。當齊格非‧尼柏龍根用一頭被打爛的靈獸屍體砸破窗戶,咆哮著跳進巫醫所在的房間時,我跟他們之間的緊繃情緒正好達到飽和:四個巫醫和一頭靈獸狠狠瞪著我,沉默的朝我逼近,只要我露出一點破綻,他們就會撲過來將我當場撕爛。我只能用手裡的野牛骨抵住那個倒楣鬼的頸動脈,心裡要求自己一定要鎮靜,想辦法撐過去……齊格非豋場時,我激動的幾乎把手裡的野牛骨捏凹,齊格非的優點不多,守時是大家公認的優點,尤其是當有架可打時,他從不遲到,也從不誤點。




21 萬聖節 [ 2010/02/11(Thu) 06:37 ID:vpfrD2NU ]


  我被師父二度吵醒。他手邊堆著幾個箱子,這次不是地雷,而是成堆的酒,上面的特價封條還沒有撕掉,但特價圖案怎樣都比地雷上的警告標語來的賞心悅目。我主動替師父提這些箱子,將它們搬到我們平常用餐的地方,也就是師父娛樂的房間。我們找了張大桌子,把酒開箱,拿出兩個還沒被打壞的杯子,師父替我跟他自己都倒滿了酒,然後在沉默中示意我們一口氣乾掉;我從沒看過師父這個樣子。

  「地雷計畫宣告失敗,」師父緩緩說道,把杯子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又替自己快速倒好第二杯,「那傢伙幾百年來已經把自己的特性消除的乾乾淨淨,所以無論是哪一個學說都找不到他實際的弱點,除非是他媽的處女膜……他媽?這妖怪哪來的媽媽?」師父把杯子在桌上用力一碰,「但好戲還在後頭,我們埋炸彈的地點,是某個建築師預計下葬的地方,如果是區區的有錢人就算了,但他曾經幫教團修過教堂,主教因此親手替他別上騎士勳章,關於他後事的安排自然扯上了教團──他們寄給我訴狀,指控我炸壞了那塊預定地的風水──」

  「等等,風水?那是京洛人的東西吧,什麼時候教團也搞這套了?」

  「國際化啊,黑眼圈,你不知道契爾人的教團正是世上最大的營利組織?那群宗教瘋子為了拉人加入聖戰可是無所不用其極,連風水都要搬出來騙老百姓──他們現在跟我索賠,聲稱那是『風水修復費』──」

  我忍住大笑的衝動,替自己再倒一杯。「我沒聽過可以〝修〞的風水。」

  「我也沒聽過,王八蛋,契爾人是不是連風水和水管都搞不清楚?」師父拍桌大罵,「但這還不是最糟的部份,最糟的是那傢伙一點事都沒有,你相信嗎?我花了一大堆錢弄來的闊刀地雷、費了一番功夫附上一堆魔法,結果那傢伙竟然只受了點輕傷,我還要騙他這是教團的陰謀,想要趁我們兩虎相爭坐收漁翁之利,幸好他及早阻止了這一切──」

  這次換我拍桌了,「幹!這種鬼話他也信?」

  「廢話,我跟你說過他們是什麼德性了,這些早該作古的怪物才沒我們這麼多的心思,在他們那個年代,連食人妖都會遵守騎士道,哪像我們現在,連令人尊敬的精靈都會闖紅燈。」師父嘆了一口大氣,「總之整件事真是一團亂,我除了要應付教團跟我的糾紛,還要先想辦法幹掉這傢伙,地雷既然沒用,我得再想點別的辦法──」

  聽到這邊我忍不下去了。「師父,我很嚴肅的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不能跟他正大光明的打一場嗎?」

  師父再度倒酒,眼睛瞇成一條線,好像在咀嚼我的質疑,「你在說什麼?黑眼圈?」

  「我的意思是,你難道不能跟他正面對決──」

  「──我聽的很清楚,黑眼圈,我只是要你聽聽自己在說什麼,天,我是怎麼教你的?戰鬥中只能信奉一條規則,他死,我生,僅此而已。這世界上有七成的白痴對戰鬥有著愚蠢的憧憬,想要從中證明、或是驗證什麼,他們唯一可以得到的証明,就是他們確實都是白痴。想要享受什麼交手的樂趣,從中尋找成長的契機,黑眼圈,那不叫作戰鬥,那叫做比賽,比賽是給那些沒負擔也沒壓力的人玩的,他們沒那個膽子賭上性命,才擅自發明這些規矩,安全的規範,道義的柵欄,然後期待每一個人都會跟彼此握手,微笑並且說著:我已沒有遺憾──」

  師父緊盯著我,「──但老子可不甩這套。我們在這裡進行的是戰鬥,等同於戰爭,沒有比賽,沒有分數,更沒有哪個白癡會在意你證明了什麼,這些通通沒有,我們只知道:有人死了,有人活著,這就是最大的意義,十年來我就是這麼教你的。」

  「這不是決鬥作弊的藉口。」

  「藉口?這是句笑話嗎?抱歉我聽不懂──我們無所不用其極,不抱怨也不埋怨,讓那些想取我們性命的人倒在地上,如果他們有任何問題,覺得我們很卑鄙,OK,麻煩去地府申訴吧,我們只是很誠實的面對了自己,想死嗎?不太想。那就別學那些白癡制定什麼規矩、遵守什麼武士道精神,我們不在意手段,更不在意無聊的繁文縟節,我只在乎一件事,對手斷氣了沒,和我是不是最後下手的那個人。」

  我低頭望著酒杯,「但我們不是〝槍客〞嗎?!」我壓低聲音試圖扳倒師父的論點,「槍的俠客,是繼承了古老武術槍袈的人──」

  「天,你哪根筋不對勁了?槍的俠客?武俠小說看太多了是吧?我直接告訴這名詞的意義,槍客,只是代表那些擁有槍精靈的人的象徵代名詞,實際上可沒什麼使命感可言,我告訴你,在歷史上,槍客有人為善有人為惡,而如果記載沒出問題,為惡的可能還佔大多數……這些人可不在意什麼俠義精神,他們都是法外之徒,只想要活下來,其他他們一點都不在乎。」

  「所以你就是要學這批人,」我的聲音突然大聲起來,「當一個只會靠手段取勝的懦夫?你就這麼怕輸嗎?虧你還號稱當代最強的傳人!」

  「我可從來不在乎什麼最強的頭銜,他媽的,溥陀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用的還是史上,但我要這些東西幹嘛?它們不能拿來換錢、不能讓我過更好的生活,只會每天有一堆瘋子找上門來,要我跟他們每個人打一架證明些什麼──我操。」師父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退讓,「於是這些白癡找上門來,要跟我玩賭命的遊戲,好,老子奉陪,只是要用我的方式玩:哪怕是再埋三百顆地雷,甚至是去他的飲料裡下毒,我都照幹不誤,因為我不但怕輸,而且怕死,而輸了就等於死了,」師父做了一個擊碎東西的手勢,「就等於什麼都沒了。」

  我縮回椅子上,酒精的影響讓我ㄧ時氣急攻心,於是爆發出我近日來的怨氣,師父說的沒錯,我們不是選手,不計分也不講求勝負,我們只看生死,只論結果,師父埋地雷這招也不是第一次用,更陰險的手段他都使過,就為了確保他不會在哪個人的手上慘遭滑鐵盧,自此成為歷史。我緩和下來。「好吧,老頭,你是對的,」我頹然倒回椅子上,看著空掉的酒杯,「所以你想好你的下一個手段了嗎?」

  「我仔細思考了一下,既然你已經出師,替你多累積一點實戰經驗總是好的──」

  「你這傢伙不會混蛋到要我代替你上場吧?」

  「有何不可?你都能在實戰測驗裡讓我冒冷汗了啊。」

  「…………師父,我再贊助你三百顆地雷。」

  「帥啊,六百顆地雷看起來一定很壯觀,可惜那王八就是不買帳,他至少看在我們師徒倆這麼多晚沒睡、連夜埋地雷的份上,慘叫個幾聲安慰我們嘛!」師父把手裡的酒喝乾,氣憤的在桌上碰了一聲,「唉,不過啊,被自己教出來的學生指著鼻子罵孬總不是滋味,這樣吧,黑眼圈,看在你這麼盡力維護槍客名節的份上,為師決定讓你開開眼界────」

  我看著師父,眼神裡透露著虛假的崇拜,「真的嗎,師父?」我假裝崇敬的看著他,明白我們兩個其實都在演戲,「你是說,你終於不願意再浪費任何人的寶貴睡眠時間,要親自出手,不藉助任何外力,也不會搞下毒這類下三爛的手段,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接受挑戰?」

  「沒錯,」師父打了一個飽嗝,難聞的酒氣於是橫亙我們中間,我看到這老傢伙那一口斑黃的牙齒,唉,為什麼這樣的貨色會是有史以來最強的槍客?那些列祖列宗看到一定會很絕望。「我有告訴過你,我的師父溥陀是個俳句高手嗎?」

  「沒,師父。」

  「他臨終前贈與我ㄧ首俳句,詳細內容我忘記了,反正我也不是真的這麼在意,不過我還記得個大概,」師父終於停止灌酒,把手撐在桌上,加強慎重的語氣,「大意是說,槍客興衰四百年,他(溥陀)無能無得,站在這前端庸庸碌碌,不料一覺醒來,竟然領悟了好幾百代以來、從未臻達之境──」

  「──因為他領悟出『槍悟』的原理嗎?」

  「不,當然不是,」師父的語氣非常認真,半分沒有自嘲的意思。「因為他教出了我。」

  師父的自信心膨脹的速度絕非常人可以想像。我只好嘆了一口氣,然後祈禱他的對手再度讓他踢到鐵板──拜託,我跟這老傢伙生活了十年,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他嘴角掠過的那一絲狡猾微笑。當師父要跟人交手時,對手最該害怕的就是他爽快的答應決鬥,那比事前去埋地雷更危險,因為那只表示一個事實:這混蛋已經想好了更陰狠的招數,要在雙方交手時盡情施展,師父本身的實力,再加上那些有的沒的的陰險手段,對手通常只有一個結局,而看不過去也無能為力的我,只能此刻在心中默默的向對手致上敬意。




22 萬聖節 [ 2010/02/11(Thu) 06:37 ID:vpfrD2NU ]


  「接著呢?」齊格非把巫醫們綁起來,分置在屋內四角,我知道你們數學都很好,剩下的那一個,在齊格非衝進來時就已經被我割開喉嚨。我知道這樣做對俘虜很不人道,但我別無選擇,雖然對齊格非很有信心,但我不能冒著讓巫醫們還保持完整力量的風險,我ㄧ定得當機立斷,先處理掉一個,讓異界力量失去一個支撐點,在其他四人慌忙的想要遁入異相重整力量時,齊格非和我就能夠輕鬆的將他們一一制服,喔,對了,還有那個靈獸老大,現在牠被從中撕開,頹然的倒在房間正中央。「你師父最後贏了嗎?」

  我收集那個被我踢翻的祭壇桌上的崇拜物,拿了四五件後擺到中央,齊格非手腳很快,看起來這類事情他很常做,他已經重製完地上的力量線條,將應該往外推動的異界波動轉向四角。少了一人,這些逆流回來的力量會讓巫醫們痛不欲生,然後很快的講出我們想聽的答案。「當然贏了,雖然有點卑鄙,但你不得不承認那混蛋贏的很漂亮。」我選了幾樣崇拜物,齊格非搖搖頭,認為這力量太薄弱,他已經搞定地上的線條,開始挑揀地上較具威力的崇拜物。我聳聳肩,「雖然地雷那招沒效,但他還是有點收穫:他考證到,這對頭過去曾惹過一個住在異界的『阿格尼』Agni,這阿格尼的能力大的很,可以輕易動用『平行律』來對付他的敵人。」

  「接著師父又查到,那塊教團號稱的超好風水預定地,其實是個不穩定裂縫帶──」

  「哈,我懂了,」齊格非拿回兩三個不起眼的崇拜物,跟我示意這玩意才能起比較大的作用,他不費吹灰之力的挪動那頭死掉的靈獸,靈獸這種生物有個好處,就是不會亂噴血,只有形狀會逐漸龜裂,堪稱死法最環保的召喚生物。「以你師父的程度,要打通一個異界閘道應該不是難事吧?」

  「閘道還太小看他了,那對手根本毫無機會,我師父帶去的法器,加上他那頭『卡爾基』引發的震盪效應,硬生生在對方身後撕開一個大洞,你應該知道異界居民最難對付的是哪一點吧?他們不受到我們這裡的物理時間的限制,可以快速來回於各種裂縫之間,那怪物一感應到就聞風而至。那對手前有我師父,後有異界的阿格尼虎視眈眈,沒有大喊卑鄙已經夠有風度,他被我師父逼到絕境,最後被狠狠一腳踢進異界,對手才剛掉進去,阿格尼立刻就用『平行律』封住退路,你應該知道那有多厲害。」

  「當然,每個法師都知道別輕易招惹異界的人,『平行律』就是專門設置來對付我們這個物質界的人,除非殺死擁有『平行律』的人,徹底破壞牠在異界的存在,才有可能解除來回限制,否則就會終身被困在那裡,跟那些能力幾乎毫無範疇的怪物纏鬥到死。」

  「沒錯。」齊格非舉起一把祭祀小刀,刺進靈獸的上頸位置,沒有噴出血來,但地上改寫的力量線條卻把這個痛楚回傳給坐落四方的巫醫,他們發出悶哼。「我師父做的真是夠絕,查到他敵人的敵人,然後用這個辦法讓他們自相殘殺,那時我在旁邊看師父的手段,心裡一邊罵一邊佩服,溥陀師父讚他是史上最強是名副其實,但還要記得加上註解:同時也是史上最卑劣。」齊格非這次換了一個有三張臉的雕像,用最尖銳的部份刺進靈獸腿部。我嘆了一口氣,「我師父沒跟多少人真正動過手,能熬過他那些〝場勘手段〞的人實在不多,就算撐過,真正面對我師父也佔不到任何便宜,這麼多年來,我還是一直認為,在槍袈上,我不到我師父的一半,甚至有四分之一就該偷笑了。」

  齊格非仰天興嘆,這時他手中又換了一件崇拜物,感覺在反覆測試哪樣比較痛。「唉,可惜你師父後來走了,不然我真想跟他交個手,雖然你也不賴,但你師父光用聽的就讓人熱血沸騰啊。」師父會怎麼對付齊格非呢?這種他最不屑、認為戰鬥就是享樂的男人。他應該不會用地雷,每個人都知道齊格非的秘密,他體內寄宿著一隻龍的魂魄,於是佔有了牠的生理跟魔力。在偵探獵殺時期,曾經有人要對齊格非下手,他們旁敲側擊,想從龍的種類著手,藉此推斷齊格非的弱點:這批人如今長眠地下,他們的犧牲留給後世一樣警訊,齊格非體內的龍不是現有的任何一個亞種,簡單來說,他體內的那頭龍獨一無二,僅他獨有。

  沒有人知道齊格非從哪裡逮到這頭龍的靈魂,印象中要攫取龍魂是件天大難事,所以即使配置了對付亞龍專用的擊殺咒語,也不保證地雷有效,我於是努力回想師父還有哪些招…………齊格非出聲將我拉回來。拷問儀式已經布置完成,四個巫醫都被我們塞住耳朵,乖乖的待在四個角落不敢作聲。對付異界巫醫有一點很重要,許多人會以為把他們的手指綁住,或把嘴巴塞住就可以防範一切,殊不知道異界巫醫的力量之源位在聽覺神經內。

  我們做好準備,話題卻還沒講完;「說到這,」齊格非看著擺著的三樣崇拜物,似乎在評估哪一樣比較順手,「你到底來找我幹嘛?」

  「這就是我要跟你揭曉的謎底了,龍耳,」我跟齊格非分別選好自己的刑求工具,不懷好意的看向房內四角,被塞住耳朵、失去施力點的異界巫醫們驚恐的看著我們反將他們的武器拿來對付他們,他們張口喊出胡言亂語,有髒話也有求饒,我跟齊格非很有默契,一致認為這是他們宣布〝放馬過來〞的訊號。於是我們舉起兩件崇拜物,開始朝靈獸之王的屍體進攻──「槍客歷史上最強的男人,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答案即將揭曉。」




23 名無しさん [ 2010/02/14(Sun) 02:29 ID:iS8mtO7c ]
很有趣,對話還蠻生動的~期待你繼續寫

24 萬聖節 [ 2010/02/21(Sun) 05:03 ID:8cYRIBsk ]


  每個人都有他的第一年,第一年執法,第一年工作,第一年假扮英雄,蝙蝠俠有他的第一年,超人有他的第一年,所有的超級英雄都有開始,布魯斯‧韋恩戴上面具的第一年跌跌撞撞,超人克拉克‧肯特也苦於無法控制神力。這些超凡人類已然如此,何況是我。我成為夜行偵探的第一年是最艱辛的一年,那時一切都還在起步,哥德人剛把愛達條約的增設條款放上線不久,帶著淘金夢、想要藉著條款庇蔭為非作歹的人們爭先恐後,在自己的牌照印上漂亮的NIN簡寫。不久,偵探獵殺運動爆發,夜行偵探把城裡七成以上的人口通通惹毛,偵探一行遂淪為人人喊打。

  我在獵殺運動最鼎沸的時期入行,在史基尼爾‧芬區的安排下,參加了永生難忘的職前訓練。雖然說是職前,但就跟電視上的實況秀一樣,尺度超寬,從不設限,不會有安全停損機制,沒有事先套招,等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案子,是讓你在入行前暖暖身、或是三思而後行的最後關卡。這場職前訓練帶給我ㄧ個刻骨銘心的啟發:我在密醫診所躺了三天,忍受難吃的流質食物,不時還要聽扮裝成小丑的醫生的冷嘲熱諷,為了逼迫他替我治療,我裝瘋轟掉他一整櫃的漫畫書。

  我躺在質地粗糙的病床上,瞪著天花板,試圖從龜裂的痕跡,漏水滲出的水漬形狀,想要從中找出徵兆,藉此揮散未來的迷霧:你真的要把這當作將來的志業?三思而後行!當我離開診所,我對未來仍舊一片迷惘。這條街是本城有名的貧民街,街道兩旁儘是半塌或是廢棄的建築,從這些破瓦碎磚中看出去,可以從斑駁的縫間看到遠方的大工廠,煙囪對準天空,發出烏黑的怒吼,像是城市本身正在宣告:孩子,快跳進來吧,我們等候獵物們的大駕光臨。

  空氣很糟,交通超可怕,每個人都是精神病院逃出來的,這就是我對我未來的家的第一印象。我直直穿過下城區,謹記著入城前許多人的警告,千萬別在範圍外開啟傳送門。每個人都知道穆斯貝爾海姆成功的秘密,雙神子從異界帶回了物美價廉的機械和生物,代價就是各種不穩定現象接踵進駐,在異界力量影響甚鉅的下城區,打開傳送門的速度超乎想像,背後隱藏的風險更是大的令人膽顫心驚。我親眼看過一個醉鬼的慘劇:喝醉的法師一心只想要回家,把那堆嘔吐物留在黑掉的床單上,他在下城區某家骯髒的酒吧硬是扯開空間,渠道是完成了,卻從中旋出多條觸手,將喝醉的法師一把拖進去──那扇空間門至今還留在那家酒吧,老闆在旁邊立了塊牌子,『異界章魚出沒地,請投二十塊』。

  所以我寧願腳底磨破皮,走到上城區,開始搜尋傳送站牌,最後在一個夜總會的招牌旁找到,『空間失誤偏差值0.02/崆間災風多加注意/』,0.02,完美,我看了看四周,災風是一種當一定距離、一定範圍內超過十個人開啟傳送門就會出現的異常現象,物質空間的急速壓縮會產生『崆隙』,從崆中則會引發波動災風,倒楣撞上災風的人將會被彈到城市另一端,一開始是個困擾,後來變成一項新興的極限運動,我後來曾經失心瘋玩過一次,老實說真的很刺激。

  我朝四周張望,附近只有我一個人使用,安全。我開始編織進位,試圖定位跟拉開渠道,卻發現定位頻頻受阻,手不停發抖。我點了幾根菸,希望用尼古丁鎮定心神,菸盒上黑掉的肺不停警告我們吸煙的後果,卻忘記所有的法師心都是黑的──沒有香菸,沒有藥物,法師們怎麼熬的過那些漫漫長夜──我後來認識了東內‧基爾里‧史卡德,私心認為他是大師中的大師,不煙不酒甚至還吃素。我再試了一次,發現不只定位漂移,連拉開渠道都頻頻受阻,表面的傷口也許好了,但看不見的傷勢卻干擾我施法,這種時候就是要知所進退,強行施法所要承受的風險,可不只是一塊黑掉的肺那麼簡單。

  我伸手到口袋裡尋找符文碑板,發現自己忘了帶,也許是迎接第一年的那股興奮感,讓我將出門守則忘得一乾二淨。我在內心痛罵自己,當年真是輕率的令人難以置信。擁有符文碑板的加持,我也許多了一點成功的機率,但現在我只能摸摸鼻子走出傳送區域,踏上更漫長、更花時間跟金錢的回家之路。我在診所倒了三天,回到澤捉三角地又多花了一天,從我旁觀師父的決鬥、出門找工作,到被人半哄半騙的入行NIN,不過半個月的功夫,我卻像是老了十歲。


25 萬聖節 [ 2010/02/21(Sun) 05:06 ID:8cYRIBsk ]

  澤捉三角地位在貝爾海姆的東北,跟舊猷他州的邊界、綠洲市的交界形成一個倒三角狀的無主地帶。從來沒有一個政府、或是城市願意跳出來宣稱他們擁有澤捉三角地的擁有權,因為它正好位處一個巨大的剝削機器的排口:貝爾海姆剝削所有參加過貿易戰爭的人、舊猷他哄騙北方人入住南境、綠洲市每年招待多少殺手過境、進入大漠屠殺原住民,他們剝削人、物資、乃至國家,最後吃剩吐出來的骨頭,就扔在澤捉三角地。這裡有廢棄的能源柱,淘汰的老式飛彈殘骸,失去價值的魔晶體──通通堆積在此,而且從沒想過要清。

  一開始澤捉三角地像是個垃圾場,任由三個城市隨手亂扔,接著貧富差距隨著工業的進步拉大,那些生活困苦的人決定放下身段,脫掉西裝,開始幹起拾荒生意,第一批拾荒團進入澤捉三角地,並宣稱這裏的開發價值遠超乎城市高層的評估,小販們、拾荒者們、想要小成本起家的雜貨行紛紛朝聖,這塊一直被認為是垃圾場的土地像是突然冒出了金礦,吸引了人群進駐。雖然多年後證明,金礦純粹只是想像上的,只是比喻上的,但發展至今,澤捉儼然成為一個三不管地帶,各式走私貿易、和黑市駐紮之地,但最得我心的一點,其實是它的夜市文化。

  貝爾海姆的哥德人很會打仗,但吸血鬼哪懂得吃,綠洲市的人喜歡大魚大肉,最後在大漠裡屠殺村落時遭到天譴,膽固醇過高得病死掉。舊猷他州的人什麼都拿去炸,雞肉炸出一層酥皮就算了,但連蛋糕都要炸得澄黃是怎麼回事。澤捉三角地雖然市景凌亂,但夜市卻是其特色之一,人種多了,吃的文化也跟著多元起來,你能花一點小錢就在這裡瀏覽各國美食文化,不見得最頂級,卻夠道地:你可以在隔壁巷大啖來自京洛的擔仔麵和蚵仔煎,一轉過去卻又看到平安府的便宜手卷,塞爾頓人的肝香腸,對面的攤子才正要從窯裡面拿出來維農國的比薩……每當走入澤捉特有的夜市,我就覺得上帝其實對我們並沒有那麼糟。

  我在夜市裡晃了一圈,肚子裡塞的食物足以洗清這幾天胃裡囤積的流質物體。臨走前我發現了潤餅,這種京洛人的平民美食意外的打動我,滿滿的餡料,打薄到近乎透明狀的餅皮,都是南境沒有的作法。我外帶了兩份,雖然師父跟我的共通點不多,但好酒好美食這點兩人倒是志同道合。我哼著歌總算回到了廢棄公寓,這棟無名公寓在十幾年前被師父佔據,原本的地頭蛇是一群魍魎,他們的老大自稱『源平大角頭』,後來被師父打成大豬頭,他的小弟跟著被收編到師父旗下,師父把這票能力不差的魍魎當作跑腿使喚,最大的功勞就是在街上把我綁回來,從此開啟師徒一段孽緣。

  兩個魍魎坐在電梯口打橋牌,看到我經過馬上站起來,行了一個看起來像是納粹黨的軍禮,師父喜歡用電視節目來教育這些魍魎,完全沒有過濾好的壞的,等下如果看到家裡掛了一幅超大的卍字供他們膜拜,說真的我不會太意外。我走進電梯,按下九樓,整棟樓都是我們的,但卻只有九樓勉強可供人居住,視野也最佳,從陽台看出去,可以不受那些廢棄建築的干擾,跨年時能欣賞到全景的煙火,師父老是說他要去攻擊煙火工廠,弄出比這玩意壯觀十倍的超級火花。

  我步出電梯,來到那處天花板微微下塌的長廊,自從最後一次實戰測驗,我被師父重手打飛、撞破練功房的牆壁後,天花板傾斜的角度就逐日加大,天空就要垮下來,我拎著潤餅的塑膠袋走進去,到時我們就得搬到八樓去跟魍魎一起生活。在踏進大門時,我還沒看出跟往常有什麼不同,練功房的大洞依然敞開,那些撞裂的痕跡、沒收乾淨的砂石,像是加持給我的某種勳章。廚房裡放了一瓶喝到一半的威士忌,喝空還浮著酒漬的玻璃杯底下墊著一份文件,我隨手抄起來看,發現是教團密密麻麻的古文書,一定跟那筆風水費脫不了關係。

  我把信件放回原處,走出冰箱拿出我偷藏在夾層裡的私酒,師父總是把最好的酒喝光,才肯施恩讓我喝那些殘渣,小巧的瓶子裡裝著上好的純釀,是我那天實戰測驗買給自己的犒賞,我跟一個精靈私下交易,特別要求他一定要加上各式防護措施,防止他人的探測。連跟師父搶酒喝我都得做的小心翼翼,因為他就是那種會在小事上大展拳腳、大事卻隨便應付的怪人,師父最偉大的成就,就是他開創了一種完全顛覆的人生觀。

  我拿出銀瓶,想要配著潤餅一起吃,打開包裝才想到要洗手。為什麼在進家門這麼久後,我才注意到浴室的異樣,只能說師父給我的評語很中肯,行動力十足,但卻欠缺對法術的敏感度。但我就算神經再大條,也看的出來緊閉的浴室門口大有問題,原本穩定的輪廓線已經開始破碎,有如一面破掉的鏡子,應該是想像中的裂痕卻真實顯現在物質空間中,形成怪異的輻射狀曲線。雖然對法術所知甚少,但我也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空間歪曲,定位失調,難怪我在上城區無法進行傳送,因為家裡的某處空間正產生難得一見的異變。

  我在門口呆了一呆,決定回去廚房,我不是第一次回家看到這類怪現象,像師父這等強者,總是要有一些不規則的狀況才可以襯托他的超凡出眾。我才轉過身,腦子裡就響起師父懶洋洋的嗓音:『黑眼圈,你對法術的感知真是爛到我都想哭了,正常人看到空間歪曲不是應該都要哇哇大叫嗎?』

  我凝定心神,在腦海中回應師父:『我驚喜的額度已經被你用光了,師上,』我刻意用古代敬語強調諷刺性,『上次你帶回家的亞龍殘骸還不夠嗎?』

  『天啊,你不只法術視覺很爛,連動物學都一蹋糊塗,那可不是只是單純的亞龍種,而是原始紀裡的古代魚龍種──』

  『哇,只能說我顧著驚訝都忘記鑑定了,師上,您的考古學興趣我是萬萬不及,管他是魚龍還是亞龍,我ㄧ概沒有興趣,現在我可以回去吃我的餅,然後離您的空間實驗遠一點嗎?』

  『不行,黑眼圈,去幫我拿點吃的來,這次狀況有點複雜,我還真希望這是你所謂的實驗──但他偏偏不是,你剛才說那個什麼玩意?潤滑餅?拿來給我吃吃看,我快餓死了。』

  這老傢伙真是有害人倒胃口的本事。『是潤餅啦。』



26 萬聖節 [ 2010/02/21(Sun) 05:07 ID:8cYRIBsk ]

  我去廚房拿了另一袋潤餅,然後在師父的指示下弄開了浴室的門,走進去後不由得張大了嘴巴,雖然時常被師父引發的各類狀況所震撼,但眼前所見真的是個奇觀:師父站在那裡,原本的浴缸和水龍頭都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超出空間所能承受的峽溝,這道溝扭曲了浴室內所有的基本線條,你看不出遠近,也無從判別大小,雖然肉眼可以看到師父,但卻不知道他在離我多遠的地方,只知道這道強迫性形成的峽溝將他夾在中央。也許我的法術判斷不夠好,但我看出來這股力量顯然不止來自單一界域,而是兩股分別來自不同空間的力量碰撞所導致。

  簡單來說,師父不知怎麼地跑到了時空板塊位移的縫隙中,我猜這又是一次大膽的考古行動,這世上能引起師父興趣的事情不多,電視機是其一,考古是其二,他的手法非常粗暴,也欠缺專業的態度,但他就是對那些神神秘秘、同時也老的不得了的事物有股狂熱。古文明考古學派不只一次發表聲明,希望他停止摧殘古物的暴力行為,他老人家倒是難得對此發出回應:「那些白癡學究,」他不改狂妄又懶洋洋的語氣,「沒能力去那些地方就少說兩句。」

  是,您老人家有的是能力,去到處假考古真破壞。我不想扯進去,只想離的遠遠的,以防哪天被人從後面用工兵鏟偷襲。師父叫我把潤餅往地上扔,扔進一條虛數的空間縫中,我扔進去之前,就已經看到師父手裡拿著餅了。我在書上看過這樣的現象,既視現象只代表一件事情:此處的空間經過外力強制拉扯,時序和邏輯已然大亂,我現在看到的師父,可能是十天後、也可能是十年後,他到底是怎麼把自己搞到這個田地?

  師父的嗓音傳入腦海:『呼,好吃,京洛人比上帝還懂得怎麼吃飯,你不這麼認為嗎?』師父打了一個飽嗝,可惜心靈感應沒辦法阻絕,『好啦,黑眼圈,別一直盯著空間中的我看,你只會越來越迷惘,搞不懂所有的邏輯,最後被影響到整個腦子壞掉,這叫做位空間錯亂症,所有的哲學家最後都會面對的終極難題。』

  『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喔,黑眼圈,我剛變成這樣時也跟你有一樣的困惑,但我花了一點時間,做了一些實驗,馬上就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整件事說來話長──』

  依照慣例,我擔任起翻譯一職:教團發給他一份公文,裡面要他出面交代風水修復費的賠償事宜,下面則有交換條件。師父很認真的考慮了兩秒,雖然他早就看教團不順眼,覺得這群藉上帝之名搞詐騙之實的王八蛋值得教訓,但跟教團開戰可不輕鬆,他們貴為本星球最強盛的宗教集團,擁有驚人的資源跟強者可以煩死他,這個生平最怕麻煩的老渾蛋於是決定屈就,花了一點時間看下面的交換條件,看完後,無比的悔恨佔據了他。

  交換條件就是那位沒被三十六捆地雷炸死、卻被師父踢進異界的老怪物的性命。

  教團獵殺異端行之有年,反基督可不是他們認定的異端,相反的,那些真正明白『基督』一詞背後隱藏的意義,知曉神靈真面目的人,才是教團要解決的對象。師父的對頭不但明白真相,還曾經引導地下宗派進行思想改革,很快被教團放上了黑名單,對他展開長達百年的獵捕,教團犧牲不下十個高階幹部,而我師父卻只輕鬆一腳把他踢進異界,這世上不公平的事還真多。師父最悔恨的一點,就是沒把握那個大好時機幹掉他,既能跟教團交差了事,又能收拾一個心頭大患,怪只怪在他心地太壞,一心想要折磨對方,錯失這個一舉兩得的良機。

  師父看著公文,坐在廚房獨自一個人後悔的喝著威士忌,喝了酒之後火氣上來,決定一不做二不休,親自去異界解決這檔鳥事,他花了一個下午籌備需要用到的法器,又押著三個異界巫醫回來,要他們在浴室裡開始進行導向儀式──我只能說這些強者的思考邏輯真是令人費解──儀式一開始很順利,空間被扯開,跟異界的渠道也建立完整,師父前腳才踏進去,事情陡然生變,一股來自對面的力量涉入渠道,強制切斷了他的回頭路,師父冷哼一聲,心想果然沒這麼容易,當他回頭看向那三個被抓來的異界巫醫,試圖要他們想點辦法時,他看到了另一件更令他驚訝的事:第二道力量從後方壓過來,當場將三名處於空間交界帶的巫醫活活輾碎。

  師父只能力求自保,他搶進空間的夾縫地帶,然後硬生生看著前後被兩道無形的力量壓擠變形,像是突如其來的地殼變動一般,師父身處的渠道帶被力量推擠碰撞,最後形成我如今所見的空間錯亂峽谷,聽到這裡,連我這個法術白痴都知道發生什麼事了。『老頭,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虛弱的說,連諷刺師父的力氣都沒了。『你竟然被兩個平行律困住了。』

  『只能說一切都是命了,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搞懂這是怎麼回事,異界顯然有些人也對我不爽,巴不得我趕快自投羅網,我酒力一上來竟然忘了這回事,牠們用平行律困住我是還好,只是要稍微修正我的破壞範圍而已──但現世的平行律就真的太誇張啦,我仔細想想,以教團對平行法嚴苛的程度,他們才沒那個胸懷讓別人濫用,那道來自現世的平行律八成正是教團的傑作,他們要確保我不會潛逃出境,跑到異界去賴他們的賬。』

  『我老早就告訴你要注意信用破產這回事,現在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吧?』

  『是啊,只有一邊祭出平行律我都還能應付,但兩邊一起施展可是前所未聞,空間推擠,時序產生混亂,我大概是史上第一人,被兩個平行律給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我們該怎麼辦?』

  『黑眼圈,全靠你了,你得殺進教團總部,幫我幹掉所有平行審判廳的大頭,替我解除掉現世的制約。』

  『老頭,我又不是你。』

  師父在遠方嘆了一口氣。『這就是教出不成材徒弟的報應,我實在不能對你有太多的期待,我會自己想辦法,現在來跟我談談你的面試。』

  『我不想談,老頭,一言以敝之,糟透了。』

  『那就絕對有一聽的必要了,黑眼圈,這些年來你的慘烈人生一直是我重要的生活調劑,更何況,』腦海中出現遠在一端的師父把手一攤的樣子,『我現在多的是時間聽故事。』





27 萬聖節 [ 2010/02/21(Sun) 05:07 ID:8cYRIBsk ]


  我說完我的職前訓練,師父沉默了一會,我本來以為就要有什麼刻薄的評論在腦裡爆發,但身處難關的師父似乎收斂許多。我抬頭盯著眼前奇觀,碎裂的空間線縱貫而下,跟失序的時間軸構築出一道深溝,彷彿是拿著一把巨斧在物質界劈開一條裂縫,深切有如北方才有的大峽谷。在這景象前理當敬畏,但我卻隱約的感到不安:從師父的魍魎把我從街上綁回來算起,一晃眼就是十年,十年來我跟著師父,以擇捉三角地為根據,完全把契爾人和羅亙精靈制定的空間旅行法拋諸腦後,恣意的出現在任何我們想要去的地方,無人知曉的秘密山頭,深海的一處古穴,師父一邊考古、一邊指導我的槍袈修行,師徒倆一路偷拐騙搶,惹上許多麻煩,一起見證槍客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這些年來,我ㄧ直以為自己跟著師父練出一身好膽識,嘴巴隨時都能掛著不饒人的酷話,天塌下來都能不改本色。但在此刻,在我獨自一人前進一趟貝爾海姆、完成這場夜行偵探職前訓練後,我對自我產生了重大質疑,也許十年來可以這樣天不怕地不怕、到處挑戰極限,全是因為有師父在旁邊,因為有這個老怪物在身邊監督,我頓時狐假虎威的覺得自己正在成長,正在變強,足以應付全世界的挑戰──然而今天在這裡,站在浴室裡,見識到師父也有極限的此刻,我開始動搖,過去幾天躺在病床上的困惑再度湧上心頭:我是不是高估了自己?沒有了師父在一旁監督,我還能做到那些事情嗎?

  心底有個聲音悄悄的這麼說,保護傘就要撤掉了,小鬼,不管你長大了沒,都準備迎接現實吧。師父的聲音傳入腦中:『黑眼圈,你該不會開始想我了吧?』

  『少自作多情,老頭。』

  『需要我安慰你最好趕快說,因為這可能真的是我們的天人永隔,在魔法史上這還是頭一遭,從沒有人知道兩個空間制約撞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情,空間震盪和凹陷還是小事,別忘記法術的最基本償還原則,你在這裡開了一個洞,別處就會有隕石掉下來。』師父長嘆一聲,『我目前只看的出來一件事:我們家的浴室完蛋了,你如果想繼續在這洗澡,可要有被看光光的準備──』

  『師父,你還有心情說這個──』

  『老話一句,黑眼圈,你受傷的時候很沒有幽默感,連看到為師陷入困境時也是。』

  『不是那個問題吧,師父,我們總得想個辦法把你弄出來──』

  『黑眼圈,別傻了,在這個情況下,我們最好是啥都別動,靜靜的看接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師父平靜的表示,『換個角度想,也許這是件好事,我本來就想了很久,想要用一個很酷的方式跟你分道揚鑣,我師父溥陀雖然沒啥創意,但他跟我告別的方式可是驚天地泣鬼神,我可絕對不想輸他。』師父頓了頓,『所以呢,我們首先要感謝教團和來自異界的朋友的協助,讓我們可以這樣轟轟烈烈、不落俗套的說塞唷娜啦。』

  該來的就是會來,獅子的小孩總有一天會爬出谷底,鳥禽總有一天會離巢遠飛,我跟師父隔著空間奇觀,明白此生再見的機會渺茫,十年來雖然被虐待的不成人形、幹聲不絕,但有個東西終究是湧上心頭,我努力把持住,千萬別讓這傢伙感應到任何扭捏的情緒,他可不會對流淚的徒弟嘴下留情。『嗯,師父,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在你跟我扭扭捏捏的同時,我已經想好出路了,黑眼圈,這邊。』

  我順著聲音指示的方向看去,發現峽谷遠端,有個渺小的身影在跟我用力揮手,像是透過玻璃球看另一個世界的小玩偶,這個玩偶身上散發出強大的氣息,我訝異於師父這麼快就找到出路。『在你走進浴室的幾分鐘後,我終於成功扯開了一條細縫,前後不讓老子走,走左右總行吧?接著我有了驚人的發現,黑眼圈,我恐怕不是第一個被困進時空凹陷處的人,你看到這裡有什麼嗎?』

  我努力盯著人影站立的地方,但空間的混亂性讓我無法直視,忽遠忽近有如看著萬花筒,我撇過頭,知道從外部直視太久空間峽谷會讓眼睛承受不了。『有什麼?』

  『地上有痕跡,黑眼圈,我不確定是什麼東西、或是什麼生物留下的,但這道軌跡直通到峽谷的另一端,在那裡有個玩意,感覺起來像座城市,你敢相信嗎?在空間跟空間的碰撞地帶,竟然陷落了一座城市,這表示了以下事實:我可能不是第一個被困在這裡的人,或是說,不是惟一一個被困在這裡的物質界物體。』師父的語氣突然爆出極高昂的情緒,一點都不像陷入困境。『我已經自認為去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古老而且神秘的東西,但是這種,天啊,讚,我恐怕會在這邊體認到自己的渺小,你聽過陷落的樓迦蘭城嗎?』

  『當然知道,師父,你忘記我們那場悽慘的深海探險了嗎?』

  『喔,對,黑眼圈,我帶你追過一段時間嘛,那次深海探險真是令人難忘,我永遠都忘不了你吐在有毒海草上的畫面。』師父的笑聲從腦中傳來,『我那時就跟你說過了,樓迦蘭的秘密至今還是沒有下文,用魔法、甚至追溯到神話學都解釋不通,沒有人知道那座城市是怎麼消失不見的,不是魔法,也不是諸神顯靈,我曾經看過古書記載,據說在樓迦蘭的遺址附近,留下了無法讓人直視的顛倒峽狀物──』

  我斟酌道,『空間陷落的表徵之一,』我看了看已經慘遭扭曲變形的淋浴間,『跟你的現況似乎有一點相似?』

  『豈止是相似,我剛才在裡面就想通了,空間板塊凹陷也許就是解答,因為那根本沒有邏輯可循,哲學家解不開這個謎題,考古隊也不行,因為沒有人曾經親身進入過空間狹縫處,而今天我們證實了一個可行的方法:同時惹毛兩邊的人,讓他們同時對你扔出平行律。』師父的聲音聽起來很滿意,這傢伙對自己的處境到底有沒有一點正常的認知啊?『就算那座城市沒那麼巧合,不是考古學夢寐以求的樓迦蘭,我也還是可以在那找到一些沒人見過的東西,我的天啊,我正站在當代考古學的最前端!』



28 萬聖節 [ 2010/02/21(Sun) 05:08 ID:8cYRIBsk ]

  師父被他的考古狂熱給沖昏了頭,完全忘記自己正在多大的麻煩之中,我不由得出聲提醒他,老傢伙,你是被困住了,不是被送進某個神祕的國度準備考古。『師上,麻煩冷靜一點,我覺得你應該先想想怎麼逃出來比較好──』

  師父發出一個嗤之以鼻的聲音。『黑眼圈,這就是你的問題,在遇到麻煩時特別明顯……啊,我看到城市旁還有一個沙洲,該不會就是傳說中葬著真主法骨的穆罕默德沙洲吧?』師父的聲音開始拉遠,我聽見卡爾基的巨大踏步聲宛若雷鳴。『你總是現實的不得了,一點都不懂得享受這種探底的快感,你們這些人啊,就是相信世界的本質就是一加一等於二,拜託,你們把事情看的很死,想像力很窄,一生只想做自己能做的,老是擔心害怕超出預期,永遠抗拒去體認極限。』

  『好吧,這也許是你跟我學的,在戰鬥方面我確實是這麼教你的,在戰鬥的世界裡,數學公式是成立的,我們謹慎的計算每一個小數點,知道自己能及和所不能及……但人生不一樣啊,黑眼圈,我們沒有計算錯誤的風險,一加一等於二的理論在這不見得適用,我們只知道一加一是起頭,但答案是多少,差距有多大,你得靠自已去找……黑眼圈,你得先試著探底,才明白那究竟是怎麼回事。答應我,在我離開之後,別害怕自己不夠好,也別擔心隨時都要逼近極限,他們稱呼你們是失落的一代,沒有龍可以殺,沒有魔王需要打倒,世界不需要拯救,你的生活就是你唯一的戰爭,槍客的意義得靠你自己去找,而要踏出這第一步,你一定得先探底。』

  『師父──』

  『我掉進一個從沒有活人行經的死亡幽谷,我知道我自己正在探底,正在做超過能力範圍的事情,於是我讓生活有了不同的意義。』師父爽朗的笑聲在腦袋裡轟轟作響,『黑眼圈,你將來一定能夠明白這個樂趣所在的,畢竟你可是我天字第一號混蛋徒弟啊。』

  卡爾基移動的聲音震盪著空間,眼前的峽谷輪廓線逐漸擴張,我退到浴室外,空間鏡像裡的師父分裂成成千上百,他週遭的空氣凝聚成一隻無以名狀的巨獸,領著我那正在享受生活的師父前進未知。我忍不住跪下來,第一次拜師時,我濕淋淋、渾身是傷的躺在地上,十年來從沒有什麼正式的拜師儀式,今天,師父要走了,他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徒弟跪在地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恭恭敬敬嗑了一個響頭。

  『我要走啦──槍精靈的連結快消失了,小子,槍袈上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的了,剩下的部份,得靠你自己去補足……真要說你還欠缺什麼的話,就是你始終沒有明白那天我是怎麼擊敗你的。』師父聲音的強度逐步減弱,我跪在地上,努力抓住最後一點訊息。『那天你已經非常逼近我了,黑眼圈,而且你不是沒有超越的機會,但有個環節你還是沒有弄懂,將來碰到類似的瓶頸時,就多想想那次交手吧,我最後要教你的東西,你還不夠明白的東西,通通在那場測驗中悉數驗證,就算當作加強自信也很好,畢竟這是你十年來最漂亮的一仗啊。』

  『我一定會絞盡腦汁回想的,師父,』我忍不住回嘴,『我會永遠記住你冒冷汗的英姿。』

  『這就對了,黑眼圈。』師父最後一絲聲音傳入腦中,眼眶中有個東西,我正努力別讓它滲出,『再見啦。』

  空間在一瞬間急速壓縮,即使身處在浴室之外有一段距離,我還是能夠感受到那股強大的縐褶力道,輪廓線、和空間線彼此交錯並行,像是被一隻巧手那樣反覆翻折,直到超出物質所能承受的極限為止。師父的聲音失去來源,離去的身影也不復見,所有的東西被揉成一團,然後壯麗的裂開來,震盪、波動這些形而上的現象席捲整棟大樓,在飛砂走石、空間搖撼之間,我發現師父實踐了他的承諾,他正在施放那場誇下海口的承諾,一場遠比火燄和煙霧所構成,更大且更壯麗的煙火。

  此地不宜久留。我召集『源平大角頭』跟他那票魍魎,要他們趕快撤離,我匆忙帶了隨身的衣物、十年來留下的東西,然後在使用傳送門跟飛奔下樓之間搖擺不定:就算不是法師,也知道在一個空間震盪帶再加上一個額外的空間有多危險。我本來想拿著符文碑板賭一把,但最後決定相信自己,我帶著大角頭跟他的手下飛奔下樓,感覺到波動正在侵蝕整棟建築,牆壁出現鑿痕,砂砂的碎石不斷從縫間流瀉,當我跟大角頭他們衝出公寓時,正好趕上波動到達最大的一刻:物質界再也承受不了空間皺摺的力度,嘩啦一聲將整棟樓夷為平地。

  那天,師父走了,我們的家也垮了,我帶著魍魎們再度踏上旅行,我有一點擔心,也有一點期待,我轉向澤捉三角地的西南方,看向那個煙囪林立、宛若活物般吞吶吐息的巨大都會;那就是我的死亡幽谷,那就是我即將試著去探底的地方,那就是我的新家。

  我頭也不回,帶著魍魎們前進穆斯貝爾海姆,此行一去就是六年,直至如今。





29 萬聖節 [ 2010/02/21(Sun) 05:08 ID:8cYRIBsk ]


  第四天和第五天。

  我努力做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站在前面的齊格非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我們只差沒穿著制服,看起來就像兩個剛放學的高中生一樣天真爛漫。但這招在本地無效,特別是對所有認識那對龍翼狀的耳朵的人來說,眼前的這位神廟接待司瞪大眼睛,用一種驚恐又不知所措的神情望著我們,似乎隨時都在考慮要伸手去拿放在櫃檯底下的圖騰杖,或是任何一樣可以往我們身上擊發的東西。我能夠諒解,如果從別人的角度看來,我相信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只看到兩個充滿善意的訪客,他們會看到一顆人形狀的原子彈站在後排,努力擺出一個僵硬的客套微笑,前面站著一顆尖耳朵的氫彈,雙手撐在櫃檯,用異常有禮的語氣要求跟大司祭談談;說真的,那句話在我耳裡聽起來,實在很像是『來幹一架吧』的換句話說。

  他遲疑一會,我把視線集中在他左下角的單字刺青,刻意忽略他臉上交雜敵意跟猜忌的表情。以前我看到這樣的表情總是會有反射動作,直接先劈一掌讓對方臉部肌肉扭曲再說;但現在我只是人型氫彈齊格非的小跟班,是站在他旁邊的看板人物。也許是跟龍相處太久,齊格非有個很不像樣的壞毛病,他喜歡把手放在任何材質的平面上,用他強健有力的五指刮過表面發出聲音;我在一本書上看過,他們說當大型猛獸在威脅小動物時,最愛的就是這招。

  即使臉上的笑容再燦爛,齊格非‧尼柏龍根的皮膚表面還是散發著火藥味,隨時都讓人想尖叫跟拿武器開火。我盯著神廟接待司的京洛字刺青,想要猜他究竟想拿的是哪個:電話,圖騰杖,死的舒服,死的難看。最後他放棄抵抗,齊格非充滿威脅性的刮爪動作和笑容使他屈服,這位神廟接待司把手伸向電話,按下對講鍵,向神廟內部通報有人來訪。

  不到一分鐘,電話再度響起,神廟接待司雙眼盯著我們,伸手撩起話筒,邊聽邊做出古怪的表情,雖然對話內容被保密加持過,我還是可以大概猜出對話的內容:『把他們引進來,小子,全城有一半以上的巫醫正在趕往這裡,就算人多打不過他們,我們也可以按下紅色按鈕跟他們拼個同歸於盡。』這鐵定是一個陷阱,但對齊格非來說依然不算甚麼,無論是師父當年的不死對頭,還是眼前的超級打手『龍耳』,有地雷還是會準時赴約,有陷阱一樣要勇往直前,這類小手段小伎倆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所謂的強者,就是這麼回事。

  神廟接待司要我們稍等,接著起身往裡頭走。他等下回來找我們,身後非常有可能多了一票異界靈獸。齊格非掏出香菸,我們兩個各叼一根,肆無忌憚的在神廟門口吞雲吐霧,完全無視入口處高掛的禁菸標誌,我們先宰了幾個異界神的信徒,接著又到祂老人家的地盤彈菸蒂,這讓我不由得開始思考眼前的處境:「他百分之兩百是去召集幫手。」我吐出一口菸。

  「這就是你的問題,偵探,你這麼愛參加聚會,就是學不會要相信人──」

  「──媽啊,龍耳,你是沒看到他剛才的表情?我就算跟矮妖接吻也做不出那樣的表情,他嚇壞了,裡面的大司祭一接到通報鐵定馬上開始施法,等下他回來時,後面會跟著一打來自異界的可愛動物,個個牙尖嘴利,渴望用我們的血幫牠們洗個澡──」

  「別這麼悲觀嘛。」

  「這不是悲觀,是陳述事實:我們幹了人家一整團的巫醫,某個異界大神鐵定對我們超不爽,而你竟然就這樣走進人家的地盤,踏進一個絕對不歡迎我們的地方求見大司祭。」

  「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在城裡其他地方扯開異界閘道都是死路一條,唯一的辦法就是來神廟大街,在自家人的地盤上搞定……而且有一點你說錯了,我們幹掉那票混球可不會惹惱某某神,相反的祂們說不定還會很開心;我們做掉的人是濕婆派的,一心想毀掉物質界所有的生命,用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屠殺來讓異界力重臨,現在在裡面等著我們的,可是最重視物質和異界平衡的梵天派,我們殺掉那群濕婆瘋子,梵天大人說不定還想頒個獎狀給我們──」

  「你一定是濕婆神跟鬥神阿修羅心中的模範生,有一整面牆都擺滿你的表揚狀,表揚你對近代破壞史的豐功偉業──龍耳,拜託,你把派系想的太簡單了,他們在電視上可是願意放下歧見,要攜手共度你這個難關,他們還替你取了新的綽號,『火耳的拉伐那』,你到底是有多誇張,逼得人家得用異教中最兇蠻的魔王來形容你?」

  「我只能說他們誤會大了,」齊格非聳聳肩,竭盡所能做出一個最無辜的表情,「分明就是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先動手。」

  「是啊是啊,都是人家不好,都是人家不對,全世界對你最不公平了,看到你就想拔槍……龍耳,省省吧,別期待他們會把我們當成香油客,大司祭們在裡面忙進忙出,準備召喚一支異界大軍,而我們兩個就是現成的活祭品。」我嘆了一口氣,要跟這頭龍搭檔的代價真是高昂,啥時都會有大爆炸的可能。

  「既來之,則安之,」齊格非不在乎的咬了咬嘴裡剩半截的香菸,「東方人是這麼說的。」

  「如果我現在手裡有槍,又好好在家裡齋戒三天,身體處於最佳狀態,我一定會很同意你的論點,」我走到門外,把抽完的菸蒂彈進排水溝,絲毫不敢讓一點菸灰落在異界大神們的地盤上。「但我現在就像塊奶油餡餅,又弱又孬,還要特地出來把菸蒂撢掉以免觸怒神明,哪像你──」偉哉齊格非,他直接把煙熄在人家的櫃檯上,然後隨手扔進一個形狀怪異的陶壺中。我大嘆一口氣,「唉,讓我站在外面吹吹風,我得冷靜一下。」

  齊格非在裡面點起了第二根菸,他等下就會用神廟裡的神像來熄菸蒂,相信我。我走到更外面,打開心靈閘道,我很少使用手機,在知道怎麼用槍精靈搭成通訊管道後,難免會對還需要滑開蓋子、動手指按鍵的手機感到厭煩。槍精靈的悟除了可以拿來打架,還提供了全世界最快最方便的連絡方式,精靈感應,只要心念一到就可以開啟,還不受限於地點和收訊品質,我跟師父在空間峽谷內可以不受干擾的閒扯半天,就是拜精靈感應所賜。這玩意最棒的一點,還是在於你不會收到留言跟簡訊,不會在關掉又打開後,收到你氣炸了的仲介人的咆哮大全。

  我連絡芬區。為了把我揪出來,芬區無所不用其極,派出考曜鐵幫進攻所有的地下聚會,據說阿里曼‧曼紐一手拿著牌卡,一手拿著鈍掉的餐刀擋在地下室入口,拒絕讓哈根‧季比宏格跟他的手下進入會場搜查,「他不在這裡,老鼠,」阿里曼堅定的表示,神經廚子的魄力在那一天達到最高。「就算他在,我也不會讓你們毛茸茸的手碰他半分。」

  如果是聽力不好的芬區親自領軍,他會順應阿里曼的要求,把他綁起來丟進任何一個不愛乾淨的獸人部落,讓他和這群體味和體毛一樣濃密的〝毛茸茸〞傢伙朝夕相處。但哈根明理多了,知道阿里曼是我某種程度上的知交,為難他顯然會讓我很難做人,所以他願意浪費一點時間在入口處跟阿里曼僵持,其他人則趁機挖空間渠道進去找人,當『土龍』安東尼從後方現身,比出一個不在這裡的手勢時,我想阿里曼也同時鬆了一口氣,感謝哈根看的出來一切只是做做樣子。

  那陣子洛欣提爾不在城內,芬區自然不會去她家的沙發床上逮人,跟東內的飯局我沒赴約,這位可憐的死靈顧問在辛苦一整天後,還要被芬區的人馬團團圍住,惡狠狠的質問我是不是就藏在桌子底下。史基尼爾‧芬區把整個下城區翻過一遍,並且要哈根聽他發誓,等這場該死的南境比武結束,等我回到工作崗位,他要拆光所有的聚會場所,殺光所有膽敢邀我出席的人,用他們的屍骨排成當初說好的俳句:遊戲的孽,偵探有如河水般的哀愁。並且宣稱他如果沒做到這點,他就把名下所有的生意都轉讓給競爭對手。
  
  關於芬區的誓言,他至今已經輸掉了三次全盤的生意、和兩次他鍾愛的瑪瑙海美人魚,但現況卻跟誓言內容完全相反:芬區的生意持續擴張,而水箱裡的美人魚也已經增加到兩隻。『鐵娘子』巴絲特‧施特能‧提爾為了巴結這位新的生意夥伴,竟然不惜血本替芬區弄來原本那隻的親生姐妹。讓芬區狗心大悅,決定減緩他剝削施特能本家的進度。我只能說他們真是天生絕配,哪天巴絲特也開始學游泳,說真的我並不會感到太意外。



30 萬聖節 [ 2010/02/21(Sun) 05:09 ID:8cYRIBsk ]

  當我主動聯絡芬區時,時間已經過了半天,而上述的狠毒誓言也很快就被遺忘,芬區朝我咆哮大吼:『你他媽死到哪去了?』我腦袋裡正發生一場劇烈的核爆,『我已經決定把東內和洛欣提爾抓起來,綁在城裡最高的地方,如果你再不出面,我就叫鼠人把她們倆從高樓上扔下去。』

  『那就扔吧,芬區,別忘記我現在可是禪學大師,看開是禪學中很重要的一環,為我犧牲,為我盛開,鳥鳶花──』

  『…………你又在嗑藥了?』

  『沒,我只是逐漸明白怎麼從生活中提煉出詩意,拜託,老史,有一點文化素養好嗎?』

  『我希望素養這玩意可以像是中世紀那些享樂主義者說的,欲望是劍,渴求是盾,助我們擊敗所有世俗的障礙煩憂……真希望你最近老扯的那些俳句啦詩啦可以具現化,變成什麼超厲害的武器幫你搞定比古流。』

  『可惜我就是沒那樣的能力,老史。』

  『是哇,好可惜喔……偵探,你搞得我快瘋了,你到底在幹嘛?』

  『復健課程完全沒效,老史,成效你也看到了,我根本不可能在七天內恢復身手,然後去跟什麼八首十首蠻子打擂臺,哥德人擺明就是想致我於死地,而你們這些白癡竟然還傻傻的當了幫凶。』

  『那是因為我們都覺得你應該要振作起來!』

  『是啊,你這麼說,齊格非也這麼說,下場就是我得上場給人家當畜牲宰……不成,老史,復健根本沒幫助,我們得改變策略。』

  『你有什麼偉大的策略我願聞其詳,我等等跟基爾里家的人有約,天知道我有多努力說服那群傢伙在你死後,至少多留一些部分供我們觀瞻。』

  『嗯啊,去拿筆跟紙,老史,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分重要:為了防止大小姐在我死後傷心欲絕,進而放縱自己跟一堆下流貨色亂搞,我決定把我溫暖的雙手留給她當作枕墊;眼睛留給東內,讓他隨時可以重溫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四目相交的感覺;當然,最重要的,我的真心,當然是留給我唯一承認、大家也心照不宣的親密愛人史基尼爾──』

  『我好感動唷,達令,你真以為我要跟基爾里家開會只是個玩笑?』

  『顯然不是,老史,我們連棺材都還沒有訂好,你就已經幫我們買好了單……雖然你對我已經沒啥期望,但我可沒白白浪費這些時間,老史,我這次叩你,就是有事得請你幫忙。』

  我用一個簡單的論點說服了老史,如果比古流當代掌門可以請他師父朱牙鹿出來助拳,我又為什麼不能跨過異界通道、去找師父出山幫忙?論輩份,論武技,這兩人顯然很配,而我也偷偷開始幻想朱牙鹿被捕獸夾夾到腳的畫面。芬區接受了這論點,並認為這確實是解決眼前困境、又不失面子的好方法。儘管看不順眼我過太安逸的日子,但對於我真的有可能被比古流大師父擊殺,進而讓芬區損失旗下的資產,這位錙銖必較的狗頭人決定陪我一起走些偏門。我跟芬區解釋師父當年的狀況,和我現在打算要做的事情:『我跟齊格非人在神廟大街,想要請教大司祭如何進入異界──』

  『齊格非?偵探,你腦袋壞掉啦,跟那頭龍在一起哪有甚麼請教可言,最後不都會變成請打──』

  『是啊,現在門口的接待司已經跑進去通風報信,齊格非依然老神在在,就算異界神一起衝進來圍攻他,他應該也還是這副德性,絲毫不考慮我現在根本算不上甚麼戰力,媽啊,芬區,我這時才覺得迷魅說的有道理,跟原子彈並肩作戰原來是這個滋味。』

  『這告訴了我們慎選搭檔的重要。』

  『是,但我沒得選,這頭龍要進異界,我則要想辦法在中間地帶找到師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並不是毫無機率,我現在甚麼都得放下去賭一賭了,老史,這件事你得幫我。』

  『行,要我派考曜鐵幫殺進神廟街?』

  『千萬別這麼做。如果可以,我也很希望能恢復過去的風采,用直接了當的暴力逼大司祭乖乖就範,可惜我現在做甚麼都綁手綁腳,一定得靠些旁門左道來解決問題。』


31 萬聖節 [ 2010/02/21(Sun) 05:10 ID:8cYRIBsk ]

  我結束跟芬區的通話,回去時齊格非正在跟那袋崇拜物奮戰。我們跟那四個巫醫耗了一陣子,才終於從這些被整得不成人形的傢伙口中套出情報,我本來以為齊格非想知道的是異界儀式的備齊條件,結果這頭龍的思維大出我意料之外;他一結束拷問,二話不說就用第七法把四個人質轟個稀爛。我跟他為此爭辯了一會,他說他從來都沒打算靠濕婆派的信徒來達成目的,濕婆派只懂得搞破壞,一點都不知道要怎麼降低異界旅行的風險。他要拿濕婆派的秘密來跟梵天打交道,包含靈獸的運作原理、他們祭祀圈的基本構成等。

  雖然那五個想領賞的濕婆派不是甚麼好東西,但齊格非更是不安好心,他明著是要跟大家討教法術之道,其實根本就打算把這些傢伙抓起來、嚴刑拷打逼供出他們巫法的秘密。巫學跟世上大多數的秘法一樣,基本步驟都很簡單,但接下來的過程卻繁複的像是在走邏輯上的迷宮,這也是保密一字的由來,法師藉由那些複雜的編織進位、和對現象的多角度闡述來保有自己的秘密。『編織』,建構基本的『法術雛殼』,『進位』,按下發動的開關,注入動力,引導波動,魔法說穿了就這兩個步驟。但光從1到2之間,不同教派、不同宗派、甚至是地域性組織就有上萬種做法,更不要說最讓人頭痛的多角度闡述:派德諾宗派跟加熙德宗派的服務處只隔一條街,但兩者針對〝使物體起火燃燒〞就有很不一樣的見解,派德諾認為應該從物體本質出發,找出組成中最有可能引發火焰的分子,將其起火的可能性放到最大;而加熙德反對物質本位的說法,認為應該用周遭的分子來引發效應──

  你昏頭了嗎?老實說我也是,法師們藉由這類煩死人的敘述來確保施法的獨一性,將原本簡單的『法術雛殼』加工成旁人無法理解的組成,幾百年來,法術經過大量的演進和改革,但這種看似不必要的化簡為繁(煩)卻一直是法師的通病。順帶一提,我身邊這位第七法的高手,就是罕見的不用搞『編織』──魔法像把槍隨時放在口袋,只要掏出來扣下板機──直接就能發動『進位』的神人,龍可是這星球上少數幾支不會浪費時間在闡述現象和思考邏輯、只想趕快引起爆炸的豪爽生物。

  所以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第七法巫師都是這德性:行事全憑直覺,對任何事的理解能多簡單就多簡單。現在他叼著第三根菸(我慌忙的尋找旁邊的神像上有沒有煙疤),一邊賣力的在那堆崇拜物中工作。異界巫醫有一點比較罕見的是,他們對於波動的掌握性並不高,他們的法術殼其實是一個用各式各樣崇拜物堆出來的祭祀圈,動物遺骨、燃燒獸皮書的灰燼、木雕……異界巫醫說穿了就是從異界搬兵借將,很少親自下場的戰略型法師,這類施法者最大的憑依就是『圈』的概念,靈動圈,祭祀圈,這類圈的構成非常隱晦,也許只有兩三件崇拜物,但其中的排列組合、根據曆法延伸出來就有一十九種,旁人很難擊破,要成功入侵祭祀圈只有兩種方法:一,破壞排序,但主靈位置通常很難衝破,二,明白祭祀圈本身的『祭祀序列法』。

  我在大樓裡達成了第一條件,那幾個濕婆派的巫醫大大低估了護法的重要性,下場就是被龍耳轟成碎片。現在齊格非要拿第二條件來跟梵天交易:我告訴你們濕婆派的『祭祀序列法』,你教我們怎麼去異界。齊格非如今正努力的把一個有三張臉的神像折半,地上扔著一個被刻意塗亂紋路的野豚骨。齊格非在想啥真是一目瞭然。「要替自己留一手是吧?」我推測道,「就算要把秘密賣給對方,也要記得打點折扣──」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偵探,你不知道這些異界派系的併吞有多危險,讓某個派系知道了另一個派系的奧秘,基本上被揭穿奧秘的派系就只有等死的份,雖然梵天的教徒都很溫和,但誰知道一碰到一統天下這類鳥事會變怎樣?」齊格非用力一扳,趴啦一聲把三張臉的神像變成只有半張。「所以啦,這些小手段絕對有其必要,就當作是維持神廟街的勢力平衡嘛。」

  從齊格非口中聽到諸如平衡、秩序這類事情真的是很奇妙。但老實說他想的沒錯,讓異界教派太快統一真的不是甚麼好事,所以我跟著坐下來,跟他一起做起修改證物的勾當:把有六隻角的熊弄成三隻,該畫五筆的野獸骨頭添加三槓。雖然這些看似小事,但異界巫醫的祭祀圈就是這麼一絲不苟,數量對他們來說有著足以扭轉乾坤的神祕力量。我們幾乎把所有祭祀品都惡搞過一遍,確保梵天教派就算知道怎樣捏住濕婆派的卵蛋,也還是會漏掉一顆。當齊格非把一把刻痕斑斑的刀子握在手中打量時,祭祀司回到櫃檯,身後感謝老天沒跟著一大票怪獸,而是兩個戴著盾牌面具的神廟守衛,齊格非就是有那個魅力可以讓大家看起來都很緊張。

  我們扛起將要進貢給大司祭的證物,就算上面被我們胡搞過,讓大司祭起疑,我們也可推託混戰時難免波及,齊格非順手把刀子塞進袋子,我湊過去對他低聲說道:「嘿,那把還沒被我們動過耶──」

  「沒關係,你賣給人家九個贗品,總要混一個真品在裡面意思意思吧?」

  齊格非的話第一次這麼有道理。





32 萬聖節 [ 2010/03/01(Mon) 00:22 ID:w06XxA2E ]


  說實話,走進神廟內部,晉見大司祭,我猜你已經從許多冒險小說裡得到了畫面,但在貝爾海姆,什麼事都有變得廉價的可能。我跟齊格非在兩位神廟守衛、心懷不詭的接待司的引領下見到了梵天教派最重要的三位大司祭,這過程本應莊嚴又神聖,可惜因為哥德人多年前的惡搞,使得整個接見過程像是你隨便走進一個夜市,挑了家麵攤,坐下來跟隔壁的大塊頭互擠,忍受麵鍋的熱氣一直往你臉上衝擊;是,當我走進神廟內部,完成晉見時,我馬上想起多年前我在擇捉三角地所熟悉的擁擠感,而這一切都要算在哥德人頭上。

  神廟街是貝爾海姆最神秘的地帶,位於工業重地大工廠區以西,一個靠著占卜和各類算卦求出來的方位,當年那些受不了北方精靈教派打壓、遂逃向南境的異界巫醫們聯合起來,一齊殺到施特能家的工地靜坐,要求施特能家的建商跟市議會正視他們的需求。他們努力的求神問卜,終於選定一個方位作為神跡的落腳處。自詡為神的哥德人一開始不太想鳥他們,但後來在『鐵血的代達羅斯』俾斯麥的建議下,哥德人採用了巫醫們卜卦的結果,把神廟街設置在大工廠以西,異界力可以涉入最劇烈的位置。

  當年俾斯麥最大的考量,在於雙神子從異界帶回了機械和生物,同樣也把怪異現象加諸此地,在城市規劃時期,施特能家族一直苦於對抗異界力的侵蝕,在巫醫們的間接協助下,哥德人跟施特能家才總算找到方法抑止異界力的擴散。為了賞賜巫醫們,佛旦決定達成他們的心願:把工廠以西的土地分給他們蓋廟。異界巫醫們一開始很感激,但看到真正的土地時臉一定垮了下來,佛旦只說要給他們地,沒說他媽的要給多大,實際規模大概只有兩條巷子加起來的大小,而且附近的水溝蓋還很不通暢。

  我覺得哥德人自封為神其實很恰當,就是要對所有的請願和不公不義視而不見、或是加以扭曲,才配稱的上是神。雖然異界巫醫被佛旦擺了一道,多年來他們還是在夾縫(不只是意義上的)中生存下來,這要多虧異界沒分太多教派,不多不少三個而已:想殺光大家的濕婆派,沒這麼激進的昆濕奴派,以及最深不可測的梵天派。如今我跟齊格非和梵天的三位司祭面對面,由於空間實在不大,每個人往前站一步彷彿就能倒在對方懷裡。大司祭打開我們呈上的崇拜物,我能感受到面具底下,這些司祭看見探尋以久的秘密現身眼前、不由得散發出的那股狂熱:

  「這就是魯陀羅(濕婆古名)的排列物,」一個大司祭用做夢般的聲音說道,「這就是魯陀羅的信徒一直能在對抗中強過我們的秘密。」

  「但光有這些排列物是不夠的,」一個大司祭抬起頭來對我們表示,「你們 是否還有其他──」

  「當然,司尊,」齊格非恭敬的表示,我很難得看到這頭龍這樣說話,「我們已經從那些不敬之徒的身上,逼出了濕婆的『祭祀序列法』。」

  「所以你要將這些獻給我們,」大司祭說,「交換我教的一項奧祕。」

  「是的,司尊。」

  「說吧,你們的代價是什麼?」

  「我們想知道如何進入異界。」

  大司祭沉吟了一會,「這可不是個普通的奧秘,朋友,」大司祭的面具底下呼出白氣,「您要知道三大派之中,就屬梵天派最重視均衡守則,才能感動諸天、保佑我們在異相冒險上有突破性的造詣──」

  另一位司祭接道,「但同時也給我們帶來了弱點。」

  第三位司祭開口,「我們過於重視平衡,無法像濕婆教眾那樣濫用異相、戰無不勝……」

  「……也無法像昆濕奴的『獸師』那般擅於以鮮血駕馭靈獸,朋友,我們謹守梵天的旨意,尊重物質界跟異界的平衡法則,才蒙得梵天的庇祐:保佑我們可以安心的進行異相冒險,在物質與異端間穿梭來回。這份保佑得來相當不易,朋友,您得明白,要在這裡生存下去、並得到諸天庇蔭,是件相當不容易的事──」剷除所有的分歧教派、努力讓自家神廟蓋的硬是比人家大一點、每天都綁架遊民丟進異界獻祭……〝不容易〞三個字就是這麼來的。「然則,您說您帶來了濕婆派的祭祀序列──」



33 萬聖節 [ 2010/03/01(Mon) 00:23 ID:w06XxA2E ]

  齊格非把最後一件崇拜物從袋子中取出,正是剛才那把沒被我們做過手腳的刀子,「比那個更好,司上,我不但從濕婆不信之徒口中得知他們的祭祀序列法,還在途中得到了這樣神器:昆濕奴派的四獸刀,那些『獸師』控制大批靈獸的秘訣。」齊格非恭敬的呈上那把小刀,我這才注意到這把刀的不尋常性:它的刀柄是個正方體柱,四面各刻著異界最重要的四種獸形。「有了這個,絕對可以幫助各位大師更加理解昆濕奴派以血馭獸的秘密──」

  我努力回想,我們幹走了濕婆派的崇拜物,用不人道的拷問逼濕婆信徒吐露秘密,但我們什麼時候順便搶了昆濕奴派的重要法器?我完全搞不清楚這一著是哪裡蹦出來的。在三個大司祭湊過來,將小刀拿過去端詳並說他們要討論一下時,我趁此機會把齊格非拉到一旁,要把事情問清楚:「嘿,我們什麼時候又扯上昆濕奴的東西啦?」我低聲問道,「你手上不是只有濕婆派的奧秘嗎?」

  「是啊,剩下那四個是濕婆派的,但你一開始就幹掉的那個,卻是昆濕奴派來支援的打手,你仔細回想一下,濕婆派重視的是即時性的戰鬥詛咒,但當時在暗巷裡困住我的卻是大把的靈獸──沒錯,你這傢伙誤打誤撞,不費吹灰之力收拾了一個昆濕奴派裡的獸師,當我在查看那些崇拜物時就知道了,裡面竟然混進昆濕奴派才有的『血輪排列物』。」

  「所以我們亂打一氣,結果一石二鳥、同時掌握了兩派的把柄?」

  「濕婆派是有點危險,但昆濕奴派可不會因為一把刀就整個玩完,我給他們那把刀,充其量只是讓他們自我滿足而已:覺得好像抓到了對頭的把柄,但其實什麼都沒碰著──這就是法師的盲點,也是三大派至今還在纏鬥的原因,喜歡偷彼此的秘密是法師的通病,但法師的秘密卻永遠深不見底,不可能只知道一組序列法就能將對方打的一敗塗地,我個人是打賭,就算梵天知道濕婆派的人祭祀圈是怎麼擺的,他們下次交手還是會被對方打的慘兮兮。」

  「但濕婆的人也永遠沒辦法理解梵天的人是怎麼輕鬆的來回異界,梵天的人也想不通要怎麼光靠鮮血、就能驅策大批靈獸。」我評論道,「這就是法師間的鬥爭,比輪迴還要可怕的永不休止。」

  「是,所以奉勸所有想學魔法的人,大家都來學第七法吧,你所要計算的只是爆炸的範圍、跟魔力對引爆點的轉換比例是多少──」

  「停,龍耳,我沒興趣聽你吹捧第七法有多好用,我寧可去買飛彈,也不要學一種會讓我愛上爆炸的魔法。」

  在我跟龍耳鬥嘴的同時,大司祭們也結束了他們的討論,看來齊格非帶給他們的貢品確實令他們很滿意,要不是面具遮著,也許可以看到三張上揚的嘴角,外加三對不懷好意的眼神,只能說這些法師真的是很不會演戲。他們同意齊格非開出的條件:濕婆派重要但毀損的厲害的崇拜物──「沒辦法,」我跟齊格非裝出最無辜的模樣,一齊有默契的聳了聳肩,「打鬥時難免波及嘛。」──以及那把還算完整的四獸刀──「有了這玩意,你們就知道昆濕奴的獸師是怎麼完成血輪、並鞭笞他們的野獸前進。」──齊格非的語氣,聽起來很像是電視購物頻道裡、勸你敗下任何其實你並不需要的商品的推銷員。

  我們達成協議,大司祭們願意替我們開道,而在送我們進異界的前一刻,齊格非必須打開第三隻眼跟大司祭交換濕婆派的序列法,當作雙方互信的最後籌碼。跟法師、巫醫這類說話不是很算話的人物打交道,最好的辦法就是往彼此身上丟一堆連結性的詛咒,逼雙方不能違信。人跟人的信任在他們之間完全看不見,所以我站到一旁,欣賞大司祭怎麼在接待司等人的協助下,跟齊格非連結那道微弱的互信基礎:只要有一方違反條約,這道法術就會在違約者身上產生難以想像的作用。對於齊格非的膽識,我自嘆不如。

  在見證大司祭跟齊格非簽約同時,我眼角餘光掃到了另外兩個司祭,他們正在檢視那批崇拜物,光從他們對待那些物品的態度,我就知道他們看穿了齊格非和我的伎倆:梵天的人沒這麼蠢,會看不出那些東西是被人蓄意破壞。他們看了看那些玩意,心中認定這是一堆不具效力的垃圾,但惟獨那把刀,那把我們還來不及惡搞的四獸刀,顯然是這堆垃圾中唯一的寶。他們把刀抽出來,其中一人把它塞進了口袋。我刻意將身子轉過一點角度,用側身對著他們,頭維持朝向前方,看起來像是我專注看著齊格非簽約的過程,而不是用眼角餘光掃到司祭們正偷偷摸摸,把一把危險的法器塞進袍子。

  等下一定有事發生,我告訴自己,捏緊了拳頭,梵天派沒齊格非想的那麼單純。

  齊格非簽好約,對我眨了眨眼,我冷靜的點點頭,幹,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我手裡也有牌沒亮。我們倆站到一邊,三個大司祭彼此示意,接著要求我們更衣:「你們必須知道,進入異界絕對不可帶著太多身外之物,」這位大司祭用嚴肅的語氣表示,我注意到裡面參雜了一些別的意思。「所以你們必須更衣,換上我們替你們準備的衣服,同時也要卸掉身上多餘的裝備。」

  我親眼看過進入異界的師父,那時他身上可沒穿什麼梵天祝福的布衣,這規定聽起來讓人很不安:等於你得把身上所有的防禦都卸掉,所有堪用的武器都擺在你拿不到的地方。大司祭雖然跟我們保證通道一打開,確定不會再受到干擾時,他們就會用空間口袋將我們的裝備送進來──操,我們還活的到那時嗎?但在齊格非的激勵下,我也變得有一點不太正常,我倆露出微笑,很聽話的開始寬衣解帶,換上梵天接待司送上來的衣物,還不時要被旁邊的神廟守衛提醒我們不夠〝乾淨〞──護符,脫掉,加持,脫掉,手槍,脫掉,小刀,脫掉,天啊,這簡直跟要人裸身去跳鯊魚池差不多。

  但我們始終保持微笑,接受這不合理的要求,我想台上那三個埋首於編織的大司祭內心一定在偷笑我們真好騙,不過誰怕誰?我跟齊格非如今像是兩個中世紀的宗教難民,穿著單薄的衣物站上異界力環繞的石版平台,地下法陣發出燃燒般的啪嗤聲。齊格非一定馬上就感覺到,我卻花了一點時間才看見空間的質變,物質界像是一面鏡子,被三位司祭施法的力道不斷搥敲,先是出現龜裂、接著開始落下碎片,從裂口出透進巨大的光,異界神的指引力量。

  當光透進來的時候,三位司祭示意我們走向法陣中央,我們兩個完全沒有猶豫就走過去,臨走前齊格非瞥了一眼佈陣用的排列崇拜物,點點頭跟我說〝暫時〞沒問題──我因為齊格非的話中有話笑了一聲。那位司祭袍子底下的突起物我可是記得很清楚。我們走向中央,雖然發出類似燃燒的聲響,腳底卻異常的冰冷,我跟齊格非一起前進,像是兩個赤身裸體、走進原始叢林的白痴,而旁邊三位司祭不停唱出你聽不懂的語言,在法術的世界裡,理解語言是很重要的一環,當旁邊有人唱著你不懂的語言,你卻一直聽到疑似自己名字發音的聲音時,趕快拔腿就跑吧。



34 萬聖節 [ 2010/03/01(Mon) 00:23 ID:w06XxA2E ]

  但我跟齊格非沒這麼做,齊格非低聲對我說,「他們在祈求諸天的庇蔭,」我第一次體認到齊格非真的是個法師,而不是狂戰士。「求告梵天,希望祂的四方四面可以看照我們──你真的需要我ㄧ字一句翻給你聽?」

  「不了,龍耳,這些話我們從爸媽身上聽的還不夠多嗎?雖然你跟我都沒看過自己真正的爸媽,這也許是我們彌補溫暖的好時機。」

  我們持續前進,往空間裂出的光源前進,三位手舞足蹈的大司祭的吟唱聲逐漸昇高,光線加劇,我跟齊格非邁步向前走,準備看不懷好意的大司祭們最後的底牌。光線匯集成一道垂直向下的通道,綻放出的光線有如一顆沒有高熱的太陽。我們打著赤腳,感受底下法陣的冰冷,跟四周異界魔力迴盪的波動,我們走近空間渠道的開口,大司祭明明就站在離我們不遠的角落,聲音卻像是從遙遠的星球傳來:『你們已經抵達〝裂口〞,』大司祭說,『現在我們必須跟梵天求告,希望祂能開恩替我們穩住渠道──』

  那條光芒通道開始拉扯,光線時強時暗,我跟齊格非暗暗叫苦,該不會這些傢伙打算來個玉石俱焚,哪怕是大司祭被背信連結給整個死去活來,也要讓我們被不穩定的空間道給活活碾碎。我記得當初那幾個幫師父開道的巫醫就是這麼掛的。我深呼一口氣,決定一到最壞的關頭,我就要掀開我藏的底牌──下一秒,光芒逐漸褪去,劇烈擺盪的空間線趨於穩定,像是暴風吹過的海洋,在風頭過後,曾經瘋狂擊拍的海浪歸於靜止,我跟齊格非於是見證了渠道的形成:在通道的最底部,那片荒蕪的世界映入我們眼底。

  我跟齊格非都吞了一口口水,事情走到這地步,也許我們錯怪了梵天派的好意:反正把我們送進異界,我們也會被那片荒蕪的世界所吞沒。

  但我還沒忘記那把藏在袍子裡的四獸刀,我雖然不諳祭祀圈的運作原理,但我親眼看過齊格非怎麼重製那道法術。當大司祭對我們喊著要用傳送口袋將裝備送來給我們時,我警覺性的看了看四周,祭祀圈如今浮起一道薄膜,隔開我們跟外界的視野,大司祭們的身影因為異界波動顯得模糊,但我感受的到,感受的到其中一人在空間口袋打開時,從袍子中抽出了那把四獸刀,我感受的清清楚楚,這得多虧了我到現在都還沒沖過澡──藏刀的司祭趁空間口袋打開的瞬間,抽出暗藏的四獸刀,由指尖將巫力注入,這把完好的法器登時爆出巨大的能量,並插在口袋開啟的路徑上,掀開異界司祭們的底牌。

  我反應不及,空間口袋就開在我右側,我第一個反射動作是伸手去拿,但我的腦子就在這時接收到那把刀啟動的訊號,我想要抽手,但口袋裡卻冒出一頭靈獸──我不知道牠確實的模樣,只看到一張大嘴在我手邊猛地撐開,撐開空間,將我只穿著單薄布衣的身子籠罩其中──接著猛然咬合。

  齊格非衝過來,不顧上面的尖齒想把大嘴扳開,但另一個司祭傳來的聲音喝止了他,巨大、暗紫色的牙齒也在離我頭部不遠處嘎然而止,但我半個身子已經陷入其中,難以動彈。『乖乖別動,龍耳,不然你的朋友就要少一半了。』那個司祭威脅道,『跟他退開距離,退到我們看的見的地方,快點!不然你的朋友就死定了!』

  龍耳評估了一下,看是要拼速度衝過來把我拉出,還是乖乖照著對方的話去做。『如果你敢動他,』龍耳回道,『違約的你們也死定了。』

  『是嗎?你大概沒看清楚制約的條件,就乖乖的跟我們簽了,那是在危及到你的情況下,可不包括他的處境,你再跟我們囉唆,到時你的朋友不但剩一半,你也要被我們永遠困在祭祀圈中,所以現在他媽的給我退開。』

  梵天派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我得承認這招確實有效,我ㄧ心以為他們會先對付齊格非,沒料到我反倒成了逼齊格非屈服的人質。我對齊格非點點頭,現在的我們身處異界交界地帶,身上的護符和救命工具完全一個不剩,對現況無能為力。司祭們現在一定得意洋洋,沒想到我們兩個這麼好騙,乖乖的自投羅網,還把所有的防禦通通脫光,任由他們把我們卡在異界地帶宰割。

  齊格非退開一定距離,司祭再度說話:『很好,龍耳,乖乖照辦就沒事了嘛……還看的到你朋友嘛?喜歡那隻我們替他準備的寵物嗎?』

  『他看起來跟牠玩的不亦樂乎,』齊格非說,『就像是馬戲團的馴獸師,會主動把頭伸進獅子的嘴巴裡。』

  『沒錯,真是個十足的蠢蛋對吧?龍耳,如果想救你朋友,確保他可以從這場秀中平安脫困的話,就乖乖照著我們的話做,現在,打開你的第三隻眼,並把濕婆派的祭祀序列傳給我們,快點!』

  『休想,你們得先把那頭怪物的嘴巴從我朋友的身上移開。』

  『你現在可沒有跟我們討價還價的餘地,龍耳,不然你看這樣如何──』那隻怪物暗紫色的牙齒向下挪動幾吋,幾乎刺進我舉起來格擋的手臂──『你每跟我們拖延一秒,那牙齒就會多往下幾吋,不知道你目測功力如何,要不要來賭賭看幾秒後那張嘴會徹底咬掉他的腦袋?』



35 萬聖節 [ 2010/03/01(Mon) 00:24 ID:w06XxA2E ]

  『照他們的話做,格非,』我苦苦哀求,『拜託你!』

  齊格非躊躇了一會,就在他思考的當下,那個牙齒又往下刺了,要命,我發出淒厲的嚎叫,齊格非被這叫聲徹底的擊垮:『好,我給你們!該死的趕快住手!』齊格非打開他強大的第三隻眼,開始將濕婆序列法注入對方的感知。我說過了,法師看書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交換情報的方式更是不一樣,有了第三隻眼,他們可以任意的傳輸各種情報,並且過目不忘,簡直就跟網路一樣快速方便:只是也因法師的段數而分出線路寬窄。

  齊格非當然是很強的法師,他的第三隻眼一敞開,那些關於濕婆派的秘密飛快注入對方的感知,我繼續當我稱職的人質,被那對暗紫色牙齒給卡的一動也不敢動。我不想出聲干擾齊格非,我猜他也沒料到這樣的處境,大司祭們也一定沒料到陰謀會這麼順利的進行。也許是太志得意滿,當得手濕婆派的序列法時,那個司祭發出狂喜的大吼,立刻現出原形:『很好,龍耳,你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明天那些濕婆派的瘋子就會馬上歸順本派,而在得到濕婆的力量後,我們可以輕易的踏平昆濕奴派,到時神廟街將只會剩下一種旨意,我們的旨意。』

  『你一定租了太多廉價小說,才只能講這麼遜的台詞。』

  『多謝恭維,龍耳,千萬別輕舉妄動,我們可得花不少力氣制止那隻靈獸繼續往下咬,那可是很辛苦的。』

  『我實在不忍心讓各位如此操勞,不然這樣吧,我去把我朋友拉出來,讓那隻可憐的怪獸可以快樂的練習咬合如何?』

  『我相信即使是靈獸,也喜歡嘴巴裡有點東西可咬,龍耳,別亂動,現在乖乖按照我們的指示,我要你施一個解約法術,解除掉我方的制約──』

  『幹,你們太離譜了,先是要我乖乖交出序列法,現在又要我解除制約,你他媽的是瘋了是不是?』幸好司祭們自己也看不到祭祀圈內部的真實情形,他們只知道怪物咬住了我的上半身,並沒看到齊格非其實差點笑出來,事情進行的太順利了,讓這些傢伙一點也沒去想過:我們兩個怎麼還可以這麼冷靜、並對他們拙劣的威脅伎倆逆來順受?『我ㄧ解除制約,我們就沒籌碼跟你們談了──』

  司祭打斷齊格非的話。『世事就是這麼的不公平,龍耳,不然你的朋友就得用半張臉過日子了──』我想到那尊被掰斷的神像,就算是神,只有半張臉還是很難過好日子。

  『先把我朋友放開,不然一等我解除制約,你們他媽的就會把他咬成兩段。』

  『免談,龍耳,他是死定了,但我們會解除祭祀圈把你放出來,你最好乖乖跟我們合作,我們等著看迷魅大人會給我們多高的犒賞──』

  『你們真他媽的瘋了。』

  『是嗎?那你就準備看著朋友活生生變兩段吧──』

  『幹,我做!』

  齊格非大聲唱出解約法術。我到這邊已經忍不住了,某個心靈成長班曾經說過,所謂的成熟度,端看我們能把獲得滿足感的瞬間延後多久。被這頭怪物咬著當人質至此,我想我跟齊格非已經演的夠久,已經夠顯示我們比侍奉梵天的司祭們來的成熟太多。但現在換我們需要幼稚一下,需要提前讓我們的滿足感到來。我對齊格非發出大喊,先前那個苦苦哀求我承認我演的很糟,幸好這些司祭不常聽廣播:「格非,別這樣!我不能成為你的負擔!」

  在齊格非丟出解約法術的瞬間,我正好喊到負擔兩字,接著我也不管解約法完成了沒,司祭們準備要殺我了沒,擅自做了一件瘋狂的舉動:我雙腳使力,使勁往怪物的嘴裡一跳,成為本世紀第一個自願跳進靈獸大嘴裡的瘋子。幸好我的身材並不特別壯碩,沒被卡在任何奇怪的地方,而且當牙齒劃過我的肌膚時,其實我根本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

  一切都是因為我還沒洗澡。我在跳進靈獸嘴巴時一邊心想,如果我猜錯了怎麼辦?也許我毫髮無傷的穿過靈獸身體,卻跳進了牠在異界的某個噁心巢穴,一起來就看到數百隻可怕的眼神瞪著我瞧,我ㄧ定會當場咬舌自盡。我這把雖然賭的很大,但我看過喝醉的巫醫做類似的事情,當作是一種即興表演,只能說常上酒吧會懂的花招還真不少。

  他們會跳進自己叫出來的靈獸的大嘴,接著像是被擠出來似的從召喚用的法器猛然迸出。現在就是了,那個手持四獸刀的司祭大叫一聲,手裡的法器突然增幅到燙手的熱度,他鬆開刀柄,刀子沒在第一時間掉到地上,而是刀尖開始扯出一個小縫,一個身影由小忽大,像是被擠出來的牙膏一樣瞬間噴出。當那位司祭意識到眼前突然現身的物體,正是他們手上唯一可拿來威脅齊格非的籌碼時,任何招數都已經無法挽救他的遲鈍,我在第一時間搶過還停滯在半空中的四獸刀,輕鬆的將其扎進面具的雙眼之間。

  面具爆出血花。當你對著一個傢伙的雙眼地帶扎下去時,他會不由自主的抬高下顎,並對你露出他美妙的脖子。如果你持刀的姿勢正確,你會有閃電般的機會再補上第二刀,致命的一刀,四獸刀劃開司祭的脖子,當這位無名司祭往後倒下時,我感覺到地下的石版地忽冷忽熱,形成薄膜的祭祀圈立刻就缺了一角。

  還記得我們在大廈中的那場惡戰嗎?在那場交手中,我只是拿刀抵住那位倒楣獸師的頸脖,整個祭祀圈就出現了空隙,進而快速崩塌。但我現在面對的可是兩位訓練有素的梵天派大司祭。他們爆出一連串的不明話語,接著我看見那位陰沉的接待司衝上平台,用稍遜的力量遞補死者的空隙,而兩位隨側在旁的神廟守衛衝上來,阻止我繼續破壞祭祀圈的完整性。

  按照邏輯,我應該要幹掉這兩個傢伙,花費一番功夫後破壞整個組織,但我可是有更好的選擇。我打開心靈感應,告訴芬區就是現在,而芬區分散出去的感應,立刻通知了某人在某地馬上執行某事,只見神廟外部傳來一陣轟隆,雖然聲響很驚人,但實際上發生的事情卻只是皮毛而已:我要芬區結合掌管本地的施特能家族、和鼠人的空間力量,替我挖掉神廟某一角的地基,只有不到十公分的厚度。就能讓整座神廟微微下傾,祭祀圈也許強大不可破,主靈位置一時無法判別,但有件事就跟我們惡搞那堆崇拜物一樣:只要有變數,一絲不苟的祭祀圈就會輕易動搖。

  完整性還在,但束縛力已經不夠了。當我撲過去,掄起四獸刀刺向神廟守衛的腹部時,我看到穿著布衣的龍已經衝出祭祀圈的束縛,在兩位司祭、還有接待司都還來不及反應的當下,其中一位司祭、接待司猛然失去他們的雙腿,赤燙的火燄掃過他們,還沒感覺到疼痛的身子垮然墜地。餘下的那一位大司祭又驚又怒,仗著自己還擁有齊格非加諸於他的制約,他信心滿滿的朝齊格非揮舞雙手,張口吐出一連串惡毒的字語──

  痛苦立刻佔據他全身,力量無法施展,大司祭跪倒在地,齊格非大步走過來,面帶微笑,接著用神乎其技的手法扯斷他的雙腿。

  大司祭不敢相信自己會這樣一敗塗地。他瞪大眼睛,驚恐於眼前被徹底扭轉的情勢,法陣還在運作,衝出祭祀圈的齊格非並沒有殺死任何一個人,他只是讓他們都失去了行動能力,身體卻還留在平台上。大司祭冷汗直流,齊格非很清楚祭祀圈的運作原理,當巫醫們完成導引,讓波動牽引所有排列過的崇拜物,祭祀圈的力量就已經完成,巫醫們不需要再多加出力,只要還站在祭靈的方位上,巫醫還活著,力量就會繼續運作,他恐懼的心想,傳送通道就還會敞開著。

  大司祭不由得開始思考,如何一開始他們不耍任何手段,好好的把我們送進異界的話,現在是否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他無助的看向另一端,寄望神廟守衛會是他們最後的反撲。當看見我熟練的把四獸刀從第一個守衛的腹間抽出,閃過一個不甚高明的攻擊,反手把四獸刀釘入第二個守衛的後頸,順勢一腳把那個腹部正在出血的守衛踢下平台,發出令人絕望的悶哼時,大司祭的面具也藏不住他底下的懼意。

  我猜大司祭有許多不能理解的地方,一,我到底是怎麼穿越靈獸出現在這裡的?二,齊格非明明就解除了制約魔法,為什麼當大司祭攻擊他時、那道魔法卻還是對他起了反應?觸發了一方的違約機制後,齊格非當然可以任意的對他下手,但齊格非明明就已經解除了……

  當大司祭想到這裡時,他的腦袋一片混亂,加上失去雙腿的雙重打擊,使他昏死過去,可悲的是,他還沒有死,跟其他兩人一樣,三個人都只是最低限度的昏厥,所以法陣仍在運作,通往異界的通道依然維持。

  賠了夫人又折兵,我想這句話用在大司祭身上,也許再恰當不過。





36 萬聖節 [ 2010/03/01(Mon) 00:24 ID:w06XxA2E ]


  齊格非揮手,微笑,他全身沐浴在梵天的導引之光中,看起來像是一個來自天外、即將啟程進入下一個階段的旅人。

  我人在祭祀圈之外,心思已完全為最後的景象所震撼,一道壯觀的屍牆,如今成為我眼底不斷閃過的殘影,而所有的跡象都只顯示一個事實,我終究得靠自己。

  有個老朋友、好敵手要走了,接下來將有好幾個月,所有在貝爾海姆街上遊蕩的混蛋都可以囂張一段期間,整座城市也將因龍耳不在變得稍微安靜一點。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到時『鐘樓皇帝』迷魅會派一堆人來追問齊格非的下落,我這個目擊者則要準備上百個故事來應付他們,一三五是去火星打獵,二四六是去寧靜海泅泳,星期天的我還在想,他人就藏在我的餐桌底下?要用這些故事惹惱迷魅那個易怒的侏儒妖很容易,但前提是我得先熬過跟比古流的武術切磋。並且沒有被『八首蠻子』朱牙鹿打爛這張嘴巴。

  時間往前推一點。

  我跟齊格非開始收拾殘局,我們替那三個失去雙腿的巫醫包紮,魔法繃帶捆了好幾圈,接著換齊格非接手,他運用第七法的燒燙符文融掉在場所有的金屬,做成鐵鍊並將巫醫們綁在平台上,以俘虜的姿態維持法陣運作。接著我們開始回味剛才瞬息萬變的種種。我得承認四獸刀的謎底純屬運氣,在昆濕奴派的『血輪』運作原理中,獸師本身的血液是最重要的契約,當我在廢棄大樓割斷那位昆濕奴的獸使的喉嚨時,由於我沒有刻意遮掩,觸及頸動脈的傷口於是大量出血,這些液狀的契約就這樣濺滿我的領口、雙手、以及左臉。

  一切都冥冥中自有定數。當我人在祭祀圈裡,卻感應到刀子開始運作,我登時明白我已經跟四獸刀建立起一層連結,我可以感覺到外部巫力的注入,和那頭靈獸形成的位置,就某方面來說,沾著前任獸使的血的我,對那把刀施放出的任何力量都有一定抗性,所以我被靈獸嘴巴咬住時當然有恃無恐,甚至膽敢跳進靈獸嘴巴,藉此穿過祭祀圈回到物質界;幸好我跟齊格非匆匆忙忙,完全沒機會清洗。換掉了沾血的大衣,但我的手上、臉上還殘留著獸使的氣味,於是成為推倒大司祭陰謀的第一張骨牌。

  芬區的伎倆成功後,神廟地基出現鬆動,讓祭祀圈出現了空隙,此為第二張骨牌,齊格非得以脫身,出來後他以閃電般的速度搞定接待司、和另一位司祭,卻沒有急著對跟他有互信連結的大司祭下手,因為龍耳很清楚,制約尚未解除。如果大司祭當時能冷靜一點,他不難發現龍耳只是虛晃一招。但前後兩張骨牌已經令他方寸大亂,慌亂的大司祭根本沒機會識破。於是齊格非的『虛進位』成為第三張骨牌,徹底毀掉大司祭的盤算。

  「你可以把虛進位想成是武術所講的『騙招』,」齊格非笑道,一邊順手拋出鐵鍊把巫醫們通通困在平台上,我們最近是不是常在綑綁巫醫?「法術其實很像數學,法師使的每一手都不可能憑空消失或是憑空啟動,一定會根據某些原理才得以成立,在這1+1真的等於2的世界裡,偶爾我們會加進一個無意義的公式,比方說(0 X 20000),來誤導敵人理解我們的法術構成,大家都說法師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以維持每個人的獨一性,『虛進位』也許就是根據這樣的論點而衍生出來的技巧。」

  「當我在一個施法過程中,比方說2+2,硬插入一個無謂公式讓它變成2+(0 X 20000)+2,造成的效應沒變,對一般人來說根本沒差,但卻可以影響到打開第三隻眼的法師,讓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虛進位』給困惑,從而做出致命的判斷,」齊格非解釋道,「我佔了一些先天的優勢,巫醫的祭祀圈跟死靈的靈動圈一樣,都是很嚴苛的算式,他們的每一個細節都得被注意,不像我們這些攻性法師還可以玩些小伎倆,我當初在學第七法時,不少人都說我的『虛進位』放的很爛,根本不能騙人,但現在看來還不錯嘛──」你真的不需要它,我很想告訴龍耳,你一點都不適合思考。「──如果真的要比,你應該看看第五法(藍)的謎霧巫師怎麼戰鬥,他們可能一瞬間放出七八招,卻只有不到半招、甚至根本沒一手是真的。」

  『虛進位』的想法很有意思,我卻想不起來槍袈裡有對照的概念,也許這種全憑反射出招的武技,就是硬碰硬居多。在京洛武術中,騙招是一門學問,坊間更有〝不騙不成高手〞的玩笑話。槍袈畢竟自成一格,槍客們甩著名為〝悟〞的韁繩,指揮擁有動作記憶的槍精靈出招,強調招先意後,使用虛招意義不大。師父常說,京洛人最愛九彎十八拐,槍袈偏偏就是不吃這套,把劍插進對手身體,用拳把混蛋劈的面目全非,這就是槍袈三百年來靠實戰領悟出的真諦。

  在我們忙碌交流的同時,兩隻烏鴉總算飛抵神廟,開始跟我大聲抱怨我有惡意遺棄的嫌疑,我雙手一揮,將赫金和穆尼收進手臂。我不靠槍劍,拿著一把四獸刀就能撂倒兩個神廟守衛,也許健身教練的評估不是全無道理,我確實已經恢復了外部的身手。我跟槍精靈數天沒有接觸,當牠們化為刺青附著手部,我感覺到體內的悟正在翻騰運轉,槍精靈們正要開始適應全新的生理架構。但我兩天後還是沒法發揮百分百的實力,所以我要牠們替我拖來那具人形傀儡,也一併把我那頂繡有摩爾烏鴉的帽子帶到神廟。

  六年後,雖然不知師父的去向,而天曉得空間凹陷處到底有多大,但槍精靈的感應也許可以克服這一點,加上師父曾經經手過的東西,配合運作中的梵天法陣,我願意睹這一把。我在齊格非的協助下,把師父製作的人型傀儡、他送我的那頂帽子放在〝定靈〞位置。齊格非花了一點時間重新修改部分陣式,但大部分保持原樣,三位巫醫持續昏迷不醒、被鐵鍊重重鎖住,而梵天似乎開明的很,無論是誰站在平台上、即便是打傷祂子民的不敬之徒,只要祈禱過求告過,渠道就始終能保持穩定。

  齊格非依樣畫葫蘆,開始了異界的儀式,只是這次換成我站在主靈的位置,用槍精靈的悟跟他搭起一道通訊的連結。他獨自一人走進祭祀薄膜,雖然不知道大司祭所言是真是假,齊格非還是執意要穿那套儉樸的布衣,赤著雙腳穿越法陣,走向光透出來的裂口。我有兩件事得做,一,當齊格非走到裂口時,用空間口袋把裝備扔進去給他。二,當他準備跨過裂口時,我要經由那道連結,將精靈感應力加到最大,藉由〝定靈〞方位上的那兩樣信物,我也許有機會可以找出師父的位置,進而結束這一代、甚至是史上最強的槍客的自我閉關之旅。



37 萬聖節 [ 2010/03/01(Mon) 00:25 ID:w06XxA2E ]

  我其實滿緊張的,不光是擔心施法過程落空,睽違六年,我終於又再次見到師父,那種感覺真的是相當矛盾,遇見過去的人總能令我緊張,但我又如此希望能再看一眼自己的過往。我跟洛欣提爾會成為好友不是沒有原因,我們在過往一事上有很類似的經驗,關於我們的童年、年少輕狂時的那些人和那些事,都以一去不復返,洛欣提爾時常感嘆她的朋友都已不在世上,而我只有師父,那位氣度零分、始終忠於王八自我的師父,他等於我過往記憶的總和,是我的某種開始,是記憶中最抹滅不去的人物,當他走後,其實我也跟洛欣提爾一樣,什麼事情都一去不回,沒有再見的可能。

  齊格非走到裂口,我打開空間口袋,手微微發抖的把裝備送進去,接著我專心在那道連結上,跟赫金和穆尼一齊施力,精靈感應被推到最大,飛快擷取到當年的畫面:兩道平行律撞擊出的空間峽谷。當齊格非輕易的完成定位,輕鬆的切入這個地帶時,我發覺自己正在發抖,師父也許就在那裡,這個惡整我十年、竊據我大部分過往回憶的人物,終於要由感傷的酒後真言化為實體。齊格非一邊讚嘆眼前奇異的景象,一邊替我穩住畫面,眼前所見傳入腦中,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幾秒後忍不住大笑出來。

  除了五體投地外我沒有別的說法。我ㄧ下子就瞭解我跟齊格非可以輕易切入的原因:師父一邊考古,一邊也想到了脫身的辦法,當然,這招還真的只有這個老怪物才辦的到。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將一整個黑天部落──這是我後來查書找到的名字,那一種跟異界阿格尼不相上下、能力更難纏的異界民族──引到平行律的夾口。我推想那個畫面,那些痛恨他的怪物連想都沒想,馬上張牙舞爪的撲過來,而現世平行律形成的屏障馬上讓牠們踢了一個大鐵板,接著神獸卡爾基現身,毫不留情的輾過整個黑天部族,將這些異界居民在夾縫處一舉擊殺。

  於是身後的平行律登時解除,我跟齊格非可以輕易的利用法陣的功能,將我們的渠道切入此處,師父不但巧妙破除了身後的平行律,還在走前留下一幅驚人的曠世鉅作:黑天部眾們都還維持著生前撞上障壁的模樣,牠們成群結隊、因為空間扭曲的影響,一層一層堆上去,疊成一道壯觀的屍牆,充滿著敬畏、死亡、和象徵著難以想像的強大。連拆店拆到可以教書的齊格非都吹了聲口哨,聲稱這是他看過最酷的屠殺藝術。『偵探,你跟隨的是真正的大師,任何人都應該因為師父有這樣的成就而感到驕傲。』

  我應了一聲。腦袋裡想著兩件事,我替師父脫困感到高興,六年前離開時他炸掉我們的家,如今又留下這片屍牆供追上來的徒弟景仰;然而,這意味著師傅早已離開這裡,六年內的任何一個時間點都有可能,他回到物質世界,沒有主動來找我只會有一個原因:他並不希望我們這麼快就再見面。這是槍客們歷代的傳統,老一輩的槍客會在時機成熟時、跟他們的傳人分道揚鑣,幾乎不曾回頭看過你的一切事情,直到他們覺得對了,時間到了,他們才會主動造訪,就為了看看當年那個讓他們又愛又恨的小毛頭長成什麼模樣,這個對的時機可能是十年,可能一百年,更有可能永遠都沒有這樣的一天。

  黑天屍牆宛若師父的留言。『黑眼圈,還早呢,別這麼快哭哭啼啼的就來找我。』我大嘆一口氣,這盤算終究是撲了個空,但我同時也鬆了一口氣,我確實還沒準備好再見師父,當年他走前,彷彿對我有這麼一點期待,希望我能找出1+1的個人解答,我還沒找到,還是沒弄清楚自己是誰,在還沒成為一個讓他忌妒的傢伙之前,我可不想這麼快就被他嚷嚷根本沒長大。在我想這些事情的同時,齊格非繼續向前,他開始穿過梵天的導引之光,準備越過物質界的缺口,前往那個未知、只有神經病才會想跳進去的蠻荒異界,他在裂口處跟我揮手,這景象傳進腦中,我舉起手,沒找到師父,但至少送走了『龍耳』齊格非,貝爾海姆將會清靜好幾個月,街上也相對的將變得無趣許多。

  『我要走了,偵探,祝你兩天後武運昌隆,』齊格非笑著說,『我會很快回來,別太想我!』

  『到那裡記得寫明信片給我,』我露出微笑,『開頭就這樣寫,致被比古流打壞腦子的鴉,我在這裡一切安好,每天定時打打殺殺,而且替你帶回了名產,希望可以替你補腦,你想要阿格尼還是異界神的腦袋?』

  齊格非爆出大笑。此情此景似曾相識,當年也有個老傢伙發出豪爽的笑聲,頭也不回的闖進全新未知的天地。齊格非邁開大步,身影逐漸消失光中,我感受那道連結逐漸削弱,我老是在看著這樣的傢伙,他們的膽識絕非一般,豪傑可能還不足以形容,注視著他們遠行同時,我卻老在同樣的情況下掙扎。當年,我在要不要成為夜行偵探之間搖擺不定,如今我又想找回師父,希望那頭老怪物當我的靠山,替我度過眼前比古流的難關,卻忘記我在伊卡魯斯案子裡找回的精神,沒有牌照,實力未知都不是問題,師父早就教過我了:要找尋那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意義,麻煩先探底。

  師父探底了,齊格非探底了,如今輪到我了。

  齊格非全然消失光中,渠道失去支撐點,開始萎縮,通道口快速密合,地上的法陣因為過分消耗而產生龜裂。我迅速離開平台,把人形傀儡從定靈位置上移開、戴上我最鍾愛的那頂摩爾帽子,順手撿起那把沾滿血跡的四獸刀,它幾乎成為我在這場怪異冒險中的重要紀念品。我走回神廟入口,拿起櫃檯的電話,只花幾秒就做出了決定,我打給城市管理局,告訴他們神廟街的梵天派神廟發生事端,嚴重到可能危及〝勢力均衡〞,這是激戰過後的標準說法,只要提到這個字眼,等於是貝爾海姆警察的魔像動作都會特別快。我想處置方案會是以下:他們會替司祭們找到新的腿,並告知他們有申訴的權益,但我想司祭們才沒那個閒工夫,光是要應付底下那群虎視眈眈、想趁此機會整垮他們的信徒,梵天派的司祭們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去想統一天下這類鳥事,神廟街就這麼小,但派系的鬥爭卻永遠都滿到要溢出來。

  這個說法,套到整個星球的歷史上也很適用。我離開神廟街,獨自一人踏上漫長的回家之路。





38 名無しさん [ 2010/03/01(Mon) 16:42 ID:ZRQGIxl. ]
每天上島第一件事就是來看更新了沒有
真的很喜歡你的作品

39 萬聖節 [ 2010/03/02(Tue) 20:18 ID:qB6CkHfY ]
謝謝你
本來夜行有談到出版的規劃
但我後來因為個人的因素決定先擱置一邊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八月也許會先出另外一本
我目前在全力趕那份稿子,等到一定量時我也會密集的張貼
希望到時也能讓你喜歡

再次謝謝你喜歡這個故事

40 名無しさん [ 2010/03/02(Tue) 21:31 ID:9At3Gy0U ]
我也很喜歡(*゚∀゚)ノ
出版的話我一定買!

41 毛色黯淡的狼 [ 2010/03/09(Tue) 02:49 ID:2xN40ZHg ]
……先擱置一邊。
那就是還有機會出版吧?
出版了會買+1

42 萬聖節 [ 2010/04/14(Wed) 16:20 ID:LbNaKRKc ]


  第五天的尾聲直到第六天,夜長夢多的前一天。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在這奇怪的時間點想起莉瑞姆‧基爾里‧史卡德,想起這位外表因長期浸淫死靈法術而加速老化、談話時咳個不停的女士,我之所以對她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她唯一的兒子是我摯友,那是後來才發生的事,而是她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即使滿佈皺紋、因為視力的退化而必須瞇成一線,仍然可以感受到這位女士旺盛的生命力,那種有別於死靈法師的朝氣,以及言談間顯露出的智慧。

  『我看過很多很多人,死者,生者,半死不活的傢伙,根本不算真正活過的人──但起碼他們都有那道時間軸,歲月,時光,或是比較通俗的說法,年齡。』莉瑞姆坐在對面,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有如枯枝般的細長手指傳來溫暖的能量,『但你沒有,完全沒有,死亡聖靈在上,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第一次看過有人可以真正完全不受時間軸影響。』

  那時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我從來不懂。我之所以對莉瑞姆印象這麼深刻還有另一原因,她是我在跟師父道別後,決心回到貝爾海姆,跟芬區展開合作,正式掛上NIN牌照後第一個上門的客戶。莉瑞姆也成為我後來接工作的參考準則,合的來的人,有趣的人,看的順眼的人。我在六年前替她搶回哀邦書,兩年後她溘然長逝,也不算是真的死了,而是轉變成另一種型態的異端生命,哀邦書不翼而飛,三年後又因緣際會跟我扯上關係,並在過程中結識她的好兒子東內‧史卡德。但我為什麼會在此時提起這位跟我只有一面之緣的女人,卻是為了這一段話。

  東內他媽在變成巫妖前告訴他,法術是瞬間的技業,但那些隱性的問題,難以察覺的盲點,卻必須將其放入更大的時間框架中檢視,才得以找到答案。東內的母親在死前教導他這一點,而在我跟莉瑞姆的短暫相遇中,她也在我面前提過類似的事情,只是說法不大一樣:『時間對你來說可有可無,親愛的,』莉瑞姆啜飲著黑咖啡,對我解釋,『你不受時間軸的影響,沒有正常的成長,所以你比別人多出更多時間,相對的,你也比別人多出更多盲點,更不容易看清自己,所以在長期的忽視時間之後,找個機會把自己重新放回其中,你也許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莉瑞姆的說法其來有自。在我成功釋放出槍精靈的雛型後,師父終於把全副的心力都投注在我身上,並從中找到了他個人的樂趣:解開我的身世之謎。他曾經自掏腰包帶我去醫院檢測,得到的基因數據相當令人玩味,數據是這麼說話的:我擁有契爾族的外表、羅亙精靈的部份性徵,可邗獸人的某些生理特質,瞳孔在放照測驗下呈現吸血鬼的夜行性。我只差不會說那迦語,就集滿五大種族於一身。除了基因數值前所未見,連師父都很想搞清楚的一點,就是我究竟幾歲:我的生理時間跟正常認知相當不同,不像契爾人,輕易的長大,輕易的邁入中年,輕易的得到啤酒肚,也不像精靈固然不死、卻還是有可以明顯判別的階段性成長;我的生理成長時快時慢,彷彿可以用意志力控制自己是否需要長大。

  當我只想在街上當個遊民,混個溫飽,我就一直停留在孩童時期,根據師父的判斷,我的童年至少是正常契爾人的兩倍以上,直到師父派魍魎把我綁回家,我對未來開始有了新的想像,我於是進入少年時期,幹盡所有青少年想的到的蠢事。十年過去,我對槍袈的掌握度越高,我也越加成熟,我比喻自己進入貝爾海姆求職,結束職前訓練,期間心力憔悴像是老了十歲,似乎不全然是個比喻。我回到澤捉三角地,見證師父啟程,離家前進貝爾海姆,我感受到的不單只是心境上的變化,還有生理上的:我成年了。

  我比別人多出更多時間,於是我也比別人多出更多盲點……直到莉瑞姆點醒了我。法術是瞬間的技業,但要真正找出答案,得將其放回時間之中、經由那樣的廣度來得到解答。槍袈是當下領受的武技,經由實戰累積,要找到自己失去的那一部分,卻也終究脫離不了時間範疇,你得從頭去找……整件事就像一塊拼圖,所有的拼塊從一開始就散落手邊,我們在嘗試跟失敗之間來回數百次,直到某一天,某個時刻,如同師父和那些老一輩的槍客最愛講的,你悟道了,你了解了,對的那幾塊終於被擺到正確的位置,真實的輪廓於是呼之欲出。

  京洛有句老話,很多人一定都耳熟能詳:藉由武技,我們重新體認自己。這個『自己』不是一個憑空生出來的概念,它一直都在,一直都具有,只是時候未到,我們還沒有懂。槍客對於槍袈的體認,正好反映在我們的連結物質上,將之命名為〝悟〞,跟京洛那些紮實練成的武技相比,槍袈因為槍客跟〝悟〞的依存關係,多了一點頓悟的神祕意境。

  太師父溥陀在某個入雲的寺廟中了悟一切,師父打坐在床上得道,遂成一代高手。師父喜歡用一個字來比喻這些,從古塞爾頓語找到一個對應的辭彙,Los,跟著其他名詞一起使用,這字意即為缺少(Less),但如果單獨使用,它卻又一語雙關,意為前進(Go)。師父這麼形容這個字,認為它足以代表熱愛頓悟之道的槍袈的中心思想:我們缺少許多東西,但我們仍然需要前進。

  缺少的,就應當前進去找,莉瑞姆的話,師父的比喻,在那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匯集成一條線,穿過那片迷霧般的拼圖,指出了最終的解答。

  Los。



43 萬聖節 [ 2010/04/14(Wed) 16:21 ID:LbNaKRKc ]

  從第三天沒去上復健課程算起,我已經兩天沒有入睡,忙著綁架、恐嚇、和痛宰異界巫醫,我得承認齊格非善於規劃行程,僅花一趟就能將三大宗派一次搞定,不然按照那頭龍的老習慣,我們會從街頭打到街尾,讓整條神廟街自此立牌謝絕我們參訪。大家對於夜行偵探總是有著奇怪的刻板印象,認為職稱帶著夜行兩字就跟不睡覺畫上等號,但我累壞了,無論生理還是心理都是。

  也許我已經錯過最好的時間,我應該跟著齊格非一起跳進異界,學師父當年那樣跑去人家管不到的地方賴帳。但我對芬區還是有起碼的敬意,不像齊格非動不動就要讓迷魅大動肝火。我在第五天的尾聲回到家中,不顧身上大衣有多髒、雙手是否還殘留一票人的血的氣味,我直直倒在床上,很快陷入深眠。作夢有個好處,就是你從來不必管任何的銜接跟邏輯,像是某種快速跳接的電影,可以略過所有囉唆冗雜的部份,直接選取你想要的部份。

  槍客三百年的歷史中,槍客的夢境也曾經是一個課題,據傳在至今一百五十年前,曾經出過一位奇人,聲稱他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練習槍袈,只需要適度且適量的睡眠。整件事聽起來很不可思議,連把怠惰當作生活命題的師父都認為這是則瞎扯。這位槍客前輩的理論如下,他認為,槍客的夢跟槍精靈本身的記憶息息相關,在你入睡時,槍精靈們的自主性達到最高,所以影響了你的大腦運作,將牠們想要的畫面投射成你的夢境。這位大師相信,如果我們能夠學習控制槍精靈的記憶,讓牠們反覆的在夢中投射戰鬥和訓練,我們的身體就會接收那些暗示,進而自行產生修正……不騙你,如果光靠睡覺能變成超級高手,那什麼瀑布下的修行都大可不必,只需要一張夠軟的床、符合人體工學的好枕頭,我們就能輕易成為一個所向無敵、而且還不需要投資太多時間的槍客。

  歷史證明這是種另類幽默。如果這位前輩的理論可行,那我們早就創造出一打槍客到處亂跑,而不會在熬過第一階段後,練槍袈練得死去活來。還被人家嫌是世上三大不實用的濫武技之一,花的時間太多,所得卻很少。但有一點前輩說的沒錯,當你埋頭大睡時,你的夢確實是由槍精靈替你編織,牠們會將你的記憶投射在你的夢裡,跟練功毫無關係,純粹是精靈們的惡趣味。所以我在五天前得知要跟比古流比賽,苦惱於自己的困境,赫金和穆尼就替我準備好了絕佳的睡時讀物,讓我得以好好回顧那些苦不堪言的鍛鍊歲月。藉此提醒我頻繁的出入地下聚會是怎麼把自己逼入絕境。

  我怎麼料也料不到,所有的這一切竟然會在倒數前一天有了道理,所有隱藏在時間裡的符號和線索,往往因為太多龐雜的資訊而被忽略,但夢就擁有這樣的特性,在關鍵時刻像是一個神祕的收集者,替你挑揀出那些需要被再次檢視的部份,它們在你腦中重新排列組合,組出一組沒看過的答案,隱藏大拼圖裡的輪廓,因為時間太多而看不出來的盲點,於是瞬間的、如同師父所言頓悟般的,迎刃而解。

  我在無形中完成了前輩的論點:從夢中得到啟發,從夢中頓悟。如果師父此刻在場,一定也會露出驚訝的表情。所有的一切在擁有跳接性的夢中,自行拼成了一塊我從沒想像過的形狀:

師父的三十捆闊刀式地雷。
上百年時間,消除掉自己特性的不死怪物。
決鬥。

槍袈的動作原理。招先意後。三種路數。
靠著實戰累積出來的反射動作。
有感於〝型〞的侷限性,將〝悟〞化為一種攻擊手段。

  不騙不成高手。
八鋼四鍊。
武人的特性。
實戰測驗。
失落的部份。師父贏過我的部份。
1+1等於也不等於2。

齊格非說的話。虛進位。1+( 0 X 20000)+1還是等於2。
虛進位。槍悟。
槍悟。虛進位──

  我睜開眼睛,在赫金和穆尼快樂的替我編織噩夢時,我從床上跳起來,發出一個怪異不似人的叫聲,兩隻烏鴉彈出手臂,對我ㄧ邊拍打翅膀、一邊抱怨我是在發什麼神經,難道讓我多回味我跟齊格非的分手不好嗎?當然很好,我跟牠們解釋,而且簡直好的不能再好,齊格非是我命中註定的先知,在無意中替我指出了明路。我跳下床,擱置睡眠於不顧,身體的疲憊程度讓行動稍嫌遲緩,但我還是堅持要赫金和穆尼離開臥房,走到客廳開始動手清出場地。

  穆尼覺得我應該要冷靜一下。『偵探,你別忘記幾天前的慘劇,那張斷裂的沙發我們還放在門口沒丟──』

  赫金也想不透我要幹嘛。『偵探,我們少睡無妨,但你可以告訴我們你現在究竟想幹嘛?』

  我沒辦法用說的,得用身體來驗證我的猜想。我們三個合力清出一小塊地方,接著我坐下來,像是師父當年悟道時的模樣,盤腿打坐有如佛像般的莊嚴。我開始檢視自己,感受那些尚處虛弱狀態的〝悟〞在體內打轉,我試著做了一下調息,聚集那些已經可以使用的部份,接著要赫金和穆尼過來,轉換成槍劍跳到我手上。

  我維持坐姿,手裡拿著兩把武器,將其平放腿上,接著開始催動體內的〝悟〞,這過程長達十幾分鐘之久,雖然體內新的架構已經完成,但新生的〝悟〞卻還缺乏活力,沒法像往常一樣運用自如。我花了平常十倍以上的時間來讓槍劍冒出黑氣,同時得到一個新的知識:原來當槍客虛弱時悟的顏色也會隨之改變,比較起伊卡魯斯案我放出的闇黑霧氣,現在槍上的霧狀物質呈現一種病態的灰色,讓人一看就覺得快要完蛋。

  『你到底想幹嘛?偵探?』赫金在腦袋裡問我,『你該不會想嘗試做槍鏈吧?』

  『我知道你很急,偵探,但現在做出來的槍鏈,根本就弱得跟橡皮筋沒兩樣,你拿這個東西去打比古流,說不定那位大師父還會以為自己被蚊子叮。』穆尼誠懇的評論道。



44 萬聖節 [ 2010/04/14(Wed) 16:21 ID:LbNaKRKc ]

  我暫時不去管兩隻烏鴉的見解,專心在手臂的工作上。十幾分鐘後,我終於成功凝聚體內一小部分的〝悟〞,將之做成我最熟悉的鏈狀物體,它們從槍管和槍柄處冒出來,接著沿著槍身、爬上手指,由於數量過於稀薄,以前可以延伸到肩膀的鎖鏈如今只能套住手掌,最大限度只能推進到手腕,比起以前那件黑斗篷,現在我的槍悟只能稱的上是個手套。但這已經比我想像中來的好,我本來以為自己只能包住手指,真想替能做出手套的自己鼓鼓掌。

  我開始回想衣櫃裡的衣服,有沒有哪一件的柚子夠長可以蓋住這個缺陷。我站起身,來到最關鍵的部份,也是我在夢中拼湊出的可能性,我不知道對不對,可行性有多少,我只是推測這就是我跟師父的最後對決中,師父口中〝我還沒有搞懂的環節〞。我以前理解師父所謂的〝探底〞,只是一種把自己逼到極限、狗急跳牆爆發出數倍實力的換句話說。但我現在明白探底還有另外一種解釋,我們將自己推過極限,來到空白之處,放下所有曾經支撐你的力量,槍袈,霎型,靈活自如的槍鍊,如今都不在身後,你兩手空空,卻因而領悟全新的想像。

  我擺好架勢,不顧兩隻烏鴉的反對,槍鏈在手腕旋過兩圈,最後在我的導引下有如長鞭般的甩出,目標是眼前的那張沙發:在我最愛的灰藍色沙發意外被打爆後,這張有著綠黑相間條紋、遠看像一顆西瓜的雙人沙發,遂成為我家客廳質感最高級的東西。赫金和穆尼認為我徹底瘋了,竟然想拿最後一件高級家具來開刀,牠們對此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我用虛弱的槍鏈破壞家具。

  接下來數秒只有兩個聲音:槍鏈擊中雙人沙發的聲音,和我聽起來像是失心瘋一般的笑聲。

  在砸爛最後一件高級家具後,我走回臥室,打開心靈閘道,在大家都應該睡的很安穩的子夜把芬區吵醒,他當然快氣炸了,無法阻絕外部聲音的心靈感應還被我聽到了水聲,難道他睡在水缸裡嗎?『幹!你發什麼神經啊!誰准你這麼晚打給我的?!』

  『我已經被你從床上轟起來好多次,還外加一次在浴缸裡被你弄個四腳朝天,偶爾換我主動不為過吧?給我一點時間,我馬上讓你回去睡覺,不管你是睡水床還是水缸,我保證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芬區一邊嘀咕,一邊幫我聯繫上鼠人哈根,謝天謝地,雖然鼠人是種很需要睡眠的生物,每到一天的固定時段,他們的身體就會產生短暫的變化,開始在曾經為人和如今為鼠之間拉扯,這個過程不算太痛,但卻很煩人,所以一般鼠人都喜歡在這個時段睡覺,讓自己不斷拉扯的形體去嚇任何想要闖進他們臥室的人,自己則安穩的睡個好覺。不少小偷就是被這樣嚇跑的。哈根‧季比宏格身為難得一見的有為鼠人領袖,當然不能像他手下那批貪睡鬼一樣把太多時間都花在打鼾,他忍受著身體變化所帶來的不方便,靠喝京洛的茶葉來提神,一邊核對各式各樣的帳本,最後接起電話。

  『喂?』

  『是我,哈根,抱歉這麼晚打給你,你方便說話嗎?』

  『當然很方便,當你被迫要盯著一堆無聊的數字時,你確實很需要有人跟你講講話提神,有什麼我能效勞的?』

  『當那些數字夠大時就不無聊了──哈根,事情有點緊急,我需要你幫裡的人,我需要一個善於躲避追蹤,同時也很懂得怎麼用空間法術逃離現場的人。』

  『那我個人比較建議你去契爾人的馬路上找,他們那裡多的是把老婆婆撞死後、不需要靠魔法幫忙就能成功肇事逃逸的駕駛,但如果你願意屈就幫裡,安東尼很不錯,他以前是專門收錢替人逃獄的專家,『救難福星』奇奇弟弟也不賴,知道他在加入鼠人幫派前是幹嘛的嗎?他是動作片的特技演員,專門駕駛飛車或是快艇撞上任何會爆炸的東西,享受在被炸碎前脫身的快感。』

  『聽起來很讚,』我說,『我愛動作片。』





45 萬聖節 [ 2010/04/14(Wed) 16:22 ID:LbNaKRKc ]


  鐵族市武術團隊全體下榻在『滿漢全席』飯店。我已經介紹過一次,它跟『克里特島的米諾斯』一樣,都是哥德族設置在邊境地帶、剝削移民和觀光客的入境飯店。在伊卡魯斯案過後,『克里特島的米諾斯』被偵探們蹂躪一番,我出了一點力,但最大功臣還是首推熱愛橫衝直撞的戰車男、喜歡把所有東西當撲克牌亂射的同花順、以及從小就不知道要愛惜公物的齊格非。案後,『克里特島的米諾斯』暫停營業,老闆半諾比跟負責本案的市議會索求一大筆賠償金,哥德人願意開庭陪這隻牛頭人研究研究,可惜戰車男和同花順先接了工作,手牽手一起到舊猷他去剷平不聽話的勢力。『龍耳』齊格非到處騷擾異界巫醫,最後殺進神廟街,跳進異界裂口去成為別人的困擾。被指控的對象全數缺席,半諾比哀莫大於心死,決定收掉旅店,讓『滿漢全席』獨霸入境的住宿生意。

  『滿漢全席』一名源自於他們超猛的賒帳服務:本旅館費用甚鉅,被坑光的旅客只有死路一條,會直接被擁有自我意識的套房給吞掉。雖然他們的售後服務堪稱一絕,哥德族還是決定安排鐵族市的武術交流團住在這裡,依照他們對交流團阿諛奉承的程度,好歹也該安排人家住『萊茵黃金』,感受一下侏儒妖差勁的品味。但哥德人有自己的考量,武術團的電視訪談激起太多反彈,住在城內可能每天都有抗議和叫囂,『滿漢全席』至少遠離市區,能保障這群武人不會受到太多干擾,專心習武──芬區對此大表不屑,認為哥德族根本沒搞懂比古流的精神。「他們巴不得自己就住在競技場裡、戰場中央、或是任何一處隨時有人跳出來要跟他們幹架的鬼地方,」芬區告訴我,「哥德人應該安排他們住大漠。」

  我替齊格非偽造的那一套對比古流來說也許可行,十一歲痛扁食人魔,十三歲蹂躪巨人,十五歲空手把龍的頭扭下來……老天,比古流的每個人即使參加高中的畢業旅行,還是會趁夜遊時往森林裡跑,想找隻熊來證明自己的能耐──他們是當代碩果僅存的硬漢。但我現在衷心感謝他們這麼的獨立自強。如果他們住在城內,安排事情就會變得比較棘手,但來到邊境,一切變得容易許多。開車不用半天就能抵達邊境,接著四處繞繞試探過去的人脈,打聽哥德族的警備指數;我越來越崇拜比古流了。這群武人對於自尊的定義是一般人的十倍,接受當局的維安變成一種對自身力量的不信任,懦夫的行為:『我們足以保護自己,』為了強調語氣,當代掌門在受訪時露出了比我頭還大的臂肌,『自主訓練也是門人的重要課題之一。』

  如果是一個禮拜前的我聽到這話,我絕對會冷笑不止,但我現在只想親吻發明這套門規的開山祖師。

  子夜時分,比古流眾人離開『滿漢全席』飯店,進行例行的集體長跑,一位平常總是擺著臭臉、今天卻掛著不尋常微笑的矮妖門房湊上來,強烈建議朱牙鹿師父今天應該改動一下長跑路線:邊境區雖然位於貝爾海姆外緣,但還是深受大工廠排放量所害,蕈狀烏雲籠罩當空,根據報導,今天排放量遽增,蕈狀雲層厚度跟著攀升,比古流原本預定的長跑路線,有三分之二位於『蕈狀增厚警告地帶』中,這位矮妖表示,鐵族市的各位大師也許剛到本地,但增厚帶裡飄落的餘燼對人體有不好的影響,特別是對重視調息的武術家來說──

  領跑的朱牙鹿伸出一隻手制止矮妖門房說下去,並且回頭吩咐眾人把路線改成百分之百都處於增厚帶之中,這是項挑戰,老師父對矮妖露出一個豪邁的笑容,對於孩子們練習調息很有幫助:路途越是艱辛,我們就越是樂於前往,比古流的真諦在此────朱牙鹿說的鏗鏘有力,這位被我們收買的門房大概也記得要表現出一臉感動,在比古流一行人上路後默默拿出手帕拭淚。在朱牙鹿做主下,比古流的路線由三分之二,變成百分之百跑在增厚地帶之中。我幻想過朱牙鹿有過敏,吸入過量不乾淨的空氣會令他難過的沒辦法出賽,這純屬癡心妄想,我們花錢收買這個來自地底國的混蛋只達到了兩樣成果:

  一,證明芬區是對的,比古流是真正的硬漢,哪裡有地雷,就忍不住會把腳往那伸;同理,貝爾海姆哪裡的空氣污染最嚴重,他們就越是要往那片不乾淨的地帶闖,藉此特訓他們的調息能力:相信我,空氣中的有毒物質絕對無法對朱牙鹿一行人造成任何影響,唯一會頭痛的是維安人員,在增厚地帶中,辨識度降低,魔法探測容易失靈,而一小部份跟貝爾海姆本身息息相關的在地魔法,卻會產生增幅效果,難怪考曜鐵幫的幫訓正是『記得多往不乾淨的地方走。』

  二,這位矮妖達成使命後,馬上就播出一通電話,在比古流重新規劃的路線某處,我跟哈根等在鼠人設置好的『獵孔』中,靜靜等待第一個訊號,桌上的手機不受增厚帶的干擾響起,並自動把號碼轉到下一支,躲在某處的昆達和特技演員奇奇弟弟於是收到第二個訊號。我跟哈根靜靜的守候比古流眾人的到來,哈根很好奇這場怪異的〝神風行動〞會收到多少成效,我老實跟他表示,如果我們可以讓朱牙鹿擦破一點皮,或是弄髒他的褲子,讓他等等回飯店可以多花一點時間清理而不是忙著練功的話,我們都應該為此乾上一杯。

  哈根抽的牌子跟外面的增厚帶一樣難聞。我討厭鼠人身上的氣味,他們喜歡的食物我敬謝不敏,連他們貼在獵孔牆上的『Tokyo Hotel』樂團海報都讓我不太痛快,現在要多加一項:香菸的牌子。桌上的菸灰缸被哈根塞爆,消磨時光的菸總是一根接一根,讓菸灰缸看起來就像一隻冒著煙的刺蝟。哈根一度遞給我菸盒,我揮手拒絕,我寧可走進增厚帶呼吸也不要拿那東西跟我的喉嚨過不去。但我實在不該抱怨這麼多,哈根一行人證實了京洛人的說法,鼠不可貌相,即使鼠人的一切都跟我不對盤,我還是得感謝哈根一路下來的幫忙,從護送我進市議會,到讓他最重視的兄弟替我賣命:那位前動作片特技演員、如今身為考曜鐵幫汽車炸彈第一把交椅的奇奇弟弟一口就答應下這樁差事,「聽起來很危險,」這位把臉上的毛剃掉、看起來有點像是某個眼熟的B級動作片明星的傢伙這麼說道,「聽起來也很棒。」

  我被哈根的煙味燻得頭暈目轉,在上場被朱牙鹿宰殺前,我可能會先死於哈根的濃煙籠罩,比古流的出現拯救了我,他們從街角緩緩出現,步伐整齊劃一,
起伏有如板塊推擠的肌肉讓他們看起來像是一顆顆滾動的岩塊,硬不可破,勢若雷霆,感覺拿RPG正面轟下去都不能阻止他們前進。我盯著領跑的朱牙鹿,腦中不停閃過他在影音中的身手:宛若魔猿一般的伸縮長臂,起落就可拆骨破敵的硬功。這位比古流太師父完全配的起『剝龍麟』這個別號。

  太師父發現『槍悟』,師父將其發揚光大,比古流最厲害的『八鋼四鍊』也從這位『八首蠻子』開始。我不敢小看他,在事前計劃時堅持要用卡車,但昆達表示臨時挖的空間渠道塞不下。說真的,要不是時間緊迫,和信任鼠人的專業,我真希望可以挖個超大的空間渠道,然後塞一台客機來對付朱牙鹿。

  那樣會省下很多麻煩,但終究只是個癡心妄想,當事情按著貝爾海姆的老慣例,以爆炸般的高速發生時,除了我之外的許多人都顯得有點措手不及,包括旁邊抽菸的哈根、打開渠道的昆達、緊追著長跑隊伍的哥德族保全人員,比古流全體大約只震驚了不到零點二秒,旋即做出驚人的應對,而朱牙鹿的反射動作更讓我們的神風特攻行動,看起來可笑的有如一隻蚊子飛過,不痛不癢。事情爆發的瞬間,哈根彈掉手上的菸,往我緊盯的方向撇過去,從這位鼠人老大轉頭,定睛,讓尚處隧道視覺的眼睛恢復廣度,像相機般的聚焦和捕捉重點,哈根的視覺神經跑完這一連串程序,事情卻已來到尾聲,前後不到四秒半,哈根只看到了結果:那台被我們安排衝向朱牙鹿的贓車被他空手一分為二,火星四濺,整台車的內部機件曝露在外,比古流眾人的隊形未受到太大影響,只是原本有如大浪般翻湧前進的腳步劃地止住,武人們瞬間爆發出的殺氣,甚至比飛向空中、兀自冒火的汽缸還要劇烈。

  即使只是看到尾聲,哈根還是震驚的不能自己,他張大嘴巴,我彷彿可以替他配上旁白:偵探,這就是你明天的對手?

  我在心中默默的回答,沒錯。





46 萬聖節 [ 2010/04/14(Wed) 16:23 ID:LbNaKRKc ]


  有些事情你可以在過去找到一樣的畫面,就算只是聽別人敘述的也是一樣:那頭老怪物謹守著已經失傳已久的禮儀,分毫未差的抵達決鬥地點,熬夜埋好的地雷陣式也分秒不差的引爆。火焰和砂石衝上天空,地表彷彿裂出一道大口,從中竄出來自煉獄的龍捲風,所有的東西都被蹂躪、摧殘、最後席捲上天:上面註明施工中的牌誌、瞬間扭曲的柵欄、那些本來就在地表上的自然物體,無一倖免。這陣由我(沒睡覺!)和師父一手打造的地雷風暴,不單只有物理上的爆破而已,師父加上去的各類符文一並炸開,綻裂,匯集成色彩眩爛的魔法波動,蠻橫的衝撞、瓦解週遭物質,即使你把一顆受過上帝祝福的石頭擺到爆炸中心,我都覺得神力不一定能保佑它不受摧殘。

  但世上就是有這麼離譜的事情,風暴過後,魔法效力散去,老怪物依然佇立原地,未受動搖,聽到師父說到這裡我毫不意外:根據師父自己找的史料指出,這位對頭好幾個世紀以前發現了『基督』的真相,在忙著對地下宗派進行思想改革的同時,他也以身作則,決定捨棄神靈制定好的生命型態,以當作他反抗神權的第一步,轉而去追求更異端層次的存在──換句話說,這傢伙連老天爺都不一定拿他有辦法,師父怎麼會想憑區區地雷來搞定他?

  當年聽師父描述時,我有點懊悔自己幹嘛要回家補眠,應該要在現場捕捉師父臉上的神情:沮喪、懊惱、挫敗、白白把錢扔進水溝裡的憤怒,啊,那一定會是我此生看過最棒的幾個表情之ㄧ。然而直到此刻,看到朱牙鹿輕鬆的把汽車炸彈劈成兩半、他的『八鋼四鍊』看起來強大的不可思議的同時,我才知道當年我如果人在現場,也許會在事情剎那結束、師父看似徹底失敗的那一刻,看到跟想像中完全不同的神情。

  有其師必有其徒,當哈根轉過來對我投以痛苦的眼光時,這位鼠人老大很驚訝的發現我臉上掛著不太合理的笑容。



  跟我想的一樣,考曜鐵幫的智囊『救難福星』奇奇弟弟徹底是個神經病,我很想問問他,當他開著那輛車從空間渠道衝出、像顆砲彈一般的衝向朱牙鹿時,他究竟在想什麼?是先嗑藥把心臟連帶嗑的大顆一點?把它當成是一場難拍的動作戲、只是缺少了安全措施?我忍住沒問,跟哈根、昆達三人合力把奇奇弟弟從魔力薄膜中拉出來,搞汽車炸彈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一定要摸清楚你的噴膜裝置,這些裝置會在碰撞到達致命的前一刻,噴出魔力薄膜包覆住乘客,讓你避免跟翻滾的愛車一起扭成可愛的裝置藝術。

  整件事的流程如下:我提出計畫,對維安工作知之甚詳的哈根負責規劃,每次芬區去壓榨來自多瑞姆的貿易團,都由哈根和他的兄弟負責保全;體力驚人的昆達負責挖空間隧道;奇奇弟弟則負責扣下最後的板機。這位特技演員經驗豐富,剩下的細節幾乎他一人搞定,他告訴我們衝撞時的訣竅在哪,為了謹慎起見,一般人會在撞上前幾秒就啟動薄膜裝置,那些都是不懂得神風美學的笨蛋,奇奇弟弟這麼評論他們,並且分享了他成功的秘訣:

  「每輛車的噴膜裝置其實都連結著一個內部的剎車系統,引力剎車系統,當地面上任何力學都無法阻止你前進時,這個系統會製造一道垂直貫穿車體的魔法阻力,力道之大會壓扁車身,但能有效的阻止災情的擴大,」奇奇弟弟聳聳肩,「天曉得汽車公司幹嘛製造這道裝置,根本是多此一舉──還連帶造成特技演員的麻煩。大多數新人都會急著按下噴膜裝置,車子於是先被垂直的引力拉住,撞上去就不夠美了,老兄,那樣真的一點都不美。」奇奇弟弟死裡逃生,還不忘口沫橫飛的跟我們比劃,「真正的高手,得清楚記得每輛車的噴膜裝置的噴發速度,這輛車零點三秒,那輛車零點四,才能從中找到那千分之一秒,貨真價實、抵達完全毀滅前的那一刻,引力剎車系統根本阻止不了你、和你個人藝術誕生的瞬間。」

  我確定奇奇弟弟的心臟絕對是我的三倍大,我對他致上敬意,但也得說聲抱歉,我沒法把他的撞車指南當作參考,當我將來碰上某種絕境,比方說手邊沒有武器、只有一台破車時,考慮用車子造成致命性的打擊絕對是我不會去考慮的選項。當我們把他拉出來時,我注意到魔力薄膜上有一個掌印,絕對不是偷工減料的汽車零包商搞的鬼,而是新鮮、剛熱騰騰出爐的全新掌印,很好,我現在知道朱牙鹿的不只手長腳長,手掌也大的可以握住足球,而且能在電光火石的瞬間,一掌拍中被魔力薄膜包住、正被昆達極速拉回渠道裡面的奇奇弟弟。

  他不只是撞車技巧夠好,運氣也強的讓人敬佩。朱牙鹿這掌如果拍的夠深,說不定這場神風作戰就真的要成真了。我暗自吐了一口氣,看著奇奇弟弟臉上驕傲又自豪的笑容,我決定別把這個發現跟任何人分享。當我提出這項神風計畫時,哈根的第一個反應是我瘋了,並且不願意讓他的人參予其中──我拼著整晚不睡,最後用一些怪異的理由說服了哈根,包括告訴他師父那個關於愛、失眠、和地雷的故事。「我師父是個不喜歡負起〝行動後責任歸屬〞的王八蛋,所以他輕而易舉的炸壞人家的風水,」我跟哈根說,「我起碼有點責任感,會採取其他的作法。」

  我的作法是開一台車、戰車更好、轟炸機最佳,像是模仿前冷戰時期的落伍反抗軍最愛的那樣,把一台燃燒的汽車推向你的敵人,基本上這概念最早來自於住在西北邊的維農人,他們第一次發現滾動中、燃燒著的巨大物體可以輕易贏得敵人的畏懼,幾百年下來這套作法不停地改良,麻煩的是遭遇這類攻勢的傢伙也一併進化,當年維農人的敵人發明地扇(一種跟地面呈三十幾度小幅仰角、能成功阻擋滾動中的火球的金屬扇形物體),到了現代,我們的朱牙鹿師父站在進化的終點,僅憑空手就把那枚火球打爆。

  我只能祈禱他的褲子有被飛出來的金屬片割出破洞。

  我來告訴各位究竟發生了什麼:

  第一秒,奇奇弟弟駕著我們偷來的贓車,從預先挖好的空間渠道衝出,以雷霆之勢直取位於隊伍最前方的朱牙鹿,雙方的距離,是你即使跳起來也不可能完全躲過的零點區域。

  第二秒,朱牙鹿絲毫沒有閃躲的意思,如同映證他告訴門房的那句話一般,挑戰越是艱辛,比古流越是要正面迎戰;他雙掌合起,向前遞出,加上完全延伸的長手臂,看起來像是一把由肉做成的錐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刺入車子的前蓋。

  第三秒,朱牙鹿運起全身功力,比古流足以替龍剝皮的威力灌入車身,整台車發出怪異的顫音,接著就像是紙做的模型一樣,被他猛張的雙臂硬生生撕開。

  最後一秒半,情況較為複雜,車身一分為二,而駕駛員奇奇弟弟也抓準了那〝抵達完全毀滅前的千分之ㄧ秒〞,魔力薄膜噴出,包覆住駕駛員,留在渠道裡的昆達猛地回拉;在奇奇弟弟完全退入渠道前的剎那,朱牙鹿向前三步,用他長的駭人的手掌在薄膜上留下了掌印紀念。只要再多推進幾吋,薄膜恐怕就會被當場拍碎,而奇奇弟弟大概不會比他的車子更堅固。

  這一整段我只留給自己,昆達忙著拉人,哈根沒有反應過來,奇奇弟弟依然自豪自己的撞車技術,渾然未覺薄膜上的掌印,我的天,動作片的特技演員真的很值得我們尊敬和呵護,所以何苦讓人留下陰影──我盯著朱牙鹿遊刃有餘的手印,心中故意大嘆了一口氣,看來,唯一會留下陰影的人,是我。

  我跟著哈根一行人回到貝爾海姆,要他們在下城區放我下車,我第一直覺是找家好酒吧鑽進去,但我知道今晚可不能再這麼放縱自己,所以我乖乖回家,沖了個澡後倒頭就睡,睡前特別把赫金和穆尼放出來,強烈要求今晚的夢境不能出現以下事物:猴子,車子,巨大擁有豬牙的鹿,跟大腳哈利的足跡一樣令人難以忘懷的手印。




47 萬聖節 [ 2010/04/14(Wed) 16:23 ID:LbNaKRKc ]


  從前從前有個男孩。

  從前從前有個流浪多年的東方人。

  某天他們相遇,東方人看起來很嚴肅,他說服男孩聽他說了一個故事,一段不算長、但重點也聽不太出來的故事,這個東方人的一生都在等待,以契爾人有限的生命長度來說,他未免也花太多時間在等待上;東方人告訴男孩他第一個遇見的人,很積極很努力,但就是跨不過最初的那個門檻,最後抑鬱的英年早逝;第二個人是一個火爆小子,跨過了門檻,卻沉不住氣,沒學到東方人的耐性,最後在酒吧喝酒時跟人起了衝突,對方的刀子就插在他的左眼窩上。

  你是我遇見的第三個人,名叫溥陀的東方人告訴男孩,有人說,第三次有神祕的魔力,東方人也這麼相信。

  男孩其實不太懂東方人到底想說什麼。

  夢到這邊告一段落,我睜開眼,看到赫金和穆尼已經在床頭等我,他們看起來比我還緊張,翅膀躁動不安,六隻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搜索來回,彷彿想找出我跟前六天有什麼不一樣,老赫金對我如今還能這麼鎮靜感到不可思議,老人家就是喜歡擔心這些有的沒的;穆尼試圖用一些輕鬆的話題當做開場白,所以牠把話頭開在那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夢境,「喜歡昨晚的睡時讀物(夢)嗎?」

  我甩了甩頭,想把沾在頭髮上的毛屑(是枕頭害的,赫金和穆尼唯一讓人欣慰的就是不會掉毛)弄掉,我曾經聽過某個在巴別塔駐院表演的傢伙說過,很多演員都有過『首演戒斷症』的親身體驗:首演當天從床上醒來,發現身體呈現一種怪異的靜謐感,很痠很空洞,提不起勁,彷彿什麼事都做不來,卻一點都不因此感到焦慮,相反的,人會處於異常的平靜,週遭所有事物都看的比以前更清楚,更明白,有人相信事情到了第三次就有它的魔力,演員也相信首演時造訪的『首演戒斷症』所帶來的靜謐。我現在完全懂得那是什麼感覺。「滿有啟發性的,阿尼,」我坐在床沿,深呼吸後一口氣站起,看向擺在床頭的梟形時鐘,標示著時間,還有最重要的日期,「老金,輕鬆點,我可不希望我的武器抖的比我還厲害。」

  終於來到了第七天:上帝在這天造人,小王子在這天於沙漠裡發現了一隻羊,烏鴉偵探也來到他旅程的終點。

  開車來接我的不是考曜鐵幫的人,聽證會過後,哥德族開始百般刁難鼠人,加長宵禁時間,散播他們帶有傳染病源的謠言,許多酒吧於是制定了鼠人的檢驗條款,極盡刁難之能事,更糟的店家則直接貼上標語,禁止哈根跟他的兄弟踏入店門。我直到這一刻,才稍微開始自省在伊卡魯斯案中是否真的失職;我跟五個高手周旋後僥倖生存,卻惹惱哥德人,還拖累週遭所有曾伸出援手的朋友。

  雖然芬區和哈根決定到場觀賽,但為避免刺激哥德人敏感又纖細的神經,芬區決定雇用另一批人護送我到比賽會場:齊格非的那票食屍鬼粉絲。在齊格非‧尼柏龍根正式遠行後,他們舉行了一場追念儀式,搞得像是齊格非在某處壽終正寢一般,並把希望寄託給繼承同樣名號的我。『拆店高手』,『混亂之神』,我曾發表聲明說自己完全不懂第七法、無法提供B.B.Q服務,但芬區一定找到了辦法讓這群傢伙燃起對我的崇拜,開著他們平常用來運送屍體的貨車來接我,我坐上去,一陣腥味撲鼻而來,我忍不住掩住鼻子,週遭的食屍鬼們卻露出幸福的神情。

  坐上搬屍用的貨車,趕去一個滿是瘋狂武人的屠宰場,我真的覺得他媽的很不吉利。

  一路上食屍鬼吵吵鬧鬧,大聲放著Moby的舊作品『Body Rock』襯底,我一直以為食屍鬼們應該要崇拜Rob Zombie,這位歌手不用濃妝豔抹就能長得像他們的同宗,歌曲也極盡恐怖之能事,這票食屍鬼卻跟著Moby輕快、毫不凶悍的節拍大呼小叫,我升起一股不搭調的悚然感。貨車快速奔過市區,掛在車頭燈前面的『Bo‧dy‧Q!你的屍體,我的餐飲!』招牌搖搖晃晃,我們先經過酒吧林立的下城區,然後進入交界的中城工業地帶,越過大工廠排出的濃霧障蔽後進入上城王侯區,煙霧瀰漫中,仿造古代角鬥場建成的斯巴達克斯體育館有著灰白老舊的磚牆外表,柱子跟殿頂都已經是上個世紀的流行款式,但裡面人群的鼓譟、熱力卻匯集成一股巨大的能量向外透出,幾乎撐爆這家有歲月的體育館,讓它成為今晚最令人難以忽視的焦點。

  雙神子建城之初,斯巴達克斯體育館就已經存在,據說當年這裏本是戰時的俘虜營,後來被一位粗暴的工頭『尼米亞重擊者』改建,成為當時本城人滿為患的粗暴工人下班後發洩的好去處。在體育館包羅萬象的運動競賽中,規則粗糙不下於角鬥賽的拳擊最是受到工人歡迎,當時的老闆『尼米亞重擊者』同時身兼主賽者,下場親身浴血並達成了驚人的連霸紀錄,連續四年沒人能從他手底下逃過一劫。『斯巴達克斯』這名字就從一連串霸業中得到靈感,『尼米亞重擊者』本想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但最後決定要紀念一位罕見的對手,這人是唯一一個能跟他奮戰上百回合,最後在場邊站著斷氣的流浪零工。

  『斯巴達克斯』於是成為體育館的名字,創辦人『尼米亞重擊者』連霸四年,六年前宣告退休:那晚令觀戰者畢生難忘,一個來自鐵族荒境的狼人混血兒重現斯巴達克斯的傳奇,跟『尼米亞重擊者』鏖戰到場邊每個人都忘記呼吸,據看過比賽的人的說法,他們的心臟隨著雙方拳頭交擊而怦然震動,當『尼米亞重擊者』終於擊倒對手,不少人的心臟跟著停住,『尼米亞重擊者』環視全場,像是一個驕傲的帝王巡視自己一手打造的鐵血帝國,他就在那一刻斷氣,替從來沒有章規的比賽劃下句點,那一刻,所有的東西都跟著停了。

  後來接管體育館的投資者曾討論要以新的拳王命名,但狼人混血兒堅持自己倒地敗北在先,『斯巴達克斯』的名字於是保留下來,傳奇為人傳誦至今。體育館最傳奇的三個名字,如今只剩下一人還在危害世間,我說的很明白,所以你們一定認識這位混血老兄。後來他偶爾會到這來〝運動運動〞,我則專跑戒暴力症狀協會只求別再碰到他。現在不少拳手踏進體育館,會默念齊格非‧尼柏龍根和尼米亞重擊者的大名,希望能得到前人的庇蔭。他們應該把齊格非的大頭照,跟尼米亞重擊者的腰帶、流浪者斯巴達克斯染血的毛巾擺在一起,放上神桌供所有暴力上癮者朝聖膜拜。

  在踏進斯巴達克斯體育館著名的凱旋柱門廊前,我也像那些迷信的地下拳手一樣,跟著默念著某些人的名字,只是我喊了一個沒這麼多人知道、知道的人會開始刑求我逼我說出他下落的名字,我默念師父的名字,幸好體育館內恐怖的叫囂震耳欲聾,師父的大名只停留在我的舌間,否則我ㄧ定會像個孩子般的臉紅:在被人痛揍之前哭喊師父的名字,我可以想像師父會下什麼樣的評語。

  『你就是長不大,黑眼圈。』



48 萬聖節 [ 2010/04/14(Wed) 16:24 ID:LbNaKRKc ]

  斯巴達克斯體育館雖由工人創立,但創建者有做過功課,知道古代競技場是怎麼營造那股磅礡的氣勢震撼人心,入館前特地拉出來的凱旋柱門廊就是一例,雖美其名為凱旋柱,但其實是用各式各樣的廢鐵拼湊成的圓柱體,只有倒數過來的右邊第三根跟左邊第四根是哥德人好心送的,用的是吸血鬼眼中最高級的建材,寒冬青銅,發出冷冽光芒的柱體上刻了『神王』佛旦‧瓦爾妲姬的兩幅英姿,是兩幅放在這裡會讓人對工人品味提高信心的作品。其他作品刻的都是當年建城團隊開疆拓土的故事,說這些人都是真正的惡棍,流氓,是剝削當地居民不遺餘力的惡霸,而這些刻在柱體上的畫面卻讓他們看起來聖潔的有如天使。

  雖然很諷刺,但人畢竟得懂得飲水思源。沒有這些拓荒先烈,自恃甚高的施特能家族光靠南方帶過來的塞爾頓黨軍怎麼可能替這座城市打好基底。我們都住在惡棍一手打造的城市之上。我們下了車,食屍鬼簇擁著我穿過門廊,我感覺自己像是某種正要被推向鍋子裡的食材。門廊底下有齊格非當年在這跟『尼米亞重擊者』鬥得你死我活、戰後留下的紀念,金屬柱體由合鋼鑄成,硬得連子彈都可以彈開,中段部份簽上潦草的簽名,符文語拼成的S-I-E-G-F-R-Y,下面並列一排疑似是齒痕的留念。

  有時你就是不由得會敬佩他,『龍耳』永遠都知道要怎樣讓人印象深刻。

  門口的接待員皺著眉看著那票活蹦亂跳的食屍鬼,我很訝異這樣的歧視會發生在這裡,對我而言,比古流跟食屍鬼們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一個擅長在事前,一個專精在事後。這位接待員替我核對完證明,找來另一個人把我領進左手邊的休息室。從這點的安排可以看出哥德人的差別待遇:比古流每一個出賽的武者都有自己專用的休息室,而貝爾海姆本地代表則六個人共擠一間。五場比賽,六個出賽者,原因是那位上電視嗆聲的掌門狂妄到想要一次對挑兩人,連他的師父朱牙鹿都沒自大成這樣,據說他可是全神貫注要來對付我,芬區在進休息室前捎給我最後的口信,『偵探,顯然不只有你熱愛探查敵情這招,朱牙鹿也對你做過功課,你是希望我事後才告訴你,還是現在讓你有點警惕?』

  『事後你可能得用燒的才能告訴我,那樣多不環保,芬區,知道總比無知好,徹底的打擊我吧。』

  『嗯,偵探,他認為你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對手〞,』芬區壓低聲音,刻意強調朱牙鹿對我的評價,『〝不枉他出山這一趟〞。』

  要求你的對手托大一點有很難嗎?朱牙鹿擁有所有最讓人不敢領教的武者特質:全力應戰,不過分托大,充滿自信,喜於挑戰──他缺少上面任何一樣,對我都是件好事,但他好像通通都有練過。他到滿漢全席的三天,幾乎沒有一天鬆懈練功,那位被我收買的矮妖門房在臨走前決定買一送一、多附贈我們一樣情報:朱牙鹿在撞車事件後回到飯店,花更多時間調息和運功,絲毫沒去管自己被弄髒的褲子。那天晚上我直接回家,沒去酒吧陪人乾杯,至少我還有信守承諾這項美德。

  我走進休息室,休息室裡的每個參賽者看起來都很不一樣,唯一相似的是每個人都散發出一樣的氣息:自傲,混著緊張。這證明師父的論點,武技是一種很誠實的東西,對自己誠實,同時也對恐懼誠實,沒有武技是無敵的,沒有心法是所向披靡的,你的每一次上陣永遠都跟第一次破處時一樣緊張。我環顧四周,從中找到ㄧ個熟面孔,而且還是偽裝來參賽,他套了好幾層獵裝,試圖扭曲他原本突出的形體,偽裝魔法施展的很成功,可惜他就是改不掉壞習慣,被我ㄧ眼識破。我走到他旁邊坐下,把頭偏向這個把雙腿踏在板凳上,身體前彎,雙手如象牙般勾起,宛若一頭鴕鳥般蜷曲把頭埋到凳子底下的怪咖:「『大鳥』,拜託你,如果你想偽裝來參賽,請先改掉熱愛把頭埋在沙子裡的壞習慣。」

  他嘀咕一聲,聲音從凳子底下傳來,「這裡沒有沙,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任何不是瞎子的人都看的出來,『大鳥』。」

  他嘆了一口氣,「好吧,偵探,算你厲害,我套了好幾層獵裝,還用一些小手段改變了DNA,我連說話方式都改了呢──可惜就是逃不過你的法眼。」

  我不由得認為有些人真的自我感覺良好到一種離譜的程度。「我有個問題,『大鳥』,你會在這裡,就表示『袋鼠』和『袋狼』也到了,以我對『袋鼠』的認識,他不會錯過這種可以打爆他人的機會。」

  「是,他非常想來,但他喜歡蹲在凳子上的老毛病就是改不掉,『袋狼』則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嘴巴不要在別人面前張成180度,我們討論了一整晚,最後決定派我出馬,因為我顯然最有機會通過哥德委員會的檢測。」



49 萬聖節 [ 2010/04/14(Wed) 16:24 ID:LbNaKRKc ]


  這證明了兩件事:一,這些傢伙沒救了,二,哥德委員會全是智障。雖然『袋鼠』對我來說比較可怕,但不表示碰上二弟『大鳥』就比較幸運,這些動物名稱不是綽號,這組三胞胎是貝爾海姆知名的殺手,同時也是遺傳學上的奇蹟產物:牠們來自於冷戰時期的某場秘密實驗,從同一母胎中復育出三種已從地表絕跡的生物,『荒漠袋鼠』,『高地恐鳥』,『通格爾袋狼』,具備高智商,還很不幸的突變出我們好戰的天性,一組變種動物殺手三胞胎於焉誕生。

  我衷心祝福那位即將碰上〝牠〞的比古流好漢:『袋鼠』在三者之中最為博學,最肯花時間研究其他物種的生理構造,下手最為精準,但『大鳥』跟『袋狼』也許是突變時也一併突變了大腦,對人體構造有著離譜的錯誤觀念,下手之不精準所造成的漫長折磨,竟也替牠倆贏得了更糟的名聲。

  我把注意力放回其他人身上,任由『大鳥』繼續他那自以為高明的偽裝。外面因為人群鼓譟而悶熱,裡頭卻因選手們的肅殺之氣而感到陣陣顫寒,休息室裡簡直就是一個天然的蒸氣浴澡堂。我看向最接近門口的那個傢伙,在我辨認出他的外表前就聽見外頭一陣打雷般的巨爆,休息室的門被重重推開,擔任今天維持秩序的魔像站在門口,巨大的玄武岩身形遮住外頭的刺眼光線。魔像對這位坐在門邊的老兄擺擺頭,他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走進光中,外頭殺聲震天、暴民們的喧囂有如千軍萬馬在操演,魔像走開,休息室的門口再度關上,我腦海裡好像聽見熟悉的聲音:競技場的鐵柵欄關上的聲音。

  今天來看比賽的人都被哥德人洗腦的很成功,他們化身為當年野蠻競技活動的參予者,在比賽場地的柵欄之外咆哮,期待,宛若猛獸般的男人彼此周旋,試著撲倒彼此,將嘴湊上對方的咽喉;正如齊格非最愛說的,許多事情,太文明了就是講不來,我們一定要脫光上衣,回歸原始,回到狩獵之中,這才踏出了解你我的第一步。

  但願我永不了解。

  雖然沒有實況轉播,但外面的聲音是很好的播報員。你從他們聲音的起伏、拉高、到所使用的簡單字眼(幹掉他!揍他!操他媽的插他眼珠!),就能清楚在腦中勾勒場上激鬥的景象。第一場比賽足有十來分鐘,比古流派出好手,我們的代表隊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們不清楚勝敗,只知道那位我還沒看清楚的老兄並沒有回來。第二場比賽緊接著開始,『大鳥』從凳子上跳起來,告訴我牠是下下一個,獵裝起碼讓牠的身形看起來比較接近人,但脖子扭彎的程度就是改不過來;希望那角度會讓對手不知道要怎麼扭它(看起來根本早就斷了)。

  這次魔像沒有甩門就走,他站在光中,用低沉的聲音表示我們可以到外觀賽,接著就挪開肥大的身軀,由第二場的出賽者領頭,參賽者魚貫走出,我站在最後面,當頭灑下來的劇烈光芒、觀眾爆出的叫囂、競技所燃起的那種儀式狂熱感,我ㄧ生沒有在這種場合下跟人動手的經驗,不會有喝采,都在沒有光的地方打鬥,彼此只要專注於破空的聲響和血的氣味,但在這裡,太多東西,太多氣味,師父說過,高手可以隨時隨地都跟人動手,但更厲害的人會知道要選擇熟悉的環境動手,一切都令人很難專心。

  比賽的場地是最基本款的拳擊擂台,但哥德人用他們的金屬魔法改變了原本的規模,繩圍被抽掉,底下的金屬向上延展,變成一個宛若甕般的圓弧鬥技場。四周觀眾都坐在較高的平台上,古代鬥技那一套被他們沿用的很徹底,包括那股狂暴的氣氛,嗜血的驅策,還有無止無盡、忽大忽小、輕易就能撕裂耳膜的噪音。第一位參賽者出場的角落僅餘一大灘血跡,哥德人不讓我們觀看第一場比賽,留下這些血腥的線索要我們自己推敲,這大概是某種心理戰術,面對未知的恐懼是角鬥士的第一課題,『神鬼戰士』的麥柯穆希將軍說的。

  第二個上場的傢伙是個外表穩重的貝西摩斯,穿著一襲火紅的僧袍,僧袍的衣角刺了狀似頭骨的圖案,當他上場時,在旁監督的委員跑上擂台,跟他解釋這是單純的比試,按照規定不可以使用武器(那你應該禁止比古流進場,他們每個人的肌肉看起來都像是某種天然的凶器)。這位僧侶大聲喊冤,認為一開始比試的規章並沒有提到這項,怎麼突然又不准他帶武器上場──將跟僧侶交手的比古流門人走過來,聲稱他不懼怕任何挑戰,哪怕是空手跟持著武器的人搏鬥;但哥德人堅持要沒收僧侶的鉤爪。現在我們知道哥德人會用各種臨時掰出來的規定限制選手,好讓比古流佔上風,不過我跟旁邊暖身的『大鳥』對看一眼,覺得哥德族根本就沒搞清楚狀況,這位比古流的朋友最後一定會認為是哥德人害慘了他。

  我的建議是,把鉤爪還給這位貝斯摩斯僧侶,起碼過程會快一點──我很想傳簡訊警告在場邊的朋友,特別是跟芬區和哈根他們一起來的東內,接下來的事可能會很慘──可惜來不及了。第二場比賽進入第十五分鐘,僧袍已經碎成片片的貝西摩斯人大吼一聲,啪啦兩聲扯斷精疲力盡的比古流選手雙臂,比古流選手在劇痛之中跪下,貝西摩斯繞到對方背後,讓他的背部朝著自己,伸出一隻手抵住頸脖當做支點,另一隻手越過頭顱,五根有短爪的手指扣在比古流門人的額上,真希望這位瘋狂僧侶只是想扯下對方的頭,可惜他卻開始用力剝──觀眾席一定有人開始吐了,一堆人根本不知道遮錫爾戰僧怎麼對付戰敗者,至少不知道他們拜的是頭骨。

  當遮錫爾戰僧用空手完成儀式的那一刻,全場鴉雀無聲,拳擊擂台現在如同一面金屬祭壇,先是貝爾海姆獻上第一位祭品,接著是比古流門人血灑當場,這過程根本是仿效古代的祭神鬥技:獻上外地人跟本地人的鮮血,喚醒幽冥中的某位鬥神,這位無以名狀的鬥神張口一呼,殺戮的風吹過全場,每個人的心臟一下子加速宛若戰鼓狂擂;遮錫爾的戰僧雖然沒用上他心愛的特製鉤爪,儀式的完成度卻高的令人戰慄,觀眾已經入魔,選手更甚:英靈天使會獎勵第一個落下鮮血的人。

  鮮血開始淌下,我轉身走回休息室,不需要看比古流選手區在這場過後的轉變;反正我在邊境區的撞車事件就已經領救過了。

  猛獸甦醒,今晚的比賽此刻才正式開始。





50 萬聖節 [ 2010/04/14(Wed) 16:25 ID:LbNaKRKc ]


  我ㄧ個人待在休息室裡,度過接下來兩場比賽的空檔,我得承認我很緊張,現場燥熱的氣息讓我ㄧ直出汗,我體內的兩隻烏鴉則不住在體內翻攪,做最後的調息。我雙腿盤在板凳上,努力回想雷文‧才藏是怎麼擺出他的打禪姿勢,連才藏那樣的白痴都可以領悟神秘的『禪意』,沒道理我辦不到。我坐了約一分半後放棄,願意承認才藏的道行遠高於我,他在這一分半鐘內可能讓自己的心靈昇華至無我境界,我卻只感到屁股酸痛,外面的噪鬧形成一波一波的熱浪朝我拍打,我沒法恢復平靜。

  更糟糕的是,『首演戒斷症』還在困擾著我,我開始懷疑起那位演員跟我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我還是覺得很痠很沉重,肌肉凝聚不起力量,對所有要做的事情感到力不從心,我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片空洞,所有的東西,意識,空間,腳踩在地上的觸感,都好像漂浮起來,變成一種極不真實的感知。他們說這一切的空洞虛幻,將能讓你感到無比的平靜──我操他媽的平靜,我煩斃了,而且在這天殺的爛環境之中我到底是要怎樣保持靜謐,心臟跳的老快,外面的群眾沒事就在騷動,而比古流的選手此時一定殺紅了眼:一個瞎掉的眼睛可以讓他們暴跳如雷,更別說一付被人活生生拔出來的頭骨。

  我煩燥的站起來,來回踱步,第三場比賽打的異常的久,『大鳥』一定遇到對手了,我突然幻想,如果『大鳥』死在場上,在場邊觀戰的另外兩隻不知道會做什麼反應:『袋狼』沒那個膽子,但『袋鼠』可是跟夜行偵探志趣相投,會瘋到願意為他不成材的老弟幹上整個比古流,就算朱牙鹿擋的住牠,整個比試也玩完了:我冒出非常消極的想法,『大鳥』,為了我好,你去死吧。

  但『大鳥』最後證明牠很爭氣,只是還是一樣粗心大意:牠的對手跟牠鏖戰好幾回合,最後被牠用一個怪異的動作給打的潰不成形,露出致命性的破綻,『大鳥』湊上去一輪猛攻,每個人都訝異的看著這個佔盡優勢、體態怪異的瘦長男人,抱著對方的腿部一陣猛打,顯然這隻變種動物把大動脈的位置上下搞錯了。當牠的對手雙腿爛成一團,『大鳥』轉過身來發出勝利的戰嚎,這位比古流老兄就在此時抓緊機會,用力將手往地上一撐,壯碩的身子因作用力彈起,像是一顆由肉做成的砲彈撞上了『大鳥』,兩人雙雙跌落擂台,滾在地上展開扭毆。

  雖然被比古流的武者以全身肌肉壓住,『大鳥』還是擂了好幾記在對方身上,那位武者明白只有這樣的辦法可以讓『大鳥』保持在他的攻擊距離內,所以緊抓著不肯鬆開;兩人翻滾扭打,『大鳥』即使體型不如人也佔盡優勢,但直到他找對位置,一拳將對方脖子打斷前,他都一直在朝一些奇怪的地方進攻,然後嘖嘖稱奇比古流的傢伙怎麼打都打不死。

  『大鳥』替我拖長了時間,但只是讓我更加煩躁而已;接下來第四場比賽是當晚第二重頭戲,比古流掌門對決兩個從大漠來的獸人角鬥士,是造成這場該死的比武切磋的原點,牽扯到南境武術派跟鐵族流派的重大恩怨……外頭的聲響已經要震破屋頂,今晚這邊容納了貝爾海姆一整晚的噪音量,明天館方在牆上找到裂痕我也不意外,過量的音波可以殺人,科學證實過。我繼續來回踱步,休息室裡只有我ㄧ人,全部人都在外面注視著那場後來號稱〝媲美尼米亞重擊者一生最重要的兩場比賽〞的流派決戰,我對那完全沒興趣,我的煩躁到了頂點,肌肉持續痠痛,所有的一切都他媽的令人感到沮喪。

  沮喪會混淆你的時間感,並讓你犯下虛度這個大忌:比古流掌門的第四場比賽是當晚最長的賽事,也是最精采的。不少人將來談起這場決鬥,都會陷入一種如痴如醉的狀態,好像除了我之外的每一個人都看過這場比賽,他們爭先恐後的用深受震撼的語氣跟我描繪那場史詩般的決戰,完全忘記當天我就在現場:飽受『決鬥前戒斷症』的症狀影響,完全感覺不到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激戰,就在離我不到五百公尺的甕型擂台上發生,激情,狂熱,暴戾,一切將會被傳唱千古,我靠的如此之近,卻全然無動於衷。

  接著發生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焦慮侵蝕著我,『決鬥前戒斷症』讓我無從抵禦,一股強烈的倦意就在此時攫住了我,我停止踱步,坐回板凳,把腿盤上,背面看來有如一座莊嚴的佛像,正展開一場偉大的沉思。這是惡魔的誘惑,我警告自己,但我何必與其對抗?我對於未來已經不抱希望,就算我昨晚領悟出什麼超厲害的絕招好了,但說要打贏朱牙鹿還是極其單薄、不堪一擊,尤其我現在深深為靜謐所帶來的痠痛所苦,什麼事都做不來,每個想法都很晦暗,有東西開始把我向下拉,我於是順水推舟、任其擺佈:我慢慢闔上眼,疲倦於是帶著我進入黑暗中探索。

  這一定是某種驚人的探底行為:在決鬥前夕直挺挺的盤坐,然後睡著。

  那天晚上,許多人認為尼米亞重擊者回來了、他藉由場上死鬥的三人復活,重生,他的再臨讓斯巴達克斯體育館變成某種野蠻又帶著神性的象徵,在場的每個觀戰者都參予了締造傳奇的時刻:我卻在休息室裡睡著。

  當我睜開眼時,外頭的震天喝采像是浪潮般襲來,連板凳都可以感到觀眾們大力踱步所引發的搖震。我迷迷糊糊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一個魔像還是什麼東西推開了門,光線透進來,整個世界都在傾斜,他不用說話,我也不用恢復完全的清醒,我當下第一個反射動作就說明了時候已到,我幾乎沒有猶豫,也不理會睡夢所帶來的後遺症離開休息室,踏上了外頭光芒籠罩的擂台。

  前場激鬥的鮮血灑滿舞台,天,他們打的像是這裡剛下過一場紅色的暴雨,在暴雨揮灑的盡頭,我看見那個在我心中已然昇華的『八首蠻子』朱牙鹿負手登上擂台,臉上依然掛著他一貫的微笑,然而他渾身散發出的鬥氣卻足以讓一頭龍從千年大夢中驚醒過來:今晚武者的熱血沸騰,不只是年輕人的權利。

  關於『首演戒斷症』的說法,鍵入網路搜尋可以找到以下解釋:體內的機制要避免虛耗,避免演出者的庸人自擾,所以會暫時性的抽掉力量,演出者會感覺肌肉痠痛、氣力流失、劇烈的沮喪、失望、灰心,覺得自己無法勝任演出,自暴自棄;承受以上症狀的演員來到台上,晦暗的心想這將是自己最糟的一場演出,但在帷幕前,幕外的光源微微透進,如同黎明到來前的最黑暗時刻,人會感覺孤獨、無助、身處谷底,但隨著光源逐漸加劇,帷幕逐步升高,力量開始回溯,以比之前更強的力道還諸全身,當光整個灑落時,演員已然化身成截然不同的人。

  『數人持鏡,豈有不成魔者』──體育館沸騰的如同熱鍋,帷幕降下拉起宛若擂鼓的前奏,狂野的血,儀式性的熱度,在場每一人的情緒總和起來,反射折射最後落於場中;承受這股最大能量的人仰起頭,雙腳踏穩擂台,當帷幕拉起時,『演出戒斷症』已然失去效力,觀眾演員皆已入魔,而我亦然。





51 ID:ZRQGIxl. [ 2010/04/14(Wed) 21:13 ID:9m9akQO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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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萬聖節 [ 2010/04/21(Wed) 14:12 ID:z1.JirMM ]


  洛欣提爾‧香頌連打好幾檔,試圖探求這台跑車的極限,這台收藏價值大於實用的古董跑車發出嗚噎尖叫,飆過街區,後方甩動的銀白煞車燈宛若霜星。她進入市區,一手放在喇叭上沒放下來過,那些想搶道的駕駛需要一點嚇阻,她不惜冒著刮傷車殼的風險也要卡住內道。這輛車不是她的,撞壞一兩個燈、表面有刮痕還是能拿去黑市銷贓,大小姐一邊這麼想,一邊用腳緊緊含住油門,時速表從她離開飯局就沒降下來過。她在那場精心安排的飯局上坐立難安,心思全掛念貝爾海姆市中心的某場比賽,她看了看時間,再看看眼前這位頗惹人疼的半精靈有錢少爺,她長嘆一口氣,然後技巧性的弄翻一壺好茶,茶水濺到她的裙上、半精靈少爺趕忙把手帕遞過來,當少爺回到自己的座位時,雖然他的口袋裡加持了好幾個防衛符文,車鑰匙還是落進了洛欣提爾‧香頌更高明的手裡。

  十分鐘後,她已然上路,一天後,她衝入貝爾海姆郊區,剛好趕上第七天,期間她只加過一次油,一次祝導過的清水和黃銅提煉物,洛欣提爾知道全拜兩件事情所賜。一,她是女人,二,當看到跑車駕駛是個女的時,有點理智的傢伙都會知道要讓開:因為她們一向無所畏懼。進入市區時間來到午夜,武術競賽才開始沒多久,她打開儀表板確認時間,心想自己半小時後一定能趕到目的地,抵達斯巴達克斯體育館,看一位此刻是她在這世上最關心的男人出賽,在場邊默默祈禱他能度過此關,我對你很有信心,老哥,甚至願意為了你放棄事業(反正少爺也滿可愛的,下回吧),所以拜託你千萬要活下來。

  洛欣提爾太樂觀,小看了三樣東西:混亂的交通,恐怖的駕駛,和被煙霧遮覆、混淆不明的交通號誌。貝爾海姆流傳一個不好笑又政治不正確的笑話,那些沙豬說只有一樣東西凌駕三者之上,那就是開著跑車的女人。所以她並沒有被耽擱太久,只是花了兩倍的時間飆到那,停車又佔用了她一點時間,洛欣提爾永遠都搞不懂市議會到底要不要正視這個問題:要求市民購買合法且合乎規格的車輛,而不是想開什麼就開什麼,讓地上劃好的停車格形同虛設。食屍鬼的載靈車太大一口氣佔用兩格,有人的車身太長(八成是那迦開的,裝載鹹水轉換引擎,車身做長是為了收好他們的尾巴)只能斜停,還有個白癡騎了某種怪異的馱獸來,洛欣提爾叫不出牠的名字,但知道此獸嗜吃金屬──怪獸旁邊還有一個位子,但洛欣提爾可不想把車停在那,已經有一台龐帝克跑車被牠啃了一半。

  她終於找到位子,停車,下車顧不得還穿著晚禮服就開始奔跑,她穿過凱旋廊柱,經過齊格非著名的齒痕留念,正當她還在盤算要怎麼唬弄門口的接待員時,大門像是被古代攻城鎚敲擊那般,猛地轟開,群眾像是城落的難民傾巢而出,每個人口中都操著髒話,不少人在扔東西,有人大聲用她不懂的語言咒罵,洛欣提爾看的出來是因為他每說一句就往柱體上擂一拳;每個人都很不爽,好像氣到隨時都會拆了這家體育館。洛欣提爾被暴民往外推擠,退回凱旋廊柱外,她冷靜的逮住一個還保持著理智的人,然後從他口中得知比賽已然結束。

  她衝回跑車,趕在散場的車潮淹沒道路前離開,她繞了半個街區,最後在阿里曼的『大拇指肋排館』外頭的巷子停下,她下車時,從地上的水漥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晚禮服幾乎被推擠的人群撕裂,髒的像是跟去泥漿裡滾了兩圈。但她無暇管這些,她走向門口,猛然推開大門,每個人都在場,除了偵探之外;東內已經哭紅雙眼,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所以她只好轉向在場唯一冷靜的對象;史基尼爾‧芬區。芬區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後一口氣飲盡杯裡的白蘭地,烈酒對芬區來說像是開水,烈性恐怕還沒他眼珠子裡燒得旺:「偵探沒打贏,小洛,」芬區低沉的吼道,「他沒打贏。」

  「發生了什麼事?」

  「別問我,去問哈根他們,我已經老了,小妞,這種比賽多來個幾次我的心臟會承受不了,特別是那種只在一眨眼之間結束、讓你根本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死的濫比賽,他媽的,」芬區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砸,「操他媽的。」

  小洛一顆心開始下沉,但她還是堅強的轉向跟昆達等人坐著的哈根‧季比宏格,鼠人領袖搖搖頭,露出跟老闆芬區很相似的神情:即使再巨大的悲傷,也不能擊垮這些人,他們一生看過太多次了,都習慣了麻木了──「沒人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洛姐,前一場比賽會成為傳奇,而那場比賽只會留下無限的疑問,」哈根說道,「有看錶的人跟我們發誓,整場比賽根本只經過了五秒半,勝負就分出來了,偵探沒打贏,洛姐,妳一定得撐住。」

  洛欣提爾覺得雙腳在發抖,眼前因為疲倦和惡耗而開始蒙上黑暗,她覺得自己就要乓地一聲墜地,但她撐住,決定把事情問個明白,至少要知道那個人是怎麼走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了,洛姐,我們不知道──」

  「──我飆車飆了一整天,不是趕回來聽你說這些廢話的,鼠仔,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洛姐,我們真的不知道,事情發生的太快,根本沒人看出來──」

  「──你他媽的不是很有辦法嗎?你們連他怎麼掛的都沒搞清楚?我告訴你,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去給我把影像帶調出來,我會逼你們每一個都睜大眼睛看好到底發生了什麼;二是我可以直接去找那個殺人兇手,然後拜託他親自告訴我他怎麼下手,然後我會回來轉述給你們每一個人聽──」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她左手邊響起,「──別這樣麻煩,這位大姐,朱牙鹿師父年事已高,大半夜一個來勢洶洶的辣妹去找他可能會令他受不了,不過話說回來,」那個人從廁所的方向走出來,兩隻手還放在拉鍊上,臉上掛著無奈的微笑,「我倒是可以提供給你最精闢、最第一手的解說,還附加事後的心得分享喔。」

  洛欣提爾瞪大眼睛,然後轉向其他人,這才發現每個人都在偷笑:你們的演技這麼爛,我怎麼會看不出來?洛欣提爾又哭又笑的大叫,我可是貝爾海姆第一騙人高手『悲劇演員』耶!

  「ˋ這就告訴我們人不能太感情用事,小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告訴我們別太在意,嗯,原句應該不是這樣用的,但是誰管他?」我拉好褲子,然後一隻手搭上洛欣提爾的肩,拉著她往今天的主講席坐下;「他們也沒騙你,我確實是沒打贏,而且真的只打了五秒半而已──不過嚴格來說,我也沒打輸,只是沒有人知道實情到底是什麼,」一個吊胃口的停頓,我看了看四周圍過來的朋友們,「為了滿足你們這些好奇寶寶、不明所以的觀眾、加上這位遠從外地趕回來放棄肥羊的大小姐,我們現在就來說說那五秒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53 萬聖節 [ 2010/04/21(Wed) 14:13 ID:z1.JirMM ]


  這場比賽不會被傳誦,甚至會遭很多人咒罵,高喊要求退票,我可以體會他們的感受,他們要的是跟尼米亞重擊者、和比古流大師父一樣的磅礡氣勢,揮拳有若雷霆,拳風旋起龍卷,噴血、折肢、斷頭,至於遮錫爾那套可以留給比較重口味的觀眾。哪一樣都好,但我跟朱牙鹿做了最壞的示範,我們打了一場外人看起來超無聊、把影像帶調出來重看也摸不著頭緒的賽程,連監督委員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場邊的觀眾更是鼓譟要求重賽,連比古流自家人都不挺他們的太師父,那位瞎了一隻眼的始作俑者,貿易團代表的寶貝兒子站起來怒喝不止,認為太師父丟盡比古流的顏面,想衝上擂台向我挑戰;結果朱牙鹿一個反手就把他劈下擂台,回頭對我打躬作揖,語氣極為敬重:「這是場好比賽,你是個好對手,」朱牙鹿直言,「你知我知,承讓了。」

  是的,你知我知,這場比賽的秘密只有我跟朱牙鹿知道,我來告訴你觀眾會看到什麼:一開場我先聲奪人,手臂上憑空甩出兩道黑痕,宛若鞭子般的擊打地板,像是翻騰的蛟龍那般讓觀眾嘆為觀止。這是這場比賽第一次出現氣勁上的對戰,觀眾大感興奮。我甩過兩團鏈花,而後擲出,兩道槍鏈平行直刺,直取朱牙鹿,他的『八鋼四鍊』已然嚴陣以待,只見他雙手一探,正要擋下灰黑的鏈槍;下一秒徒生變卦,他雙手猛然縮回,環抱胸前,槍鏈詭異的穿過朱牙鹿身旁,釘在後方的地板上,地板發出爆裂聲,而我藉著勾住地板的拉力,猛然向前一跳,快速欺進朱牙鹿面前,手上槍鏈瞬間消失,只剩下兩團黑色的物體包裹手掌,我猛然向前探取,朱牙鹿的前臂擦過我的頭頂,柔軟的手掌接著回拍──

  雙方即刻靜止。

  以上動作觀眾只看到七八分,就跟哈根當時目睹撞車事件的結果一樣,當他們定睛捕捉到重點時,我們已經陷入僵持狀態,期間過招還有轉過的思緒他們一概不知:我右手僅差幾吋就擊中朱牙鹿的左腳踝,而我舉起右臂,迴到身後,上面纏繞的稀薄槍鏈架住了朱牙鹿回扣的雙掌,那對蘊含威力的手掌,跟我後腦勺的距離不會長過槍鏈跟朱牙鹿的腳踝的那幾吋。在我看來,這是個僵持,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完全不對等,以腳踝換後腦勺,朱牙鹿只要忍受撐著柺杖幾個禮拜,就能將他威力無比的手印上我的後腦,我想佛旦‧瓦爾妲姬一定笑了,哥德族也笑了,很多我的仇家也笑的闔不攏嘴,只有『大鳥』會認為我很有sense,和他一樣搞不清楚身體構造的兄弟『袋狼』也深感認同。

  但他們少算了一個人也認同這點,就是朱牙鹿本人。我緊盯著他的腳踝,感覺到後面壓在臂上的掌力,即使有槍鏈包覆,我也不覺得能抵住這排山倒海的力量,但我握得籌碼就跟他的一樣好,這位老師父明白這點,神色嚴峻的跟場外那些門外漢大不相同,我們腦中都閃過好幾個對策和下一步,更多時間則在細細衡量彼此手中緊握的籌碼。

  觀眾繼續沸騰,雙方的僵持持續,長度不斷增加,直到第一個受不了的觀眾把汽水扔進場中為止。汽水只是小意思,接著就扔過來更糟的東西,逼得哥德族委員只好站起來,張開無形的障蔽將其擋回去,那些回彈的垃圾、和觀眾們的倉皇閃避,說不定還比場中的比賽精采,是的,我們就是打了這樣一場無聊、令人煩躁、完全不知所以的比賽。當雙方撤回攻勢,彼此站定,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我們對比賽已經失去興致,只差沒向前一步跟對方握手致意。這場本晚最文明也最乏味的比賽於是激起眾怒,很多人無法忍受在一場驚天動地的血腥聖戰後,整晚的高潮竟然收在如此難看的地方。他們高聲要求退票,嚷嚷著要比賽重來,我可以體會他們的感受,也真心想跟每個人致歉,抱歉,我讓你們失望了,我只能做到這樣;雖然我很想解釋這五秒的交手其實非常艱難,細節也很複雜,而我在這麼多年以後、才好不容易抵達了師父所謂的〝探底〞。

  但Los這個字就是這麼難以解釋,也難以闡述,所以我跟朱牙鹿彼此退開,讓這場本該是今晚最殘暴的戲碼的比賽劃下句點:場外,觀眾氣瘋,場內,兩人退回出場的角落,異口同聲的告訴場邊的監督委員,這場比試雙方平手,今晚比賽就此結束。





54 萬聖節 [ 2010/04/21(Wed) 14:14 ID:z1.JirMM ]


  除了洛欣提爾之外,我其他的朋友在聽完我的解說後都發好大的啊的一聲,我就知道這些人不安好心,早被那裏的氣氛所洗腦,只想看場血淋淋、殺聲震天的肉搏大戰,完全不知道為了這決定性的五秒半我繞了多少路、經歷了多少事情,最後才靠著一點運氣、跟小手段逼退朱牙鹿,不至於在這場愚蠢的比賽中血濺當場。這時我就想要引用師父的話,當比賽牽扯到生死問題時,比賽就失去競賽的意味,它變成是一種拔河,一種對抗,你需要耗盡全身力氣,哪怕姿勢再難看、手段再骯髒,你始終都只有一個目的:活下去。拜託,我覺得我在這個生死論上至少已經超越了師父,至少我沒那個閒錢也沒那個閒情逸致去埋地雷,只是換了方式。

  為了安撫這群騷動不安、又不滿意我表現的群眾,我決定把最後的底牌亮出來,雖然有點腦袋的傢伙都可以明白,以我的身體狀態、槍鏈的恢復程度,根本不可能公平的跟朱牙鹿交手,但我最後確實是站在場上、紮紮實實的跟他放對,只是事前參考了師父的〝場勘手法〞罷了。「首先我得要告訴你們一個觀念,或著說是一個名詞,這個詞有很多說法,不過意義大同小異,武者習慣叫它『罩門』,法師喜歡稱為『錨點』,『力端』,或是『綻放點』,巫醫則用一個怪異的單字象徵它,翻譯成通用語的意思就是『力量之眼』。」我開始比手畫腳,把始末交代清楚,「所有經由外部鍛鍊、最後內化成形的技業,幾乎都有這樣東西,無論你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不死怪物、還是一個傳承火海武藝的不世高手,只要技巧並非天生,這個玩意就是你抹銷不去的〝起點〞。」

  群眾中有人開口,「意思是〝弱點〞嗎?」

  「對,也不對,但這裡的弱點不是像你們在故事裡看到的那樣,一碰就倒、一觸即死的開關,法師和武者的弱點比較像是一種開始,就在那段艱辛的修練歲月的第一天,當你發覺到自己的力量,將其從體內抽出,釋放,你的身體會形成一個開口,一個起點,是你無論往後修行了多少歲月,都會留在身上的一個證明。」

  群眾中已經有人聽懂重點了。「所以你才攻擊他的腳踝,偵探,」哈根提高聲量說道,「朱牙鹿的腳踝就是他的起點──就跟阿基里斯一樣,這就是你為什麼跑去邊境區偷襲他的理由:你在尋找他的起點。」

  「你這句話只說對一半,我原本是想仿效我師父的作法,他當年是這麼搞的:他在決鬥前跑去埋地雷,然後用一場大爆炸迎接他準時赴約的對手,」我頓了頓,「當然啦,這招根本對付不了他的對頭,那時我一直氣他想作弊,但我後來才明白師父真正的用意:那對頭幾百年來一直致力於對抗教團,他當然會尋求超脫於五大法的力量來對抗那些宗教份子,我跟齊格非到神廟街時我才想通,那對手原本是個如假包換的異界巫醫,為了借取力量得罪了異界的生命,但也創造出一項空前的成就:他成為歷史上可能是惟一一個、可以把〝祭祀圈〞帶在身上移動,並以單人力量施行的異界巫醫,完全顛覆我們對於異界巫醫的認知。」

  「師父就是明白這點,才知道跟這傢伙不能硬碰硬,他一定得找到對方的〝起點〞,才能對付他那不可思議的祭祀圈之力,最後他選擇的辦法就是地雷,一種全方位、不能閃不能避的攻擊手段,沒有殺氣,也沒有被預測性,一旦在對方腳底下引爆,對方勢必得以祭祀圈硬接,而在〝圈〞張開的那一瞬間,我師父那樣的高手就能馬上看穿對手的〝起點〞在哪。」

  「所以你才跑去邊境區用車撞他,朱牙鹿一但動手,他的起點就暴露出來了。」

  「我ㄧ開始也以為我只要逮到朱牙鹿的起點,就能找到擊敗他的方法,但我想起師父的那場決鬥,才發現沒這麼容易;起點並不難找,我們往往一動手就能立刻洞穿,但就算看破也造成不了太大的影響,你想想看,那玩意說穿了只是一個鍛鍊的痕跡,你開始的証明,是個象徵大於用途的存在,我師父當年想的更精密,這也是他為什麼要選擇地雷的原因:地雷有排列性,並且能夠輕易的控制殺傷力,是可以計算的一種武器。師父要逮的,顯然不是對手的弱點,而是祭祀圈的表面張力、波及範圍、以及它對元素和咒語的反應等等,我師父有更複雜的一套計算方式,而且只需要用看的,他還在闖盪的那段歲月,不少人曾封給他一個綽號,『W.K(Witch Killer)』,他靠著科學的計算方法、和超人的視覺能力來理解魔法運作,生平從沒敗在法師手底下。」

  大家發出驚嘆,但東內卻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偵探,如果照你說的,逮到對方的起點根本算不了什麼的話,那為什麼朱牙鹿會這麼害怕你攻擊他的腳踝?」

  「答案一開始就出現了,我到最後才弄懂,原因就在於『八鋼四鍊』的秘密,許多人都以為這是個類似金鐘罩、或是金剛不壞身的硬功,因為火海武藝本來就是重視身體本質的修練,但朱牙鹿就是明白這樣的功夫不夠靈活多變,所以他走訪平安府,將另一套本質迥異的套路融入了原本的功夫裡:朱牙鹿師父將平安府的忍術跟原本的『八鋼』做了結合,這才開創出比古流不可思議的『八鋼四鍊』。」

  「忍術?你是說,雷文‧才藏的那一套?」

  「才藏是個失敗的例子,但朱牙鹿天生的體態就跟忍兵的『九彎十八拐』理念不謀而合,我猜他花了不少時間修練『四鍊』,最後才將之跟『八鋼』融合成一套攻擊體系,當我想到這個環節時,已經不難看出朱牙鹿的底牌:『八鋼』和『四鍊』是兩種完全迥異的路數結合,才發展出的特殊技巧,我之前說過,當我們鍛鍊一種外部的技業,會產生『點』,而當你結合兩種技法,衍生出一種全新的混合套路時,你所要付出的最大代價就是這兩個『點』會形成一道連結,他緊緊鎖住兩種套路,令其彼此能夠相容,但如果我們打破這道鎖,兩者之間就會開始潰散,崩垮,就像這段期間的我一樣,」我說,「說真的,這個想法我最後竟然是從自己的例子得到啟發,朱牙鹿的『八鋼』和『四鍊』就和我的『悟』和『型』一樣,彼此相互依存,只是八鋼和四鍊都是外力,不像我的悟還有機會憑自身重整──」

  「你用朱牙鹿一生的心血,換你的一條狗命,」芬區輕聲說道,「你還真是敢賭啊。」

  我搖搖頭,「這不是賭注,老史,我利用了朱牙鹿身為〝師父〞的這一點,他是個真正的大師,老史,這點我一定得說,真正的大師不會終其一生都在追求最強這類虛幻的字眼,他真正追求的,是『傳承』這件事,」我緩緩說道,「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整個比古流的高手中,真正懂得使用『四鍊』的人,其實根本只有朱牙鹿一個?無論是那位掌門、還是其他上場的高手,每個人都還停在『八鋼』的階段,朱牙鹿的『四鍊』顯然還沒辦法這麼快的成為顯學,朱牙鹿年事已高,如果我在這邊賭命擊潰他的連結點,他也已經沒有這麼多的時間重新修練,但最後逼他收手的不是這個原因,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他只是明白,如果他死了、或是失去了『四鍊』的連結,這套能夠讓比古流更上一層樓的功夫就永遠失傳了,他可能會在他徒弟還沒能理解這招之前、就已經先撒手歸西。」

  「他可以寫下來,」小洛說道,「或是用其他方法記載這套功夫啊?」

  「重點就是沒這麼簡單,大小姐,武技是很誠實的技業,想當然的,它自然也不可能光靠語言裝飾就能傳達,這是所有的古老武技都曾經面對過的難題,那一代的師父一但死了,即使留下了書面資料,後代人也很難掌握到當年所體會出的意境,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稱呼這件事為傳承。」

  眾人靜默一會,直到芬區慢慢開口,「與其殺你奪取榮耀,朱牙鹿寧可接受平手讓自己難堪,也不要讓自己嘔心瀝血創造出的武技失傳,」芬區點點頭,「雖然比古流真的不太討人喜歡,但我得說這位老師父是個真正的漢子。」

  「是,他絕對夠格,朱牙鹿願意為他的流派鞠躬盡瘁,甚至不惜放棄自己的名譽,那才是我們對於大師的定義,他們能屈能伸,並且永遠把目光放在下一代人的身上:這才是傳承的意義,幾百年來,即使科學和魔法日新月異,武技仍能苟存於世,就是因為在我們這些小毛頭的上面,還有這些『師父』。」





55 萬聖節 [ 2010/04/21(Wed) 14:15 ID:z1.JirMM ]


  『其實你剛才那些話,也是說給不在場的某人聽的喔?』在得到滿意的解答後,大家跟我開懷痛飲,直到午夜告底才一一閃人,洛欣提爾進廚房幫阿里曼收拾善後,我一個人坐在最大的沙發椅上,開始跟那兩隻陪我一路走來、吐槽如一的烏鴉閒聊,穆尼沉著嗓子模仿我剛才的語氣:『真正的大師,追求的是傳承這件事,因為在我們這些小毛頭的上面,還有這些師父──』

  『喔閉嘴,』我用腦海裡的聲音企圖制止穆尼繼續說下去,特別是他又拉長了結尾那兩個字,讓我聽來更覺有些害臊,我已經處於半醉半醒,『那傢伙才不算什麼大師咧,他只是個很強的王八蛋而已。』

  『拜託,偵探,你就是長不大,老實承認自己很希望師父對你〝傳承〞有很難嗎?』

  『老金,你應該開始督促穆尼唸書,〝傳承〞是一個名詞,請不要拿來當動詞用。』

  『牠已經沒救了,偵探,但我真的也滿想問的,你剛才對朱牙鹿敬佩的那一席話,是不是也真的是在對某個人說?』

  有時候一樣的句子,從痞子和學者口中問出來就是不一樣,我叫穆尼去死,但我卻願意思考老金的問題,我想了想,『也許吧,我不知道,』我對老金說,穆尼一直在旁邊羞羞臉羞羞臉的鬼叫,『在一開始學槍袈時,我並沒有想這麼多,我只覺得這是一種證明自己的手段,學一種獨一無二的技巧,就突然覺得自己有個立足點,也可能是師父真的太強太誇張,我在他底下就覺得自己正在追隨著某種偉大的步伐,儘管過程糟的就像是宿醉一樣;』我往後整個人攤倒在沙發上,『直到他離開後,他叫我去找自己的答案,我才開始正視這個問題,我們就像是失落的一代,學了厲害的功夫也不知道要幹嘛,也不想追求最強,我花了很多年,看過很多人之後才逐漸找到了1+1後面的那個答案。』

  『是什麼?偵探?』

  『其實我還不確定,老金,但我相信我在尋找的是一種生活原則,一種沒有這麼多道德潔癖、也稱不上聖人,但還是可以試圖影響一些美善的生活,我偶爾可以很骯髒,很黑暗,但也別忘記這裏還是找的到光,這座城市沒有改變我太多,老金,我還是當年那個孩子氣的小鬼,還是偶爾會懷念一下師父,然後想告訴他我現在過的很不賴,我有生活,沒有放棄探底的可能,我的世界永遠不會是1+1=2,我真的有記住他當年臨走前交代我的事情。』

  『我可能理解力太差,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偵探。』

  『我也不太懂,我可能醉了,我的好烏鴉。』

  『但換句話說,』赫金在腦海裡壓低聲音說,『你就是希望師父回來看看你,至少稱讚你做的很好,沒污衊了他一代槍客的名聲。』

  『他本來就沒啥名聲,而且想從他口中聽到稱讚簡直比讓所有人都上天堂還難。』

  『也許吧,偵探,但你是不是真的有期待過,師父親口承認你就是他這一代的傳人?就像溥陀太師父當年跟他說的那樣?』

  『我聽到他這樣講可能會哭出來,老金,幸好這裏是只有我們的私密交談頻道,不然我在外面講會有多尷尬啊。』我調整身子,放鬆全身肌肉,『是,我很希望得到那樣的肯定,而且就是從師父那裡得到,我的天啊,我起碼終於領悟到最後的部份,師父卻還是不肯現身替我拍拍手。』

  『但今晚也沒人問你那招啊。』

  『是,我想除了朱牙鹿之外,沒人看的懂那些槍鏈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吧──『虛進位』,這點我真的得好好感謝齊格非,至少他啟蒙了我,告訴我槍袈果然還是有很多令人驚訝的地方。』

  『比方說可以自由變換虛實、然後詐騙你的對手這點。』

  『沒錯。雖然大家都沒問,但下一個碰上我的人倒楣了,我會用這招把他打到滿地找牙,並且完全搞不清楚是什麼東西擊中了他。』

  『你不但熬過這場比試,還領悟了最後的招,你有想過要替這招取個響亮的名字嗎?』

  『拜託,老金,這招師父一定早就知道了,難怪他當年可以把我打著跑,那隻卡爾基根本就提醒過我了,那頭神獸成天在那『虛崆』『虛崆』的嚎叫,天曉得竟然是師父一直沒教我的那招。』

  『那說不定只是神獸的叫聲。』

  『我覺得很難說,你不覺得『虛崆』這名字確實很適合這個用來矇騙對手的招數嗎?但我想那是師父會起的名字,我想要一個不一樣的。』

  『我願聞其詳。』

  『老金,答案多年以前就浮現了,』我一邊笑,一邊覺得巨大的睏意又攫住了我,『我當然會叫它〝Los〞啊。』

  我往後整個人陷進沙發,然後放心的讓黑暗將我抱入懷中。



  雖然聽不懂東方人的話,但男孩最後還是跟著他來到這裡,雖然東方人說要等待一個偉大的時刻,但他們的日子似乎也沒有太多的不同。過了兩個禮拜,男孩開始覺得日子有些乏味,他不怪東方人,畢竟他是個密宗教徒,生活就是要粗茶淡飯、寡欲寡求,但他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無法過著這樣超脫凡世的生活,所以他給自己弄來一本色情書刊,將它悄悄偷渡進了他們住的地方,光是封面女星那道深邃的海溝,就已經讓他激動的不能自己。

  但他很小心,等到東方人溥陀睡著才爬起床,打開書刊,雙腿盤坐床上,背後看來很像是溥陀最愛拜的佛像,莊嚴又神聖,只可惜此刻要進行的是男孩子的私密儀式,有一點色,又有一點青春,是可以被容許的褻瀆。他打開拉鍊,翻開書刊第一頁,那幅無馬賽克遮掩的美好跨頁轟進他的雙眼,他覺得全身氣血翻滾,活像是練功入魔的高手,所以這時候,就需要解放,男孩對自己說,釋放自己的慾望,讓其成為青澀的證明,這是密宗絕對不會教你的〝避免入魔之法〞。

  他的〝避免入魔之法〞並沒有進行到底,因為睏意先擊倒了他。男孩維持盤坐姿勢,頭微微下低,從佛像變成了沉思中的哲人,只可惜眼前放的不是哲學詩篇,而是令人把持不住的曲線跟誘惑的手勢。他直到隔天早上才悠悠轉醒,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趕緊把書刊收好,扔進床底,快速跑到門前,將耳朵貼上木門,確定太師父還未轉醒;溥陀一向早起,他不希望給老人家太多的刺激。接著他才想到要拉拉鍊,還有自己似乎並沒有睡飽,他走回床邊,準備繼續他的回籠覺,直到一聲神秘的『虛崆』吸引了他的注意。

  許多槍客都形容過這個時刻,有人說這是見證奇蹟的一刻,有人說這是涉入奧秘的時分,也有人稱呼其為偉大的誕臨──但顯然歷史上尚未出現這樣的畫面。拉著自己拉鍊、血氣方剛剛進行完私密儀式的男孩走到床沿,在準備躺回床上的那個瞬間,他那隻可憐像是走失狗的槍精靈終於忍耐不住,叫了一聲吸引這位未來主人的注意。

  男孩轉向床頭,神獸卡爾基就在那裡等著他。

  而我也從沙發椅上睜開眼。

  上述都只是我的夢境,這是赫金和穆尼最喜歡開的玩笑,他們在越接近比賽的時候,越是愛提及師父的那段鳥事,他怎麼成為絕世高手、而這過程又有多麼不可思議的白爛和混帳,我笑了一聲,這個故事講幾次還是覺得很好笑。我正準備把赫金和穆尼叫出身體來罵一頓,卻發現這兩隻烏鴉不知怎地停在廚房的門口,像是沉沉睡去一般,室內一片漆黑,有人在我的身上蓋了份毯子,阿里曼不在這裡,只有洛欣提爾蜷曲在對面的椅子上看照著我,我伸了個懶腰,心想這真是怪事,我竟然在沒有槍精靈的狀況下做了個跟過去有關的夢,而且這夢感覺還挺真實的,特別是男孩回望他的神獸的那一眼──

  我準備躺回去繼續睡覺,但卻猛地跳起來,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位,但空氣中有股來過卻又逐漸揮散的力量,這強大的存在我曾經很熟悉,我感到一陣抖顫劃過我的身體,我的雙手不住顫抖,雙眼開始倉皇的搜尋四周有沒有留下痕跡,難道老赫金真的一語成讖?但是不可能,那個時間還沒到,照理來說我們應該沒有再見到的可能,但是──我環顧四周,心裡想說這會不會是我的幻覺,我只是太想了,所以夢境和現實一起讓我產生這樣的錯覺,但我還是想試試看,以前一個我們常玩的把戲:我把手放在某張桌子上,然後慢慢的讓悟流洩出來,那些漆黑的東西突然找到了某種線條,某種渠道,然後開始竄流,最後描繪出一幅你難以忘懷的景象。

  我看到一隻巨獸的輪廓靜靜的停在空中。牠曾經就在我的面前,像是一個遲到的訪客那樣望著我,最後在離去前,牠那一向自詡幽默的主人則留下了紀念。

  我來,我看,還不錯,黑眼圈。

  有某種東西滑過我的臉龐,值得慶幸的是,這裡一盞燈都沒有。

(全篇完)



56 名無しさん [ 2010/04/23(Fri) 11:35 ID:D3sFAyPs ]
緊湊而不累贅
作者請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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