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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之街

1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3:49 ID:HuLIOOYU ]
這是一篇轉貼文/奇幻文
原文連結
http://forum.fantasy.tw/viewtopic.php?p=126235

======以下正文======

  我今天的心情很不好。真的、非常不好。連拍掉身上的沙子都會讓我的心情變得很糟。雖然沙子沾在衣服、頭髮、和臉上就已經夠糟了,但是,只因為這樣就要動手拍掉,讓我的心情更糟糕!

  不過,只要和以前一樣,爬到最上面、看看那片奇怪的天空的話,心情一定會比較舒坦吧?念頭一動,我又用更快的速度爬上樓梯。

  可是,今天的感覺有點不太一樣。爬上樓梯時發出的、叩叩的聲音裡,好像還掺了別種的聲音?有人在上面嗎?跑來這種地方?

  呣,這裡可是“我的”耶!!

  我用最快的速度爬到最上面,用力打開那個爛門──

  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天使……




空之街




  這個小鎮的天空,有點奇特。

  一般的天空,有時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有時則飄著幾朵白雲、有時卻被大量的雲層遮蔽、有時還會下著雨或雪、甚至有時還落著雷電或冰雹。但不管是怎樣的天氣,在那變化多端、宛如面紗般的對流層之上,一定有一片湛藍的天空、或漆黑的夜空,而黃昏或黎明時,則是多彩的漸層色。太陽、月亮和星辰,就在它的上面轉動著,刻劃出歲月的痕跡。

  但原本是個無名小村落的這城鎮,它上方的天空,有時像清澈的湖底,可以看見鮮活的游魚和穿過水面灑落的陽光;有時像在俯瞰著大都市的夜景,繁華的燈火、如同吊了一盞巨大的藝術燈在天上;有時是飄浮的群岩,在小行星帶的間隙裡,可以瞥見微小的星光……

  這該稱為神的惡作劇嗎?彷彿是將完整的拼圖取下一小塊,在那個缺口裡擺放上各式各樣的東西般──如果真有能辦得到這種事的存在,那麼稱它為「神」也不過份吧?

  總之,這個現象在某一天突然出現,就這樣過了十數個寒暑。在這些年間,村落因這個異象而漸漸發展成市鎮,並且有了一條全都是高樓大廈的筆直街道──這大概是這裡唯一像樣的街道。

  曾幾何時,大家都這樣叫它──天空街。




  在這十數年間的某一天夜裡──因為天空毫無規律的變化,這個小鎮沒有晝夜之分,人們憑著時鐘和日曆來判斷時間和日期,到了夜晚,頂多也只是拉上遮光窗簾而已──就在這樣的夜裡,「她」到來了。

  當沒有綠葉的紅色樹海,轉換成如透明水晶群聚的發光結晶體時,天空盪起了漣漪。那漣漪在結晶的光芒下顯得太過薄弱,不僅若有似無、範圍也不大,連一秒都不到就完全消失了,沒有任何人發現。理所當然地,也沒有任何人發現,那是某種東西穿過天空的徵兆。

  一個白色的、和發著白光的天空比起來太過渺小的形體,有如躍出水面的魚般穿過天空,並且往小鎮的天空街上墜落。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那東西不像海鷗般悠閒地飛翔,也沒有鷹隼般收翅俯衝的氣勢,而是如折翼的小鳥般,在半空中受到重力的捕捉,以重力加速度的形勢失速墜落。

  「它」撞上了大樓。聲響、塵沙、破壞的痕跡──這些該有的都沒有。「它」彷彿視鋼筋水泥為無物,「穿過」了一棟廢棄大樓的屋頂,並且還繼續向下墜落,直到沒入土中為止。廢棄大樓完全沒有損傷,連一點灰塵都沒飄起來。

  不一會兒,「它」又沿著原本墜落的「路徑」回到樓頂,這次依然「穿過」了層層天花板和地板,依然沒有動到任何東西。

  那是個面貌端正的少女,有著一頭銀白色的長髮,穿著一件雪白的連身裙,襯著一身白皙的肌膚,她給人的第一印象,無庸置疑地就是「白」、令人訝異的白。而第二印象,不是驚於她全身都呈半透明,就是她浮在空中吧?

  但是就算現場擠滿了人,應該也沒有人會為少女驚訝,因為根本就沒有人能看得到她。看不到她的樣子、聽不到她的聲音、碰不到她的身體,自然也不會為她的容貌和姿態驚訝。

  她根本就不存在。

  不該存在的存在、不可能存在的存在,如果說沒有人能觀測其存在的存在便為不存在的話,那麼「她」又是什麼?

  倏地,她抬起頭來、仰望著變調的天空,輕啟朱唇、緩緩地編織出旋律……

──那是祈禱之歌、宛如傳達著殷切的期盼般,
  那是邀約之歌、宛如冀望著笑容的到來般,
  那是遙想之歌、宛如思念著遠方的遊子般,
  那是等待之歌、宛如為戀慕焦急般呼喚著……

  在歌聲中,半透明的輪廓漸漸地變得清晰,裙擺和背後綁成蝴蝶結的緞帶,就像被風吹拂般隨節奏擺動。她籠罩在一層白光之中──和天上結晶的閃亮光輝不同,那是如薄霧般的溫柔光芒。

  不管有沒有人看得到、有沒有人聽得到,她不斷地唱,用那有如在訴說自己存在般的歌,然而不管經過多少時間,都不會有人看見、不會有人聽見,根本沒有人能發現,是的,應該是這樣的……

  砰!

  被鏽斑蝕滿的鐵門打開──男孩與少女相遇了……




  「大姐姐,妳是天使對吧?」

  被一雙睜得大大的、閃閃發亮的眼睛熱烈地注視著,半透明少女的雙眼顯得有點呆滯,思考出現了暫時性的空白。

  是的,這是原本不該發生的事,她應該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不,應該說沒有人能知覺到她的存在才對。可是……現在正抬頭仰望著的小男孩,他興奮的雙眼,再怎麼想也是向著自己的。沒辦法了,打算先把誤會澄清的少女開了口:

  「呃……小弟弟,真的很對不起,可是,我不是天使喔。」

  她用溫柔誠懇的語調,一字一句地選擇用詞,想要儘量在不傷害到他纖細而幼小的心靈的情況下,把事實傳達給男孩。

  當事者聽見了,卻只是可愛地偏著頭、問了一句「不是嗎?」之後,就一副低著頭若有所思的模樣,當然,他得到的依然是否定的答案。

  良久──其實只不過經過了幾分鐘而已,但是對少女來說,這幾分鐘就像是在等待著死刑或無罪釋放、二選一的判決般漫長──男孩那頭巧克力色、微捲的頭髮終於動了起來,笑容滿面地對她說:

  「我知道了!我會保守秘密的!」

  「咦?」

  「因為天使姐姐不可以讓別人知道妳是天使,要不然就會被神懲罰對吧?放心,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彷彿是被天上落雷打中的衝擊,一瞬間貫穿了透明少女的全身,挫折感讓她有種從頭頂到腳趾尖都化成灰的錯覺。今天她終於了解到,傳遞真相是一件如此艱鉅的工作。

  看來男孩的腦中擅自將少女設定成「下凡到人間來,但是不能曝露身份的天使大姐姐」了。

  然後,故事開始了……




2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3:50 ID:HuLIOOYU ]
  不知何時,閃耀著白光的天空,變成色彩斑斕、如沸水翻騰的氣燄,又換為由刻有奇特紋路的深褐色巨石,所堆疊而成的幾何構面。

  但男孩不在意。

  他今天又再度潛入廢棄大樓、登上樓頂,卻不是為了眺望天空。聽到歌聲,他再度加快腳步。

  今天為了洗掉身上的泥濘多花了一點時間,沒辦法,用髒兮兮的樣子去見她是很失禮的,所以從第二次的時候開始,男孩就會先整理過儀容再出發,而且儘量地迴避人群。

  跑到頂樓,歌正好唱到結尾,男孩等到最後一個長長的高音結束後,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迎接他的,是天使的笑容。

  「你來啦,今天想聽什麼呢?」

  這幾天,她總是在同樣的地方、不停地唱著歌。少女知道很多的歌,歡樂的歌、悲傷的歌、莊嚴的歌、輕鬆的歌、家喻戶曉的歌、不知名國度的歌,她唱的歌無一重覆,甚至還讓她唯一的聽眾點歌。

  「今天嘛……冒險的童話!」

  其實男孩知道的歌也不多,所以少女就讓他指定歌曲的種類、風格,選曲就由少女來決定。

  「好,我知道了。」

  男孩說出曲子的類型之後,少女總是溫柔地笑著、輕輕頷首,接著挺直背脊、輕抬下巴,唱出符合他心中旋律的歌曲。

  然後,優美的旋律描繪出廣闊的世界,將思緒帶往遙遠的彼方……

──神話的天空上,振翅飛翔的翼人,吹著與鷹隼相通的口笛;
  傳說的大地上,拔足前驅的獸人,喊著使狼豹止步的呼嚎;
  幽深的森林中,隨風縱躍的妖精,說著要樹木傾聽的低語;
  深邃的海洋中,逐波嬉戲的人魚,奏著同浪潮起伏的樂曲;
  古老的山洞裡,守護財寶的巨龍,當安眠的鼾聲不再,
  那便是英雄故事的開幕鈴……

  那是每個男孩都會有的夢想。走出生育自己的土地,在所謂的外界冒險。少女的歌聲喚起了人心裡的憧憬,即使是早已遺忘的、深埋心中的、甚至是一閃即逝而從未留在記憶裡的。

  即使聽得見的,除了歌手本身之外,只有男孩一個人。但她的歌仍然掀起一陣小小的微風,吹拂過整個小鎮,成了掠過耳邊的呢喃,鑽入人們的睡夢之中,悄悄地引發一場夢中之夢,然而清醒後,卻又如見了陽光的晨霧、消逝無蹤……




  一個男孩慢步在陰暗潮溼的小巷裡,那件皺起的舊衣服上,有一個大大的泥土印,以側腹部為中心擴散到胸部及短褲上緣,還有被地心引力拉扯的泥水在褲子上劃出數條“河流”、順著大腿流到腳底的痕跡。

  「可惡的傢伙,到底躲到哪裡去了?…被我找到一定要給他好看……!」

  他嘴裡還嘟嚷著其他字眼,都是憤恨之情催化下的產物。

  他的身材比起同年齡的小孩來說算是比較壯的(雖然在大人的眼裡,只是略胖而已)所以自然而然地就成為一群小孩的領袖。而他和他那一票朋友分頭尋找那“可惡的傢伙”已經快過半個小時,在毫無斬獲的情況下,眼見晚餐時間就快到了。

  「嘖!只好明天再找了……」

  就在他準備掉頭回家,做些衣物的事後處理時,赫然發現,自己正身在陰暗的巷子裡。

  這個小鎮原本也只是個村落,因為天空的奇景才急速發展成市鎮。而在此過程中所發生的種種問題,也呈現在眺望市鎮所見到的景色上──新舊房屋雜亂地並列、通路巷道毫無秩序地彎曲交錯、屋舍間形成充滿陰影的小徑,即使是太陽也無法完全照亮,更何況現在的天上沒有掛著太陽。

  突然,男孩身後傳出「吱呀」一聲,他的肩膀抖了一下,隨即以極快的速度回頭,以怒濤般的氣勢向聲音的來源大喊:

  「誰!?」

  他的呼喊沒有得到回應,因為對象是一只破敗的木門。

  「原來是風啊……」

  男孩突然覺得,貼在耳邊的微風有點冷,風中還夾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聲響,以及些許腐敗的氣味。他環顧四周,褐色的巨石反射著微弱的光線,遠方未被遮蔽的天空所懸掛著的夕陽、還有暗巷外街燈的光芒,數個微弱的光源交錯著,使得陰影彷彿在蠕動著,好像要跑出什麼東西似的。

  「都是那個傢伙,居然害我跑到這個地方來。」

  男孩開始後悔與同伴分開,並將過錯歸咎到一名不在現場的對象,似乎大部分的孩子王,腦袋裡都沒有「反省」這兩個字。然而平常總是惡狠狠的他,現在的語氣卻有如小貓般地溫馴。

  要是那些同伴看到了,一定會嘲笑他吧?但是現在他的身邊沒有父母、沒有同伴,他只能強壓著動搖的情緒走回家裡,然而……

  因恐懼而卻步,沒有馬上離開這個地方,成了他一生中最後一個錯誤。

  就在男孩以僵硬的動作跨出了第三步時,他消失了。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男孩就像變魔術一樣憑空消失了。但是這裡沒有世界一流的魔術師,也沒有任何隱藏的機關,更不存在著看熱鬧的觀眾。然而,一名十足歲的小孩憑空消失了。

  在這個昏暗的空間裡,的確有「某種東西」的存在讓這一切發生。

  「它」對著“天空街”某棟大樓的樓頂叫了一聲,那是有如夜鷹般的啼叫,針對夾雜在風中的歌聲,灌注了近似於憎恨的厭惡,詭異得尖銳、淒厲得高亢,餘音迴盪在陰森荒涼的小巷中,久久不散。

  而出聲的「那個東西」,已經回到半毀木門內的黑暗裡……




3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3:51 ID:HuLIOOYU ]


  天空上巨岩的幾何構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藍,彷彿從內部發出光芒般的湛藍色,像心臟規律的收縮般鼓動著。

  但即使有那麼充足的光源,依然無法完全照亮陰暗的小徑。

  男孩現在,獨自一人走在這些令人發毛的窄巷中。

  天空街的周邊,是整個小鎮裡房屋最參差不齊的地帶,也是陰影最多的地方,街道彷彿是一張大蜘蛛網覆蓋在細小蛛網上般地不協調。

  原本要往廢棄大樓樓頂的腳步突然轉向,男孩走進旁邊的岔路,再轉進巷子裡,不一會就進了陰冷的巷道內。

  男孩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就像是偷了魚怕被發現的野貓般。在風與動作的交互作用下,巧克力色的頭髮不住地晃動,因略捲的髮質而向外彎曲的髮梢,時而因掠過攀爬在牆上的長春藤、時而撥到從屋裡探出頭來的枯木枝,使他的喉間發出細小的驚叫聲。

  一陣又一陣的虛驚過去,男孩緩慢但確實地,往更加荒廢的區域前進,警覺心與防備的動作有增無減。

  就在他穿過早已無人居住的屋舍,要踏進更狹窄巷道時,他突然縮回身子、閉住呼吸、轉身緊貼在門邊牆壁上,雙眼不住地往門外瞄。

  不久,湛藍的形體通過了門前──那是一條身體有如樹幹般粗、全長超過一個成年人身高的大蛇,粗長的身軀上布滿了帶有透明感的淺藍色鱗片,圓睜的雙眼帶著如晚霞般的赤紅,口中沒有一般蛇類的紅信和尖齒,鼻子先端卻長了一個如猛獸利牙般的白色短角。

  不知從何時開始,它們在這個小鎮裡散佈著不安的種子。

  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小鎮慢慢地荒廢了。

  一開始是路邊的花草、攤販的水果、以及人們使用的小型器具,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地消失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小鎮幾乎聽不到蟲鳴聲;不知從何時開始,四處出沒的老鼠不見蹤跡。

  然後,一個、二個、三個……小孩消失了,不久,一個、二個、三個……大人消失了……

  有人開始害怕,一群一群地搬出城鎮,房屋一間一間地空下來。有人鼓起勇氣,一次一次地探索,卻一個一個地失蹤。有人焦躁不安、有人悲傷絕望,一瓶一瓶地消耗酒類、一場一場的口角爭吵、一幕一幕的滑稽鬧劇、一回又一回的嘆息頹喪……

  天空街的大樓全都人去樓空,它的周圍也漸漸成了廢墟,然而,失蹤事件卻依然在發生,一件一件地,就像暴風雨中不知何時會落在何處的閃電,就像懸崖上不知何時會崩至何處的石礫,不安與恐懼緩慢而確實地侵蝕這個小鎮。

  到底威脅這個小鎮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看到,只有男孩……只有他的那雙異眼才看得到,穿梭在房屋與高樓之間的陰暗處,張開大口吞噬一切的蛇類。那不可視的有角藍蛇就是元兇。

  但是,沒有人會相信男孩的話。人們不相信看不見的東西,也無法對付無形的存在。幼小的男孩太過無力,只能使自己避開危險,任由整個小鎮漸漸地荒蕪……




  深入荒屋地帶,男孩的腳步踏進一塊空地,那是數棟高低大小不一的房屋,在無秩序排列的交錯下圍出的空間。空地上開滿了花。

  菱形的花瓣基部為白色,越往末梢越呈藍色,而顏色最深的尖端則是如深水般清澈的淺藍。由六片花瓣圍成的中心點,吐出一根白色的花蕊。整體的色調帶著不可思議的透明感,在天上藍光的映照下,更加重一層神秘的氛圍。

  這個地方是他初次見到「蛇」時,慌慌張張地逃跑,因為迷路而撞見的。這種花在小鎮上偶爾可以見到,但數量不多,男孩只要情緒低落,就會坐在花前對它們傾訴,然後悲傷難過就像是被吸走般,心裡頓時舒坦許多。雖然發現了這麼一大片的花讓他很高興,不過要來這裡,遇上「那些東西」的機率很高。即使“看得到”,男孩還是不想冒生命危險。

  可是,今天他來了──為了那白色的少女。

  他一邊哼著從她口中聽來的旋律,一邊小心地摘下花朵,然後在腦中描繪著,收到這些花朵的天使姐姐,會露出怎樣的笑容。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沒發現到也說不定,直到他的指尖傳來冷硬的觸感為止。

  「咦?」

  男孩摘的是花,而他的面前除了一大叢的花之外沒有別的東西。那為什麼,他的指尖就像是碰到金屬般,傳來冰冷堅硬的無機質觸感?

  低頭一看,他握著的花失去了顏色,所有的色彩彷彿都化進空氣中,花、葉、莖、說不定連埋在地下的根也一樣,全都變成透明無色、而且冰冷堅硬,像是纖細的玻璃藝術品,接著,「啪」地一聲……雖然很小、很細微,但那是清脆好聽、像是樂器般的聲響……

  ──宛如世界破裂般的聲響。

  裂痕不一會兒就爬滿整株植物,又一響,連花帶葉散成無數的碎片,映著天上藍色的光,彷彿是在天空爆開的煙火般,綻放一瞬的光輝之後,在空氣中消逝。

  一株花消失了,而它周圍的花也開始褪去顏色。慌亂的男孩沒有阻止的辦法,唯有伸出手抓住那無色、硬質化的莖幹,但是他一碰,花就散成無數的碎片,從他的指縫間溜走。男孩只得縮回手,同時,他的懷中響起了清脆的碰撞聲。

  這時他才發現,將摘下來的花用另一手抱著的懷裡傳來的,全都是冷硬的觸感,而且就像抱著空氣一樣,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男孩還來不及將空著的手回抱,懷中的花朵就化成了如驟雨般的光流,由他的手裡、他的懷中散去、消逝……

  男孩從那個地方逃走了。

  他不管危險,跌倒了再爬起來,然後一昧地往天空街的方向跑……

  往有她的地方跑……

  渾然不知他人的腳步,正在追尋自己。




  天上鼓動的藍光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還點綴著幾顆星光。就和天空發生變化前的那個夜晚一樣,深遠的夜空。在湛藍轉換成黑色的一瞬間,天空盪起了漣漪。那漣漪不僅若有似無、範圍也不大,而且一下子就消失了,理所當然地,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在漣漪盪起的同時,響起了某個聲音,雖然很小、很細微,但那是清脆好聽、像是樂器般的聲音──

  ──宛如世界破裂般的聲音。

  那是某種東西穿過天空的徵兆。一個和閃爍著星光的夜空比起來太過渺小的形體,有如衝破窗口般地穿過了天空。破裂的天空在瞬間就回復原狀,但穿過天空的東西沒有跟著回去,像羽毛般輕輕飄落。

  少女停止了歌唱。當天空轉變成黑夜時,她就停止了歌唱、抬頭仰望。

  隨著「它」的到來,她又唱起了歌。有如殷切的呼喚、有如焦急的牽引、有如久別重逢的抱擁般。而「它」就像是被歌聲所吸引,飄向少女的所在地。

  那是期盼的聲調、那是冀望的音階、那是思念的旋律、那是……

  ──那是戀慕的歌曲。




  雙腳不斷地打顫、兩手還隱隱作痛、肚子裡彷彿被攪拌過似的、胸口就像是被什麼卡住了般、腦袋裡嗡嗡作響,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完好如初的,即使如此,男孩依然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只要稍微動一下,痛楚就會貫穿身體。但越接近那歌聲,他心裡的重量就會減輕幾分。

  他是那麼地專注,就連窗外天空的變化都沒發現。只是從再度響起的歌聲裡,感受到了某種異樣的徵兆。

  男孩終於到了頂樓,他打開門、又倏地停下動作……他從門縫間看到了一幅差點讓他窒息的畫面。

  黑色的身影如飄落的羽毛般緩緩落下,白色的少女張開雙手熱情地迎接。那是一個男人──不曉得為什麼,男孩對那明明看不清楚的黑色身影這麼認為。然後,他想起了少女現在唱的這首歌。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唱的歌,之後就再也沒有唱過的那一首歌。

  那是祈禱之歌、傳達著殷切的期盼;那是邀約之歌、冀望著笑容的到來;那是遙想之歌、思念著遠方的遊子;那是等待之歌、為戀慕焦急般呼喚著……

  ──那是為戀慕之情焦急的「她」呼喚「他」所唱的歌。

  當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跑出了大樓,快速地遠離天空街。不顧身體的疼痛、不顧模糊的視線、不顧顛簸的腳步,跌倒了再爬起來,不斷、不斷地往前奔跑,只是一心一意地想逃離那個可憐、悲慘、不像樣的地方……




4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3:54 ID:HuLIOOYU ]


  某棟廢棄大樓的屋頂上,起了一場小小的爭執。

  「對不起,敝人剛剛沒聽清楚,麻煩您再說一次好嗎?」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輕柔、而且還用了敬稱,「他」的臉上掛著如春日般溫暖、幾乎可以化掉冰雪的笑容,但少女卻感受到一股非比尋常的壓迫感。

  「能、能不能……在這裡多留幾天……呢?」

  白色的少女以發著抖的聲調,重覆了一遍數秒前說過的話。突然,她有種黑壓壓的烏雲層層疊疊、一陣陣雷電恣意奔騰的天空,降臨眼前的錯覺,自己就像是在暴風雨將至的海上飄搖的孤舟般。

  ──啊啊……眼前這個人的心情,非常惡劣……

  束手無策地面對隨時會襲來的大災難,她腦中的一隅茫然地意識到。

  「我想妳應該還記得,這次的委託內容吧?」

  「他」的聲音意外地冷靜,但是對於太過了解「他」的少女而言,似乎造成了與安撫相反的效果。

  「呃……為了修補次元……次元……」

  「……多次元非固定錯斷界層。」

  「為了修補次元的斷層,必須要由我定出終點,將所有歪斜的……時空帶?……固定起來,再借用……星辰的力量把斷層堵住……」

  「沒錯。但是這個方法,必須佈下許多前置工作,離星辰到達正確的位置上還有三天,要是我們在這裡滯留而錯過了時機的話,就得等到幾千年以後了。」

  「唔……」

  「其實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但委託人付不出代價。這次也是因為妳自告奮勇要去尋找斷層的盡頭,對方才勉強負擔得起“費用” ……」

  「他」的眼睛細細地瞇起來,目光掃到少女的臉上。要是她擁有一般人的肉體的話,想必現在應該已經冷汗直流了。

  「對了,您剛剛有什麼要求?敝人沒聽清楚,麻煩您再說一次好嗎?」

  「他」的臉上掛著溫暖到可以溶化冰雪的笑容,用適中的音量、輕柔的語調、還恭敬地加上敬稱語問到。

  如果說少女剛剛看到的心象風景是暴風雨前的海面,那麼現在的心象風景就是正括著狂風暴雨的海面,在洶湧的波濤間隱約可以見到大大小小的漩渦,再加上幾隻大海蛇、海怪和海龍,在疾馳的雷光照耀下,張牙舞爪地想吞噬掉眼前的孤舟,甚至掀起了大海嘯……

  ──啊啊……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面對「他」的笑容散發出的精神壓力,少女心裡的某個角落興起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感慨。畢竟「他」會那麼直接地對她發散情緒,本身就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而且,面對這樣的情況,她也不是沒有辦法。

  少女抬起下巴、仰角四十五度正面朝上,用微含淚珠的濕潤眼眶注視著「他」。

  「拜託你!這件事無論如何請你一定要想想辦法!!」

  「………………」

  像這樣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回想起來,「他」曾經見過好幾次這種表情,難道他就從來都沒有戰勝過她的哀求嗎?

  「………………………………………………唉~」

  ──不,一次都沒有。

  「最多十天。」

  他嘆了一口氣,用精疲力盡的聲音說:

  「利用時空帶的歪斜,可以回溯十天的期限。在這十天內趕快想辦法把事情解決掉,不能再拖了。」

  「謝謝你!」

  看著露出燦爛笑容的少女,「他」又嘆了一口氣。接著,將視線轉移到街道上的某一點,那不停晃動著的巧克力色頭髮上。

  「那個就是妳想留下來的理由嗎?」

  「咦?他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雖然沒有像「他」那樣的好眼力,少女依然找到了奔跑中的男孩。

  「跑得那麼快,追也追不上。」

  混著嘲笑和諷刺,「他」愉快地說。

  「如果是你的話,三兩下就能追上了吧?」

  少女話語一落,赫然發現周圍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

  她沒有惡意──是的,她沒有惡意。應該說,她的腦子太散漫了,人類的感情裡能被稱作惡意的東西,沒辦法在她身上萌芽。是的,這些「他」都很清楚。



5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3:55 ID:HuLIOOYU ]
  ──但正因為如此,有時候反而顯得更惡質。

  「他」撇過頭來,用哀怨的眼神看著她。

  「話說回來,妳不是應該來這邊辦事的嗎?為什麼會招惹到那死小孩啊?」

  「唔哇哇哇……」

  看來,天空街廢棄大樓頂上的風暴還會持續好一陣子,恐怕那大多數都是來自於「他」的精神攻擊……




  那裡是惡意的巢窟。

  「到底跑到哪裡去了?」「該死的小鬼!」「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都是他的錯!要不是他的話……」「那個妓女的小孩!竟然敢詛咒我的兒子!」「要是早點這樣做就好了。」「早一點殺了他的話,這個小鎮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對!殺了他!」「把他找出來,然後宰了他!」「殺死他,這裡就會得救了!」「只要沒有他,大家就能平安過日子!」「對!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恐懼在人心中深深地紮下了根,散佈著不安與困惑。想取回過往和樂的心願蒙上了塵,轉變為焦躁與逃避。死亡與喪失帶來了恐慌,理智與判斷力早就不知飛往何方。悲傷漸漸地變質,憤怒與憎恨如洪流般發狂。人群化為兇暴的濁流、殺氣的漩渦、惡意的巢窟,然後……

  然後,意念會吸引意念。

  那是非常純粹的意念,沒有半點猶豫、沒有半點雜思,純粹無垢的意念──所以有時會顯得更加殘酷。

  它……不,“它們”彷彿受到了吸引、彷彿受到了呼喚,擺動著修長的軀體,朝著天空街大樓的角落、人群聚集的一隅、已化為惡意巢窟的現場前進。它們找到了目標,對準情緒沸騰的人們,張開嘴巴……

  ──沒有半點猶豫、沒有半點雜思,那只是……只是非常純粹無垢的意念,所以看起來顯得更加殘酷。

  張開、張開、再張開,沒有骨骼連接的下顎毫無節制地張開,沒有牙齒生長的口腔變化成足以吞進一個成年人大小的窟窿。那是特化的器官,僅只是為了吞噬眼前所有的一切而特化的器官,就在它要達成那唯一的目的和使命時……

  “它們”硬生生地停止了。

  一瞬間、只有一瞬間,它們感覺到了“巨大而深沉的某種東西”在看著。

  只有那一瞬間就足夠了──大氣在顫抖、大地在震盪,世界響起了傾軋的聲音、時空發出了歪斜的悲鳴。敏感的“它們”蜷曲著身體,在隨時會被撕碎的破滅感中沉溺。連遲鈍的人類都收起了言語,激昂的情緒早已不知飛到哪去。

  這是錯覺,是“視線”刺激了潛意識裡的生存本能所產生的、短短一秒不到的錯覺。遲鈍的人類只是隱約地察覺到,但敏感的“它們”可是清楚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毀滅的體驗,全都源自於那道視線。

  因為視線的主人與“它們”有著根本的差距,然而“它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和人類一同東張西望,用鼻尖的小角感應著這一帶殘留的意念,然而,它們完全感覺不到和視線同源的波長,和人類一樣毫無收穫。

  被莫名的感覺侵擾,當殺意與憎恨和高昂的情緒一起被擊潰後,在天空街聚集的人群便輕易地被詭譎的氣氛吞沒,人心的動搖促使他們將目的丟到腦後,儘速遠離這個荒廢的街道。

  眼見獵物作鳥獸散、又找不到視線的主人,“用餐”的興致早已被視線破壞,於是“它們”也不去追逐人類,掉頭回到自己的老巢裡。




  「他」一面對白色少女施加心理上的壓力,另一面卻在腦裡高速地思考著接下來的問題與對策,同時,他也感知到了街道某一角的動靜。這個小鎮上任何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掌握。

  現在該傷腦筋的是,他感知到的事物、接下來的行動、以及要如何逗弄白色少女這一點。「他」個人則是對第三項比較感興趣。但為了要早點把事情結束,他還是得整理、思考、擬定計畫。

  「他」感知到男孩完全遠離了天空街的範圍,狼狽地逃進一間屋子裡。同時也感知到了天空街的一角,一群人類和不可視的奇妙蛇類所起的一連串行動。至於原因,他連想都不用想。

  其實,在他到這個小鎮時,他就已經掌握了大致的狀況,少女與男孩之間的關係、男孩與鎮民之間的關係、這個小鎮和蛇群的關係、還有……男孩與蛇類的關係。畢竟從高空俯瞰,視野是挺開闊的。

  而「他」也確信,少女知道「他」掌握了某些事物,至於知道多少、內容如何,少女了解的也沒那麼詳細。但總是一起相處過長久的時光,她早清楚「他」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暗中做一些事,譬如蒐集情報等,好掌握整體狀況。

  話說回來,「他」到目前為止也沒在這個小鎮上做過什麼。頂多是「他」和她重逢的那一幕恰巧被男孩撞見,而且還只是被瞄了一眼而已。然後又在白色少女將視線移到全力奔跑的男孩身上時,往那喧囂的一角毫不關心地瞥了一眼,隨即興致缺缺地移開目光罷了。

  也不過只有那一眼──只有那一眼就足夠了。

  要讓一切都動起來,只要那一眼就足夠了。



6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3:57 ID:HuLIOOYU ]


  天空被黑夜覆蓋著。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這個小鎮的天空二十四小時都是黑夜,居民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然而比較年長的人還是會不禁感慨,因為那和往昔的、原本的、令人懷念的夜空一模一樣。深邃而幽遠的黑、靜謐而安詳的闇,在其中平穩地放出光芒、又時而閃爍的星辰,以及彷彿將這一切融化、調和為一體的溫柔的月光。

  對那些識得過去的人而言,光是凝視著這片景色,就能讓他們感受到一股想要流下眼淚的衝動……

  但是只認得現在天空的新生代呢?這片景色對他們而言,也不過是不停變化的其中一個天空而已吧?

  然而,比較敏銳的人還是感覺得到,有什麼和過去不一樣……即使那是很模糊的、無法化為明確的言語表達出來的感覺,但、至少,他們知道現在可以安穩地沉浸在睡夢中了。

  ──即使是一時的安穩。

  身心俱疲、心像是掉進深谷似的男孩,今晚也委身於舒適的被窩裡睡去。

  一時的安穩過去,新的一天……幾乎沒有變化、和昨天沒什麼不一樣的、新的一天,來臨了……




  男孩來到天空街、那棟有著特別意義的廢棄大樓,靠著一把手電筒爬上階梯。當他想打開那扇門時,他聽見了門對面傳來的聲音──

──像雨滴一樣,輕快地奏著活潑的小調;
  像微風一樣,徐緩地吟著悠揚的行板;
  像月光一樣,靜穆地譜著深沉的悲歌;
  像薪火一樣,躍動地唱著雋永的戀曲。

  那是為他驅逐寂寞的聲音,帶給他安寧與喜樂的聲音,現在卻在他的心裡混入更多的酸楚和苦澀。

  放在門把上的手停止動作,等到歌聲停止之後,男孩深呼吸幾次,才把門打開。即使時刻是白晝,籠罩天空街和整個小鎮的卻是黑夜,然而樓頂卻沒有想像中的昏暗。除了月光之外,不知道為什麼,屋簷的日光燈也亮著。

  白色的她、就在那裡,浮在空中、挺直背脊。男孩敢斷定,就算沒有任何光源,他也能找到她。少女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在黑暗中是多麼地顯眼、多麼地美麗,男孩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她的存在。

  「你來啦。」

  白色的少女看見男孩的到來,向著他露出溫柔的微笑。這是最近這幾天,男孩最期待、最享受的時間。

  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樣。原因就在於,站在她旁邊的、那黑色的人……

  那個人有著一頭黑色的頭髮、穿著黑色的大衣,恐怕連長褲和鞋子都是黑色的。不知道為什麼,就算月亮和日光燈照出了他的輪廓,那一片黑色卻更加地醒目。

  男孩的心跳砰砰地加快,那是歡喜和期待、恐懼和妒嫉交互催化的結果,但是他自己並沒有察覺到。



7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3:58 ID:HuLIOOYU ]
  白色的少女似乎也沒有發現他複雜的心理,用帶著略為興奮的口吻說:

  「在我旁邊的這位是……唔嗯~……」

  就在少女沉吟著,要如何介紹「他」時,那個人出聲了。

  「我是和她有著非比尋常的關係的人。」

  那是會讓人聯想到弦樂器的優美聲音,美到會讓男孩產生反感的聲音。

  「你的介紹雖然沒有錯,但是對未成年的教育不太好喔!」

  無視少女的抗議,聲音的主人向前跨了一步,將面貌暴露在燈光下。

  那是一名年齡和少女差不多的少年,但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黑」,令人訝異的黑。他穿著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長褲,手上還戴著黑色手套,襪子和上衣應該也是黑色的,全身被“黑”包裹得密不透風,唯一裸露的頭部也被黑髮所覆蓋。雖然是短髮,但後腦卻有一小撮頭髮長過腰際,在頸後綁成一條髮束,如緞帶般隨風飄逸。

  但最讓男孩驚訝的,是他的長相。那是一張用「美」來形容還嫌太庸俗,但去除「美」,就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的臉。白皙的臉龐在那一身黑的打扮當中,顯得特別突兀。可是最突兀的,是那雙眼睛,其他部分都和常人一樣,但就是眼珠的虹膜,不是淺褐色、也不是琥珀色,而是爍爍發亮的金色。

  也許是反光的關係──男孩完全沒有考慮到這層可能性。只是少年的姿態讓他有了某種的聯想。

  魔鬼──是的,那是一頭魔鬼。在各種故事裡常常出現的,用冰冷的目光由高處往下俯瞰,嘲笑著渺小的人類,擁有各種強大的能力,能化身成各種模樣,常以美麗的姿態來誑騙人類,趁人類大意時吞食他們的生命和靈魂……簡直就像是眼前的少年,那張白皙美麗的臉宛如面具,摘下來之後會化身成野獸的模樣,用閃著金色光芒的眼睛瞪著她,再一口氣把她吞下去,就跟那些蛇類一樣……

  一想到這裡,他馬上移動到少年和少女之間,張開雙手,擋在黑色少年的前方。

  「大姐姐,不可以接近他,這傢伙很危險!惡魔!我不會讓你碰到大姐姐一根汗毛的!!」

  然後,男孩的話引爆了兩種反應。

  「噗!呵呵呵……惡魔?這死小孩還挺厲害的嘛!」

  「對不起,他應該是沒有惡意的。」

  少年用那張美麗的臉龐露出了混著嘲諷與讚許的微笑,而少女則是很不好意思地對他道歉。接著,少女溫柔地撫著男孩那微往外翹的巧克力色頭髮,輕聲對他說:

  「沒問題的,雖然這個大哥哥有些地方很可怕,但是他不會傷害我們的。」

  「可是……」

  正當男孩想反駁時,他看見了少女的笑容。和平常的笑容不一樣,那是有點哀傷、有點遺憾、有點失落、有點悵然,再用溫柔調和所有情緒的複雜的笑容。男孩愣了一下,還想說什麼之前,那優美得讓人討厭的聲音,用唱歌般的語調插了進來。

  「喔~?請問一下,您覺得我哪裡很可怕呢?嗯~?」

  「咦?啊…唔…」

  「我都不知道,原來妳覺得我很可怕呢~」

  「也、也不是這麼說啦,只是……」

  「喔~只是什麼啊~?」

  少女做出了像是被妻子逼問外遇對象的丈夫的回答,而少年也做出了像是連續劇裡會有的台詞的反擊,然後兩人展開了一場與其說是吵架、還不如說是調情的拌嘴。

  這幅能使人會心一笑的光景,讓男孩看了很不是滋味。

  少女露出了複雜的微笑,男孩還沒來得及採取行動,少年早一步化解了尷尬的氣氛,而且他還知道原因──雖然這只是出於男孩直覺的判斷,但少年與少女之間有著某種默契,那是少女與男孩、少女與少年兩者關係之間的絕對差距。

  當男孩意識到時,他的腳已經往少年的黑靴上睬了下去。

  但是響起的,並不是少年叫痛的聲音,而是鞋子踏上地板的響聲。並不是因為光線太暗、男孩沒看清楚才踩空的,男孩也沒見到他有閃躲的動作,但卻沒踩中。

  男孩抬頭一望,少年臉上的笑容,不禁讓他縮回踏出的那一腳。那是異樣的笑容,像誘惑男人的娼婦般淫靡、又像找到獵物的野獸般猙獰、更像把弄玩具的孩童般天真無邪,揉合了這些極端的印象卻毫無不協調的感覺,就因為如此,他原本的危險氣息反而被襯托得更加鮮明。

  然而男孩馬上又用銳利的目光瞪著少年──他覺得自己受到了挑釁。

  男孩的憤怒爆發了,他拚命地要踩踏地上的兩只鞋子,甚至還抬起腳要踢少年的小腿,但是全部都落空了,而少年連動都沒動。

  最後,他只能氣喘噓噓地對著少年大叫:

  「像你這種……像你這種傢伙……我最討厭了!!!」

  然後轉身,以極快的速度衝下樓梯。

  「啊……走掉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逃跑了。」

  少女厥著嘴對一副事不關己地講著風涼話的少年說:

  「雖然他的態度有點問題,不過你也不必故意去惹惱他嘛。本來只是想介紹你們兩個認識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嘿~妳們的感情真不錯嘛!不但為了他留下來,還想把我介紹給他。那個死小孩有哪一點讓妳這麼中意啊?」

  「嗯……大概是他有些地方和你很像吧?」

  對於少女認真至極的答案,少年的思考停了五秒鐘,然後面紅耳赤地用全身的氣力吐槽說:

  「……哪裡像了!?」

  但他隨即恢復成原來的臉色,清了清喉嚨說:

  「不過,他的感覺挺敏銳的。」

  少女的肩膀小小地抖了一下。

  「惡魔啊……如果用人類和非人類來區別的話,那我毫無疑問地和惡魔是同類,因為我──」

  少年的視線是在跑出大樓的男孩上,他的注意力卻集中在少女的臉上。

  「──不是人類。」

  少女的表情,被悲傷、遺憾、愧疚、無可奈何給扭曲了。

  少年轉過身、面對著她,開口說:

  「妳該不會又在想些有的沒的吧?譬如說『讓你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之類的?」

  少女垂下頭,不想讓少年看到她現在的表情,回答:

  「才不是有的沒的呢,這是……很重要的問題。」

  少年嘆了口氣,說:

  「『讓妳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妳。別忘了,妳現在這種狀態也是我造成的。」

  「你是為了要救我吧!」

  「說不定要讓妳活下去還有別的方法,但是我卻想永遠獨佔妳,才用這種方法的喔。」

  少女抬起頭,臉上浮現了驚訝的表情,不一會又轉變成溫柔的微笑,輕輕地搖頭說:

  「我知道,你最討厭這種硬是把人束縛住的行為。所以,這在當時一定是最好的選擇,你才會採取這個方法。」

  「妳這麼信任我,還真是讓人高興啊。是啊,這是沒有選擇下的選擇,就和妳一樣。我們都採取了當時自己所認為的最好的行動,而結果則是現在這樣──妳在這裡、而我可以陪在妳身邊,這樣不行嗎?」

  少女發現那雙金色的眼眸,很難得地、真的是很難得地閃著像玻璃藝術品般美麗卻易碎的光輝直視著她,那苦笑太過淡泊、太過虛幻,反而籠罩著一股不真實的透明感。

  「可是……」

  她猶豫了。

  少年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回原本那似笑非笑的撲克臉,接著又露出安撫的笑容說:

  「現在想不出答案也沒關係,妳可以慢慢來,直到想出一個妳能接受的結論為止,因為……我們有的是時間。」

  不知道為什麼,在少女的眼中,這個為了安撫她的微笑,跟剛才的苦笑非常相似。




8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3:59 ID:HuLIOOYU ]


  男孩把身體靠在懸著路燈的金屬燈柱上、喘著氣。不知何時,這只路燈恢復了電力,在黑暗的街道上鏤空了一個圓洞。

  不、不止是路燈,整個天空街的電力,似乎在慢慢地恢復中,由夜空產生出的濃厚黑暗漸漸地稀薄,沉默的街道疏疏落落地亮起光點,宛如墓碑般矗立在深夜裡的大樓取回了一點生氣,但是無人建築亮起的燈光,反而有一股說不出的詭譎。

  不過對現在的男孩而言,這些事根本無所謂。

  他的腦裡還一片混亂,在短短時間裡一口氣發生了許多事,讓男孩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任憑感情的衝動冷卻下來之後,首先浮上來的,是疑問:他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她要把他介紹給自己?為什麼打不到他?為什麼……她會露出那種表情?

  接著,他終於發現到,少女的身體已經不再透明了……

  這些問題全部都可以用一個答案來解決,但是腦袋在得到那個答案的一步之前,就停下了思考。結果他就在得不到結論的情況下,將不清不楚的焦躁感放在心裡,就這樣踏上了歸途。

  「找到了!在這裡!」

  呼喊聲讓他停下腳步,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身影暴露在街燈下。而出聲喊叫的人,則在那一頭的大樓旁,緊急照明燈將臉孔照出來──那是男孩非常熟悉的臉孔。

  在這個小鎮裡,有一群專門以欺負男孩為樂的小孩。一開始只有三、四名,有的小孩覺得好玩而加入、還有好奇而來圍觀的。城鎮的荒廢越來越明顯後,全鎮的小孩有事沒事就會圍到他身邊,有時候甚至連成年人也會跟著起鬨。

  而那個人,就是一開始的那三、四個。

  原本他們是以一個身材較高大、已經可以算是少年的孩子為首,每天找他麻煩。前幾天還將他摔到泥濘裡,不過他也在那名為首的孩子最喜歡的衣服上,抹了一個大大的泥水印。聽說之後,他下落不明,而自己理所當然地成為嫌疑犯,並且遭到憤怒的大人與小孩的毒打。

  對了,正好是「他」來的那天吧?

  那個人搞不好真的是自己的瘟神呢,男孩不禁這麼想。當他勉強逃離了被毒打致死的命運之後,卻看到白色少女在迎接他的畫面。今天的對話算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開始,回家的時候還遇到這種場面……

  轉眼間,男孩被二、三十個人團團圍住,雖然有幾名小孩,但大多數是青少年以及中年男女。他們零零散散地從周圍冒出來,不一會就擋住了男孩所有的退路。

  男孩冷冷地環顧四周,他有種彷彿脫離了自己的身體,站在高處俯瞰著整個場面的錯覺。但緊繃的空氣和充滿仇恨的言語,硬生生地咬住他、將他拉回來。

  「去死吧!惡魔的孩子!」

  惡魔的孩子?不、一開始他們是叫他「妓女的孩子」,後來變成「沒人要的孩子」、「來歷不明的孩子」,等到他看得見蛇類的消息傳開之後,他們就開始改口叫「惡魔的孩子」。

  他心裡的某個部分,一邊事不關己地想著、一邊嘲笑著眼前的場面。而另一個部分,則是專注地尋找逃跑的路線,說不定在他們一湧而上痛打他的時候,包圍網會露出破綻,上次就是這樣逃跑成功的。

  眼前的民眾叫囂著、怒罵著,將不滿、悲傷、恐懼、無力、絕望用憤怒掩蓋,沉醉在排他的憎恨和力量的優越感中,然後將這股情緒化為實際的行動──有人撿起了地上的石礫,丟向男孩。

  對男孩而言,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不管是被丟、被砸、被摔、被踩、被拳打、被腳踢……對他而言都是司空見慣的事,只要避開要害、見個血、讓他們嘲笑一下,就可以讓對方滿足,被打的時候可以少挨幾下,搞不好還能找到逃跑的機會。

  當男孩準備好迎接那塊石礫時,一只手按在他的頭上,阻止了他的行動,另一只手接住了石礫。石礫就像被吸進手掌心般,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衝擊的震動。

  「這個小鬼做了什麼事,讓你們得這樣對他?」

  音量不大、語氣平穩,原本應該馬上會被激動的群眾淹沒的那個聲音,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在場每個人的鼓膜,這時候他們才驚覺到,彷彿與夜晚的街道融為一體、一身黑的人,就站在男孩的身旁。



9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00 ID:HuLIOOYU ]
  他穿戴著黑色大衣、黑色長褲、黑色手套、黑色長靴,連在大衣上的黑色兜帽蓋住了大半臉孔,只看得到端整的鼻尖、嘴唇和下巴,還有從領口垂下的一束黑色長髮。男孩知道他是誰,就算沒有看到打扮,那個優美到會讓人產生厭惡的聲音就能提醒他。

  但是對鎮民來說,那個人是完全的未知。身份不明的外來者也就罷了,他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被眾人圍住的男孩身旁、替他說話,簡直就像是原本不存在的人,突然從闇夜的胎盤裡出生一般。

  「你是誰?是惡魔的手下嗎!?」

  群眾開始不安地騷動起來。對他們而言,站在男孩那邊的人就是敵人。

  「哎呀,真是天大的誤會。只是因為我的同伴受他照顧,所以我才來看看情況而已。」

  一身黑的人,誇張地搖頭說。他的音量實在不大,但是依然穿過了騷動的人群,傳進每個人的耳裡。弦樂器般的聲音,用像唱歌一樣的語調,讓騷動的人群平靜下來。

  「沒想到一來就看到……哎呀哎呀,一群人圍在一起欺負一個小孩,多麼令人嘆息的行為啊!」

  下一句話,令人群產生另一種動搖。被外地人看到自己的醜態,讓他們不禁一陣慌亂。然而,將全鎮捲入的熱潮,不肯就這樣放過男孩。

  「他是惡魔的孩子!不能放他活在這個世界上!」

  「喔?為什麼說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是惡魔呢?」

  被最討厭的對象庇護,對男孩而言實在難以忍受,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他也只能乖乖閉嘴。

  「他殺了我的孩子!!我要他償命!!」

  「您的孩子是怎麼死的?您有親眼目睹嗎?」

  孩子的母親一時語塞,但孩子的父親卻冷笑著說:

  「哼!當然是他殺的,他平常就對我們的孩子有怨恨。」

  「也就是有動機嗎?請問是怎樣的怨恨呢?」

  「……」

  「該不會是在他身上到處留下瘀青和傷痕吧?」

  他的指摘正中要害,讓男孩吃了一驚。和男孩相處數天的少女都沒發現,沒想到居然瞞不過初見面的少年。

  同時,離少年最近的男孩,突然對那優美的聲音產生奇妙的違和感。

  「不、不管怎樣,他殺人是事實!」

  「能不能讓我看一下屍體呢?說不定可以找真正的兇手喔。」
  『…………………………………………………………孩……』

  男孩聽見了,和少年那優美如歌曲般的聲音相重疊的,另一個低沉沙啞、模糊難辨的細語,彷彿是被雜訊干擾的廣播、破損音盤放出的聲響般,小到聽不清、意思也難以認明。

  「沒有屍體,可是……」

  「沒有屍體?那麼如何斷定是他殺的?」
  『…………………………不……………』

──那是細語、惡意的細語/ECHO

  「是他指使那些蛇去殺的!屍體早就被那些蛇吃掉了!」

  「蛇?怎樣的蛇?」
  『……那…………』

  男孩不了解那個聲音代表什麼意義,而其他人也聽不見。

──那是殘聲、怨懟的殘聲/ECHO

  「就綠……還是藍色的?很大隻?好像還有腳?…………啊啊!問那個小鬼最清楚了!那都是他講的!」

  「喔~……也就是說,你們都沒親眼看過囉?」
  『…………………咒…………………早………』

──那是叫喊、憤懣的叫喊/ECHO

  「不…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惡魔的手下!!」

  「你們相信他講的話?」
  『做……………一點…』

  每經過一次問答,細語聲就越來越大,那凝重的聲音也越來越明顯、卻越來越嘈雜,彷彿萬人帶著激動的情緒,卻壓低嗓子交談般的聲音。

──那是迴響、憎惡的迴響/ECHO

  「這……我們…………」

  被激情驅使的人群開始動搖,但其實,憎恨根本不需要理由。

  「沒錯!全部都是他害的!是他把那些蛇叫出來的!是他害這座小鎮荒廢的!我的兒子一定也是被他殺死的!!對!……就和他的母親一樣!」

  孩子的母親歇斯底里地叫喊著,觸動了男孩心裡不可碰觸的那一線,無可遏止的憤怒瞬間充滿了小小的身軀,推動他採取反擊──

  但,少年快了一步。

  「喔~……」

  他的喉間發出了和原本如樂器般的聲音相差甚遠的低吟,那就像是在黑暗深淵裡迴盪的吼聲,彷彿在嗟嘆、在憤恨、在嘲笑,讓聞者不禁戰慄。

  「呵呵呵……原來如此,在這裡聚集的人,只是一群抓不住任何東西的可憐人……」

  空氣中有某種東西迸裂了。隨著少年的嘴唇掀動,某種東西被解放了。

  同時,男孩幻聽到了──

──『到底跑到哪裡去了?該死的小鬼!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都是他的錯!要不是他的話……那個妓女的小孩!竟然敢詛咒我的兒子!要是早點這樣做就好了。早一點殺了他的話,這個小鎮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對!殺了他!把他找出來,然後宰了他!殺死他,這裡就會得救了!只要沒有他,大家就能平安過日子!對!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去死吧!惡魔的孩子!他是惡魔的孩子!不能放他活在這個世界上!他殺了我的孩子!!我要他償命!!沒錯!全部都是他害的!是他把那些蛇叫出來的!是他害這座小鎮荒廢的!我的兒子一定也是被他殺死的!!對!……就和他的母親一樣!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沉重的、混濁的、灼熱的、瘋狂的情感伴隨著聲音的洪流吞沒了整條街道,男孩不禁壓緊耳朵,但怒濤洶湧的聲音,還是夾帶著大得可怕、強得恐怖的惡意,充斥在整個空間中。

  包圍男孩的群眾倏地安靜下來,就像被利箭貫穿而全身僵硬般,他們都感覺到某種東西衝擊著自己的感官,即使看不見、聽不見,冰冷的麻痺感卻依然吞噬了原本盈滿四肢和頭腦的激情。在男孩眼中,他們簡直就像是赤身裸體地暴露在惡意的激流中、動彈不得。

  少年抬起頭,他的面目依然被黑暗遮掩,但爍爍發亮的金色雙眼卻透了出來、環視眾人,被如刀刃般銳利的眼光所掃過的每一個人,不是倒吸一口氣、就是不自覺地退了幾步。



10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01 ID:HuLIOOYU ]
  「我不會給你們任何的同情和憐憫。從我面前消失吧,要不然──」

  一盞街燈破碎了,飛散的火花和掉落的碎片,讓包圍的每個人都發出驚叫聲、飛也似地逃離,即使早一秒也好,儘可能地將這個可怕的地方拋在腦後。

  「──你們的世界可是會被我結束掉的。」




  「那是什麼?」

  面對男孩的問題,少年走到破碎的街燈下,靴底踩在碎片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輕輕地踢起一顆小石礫,灰色的不規則物體劃出了漂亮的圓弧,落在裹著黑色手套的掌心裡。那是剛剛那些人丟向男孩,卻被少年接住的石頭。

  「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他把玩著石塊說。

  「我問的才不是那個!!」

  男孩提高了音量。

  雖然連最近的男孩都沒察覺到他丟石頭擊中街燈,這一點是很了不起。但男孩體驗到的,是比這更危險的東西。

  「喔~……你果然有聽到。」

  少年的臉上露出了異樣的笑容,像娼婦般淫靡、像野獸般猙獰、像孩童般天真的笑容,極端的印象有如理所當然般融合在一起,將他本身的多面性和非人的特質表露出來。

  男孩動搖了一下,又板起臉孔瞪著他。

  少年只是毫不在意地說:

  「簡單來說,我只是把那些原本都是向著你的毒箭轉個方向、丟回去而已。威力有“稍微增強”一點就是了。」

  「毒箭?」

  「如果惡意是毒、而言語是箭,那麼把惡意注入在言語裡這種行為,就如同把毒藥塗在箭上面,朝著人射出去一樣。所謂的“詛咒”就是這麼回事吧。」

  「詛咒?」

  「就算跟你說明原理,你也聽不懂吧?」

  面對少年的嘲笑,男孩只能把怒氣吞回去,他所說的話的確是事實。

  但是男孩不知道,鎮民們的言語並沒有強大到能成為詛咒,只是將普通的惡言“歸還”給本人,也不會有這麼大的效果。

  是少年,他利用聲音和言語操縱著意念,在數次重覆的問答中蓄積、增幅,一乘十、十乘百,在短短時間內將數十人份的惡意膨脹成百萬大軍,再一口氣解放,造成爆炸般瞬間擴散的壓力衝擊。

  男孩沒發現,能將意念有如物品般操作的少年,是如何危險的存在。男孩也沒有意識到,能實際感受到少年所操作的意念波動的自己,是怎樣特異的存在。

  現在的他,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瞪著少年而已。

  「喔~好可怕的眼神,我可是救了你一命耶。」

  少年用唱歌似的語調、開玩笑的口吻輕鬆帶過,男孩的瞪視並不對他造成任何威脅。男孩緊咬的齒縫間擠出一句話:

  「多管閒事。」

  「說得沒錯,要不是“她”的話,我還懶得理你,要好好感謝她喔。」

  男孩還想開口說什麼,但又馬上咬著嘴唇、陷入沉默。少年卻主動開了口:

  「……你想知道我和她的關係?」

  彷彿是被利刃挖開傷疤般,男孩倏地抬起頭來,用極盡兇狠的眼神盯著少年──這已經是他現在的最大極限了。

  少年嘴角的弧度再次加深,彎成一個漂亮的弦月狀,用像是在宣佈勝利的口吻說:

  「我想,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應該就和你猜想的一樣。」

  男孩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背上滲出了汗水、呼吸開始紊亂,棲息在身體深處的某個又黑又沉的東西瘋狂地跳著舞,被它捲起的漩渦放出一陣陣濁流,隨著血液流遍男孩的全身。

  少年早就知道了。用那雙能看穿任何事物的眼睛從高處俯瞰,用那張面具般的嘲笑表情冷酷地揭穿,享受著他人絕望的表情──男孩一想到這裡,爆發似的強烈衝動衝上腦門,他的嘴巴控制不住地大喊:

  「都是你……都是你!!你為什麼要出現!?為什麼要來這裡!?如果沒有你的話,她就可以一直當我的天使了!!!」

  男孩的呼喊讓大氣顫抖,回聲響徹空蕩蕩的街道,彷彿世界在搖動一般。但隱藏在黑暗中的金色雙眼,完全沒有震起一絲波紋,少年只是讓銳利的眼光平等地、無情地射穿所有事物而已。

  「你想讓她成為籠中鳥嗎?」

  那句話,讓一切都靜止了。少年再度重覆一次,讓它更清楚地、更精準地表現出來:

  「你想將她關在這個小鎮──關在這個巨大牢籠裡,讓她成為只為你唱歌的小鳥嗎?」

  對男孩而言,這句話比什麼都要來得真實。就因為如此,這句話比什麼都要來得殘酷。

  為什麼沒想到呢?──不,只是沒有自覺到而已。男孩對埋藏在自己心裡深處的願望毫無自覺,但是金色的眼眸連這個都看穿了。少年的言語就像利器,輕而易舉地把包裹住男孩的、厚重的保護殼給剖開,將最深處的東西曝露出來。

  ──啊啊,我已經沒辦法再當個小孩了……

  男孩身體裡的某個角落,似乎響起了這樣的低語。




11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02 ID:HuLIOOYU ]


  那是非常純粹的意念,沒有半點猶豫、沒有半點雜思,純粹無垢的意念──

  它找到了目標,藍色的身軀不發出半點聲音滑行著,從背後接近,對準那一身黑的人,張開嘴巴。毫無節制地擴張的口腔,不一會就變成足以吞進一個成年人大小的窟窿。

  ──就因為純粹,所以更加地殘酷。

  目送男孩離去的他,似乎毫無警覺。於是,弓起的藍色長頸如撲擊般地伸出……

  他消失了……但不是被吞噬而消失的。

  蛇口並沒有捕捉到任何東西,在有如洞窟般的大嘴罩上黑色少年的同時,他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藍蛇沒有得到應有的滿足,正疑惑著四處張望時,一陣拍翅聲吸引了它的注意。

  那是一隻烏鴉。全身覆滿了黑色羽毛,連鳥喙和腳爪都是黑色的烏鴉,體型約有一般烏鴉的兩倍大。它優雅地停在街燈的支架上,轉動頸子、別過頭來看著大蛇,金色的眼珠清楚地倒映著藍色的長軀。

  嘎!

  宛如嘲笑般地,對著大蛇叫了一聲之後,展開翅膀、發出啪啪的拍打聲飛走了。大蛇呆了一下,發出如夜鷹般的怪叫聲後,急忙扭動身體追過去。

  它沒有發現,遠在高處,有兩對眼睛注視著這一切。

  「那是什麼?」她問。

  「蛇囉。」他答。

  廢棄大樓頂,一黑一白的身影俯瞰著整個天空街。從他們來這個鎮直到現在,都還沒離開過這棟大樓。

  「有那種連看都看不見,沒有舌頭又長角的蛇嗎?」

  「正確來說,那是侵蝕這個小鎮的“災害”的具體象徵。」

  少年用來回答少女問題的答案,省略了他已知的部分,這對少女而言也是稀鬆平常的狀況。為了避免少女過於熱心的干涉,少年總是將重要的碎片掩蓋住,使得事件更加朦朧。這也就表示,少女如果想要進一步地干涉(主要是透過少年)就必須解開這些謎題。

  而最佳的線索來源,還是黑色的少年。

  「災害……什麼樣的災害?」

  「喪失(LOST)──這就是它的名字。一進到那張嘴巴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會被消除。那本來不是這裡的東西,到底是誰叫來的呢~?」

  用像是歌唱般的語調和輕鬆的笑容說著疑問句,讓少女推測,少年恐怕已經大致掌握了解謎的關鍵。

  「你是說,那是某個地方的生物?」

  「我不否認在這個廣大世界的某個角落有類似的生物存在,但是現在這個東西,應該是為了抑止“異物”過度增加而做出來的程式吧。不過失敗了。」

  「異物?失敗?」

  「原本要抑止什麼已經不可考。但它太接近生物了,不但有初步的智能和情感,而且還具有繁衍的機能。應該是吸收了吞進去的東西的某些特質,所以蛻變了吧。一旦變成這樣,對那些創造者來說,就難以控制了。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無法避免的。」

  「為什麼?」

  「因為它一開始就是“將吞下去的東西轉換成自身存在力”的半永久機構,會受到影響也是理所當然的。這一點,生物也是一樣的,吃掉其他的生命當成養分,維持自己的生命。存在的概念和生物一樣,可以說是那些創造者的失策。」

  少年一邊說著,一邊露出嘲諷似的微笑,就像是在幸災樂禍一樣。

  「它們也能吞食沒有生命的東西吧?」

  「可以是可以,但還是生物比較好。因為生命的能量,是非生物所無法比擬的……妳在想什麼?」

  少年馬上就察覺到少女的思考。這已經是近乎於直覺的感應了。

  「…………有沒有辦法阻止它們?」

  「刪除(Delete)的方法我倒是有。」

  「……………………」

  少年一臉果真如此的表情,嘆了一口氣,對沉默不語少女說:

  「即使它們再怎麼像生物,也還是自然循環以外的存在。我不否定它們有成為真正的生物的可能性,但是要達到那一步需要吞食多少生命、需要怎樣的契機,就連我也無法預測。不過,那不關我的事,重要的是,妳想怎麼做?」

  那雙金色的眼睛,直直盯著少女、毫無動搖。

  少女別開了眼睛,輕輕地說:

  「陪我出去走走。」

  「悉聽尊便。妳想去哪裡?」

  「“他”家。」

  「……………………」

  少年擺出了很明顯地、非常不願意的臉。

  「剛剛那個……雖然不是你本人,不過結果還是一樣。就算他口氣很不好,但是你也不應該那樣挑撥人家啊。他現在那個樣子,我很擔心……」

  「是是是,我去總行了吧。」

  少年嘆著氣、走出樓頂,少女就像幽靈般漂浮在他身邊。

  「剛才你為什麼要故意說那種話?」

  「……沒為什麼,只是讓他有點自覺而已。」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去,反而更讓她起疑。

  少女知道,少年不會對她說謊。他會這樣輕輕帶過,就表示那對他而言,就真的只是那樣的程度而已。但是,這件事對男孩本人的影響呢?男孩和其他鎮民之間會變得怎樣?對小鎮會有什麼影響?如果她問了這些事,恐怕會被他用一句「和我無關」帶過去吧。

  少年對這個小鎮到底有什麼打算,她根本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雖然這只不過是臆測,不過八九不離十──這一切都在少年的掌握之中,不管是這個鎮的過去發生什麼事也好、她來到這個鎮上發生了什麼事也好,就連鎮上的災難、男孩的感情、甚至是她剛才的要求,說不定連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也在他的算計之中,那麼……

  「喔……」

  少年的聲音,將少女拉回現實。不知不覺,他們已經來到了天空街的盡頭。看著天空街的標示,他用那唱歌般的語調、混著嘲諷的愉快口吻說:

  「天空街(Street in the heavens)……改成空之街(Street in the vacuum)還比較適合。」

  那彷彿是某種譬喻、某種暗示、某種預言、某種宣告……

  言靈之刃切開了虛偽的外衣,藉由重新定義將真實揭露出來──是的,這裡是繁華的殘骸、荒廢的庭園、過去餘下的蛻殼、未來遠去的遺跡、這裡是──

  空之街。




12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03 ID:HuLIOOYU ]


  眼前是一片花海。有著藍白色漸層的花朵,就像地毯般鋪滿了這塊空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數量比以前還多。這片廢墟的光源,不知為何剛才突然恢復,再加上天空街落進來的光,將黑暗中的花朵照出一塊塊明暗錯落,將原本不可思議的氣氛,妝點成一幅魔幻的景象。

  男孩坐在巷子裡,有了上次的經驗,他不敢再靠近花朵,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眺望,發著呆、臉上帶著濃厚的疲勞。這次的心情恢復得沒那麼快,少年的話還留在耳朵裡,讓鮮艷的花朵都失去顏色。

  「……回家吧。」

  他踩著蹣跚的腳步,失神似地走著,繞過轉角時,撞到了──

  「是你啊。」

  一聽到聲音,男孩馬上從呆滯狀態中回復過來,擺出警戒的姿勢。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被質問的人,用兜帽和瀏海遮住了上半部的表情,但是在那美到無可挑剔的鼻尖下方,形狀端整的嘴唇勾起一道漂亮的弧度。

  「我是聽說這裡有好戲可以看,所以才來的。」

  「好戲?喂!你想幹嘛!?」

  少年回答完後,逕自走向花海,男孩慌慌張張地追上去。

  「你到底在打什麼……」

  「噓。」

  少年倏地停下腳步,伸手擋住男孩,並且示意他不要說話。

  男孩跟著望向少年注意的地方。一陣夜風吹起,花朵跟著搖擺,像是嬉鬧般、像是玩耍般、像是笑談般地群起搖晃,原本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動作,卻籠罩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譎。他莫名地冒出冷汗、吞了吞口水,這時他才驚覺到,花海氣氛的異常。

  是因為少年嗎?不,恐怕男孩今天剛來的時候,就變成這個樣子了。那麼又是為什麼?之前從來就沒有過這種感覺,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少年口中的「好戲」又代表什麼?

  下一刻,男孩全部了解了,而那短短幾分鐘裡看到的東西,成了他畢生難忘的景象之一。




  「這樣就可以拖延一下了……」

  「咦?什麼?」

  察覺到少年的自言自語,少女提出了疑問。

  「不,沒什麼。」

  少年用一句話敷衍過去,讓少女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回答者的頭上並沒有戴著兜帽,一束長髮理所當然地垂在背後、隨著腳步搖擺。

  「妳看,到了。」

  彷彿在轉移話題般,少年告訴她眼前建築物的存在。少女不得已停下了懷疑的視線,將注意力放到男孩的家上。

  那是一間獨棟的兩層樓房,和其他老舊的平房相比,年代雖然同樣久遠,但外觀維持得很好,房屋也比較大。水泥牆壁漆成白色,屋頂蓋著紅色的磚瓦,屋前還有草皮和花圃,雖然稍嫌雜亂,不過看得出來最近有人整理過。

  「他在嗎?」少女問。

  「不在,妳想怎麼辦?」少年毫無猶豫地回答。

  少年能知道,少女也知道他能知道。於是她問:

  「在這間屋子裡還有誰在?」

  「一個男人,妳要進去嗎?」

  少女繞到他前面,盯著他問:

  「…………你早就知道他不在這裡了,對吧?」

  他閉上眼睛,笑著回答:

  「沒錯。」

  「那麼,你來這裡做什麼?」

  極度討厭少女將時間花在別人身上的他,絕對不會做白費工夫的事,這一趟路對他而言,也絕對不會是白跑一趟。少女知道,少年也知道她知道。

  他臉上的笑容加深、睜開眼睛,用像是喜歡惡作劇的小孩被抓到了,卻還是一臉古靈精怪、不知道在打著什麼主意般的表情看著她。

  「撿拾碎片。」

  少女抬了抬眉毛,似乎是為了這個答案而感到驚訝。

  「這裡有什麼?」

  「過去。」

  她終於抓到了這個終極猜謎遊戲的全貌,謎語已經浮現、提示也不少,但真相卻依然和謎底一起,隱沒在五里霧中……




  ──對他而言,那是比什麼都要來得恐怖的景象。

  一開始,是夾雜在風中的細語聲。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狀態下,他聽見了細小的聲音。那是極細微而連續、像是在說話般的聲音,但是內容聽不清楚,那發音能不能構成語言都是問題。至少,那不是他已知的語言。

  他花了好一段時間,找出聲音的來源,然後將目光移回那裡──眼前的藍色花海上。在疏疏落落的燈光下,隨風搖曳的花朵,彷彿是在一邊嘲笑一邊噴灑惡意般跳著舞。

  有幾朵小花緩緩垂下了頭、合起花瓣,那個樣子與其說是即將枯萎,不如說是暫時休眠。但是,才剛合包合成橄欖狀的花瓣,又開始膨脹、然後收縮。

  ──他緊抓著胸口,只覺得心跳也跟著一脹一縮。

  起先只是微微地鼓動,但是脹縮的幅度漸漸增大、速度也越來越快。

  ──他的背脊佈滿冷汗,肩膀開始跟著呼吸一起上下。

  花瓣的顏色越來越深,漸層已經看不出來,取而代之的是均勻的淺藍色──那顏色似乎在哪裡看過……

  ──他的肩膀動作越來越急促、胸口起伏越來越激烈,簡直就像是……



13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03 ID:HuLIOOYU ]
  脹縮、脹縮、脹縮、脹縮……包合的花原本細長的形狀,已經鼓得快跟乒乓球一樣大小了……

  ──簡直就像是有著同一顆心臟般……噗咚、噗咚、噗咚、噗咚……

  膨脹到了最大極限的同時──它睜開了眼睛。

  ──他倒吸一口氣、停止了呼吸。

  藍色的物體伸直了蜷曲的頭和脖子,接著,花蒂就像在變魔術一樣,緩緩地吐出頎長的身體,最後尾巴落地,它完全地離開了花蒂,原本美麗的花朵,只剩下寂寞的綠蒂在風中晃動。

  而藍色的東西……雖然不想承認、雖然比之前看到的要小了很多,但那無疑是──藍鱗的角蛇。

  ──他跪了下來。

  就像是連鎖效應般,在它的周圍,一隻隻的小蛇紛紛落到地上。而它們出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張開嘴巴,吞食剛剛生出自己、等同於母親的花株。花株連根帶葉地進到嘴裡之後,它們的身體突然長成原來的兩倍大。

  然後,互相殘殺的宴會開始了……

  ──一股難以忍受的衝動,讓他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

  「死亡和絕望,會喚來第一隻蛇。」

  把蛇群悽慘的互噬當成背景音樂,毫無動搖之色的少年,用那悅耳的聲音像唱著詩歌般說:

  「原初之蛇會選定土地、灑下種子。只要一點點的猜疑,就能使它發芽;用恐懼灌溉,它就會慢慢成長;用欲望施肥,它的葉子就會又綠又大;吸收了嫉妒,就會長出花苞;接觸到悲傷與失意,就會開花;憤怒和狂暴的力量,可以促使它們結果。而結出來的果實──」

  少年抬起裹著黑手套的食指,指向正在互相殘殺的蛇群:

  「──就是那一群小蛇。它們甫出生就吞了母親,再和剛出生的同類互相吞食。每吞一隻、身體就大上一倍、智力也提高一倍,到最後留下來的,將是這一批蛇裡最狡猾,最殘忍、最強大的一隻。」

  有如呼應著少年的話語般,花叢間的慘殺劇落幕,剩下來的最後一尾大蛇抬起頸子,對天空發出了夜鷹般的怪異叫聲。同時,不知從何處又傳來另一聲,然後第二聲、第三聲……宛如雨後的蛙鳴般,有著夜鷹特徵的聲音,將寂靜的花圃布置成宴會的會場,歡天喜地慶祝新成員的加入。

  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下,少年的聲音卻依然清楚地穿過男孩的耳朵:

  「長成後的蛇類,已經擁有能分辨同類的知性,所以會彼此結伴襲擊非同類以外的生物。當吞下的東西夠多的時候,它們就會播下種子,孕育新的同類。」

  男孩的手、男孩的腳、男孩的身體、男孩的嘴唇都在不停地發抖。原本自己的秘密基地,現在變成了可怖的蛇窩;原本慰藉心靈的地方,現在變成了隨時會有生命危險的死地。然而最讓自己忍無可忍的,不是現在被蛇鳴包圍的環境,也不是小蛇互相殘殺的慘狀,而是藍色花朵變成蛇的那一瞬間,讓他止不住顫抖。

  「對了,你在這裡有過負面感情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消失無蹤的經驗嗎?」

  不用說了──男孩都知道,就連少年的下一句是什麼都知道,就連少年的下下一句是什麼都知道,他似乎只有轉身逃跑的分,到目前為止,全都是這種結局,這一次,例外也沒有發生……

  少年望著遠去的背影,輕輕地吐出了另一個的事實:

  「雖然一般人沒有辦法對付成蛇,但是這些花卻意外地脆弱。」

  他彎下腰,將一株花連根拔起,用兜帽下發亮的金色雙眼注視著。

  「只要一點點的『幸福』,就可以讓它完全地消失。」

  他手中的花慢慢地蛻去顏色、變得冰冷堅硬,然後「啪」地一聲,碎裂成無數的碎片,刻劃出光的軌跡後,消融在空氣中。

  少年回頭看著男孩離去的方向,即使他已經到了常人視線所不及的範圍外,少年依然能“看見”他的背影。

  他問:

  「你有感受過『幸福』的那一瞬間嗎?」

  下一瞬間,少年站的位置被蛇的巨顎所覆蓋。

  少年身後的大蛇,緩緩地抬起頭。地上被挖出了一個大窟窿,然而新生的藍蛇感覺得出來,它的嘴巴除了土壤之外,什麼都沒有吞到。

  「喵~」

  屋簷上,一匹黑貓用發亮的金色雙眼看著藍蛇,牠打了個混著嘲諷的哈欠,一副無聊到快睡著似的瞇著眼睛,當藍蛇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時,又換成一臉狡獪的笑容,擺動著流線型的身體越過屋頂,眨眼間便消失在黑暗中。

  夜鷹的叫聲早已平息,只剩新生的藍蛇佇立在滿佈花之細語的風中,被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所侵襲……




14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04 ID:HuLIOOYU ]


  ──那是非常純粹的意念。

  它扭動著身軀,光滑的腹部在粗糙的地面上滑動,移動的速度甚至還超過一個成年人拼命奔跑的極限。

  「有找到嗎?」「那個小鬼還真會躲。」「上次被人攪局,這次一定要……」

  腳步聲、談話聲,伴隨著芳醇葡萄酒般的惡意,流過了鼻端的白色小角。就像是熟過頭的果實散發出來的強烈香味,這對它們有著不可思議的吸引力,只要在小鎮裡,不管距離再遠都嗅得到。

  數目一共有四個,快、快、快,得在那不停地誘惑著它的獵物再度散開之前趕到……快、快、快,在其他同伴搶先之前趕到……快、快、快,在熟成的美味果實凋零之前趕到,然後一口氣吞下肚……

  想像著那極佳的美味,它無意識地讓喉嚨振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們學會了發出這樣邪惡的笑聲?

  ──就因為純粹、所以更容易染上別的顏色。

  嘎、嘎、嘎……

  彷彿在嘲笑著它們般,黑色的翼影發出了怪叫聲,在它們的獵物頭上盤旋幾圈之後,停留在附近廢屋的屋簷上。

  那是一隻黑色烏鴉。全身的羽毛、連同鳥喙和腳爪都是黑色的烏鴉,體型約有一般烏鴉的兩倍大。牠轉動脖子,閃爍著金色光芒的雙眼,鎖定了最接近那些人的藍蛇。

  蛇當然知道牠的存在,但是烏鴉能做什麼呢?不,比起以智能來思考,它們更重視本能和直覺的行動。本能和直覺告訴它,必須先對付烏鴉。於是它弓起長頸,對準屋簷。

  兩者的交會只在一瞬間。

  瞬間,屋簷被挖空了一個洞。
  瞬間,烏鴉以驚人的瞬間速度爬升,逃出蛇口的範圍。
  瞬間,蛇再度張開嘴,向上追擊。
  瞬間,烏鴉在蛇嘴張開之前,往下俯衝。
  瞬間,烏鴉越過蛇的上顎和鼻尖的小角,來到它的眼前。
  瞬間,腳爪與鱗片接觸、交會、磨擦──

  嘎啊啊啊啊啊──────!!

  那是如夜鷹般的慘叫,詭異得尖銳、淒厲得高亢。那一聲,灌注了近似於憎恨的厭惡,還有難以置信的痛楚。

  藍蛇不是生物,即使獲得了一定程度的自我,它依然是介於現實與虛幻之間的存在。即使看得見,也難以傷害。即使能傷害,它本身也沒有痛楚,因為它不是生物。

  然而藍蛇發出了慘叫。

  因為自身的存在被硬是削減,比任何肉體的痛苦都要來得恐怖。

  烏鴉的爪子刺入蛇的額頭,同時再振翅加快俯衝的速度,劃過了頸部和背脊。湛藍色的鱗片四處飛散,烏鴉在蛇的背上留下了又長又深的傷痕,就如拉鍊被拉開的填充玩偶般,身體內側的構造一覽無遺。

  第一層是帶著某種透明感的湛藍鱗片。第二層是有著如雲母般片狀構造的藍色晶石。第三層是像果凍般柔軟又富有彈性的藍色膠質。第四層是不屬於現有任何語系的藍色文字,排列成複雜而緻密、不停旋轉的雙重螺旋。再往更深處窺探……裡面什麼都沒有──

  那是完全的虛無。

  大蛇已經顧不得甜美的餌食,拼盡餘力遠離現場。然而烏鴉不只沒有追趕,甚至連那裂開的背都不看一眼,彷彿大蛇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牠的目的一般。

  先是烏鴉盤旋、又是屋簷莫名消失、再是如夜鷹般淒厲的慘叫聲,蛇的目標早就被嚇得魂飛魄散、四散逃跑。然而烏鴉根本不在意,彷彿那些人的安危打從一開始就與牠無關。

  烏鴉只是降落在地上,注視著散落的鱗片與碎石片,那是蛇的一部分。

  脫離蛇身的鱗片和碎石片,受到微弱光源的影響,閃著藍色的微光。不一會,那些碎片陸陸續續長出細根與嫩芽,卻馬上又褪了色,變得像是纖細的玻璃藝術品般。褪色的現象也連帶蔓延到碎片上,所有的藍色鱗片和碎片,全變成了透明無色。

  就和那藍色的小花一樣,失去顏色的鱗片和碎石片,化成了更細小的光粒,消逝在空氣中。




15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07 ID:HuLIOOYU ]
  「還不完全,所以分解了……」

  「咦?什麼?」

  聽不清他口中的喃喃自語,白色的少女發出了疑問句。

  「沒什麼。」

  「嗯~?好可疑……」

  雖然他想用簡單的一句話打發,但少女偏偏在這個時候發揮了敏銳的直覺。他輕嘆一口氣,用最不想提起的話題來轉移她的注意力。

  「我只不過在想,那小鬼蹲在家裡那麼久,不餓死也悶死了吧?」

  他一邊說一邊吊起嘴角,露出混著嘲諷的笑容。

  「你難道不能跟他和平相處嗎?」

  「我認為這不是我單方面的問題。」

  對他那種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誤的口氣,少女不禁壓著額角說:

  「唔嗯……你的理由我是有個底,但是他到底有什麼理由討厭你呢?」

  對少女的遲鈍,他不禁無言了幾秒鐘,旋即開口說出與事實有某些差距的答案。

  「因為我是“鏡子”啊。」

  「鏡子?」

  「是的,就是鏡子。」

  他在燈光與黑暗交錯的模糊地帶間仰起頭,斑駁的光影疏疏落落地照出那異樣的──像誘惑男人的娼婦般淫靡、又像找到獵物的野獸般猙獰、更像把弄玩具的孩童般天真無邪……不,那笑容與三者之間有著共通點、卻又相異於任一者,矛盾又極端,發狂似的、瘋狂似的、癲狂似的笑容。

  「我注視著真實,所以有著映照真實的特性。就像鏡子一樣,不管是好是壞都會映照出來。但是對一個無法接受自己黑暗面的人來說,那就像是白紙上的汙點一樣,變得非常明顯。」

  「……」

  白色的少女只是靜靜的看著,用和平常一樣溫柔的、傷感的、愛憐的眼光注視著、包容著、接受了他。

  「而問題就在於,他到底是把我跟哪一個人、事、物重疊了呢?」

  發亮的金色雙眼,在朦朧的微光下依然不失銳利,閃爍著能看穿一切的光芒。

  少女敢打賭,他早就知道了,而且還利用這一點趁隙惡整那個男孩。去過那個男孩家之後,少女更肯定他已經掌握住某種線索,尤其是關於在男孩眼中和他重疊的那塊陰影。

  不過既然知道的話,那自己也可以做些什麼吧?白色的少女想。難得他會透露男孩的訊息,雖然有點陰謀的味道,但她還是決定去看男孩一眼。

  「我可不去。」

  「我什麼都還沒講耶……算了,反正你去也只是反效果而已。我走囉!」

  白色的身影穿過地板和牆壁,無視重力的束縛飄落到街道上,筆直地往男孩家的方向去。

  知道少女走遠了,他的臉上又露出異樣的笑容。關於男孩討厭他的原因,他並沒有說謊,只是將比重最大的部分略過,講了一個連男孩自己都沒有自覺的地方而已。幸好她很遲鈍。但是,他其實也沒有說謊,是的,他並沒有說謊。只不過,即使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情感,他還是會將那一點點可能性的芽給摘除。

  白色的少女似乎忘了──

  「我可是個惡魔啊,就許多方面來說。」

  黑色的少年帶著那發狂的、瘋狂的、癲狂的笑容,輕輕踏出一步,接著就像溶化在夜色裡般地沒了蹤影。




16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08 ID:HuLIOOYU ]


  巨大的身軀在滿佈沙塵的水泥地上滑動,長頸隨著前進的節奏搖擺,腦袋也跟著微微地晃動。

  平常應該是滑順迅速的動作,現在卻顯得非常遲緩。原因是什麼,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它的背上多出一道縱谷般的傷痕,深可見骨……只是它沒有骨骼,最深處的構造是兩串異樣的文字,纏繞成雙重螺旋的形狀。

  文字不斷地旋轉,雙重螺旋也不斷地左右扭動,簡直就像是傀儡娃娃的發條機關一樣,它的身體隨著那些文字緩慢搖擺,漸漸地往前推進。

  要是有人看見了,一定會大吃一驚。長久以來困擾著他們的藍蛇,竟然是如此滑稽的木偶。但它行走的地方早已無人居住,就算有人也看不見它,這並不是它們有擬態能力或能曲折光線的身體,只有這樣是沒辦法隱匿得那麼徹底的。

  它們之所以能從人類的五感之中完全消失,是因為它們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關係。在有與無的模糊地帶之間游走,看不見、摸不到,但又確實存在的東西。它們使得現實與架空之間的境界線變得曖昧不清,吞噬著有形之物使其升華、轉換成自己的存在來源,這就是「它們」的生存型態。

  但是有人看得見它們。看得見這種隱藏在不同意義層次裡的東西,就表示也有能力干涉、妨礙、甚至傷害它們……就像現在的它一樣。

  在過度震撼之中,它遵循著原本不應該有的歸巢本能,向著它出生的那一片花海前進。

  失去判斷能力的腦袋沒有發現,不知何時、不知從何處,一陣陣的弦樂聲就像漲潮的海浪般,漸漸地渲染整個空間……

  那是小提琴的獨奏,而且還是和這深沉的夜景完全不搭的曲調。在優雅中帶著活潑輕快、雖然溫和卻強而有力,是適合在陽光底下演奏的明亮曲子。

  不過它沒有做出任何批評,它們還沒有得到能夠欣賞音樂的知性,而且恐怕現在的它根本沒發現有提琴聲,當然也不會發現,弦樂聲開始環繞著它,就像網一樣、一絲一絲地,就像繭一樣、一層一層地……

  它只是兀自地往前進,直到到達它的目的地為止。

  在彎過最後一個轉角時,它停了下來。

  在它眼前的景物,很明顯的不是通往目的地途中能看得到的東西,或者該說,這片景色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於現在的小鎮裡。

  那麼,這裡是哪裡呢?

  陽光普照、風和日麗、還飄著幾朵白雲的藍色天空,綠油油的青草地被溫暖的陽光照得發亮,各式各樣的野花爭奇鬥艷,昆蟲和小鳥自然是為數不少,草叢間還能看到小型野獸移動的痕跡,甚至還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橫過眼前,水裡的魚類和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需要回頭,只要動一動眼球就知道,它的前後左右,都成了同樣的景色,延伸到地平線那端。

  這裡不可能是那個小鎮,因為那個小鎮還籠罩在異常的黑暗中。那麼,這裡又是哪裡?它又為什麼會來到這裡?該怎麼回去?

  毫無頭緒的它,這時才發現到,一陣陣悅耳的小提琴聲,正迴響在這片草原上。它想找出聲音的來源,於是專注聆聽,致使它沒注意到眼前跑過的野兔、頭上盤旋的小鳥、大量叢生的花草,也許都能成為它的食物。

  很快地它就發現,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它不但找不到出處,卻越聽越入神。到最後,連自己為什麼要聽這陣音樂都忘了。而它還是繼續、專注地聆聽。

  從它背上大大裂開的傷口可以窺見,內部不停旋轉的雙重螺旋,正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失掉。文字列就像是被一個一個抽掉齒輪的傀儡機關般,旋轉的速度漸漸慢下來,它身體的顏色也漸漸地變淡,體組織漸漸變得堅硬又易碎。

  在悠揚又柔和、從平淡中高高拔起的小提琴聲之下,雙重螺旋的文字列完全地消失,它的全身也變得和那被“幸福”毒害的花朵一樣透明而堅硬,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那是宛如世界破裂的聲響。

  大蛇的玻璃雕像佈滿了裂痕,隨即崩解成片片透明的碎塊,大小不一的碎塊又馬上分解成更小的微粒,就像是被天空的湛藍吸引過去那般,劃出光的軌跡往上飛去。

  接著,世界被收了起來。

  這裡是籠罩著不變黑夜的小鎮,沒有陽光、沒有花草、沒有蟲鳴鳥語,月光、星光、微弱的燈光在黑暗的巷弄裡交織成斑駁錯落的朦朧地帶。

  他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滑動般地行走,通過了大蛇不久前爬行過的路線,來到大蛇心裡的目的地。

  他身上穿著一式黑色服裝,連鞋襪和手套都是黑的,頭上的黑色短髮和後腦杓的長髮束隨風飄動,唯一有其他顏色的地方就只有那張白皙的臉蛋,和鑲在上面閃閃發亮的金色眼珠了。

  金色的眼睛裡映著一片藍色的花海,這應該是一般人看不到的景象,但他卻能一清二楚地看見這屬於不同存在層次的東西。而且就連它是什麼性質、如何運作、現在正在做什麼,都巨細靡遺地映在他的眼裡。

  他笑了。

  那發狂的、瘋狂的、癲狂的笑容,讓藍色的花朵們不停地搖動,就像是為恐懼所顫抖一般。

  花朵們的竊竊私語一口氣擴散開來,大與小、高與低、快與慢,各式各樣的聲音錯綜複雜地飛舞。即使如此,他也無一疏漏,不論或大或小、高低快慢、一字一句、一音一調,各自代表著什麼意思、串連起來又有什麼樣的作用,他全都毫無偏差、準確清楚地判斷出來。

  在呢喃的風暴中,像弦樂器般好聽的聲音滑了進來。

  「沒用的,我造成的“破壞”是無法修復的。」

  有某種東西迸裂開來、有某種東西毀壞了,聲音以聲音來介入,用語言的定義賦與結果。它們正在做的事、它們正要做的事,被他的一句話所阻撓。

  不,他只是宣示結果罷了。

  就如他所說的,它們為彌補他帶來的破壞所作的事,結果還是徒勞無功。

  然而他剛才的那句話,不管是發音、音節、語調、甚至連插入的時機,都巧妙地在龐大而複雜的聲音處理系統中產生雜訊,就像是在油田中引爆炸彈那樣,發動了多重的連鎖效應,讓主系統造成過負荷,完全修復還需要一段時間。

  花朵們全都安靜了下來。不是因為無法發出聲音,而是不敢發出聲音。

  「放心,我還不打算“破壞”妳們……就目前而言。」

  他那微笑又再更加深一層,在那發狂的、瘋狂的、癲狂的、淒狂得令見者暈眩的笑容之下,花朵們只能低著頭顫抖。

  直到他的背影溶入夜色之中消失為止。




17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09 ID:HuLIOOYU ]


  白色的少女完全不受建築物的阻礙,就連蛇也難以發現她的身影,她就這樣一路穿牆透壁地直行,到進了那間有著紅磚瓦的白色建築物為止。

  接著在二樓左側的房間裡,見到了一個抱著腿蜷曲在角落的男孩。

  「你好啊,我的小朋友。」

  她拉著裙擺,用和平常一樣溫柔的口氣向他打招呼。男孩的頭從膝蓋上彈起來,睜大眼睛注視著眼前的光景。良久,他才從喉嚨間擠出一點聲音:

  「為什麼……大姐姐會來這裡?」

  「當然是來看你的啊,不好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

  「雖然“他”不想讓我過來,但是“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只好讓我過來囉。」

  看著少女嘻嘻地笑,男孩不知為何輕易地就能想像出,黑色少年端整臉孔上的不愉快神情,也跟著她露出笑容。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當自己的表情從微笑變成開懷大笑的時候,男孩突然發現,原本重重地壓在胸口上的東西突然不見了。

  所以,心裡的疑問自然而然地就脫口而出:

  「大姐姐,為什麼妳會來到這個小鎮呢?」

  他從來就沒有問過她。之前的他,只是跑到大樓頂去聽她唱歌而已,從來就沒有在意過她從那裡來。因為他以為,那段時光可以持續好一陣子,直到好久好久以後……

  少女收起笑容、抬起頭來,彷彿在仰望著看不見的天空。

  「你知道,天空“原本”是什麼顏色的嗎?」

  男孩知道她的意思。雖然他出生時,天空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但他還是會從年長者的口中,聽到以前天空的模樣。不過再怎麼聽他還是無法想像,就如同要他把從未看過的顏色調出來作畫一樣。

  他搖搖頭,於是,她緩緩地接著說:

  「我們就是為了讓天空恢復成原本的顏色才來的。」

  “我們”這個詞,讓他的心揪緊了一下。讓他故意用誇張的口氣,來分散這種感覺。

  「大姐姐能做得到那種事!?」

  她笑著否定他的話:

  「我只是負責幫忙,真正在做事的是“他”。既然他說做得到……不,既然他肯做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問題能難得倒他。」

  「咦……那傢伙有這麼厲害啊!?」

  「厲害歸厲害,要他動手也挺不容易的。這次也是因為我說要幫忙,委託者的報酬才勉強夠用。」

  「喔……」

  明明有能力卻不做,還有委託者什麼的,男孩其實是有聽沒有懂,不過他警覺到另一件更在意的事。

  「那到時候大姐姐呢?」

  「咦?」

  「等到天空變回原來的顏色的時候,妳是不是就要走了?」

  她的臉上露出了有點困擾的、有點惋惜的、有點感傷的微笑:

  「我本來不打算這麼快就說的。其實當“他”到的那一天,我們就該走了,是我要求他再待個幾天的。」

  她的話就像鐵鎚一樣,重重地敲了他一記,原本消失掉的感覺又加倍倒灌回來,像洶湧黑色海浪般將他的心捲走。他後悔將這個問題問出口,但是嘴巴卻停不下來。

  「還有幾天?」

  「……最多再過五天,我們就要出發了。不過他手腳很快,說不定會提早。」

  五天、或是更少。不知道為什麼,男孩有種預感,這是她和他能相處的最後時間。

  「我得走了。」

  「咦?」

  「出發之前,我會待在那個大樓的樓頂,再見。」

  她揮揮手,轉身穿出牆壁。男孩的腦袋還沒辦法完全消化這整個情況,只能愕然地看著她離去的那面牆。




18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10 ID:HuLIOOYU ]


  牠擺動著纖細的肢體、踏著輕快的步伐,在巷道的影子間跳躍著,將身後那大上自己幾十倍的追逐者玩弄在股掌之間。

  「喵~!」

  似乎是覺得很有趣,牠咕嚕咕嚕地響著的喉間,發出一聲分不出是嘲弄或是愉快的叫聲。下一秒,牠站立的地方被挖開一個窟窿。但是牠已經輕巧地跳上籬笆,再藉由反動力跳上屋簷。

  追逐者搖晃著長頸上的血盆大口,為了畫下這場遊戲的句點,再度緊盯著纖細的黑色肢體的動作,完全沒發現自己也已成為被追逐的一方。

  在暗夜與光影交疊的狹縫間,由黑色構築的身影正投注著視線。「他」就像與夜色溶為一體,但輪廓卻不被周遭淡化,反而以更深沉的黑淡化了周遭。然而那身影卻難以察覺,彷彿是太過自然的存在令人忽略般,奇妙的存在感。

  「他」從懷中取出一把黑色的器物,那是小提琴的弓與身。不過他身上沒有帶任何的箱匣,那身風衣也沒有容納整組小提琴的空間。那麼,小提琴到底放在哪裡呢?

  但這點問題只是微不足道的旁枝末節,不管對貓、對蛇、還是對「他」而言。

  「他」抬起手臂、架起弓,動作流暢優雅、一氣呵成,沒有任何一點多餘,單論架勢也許可以得到一百分。可是那直挺的身形,不知為何令人連想到鋒利的刀刃,收割生命的象徵。

  然後,「他」的手動了……

  流洩而出的是平凡的樂音,令人不禁訝異的普通。雖然小提琴的音色不錯,但演奏的曲子不是絕妙樂譜,也非耳熟能詳的名曲,只是極為普通的鄉村樂曲。可是仔細一聽,小提琴音域意外地廣,已經超出現有小提琴能奏出的範圍。

  寬廣的音域上,被包裹著黑色手套的指尖,拉出變化多端的樂音──

──悠揚的樂音織成藍天白雲,
  徐緩的樂音轉為和風暖陽,
  清朗的樂音鋪出大地流水,
  纖柔的樂音生作花草樹木,
  活潑的樂音變化蟲魚鳥獸。

  一個世界展開了……

  一個風和日麗、陽光普照、藍天白雲的世界,一個草原流水、蟲魚鳥獸、生生不息的世界,在空虛死寂的廢墟裡展開了。

  在世界中心的,是原本在追逐黑貓的大蛇。它想尋找出路,但當一個世界以「世界」展開之時,它是不會有出入口的。「世界」是綿延無盡、同時也是封閉斷絕的,因其「無窮無盡」正是匣之蓋、籠之柵……

  身在其中的大蛇停下動作,對它周圍生意盎然的花草鳥獸也毫無感覺。也許它已經本能地發現,不管吞再多這裡的生命都沒有辦法滿足,因為這個世界是毫無意義的虛無,它們都是術式的一部分,就和自己一樣。

  它不再動作、漸漸化為透明的雕像,最後碎散成一粒粒光的碎屑,緩緩地被吸入藍天之中。

  接著,弓弦拉動,將展開的「世界」收了起來。由無限逆算回零、由虛數轉換成實數、由反面翻回正面,於是,一個「世界」被收了起來。

  陽光普照、藍天白雲的草原已不見痕跡,只剩下空虛死寂、遺骸般的廢墟。

  「第六隻……應該差不多了。」

  「他」將小提琴收進懷中,然而黑色風衣並沒有鼓起,小提琴就像是憑空消失似的。接著,「他」轉動頸部、將視線移到另一個方位,眼前是一棟廢棄已久的平房,再過去是無人居住的小木屋,這些都不是「他」的目的。在層層木板、雜草、磚瓦、水泥之後,是一片花海。

  藍色的花朵搖曳、在風中掀起波濤,但離得這麼遠、又有重重障礙,肉眼是看不到的。不過對「他」而言並不構成問題,因為爍爍發亮的金色雙眼,可以看得見所有東西。

  當然,花海的底下、土壤覆蓋的地底也不例外。每株植物的根部末梢,都釋出雙重螺旋的奇異文字,相互交纏、堆積排列,最後構成的巨大迴路,這就是“喪失(LOST)”的主系統──由雙重螺旋文字串聯而成的高度咒式運算器。

  第一隻蛇化為最初的花叢,在地底下形成原始單位的咒式運算器,再孕育出新的同類,然後一隻又一隻成熟的蛇,在同樣的地方倒下,增加新的花朵、同時也增加地底下系統的規模。不斷地重覆、不斷地累積,蛇群越多、花朵越多、主系統就越龐大。

  而花海底下龐大的主系統,在不久前被黑色少年癱瘓了一半以上的機能,現在依然還有三分之一尚未修復,但它卻不得不停止修復的作業,透過花朵傳送新的指令。

  但是,它沒計算到,這一切都映在金色的眼眸裡,就連指令的內容「他」也瞭若指掌。

  「他」已沒有佇足原地的必要,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溶入黑暗之中,消失得不留一點痕跡。

  「喵~」

  只剩下毫無緊張感的貓叫聲,迴盪在廢屋小巷之間,不知為何,那聽起來就像是混著嘲諷的笑聲。




19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11 ID:HuLIOOYU ]


  叩叩、叩叩,廢棄大樓裡,腳步聲不停作響。叩叩、叩叩,在空無一物的大樓裡,響亮地迴盪。

  在最頂樓的白色少女,對那陣向著自己而來的腳步聲,不禁露出期待與欣喜,但是馬上就變成了失望與寂寞的神色。

  這陣腳步聲很快,但不是男孩腳步裡有的那種輕快;聲音很響亮,但不是男孩那種喧鬧的響亮。

  這種敲出響聲卻又保持一定節奏、快中帶有穩重的步伐,跟平常男孩那種一心一意往前衝、毫不考慮呼吸的腳步差得太多,腳步聲的主人如果有心的話,一定能完全不發出任何聲響地爬到樓頂吧。

  至於是誰?在這個小鎮中會來見她的,除男孩之外,也只有一個人。

  大部分已遭鏽蝕的鐵門,毫無阻礙、無聲無息地被打開……

  「你爬樓梯有必要故意弄得那麼大聲嗎?」

  「喂喂喂,我才剛辦完事回來的,妳講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面對少女的吐槽,對方表現出來的反應似乎不如台詞那麼不滿。

  「你是故意的吧?你要過來根本就不用樓梯。」

  「哈哈,只是覺得很有趣而已,妳的表情真是相當地精彩啊。」

  「唔~~~~~」

  少女的怒氣對「他」而言,就像是涼風吹拂。見對方面不改色、毫無歉意,少女也只好放棄追究,畢竟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細瘦的身影跨過門檻,濃濃的黑色暴露在日光燈下,那是一名美麗的少年,但他身上的黑色比黑夜更黑,即使走進黑暗的領域,他的形體卻還是宛如從周圍的黑暗中浮雕出來般地明顯。他就是擁有這樣奇特的存在感。

  「妳在這邊等幾天了?他還是沒來。」

  「講得那麼輕鬆,會變成這樣你也有責任!」

  黑色的少年只是聳肩以對。白色的少女則雙手插腰、鼓著臉頰說:

  「哼!沒關係,我相信他一定會來的!」

  有這麼容易嗎?……這句話,少年並沒有說出口。

  少年的話語有其力量,只要乘上意志,要影響人心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之前一連串針對男孩的心理攻擊,應該已經使他心中充滿懷疑與恐懼,因為少年就是這麼佈局的。負面的言語會成為鎖鏈、或是鐐銬、甚至牢籠,拖住男孩的腳步。這件事,少女沒有發現,而男孩也沒有自覺。

  「我這邊的工作快做完了,妳好好加油吧。」

  就當少年轉身要離開時,少女出聲了:

  「對了!禮物我已經想好了,你也要幫忙!」

  「啊?妳送就好了,為什麼連我也……」

  「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也來幫忙!!」

  面對重新站起來的白色少女,黑色少年的抵抗毫無作用,就這樣硬是被留下來。但少女沒料到,要解決這個問題,對少年而言還用不到一個小時,他更多花一個小時的時間,來應付少女的種種刁難。

  兩個小時後……

  「沒事了吧?我要走了。」

  黑色少年起身要離開同時,他的背受到視線的突刺攻擊。

  「………………」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妳不是相信他會來嗎?」

  「是啊,如果你沒有暗中出手的話。」

  「這妳不用擔心,進行到最後一步的時候,他會過來的。」

  至於是以什麼形式,我就不能保證了──黑色少年偷偷在心裡加上這句話。




20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12 ID:HuLIOOYU ]


  白色的少女,我可愛的戀人。

  妳不知道吧?

  這個地方沒有花草樹木的聲音、沒有蟲魚鳥獸的鳴叫,既聽不見森羅萬象的細語、也聽不見天地循環的調律。這裡是被封閉的孤島、被隔絕的天地、從世界中被孤立的「世界」。

  即使我與妳的進入,破壞了這個小鎮的孤立性,但「世界」的殼卻依然完整無缺。

  即使將「天空街(Street in the heavens)」反轉成「空之街(Street in the vacuum)」,也只能破壞「喪失(LOST)」所構築起來的部分領域而已,這裡依然是“異界”、毫無改變。

  妳不知道吧?

  不知道也無所謂,就這樣回去也沒有問題……但是妳一定不會這麼做。

  白色的少女,我可愛的戀人。

  妳說要讓這個小鎮恢復原狀?妳會不會是忘了我定下的規矩呢?

  凡是想借用我能力的人,就必須要付出代價。

  等價交換?不,不是那種吊詭的東西。所謂的價值觀,對每個個體多多少少都有差異,一百萬對跨國企業的總裁而言是一筆小錢,但是對一個水電工而言是一筆大數目。再極端一點的例子,一百萬的紙鈔對一匹羊而言,只是一頓午餐,甚至還比不上一束牧場的青草。

  用粗俗一點的話來說,這是“生意”。即使是總裁也需要雇用水電工,因為他自己不會修水電。那麼報酬要付多少呢?即使一百萬對總裁來說是小錢,只是自家修理的程度,當然不會花到一百萬,這就是普世價值。

  然而越稀有、越特殊的能力,它所擁有的價值就越難以估計。而我就正好是這一種。所以我收的報酬也沒有一定的標準,物品、勞力、金錢、土地……能付的就付,不能付的就用其他方式抵償。當然我也不是隨便收的,我自己也有一套標準,雖然是我本人的自由心證。

  那麼,白色的少女、我可愛的戀人啊,妳要付給我什麼樣的代價呢?

  妳不知道吧?妳的一滴淚,可以叫我毀滅世界。妳的一個吻,可以要我創造星球。這不是開玩笑或譬喻法,本人可是很認真的。

  這樣的妳與我之間,“生意”有辦法成立嗎?不,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打算在我們之間帶入利益關係。這個規矩也是為了解決妳那過度氾濫的同情心,我才從需要幫助的人身上以各種形式收取報酬。但是這次呢?

  ……也罷,反正需要幫助的也不是只有「人」而已。

  既然有了委託者,“生意”就可以成立,妳的願望也能實現。

  那麼,白色的少女、我可愛的戀人啊。

  今晚,我將為妳獻上最後的狂詩曲(rhapsody)。




21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14 ID:HuLIOOYU ]


  ──那是非常純粹的意念。

  訊息通過鼻尖的小角流入身體,它今天也被雙重螺旋的運動所驅使。但這次的訊息並非滿足它的饑渴,也不是攻擊特定的目標。它只是往前爬行,有阻礙物就張開口吞下,是土壤就用嘴挖掘。

  它一心不亂地往前爬行,只要體內的雙重螺旋如此希望,它就會一直這麼做。

  靠著鼻尖短角的知覺,它在完全的黑暗中滑順地前進,在地底製造出和自己體內中心相似的空洞。不知過了多久,它挖的地道通到了另一條寬敞數倍的大地道。它知道,這是自己同類挖的地道,同時也代表著目的地即將到達。

  它滑進那條寬敞的大地道,扭動著身軀以驚人的速度前進。最後,穿過了透著藍光的盡頭,一個運動場大小的洞窟在眼前展開。洞窟邊緣有著大小不一的洞窟口,那是通往別的地方的出路。洞窟裡遍地都是巨大的蛇類,而洞的最頂端散發著湛藍的光芒,與群蛇的藍色鱗片互相輝映──那是巨大主系統的一部分,無數雙重螺旋的堆疊散發著藍光,對蛇群發出命令。

  聚集在洞窟裡的五十八尾大蛇,是整個小鎮裡目前所有藍蛇的總數。近日來,有某些同類行蹤不明,不止是感覺不到而已,它們整個存在消失、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在世上那樣。主系統知道造成這種情況的恐怖存在,所以將全部的蛇聚集起來,為了與其對抗。而它下的最後指令是──

  『互相殘殺,直到最後』

  ──就因為純粹,所以更顯得殘酷。

  下一刻,洞窟化為淒慘的修羅場。數十尾大蛇的互殘,將寬廣的空間化為蠱毒之壺、瘴氣的胎盤、惡意的果實,吞盡同類、連等同母親的主系統也吞下去之後,它就會成為能一口吃進整個小鎮的巨蛇……只要沒有小提琴的樂音來攪局的話。

  那是極為平凡的曲調,與慘劇現場完全不搭調的悠閒音樂,但蛇群卻一齊停下動作。不是因為被小提琴感化,而是主系統下達了新的命令。於是蛇群一個個地抬起頭來,發出夜鷹般的叫聲。

  詭異淒厲、尖銳高亢的叫聲,打亂小提琴所紡織出的樂音。在無數不諧和音的干擾下,「世界」無法構築、蛇也不會被消滅。但小提琴的聲音不停,蛇的叫聲也不會停。然而蛇群有五十八尾,小提琴只有一人,於是數尾大蛇停下叫聲,開始尋找提琴聲的來源。最後,搜索的蛇都集中到同一個地方,其中一尾弓起頸子、張開大口,往洞口邊緣咬下去。

  祥和的音樂停止了,但是小提琴聲卻依然響著,由悠閒的四分之一音符變為緊湊的八分之一音符,隨著怒濤般澎湃的曲調,黑色的身影在空中畫出一道漂亮的弧形,在光滑的蛇鱗上著地。

  但是其他的蛇口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橫向襲來的大嘴逼他再度跳上半空。同時,彷彿算準時間差似地,從反方向逼來另一張嘴,原本應該就這樣被吞下肚的他,在半空扭轉身體,拿大開的下顎當跳板跳上洞窟的土壁。當然,蛇群的攻勢不容喘息,而這次,他卻在土壁上疾走,想吞食他的蛇群陸陸續續地被他拋在背後,一個個地插在土牆上,構成一幅滑稽可笑的畫面。

  在他應付蛇的攻勢同時,小提琴的聲音也從未間斷,毫無一絲紊亂地編織出激戰的樂音。蛇的攻擊不但沒有擾亂他的演奏,反而使得樂曲有越增激烈的趨勢,同時也逼得群蛇們叫得更大、更響亮。這是音與音的戰鬥,當其中一邊被另一邊壓垮時,音樂或蛇的大口就會瞬間吞沒敗者。

  黑色少年不斷閃躲,蛇群也開始將鳴叫和攻擊交替,由離少年最近的蛇群攻擊,少年遠離之後又開始鳴叫。而黑色少年以被毫無休止的襲擊逼進洞窟中央,但即使面對四面八方襲來的蛇群,他卻依然氣定神閒地踩著華麗舞步般的腳步,一一躲過攻擊,並且更加提升小提琴的氣勢。而蛇群也被逼著以更淒厲的鳴叫與更綿密的攻勢回應。

  突然,他腳下的土地崩塌,冒出了藍蛇張大的嘴巴,同時,前後左右以及上方也有蛇口包圍,所有的退路全被堵死。而他卻踏著從地底竄出的藍蛇上顎,腳尖一蹬,單一的黑色身影瞬間變成五個同樣的身影,宛如花苞開放般向著五個不同方向位移,接著就各被五個不同的蛇口吞沒。但小提琴依然響著,因為那五個都是虛影,真正的黑色少年已經從下方藍蛇的蛇腹滑下地面。

  小提琴的鳴聲更加緊湊,夜鷹般的叫聲更加高亢,彷彿是不停對峙、相互攻防的兩條蛇,形成相互吞噬、又不停爬升的雙重螺旋。

  在地上被襲擊,少年便跳上空中;在空中被襲擊,少年又回到地面;遇到地上與空中的同時攻擊,在空中的少年對虛空放出極速的蹴擊,拿空氣當踏板,躍到攻擊的範圍之外。

  激烈的攻擊到了極限、快速的閃躲到了極限、淒絕的叫聲到了極限、澎湃的弦樂到了極限,彼此將彼此逼到極限,極限與極限又互相拮抗。在極端極限抗衡的盡頭,黑色少年的右手將弓猛然一拉,升至頂點的小提琴越過了極限,琴弦斷裂,琴聲化為不可辨之波長擴散。

  瞬間,一切都停止了。

  猛攻的蛇、鳴叫的蛇全都停下動作,不,與其說是停下,還比較像是凝固。小提琴的最後一音超越了人類可辨識的領域,藉由少年之手轉化為特殊波長,奪走所有的聲音。有動作就會發出聲音,有聲音就表示在動,特殊的波長奪走聲音,同時也奪走了所有的動作。而現在,洞窟中只剩黑色少年還能活動。

  「嗯,就算是邪神的祭器也承受不住這種用法嗎……」

  他看了看手中斷弦的小提琴後,收進懷裡,但黑色大衣完全沒有膨脹。



22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14 ID:HuLIOOYU ]
  接著,黑色少年將視線移到洞頂那閃著湛藍光輝的部分,那是無數雙重螺旋的堆疊。金色的眼眸看往深處,有一大片失去光輝的區塊,那是被他弄得機能停擺的三分之一。再往裡看,失去藍色的區域中心,有一個黑色的物體在脈動著。宛如匣子、又像種子,是由奇妙的幾何圖形構成不可思議的七面體,它的各個端點與周圍的雙重螺旋連結,如心臟般規律地跳動著。

  那是黑色少年造成主系統過負荷時,順手植入的東西。

  「時候到了──解除(desterilize)吧,『永不回頭的美麗時光』。」

──收到解除(desterilize)指令
  系統要求密碼……『永不回頭的美麗時光』
  密碼輸入 開始對照……『永不回頭的美麗時光』……密碼正確
  封包開始解壓縮……解壓縮完成
  第0000682號術式啟動──

  七面體停止跳動,黝黑的表面出現金黃色的奇異圖樣,然後發出清脆的迸裂聲──宛如世界破碎的聲響。

  黑色七面體沿著邊與角漂亮地迸開,內部龐大的金色壓縮文字膨脹起來,並開始“改寫”周圍的雙重螺旋文字。由黯淡的藍色變成發亮的金色、由雙重螺旋的形狀變成直條形的排列、由細線般的彎曲文字變成線條與幾何圖形所構成,更加特殊的文字。它不斷地改寫、改寫、改寫,將失去機能的區域全都改寫成金色文字,再與不停動作的湛藍色文字接觸。

  原本的主系統察覺到內部問題時,它便開始對損壞區域進行修復動作。但少年所植入的“種子”早已經儲備好力量,在一聲令下後就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瞬間便占去了那故障的三分之一。主系統只好用盡剩下的三分之二計算區域,築起一道“防火牆”擋住侵略,再慢慢復原被侵蝕的部分。但對方也同樣用盡所有計算區域想突破防火牆,結果形成拉鋸戰。

  少年寫出來的咒式其實非常優秀。在這種咒式戰裡,哪一邊擁有較大的咒式堆疊,就代表能使用的運算空間。除了咒式本身的優劣之外,演算的能力大小也是影響勝負的關鍵之一。原本的金色咒式已經完全融入現在的區域裡,也就是說原本儲備的力量都用在高速改寫上了。但它只憑現在的演算空間,就能與多一倍的敵人打成平手,足以證明它的能力。

  黑色少年看也不看,只是逕自在不能動的蛇身上,畫上金色的奇特文字。在咒式進行拉鋸戰的時候,他已經將五十八頭蛇全畫上同樣的文字了。

  接著,少年抬起頭說:

  「連結(access)」

  金色文字接收到主人的命令,分出一條字串穿過地層、直達洞窟。

  「來,你的支援系統在這裡喔。」

  少年伸出手指敲敲蛇身上的金色文字,金色的字串筆直地接上去,開始進行它不斷在進行的工作。於是,湛藍色被改寫成金黃色,由文字處慢慢地蔓延全身,最後大蛇漸漸地分解成大量的金色字串。不過分心進行改寫時,主系統方面漸漸地被壓過去。

  但是不管,它將大蛇分解出來的新字串,接到旁邊大蛇身上的金色文字。一次三隻,以第一隻為中心呈放射狀連結,不一會就改寫完成。但它似乎還不知足,不斷地重覆連結與改寫的動作,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個數一次比一次多,最後終於將五十八隻蛇全部改寫成金色文字。

  群蛇所分解而成的字串,全都被收回主系統的金色區域內。同時,得到大量演算空間的金色咒式扭轉頹勢,一口氣突破“防火牆”,用比原來更快的速度改寫著那不斷抵抗的主系統。

  主系統終於下了大勢已去的判斷,但它不甘心就這樣消失。透過地上尚未被奪走的花海,它送出了最後的抵抗、最後的詛咒、最後的哀號,花朵們最後的呢喃,傳遍整個小鎮。

  少年笑了。

  「咈咈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會那麼順利。」

  他淫靡地、猙獰地、天真無邪地笑了。

  「咈咈,妳最後的武器果然是『喚起喪失的呢喃』,真是諷刺啊!居然是妳幫我完成最後一步……咈咈咈……」

  和那發狂似的、瘋狂似的、癲狂似的笑容一起,藍色的花海已經全部被染成金色。

  「我和她是不會受妳影響的,畢竟我們是規格外的存在。但是被喚醒心裡最沉痛的喪失的人們,會有什麼樣的行動呢?是放棄?是逃避?是絕望?還是緊抓著一點希望不放呢?」

  龐大的金色咒式演算器,在完全吞噬原本的主系統之後,開始進行下一步的動作。而少年不知何時已經回到地面,用異端的笑容迎著漸漸增強的微風說:

  「開始今晚的第二幕吧。」




23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17 ID:HuLIOOYU ]


  沉睡中的意識,突然浮出表面,這不是一般清醒的徵兆,而是作夢時特有的奇妙感覺。

  是的,這是夢。

  即使有著清楚的自覺,但是面對眼前的景象,他還是不禁動搖。

  『你好啊,我的小朋友。』

  白、不可思議地白──第一眼見到這名少女的時候,相信每個人都會這麼認為吧?不,就算已經見慣她了,他還是覺得這一身白很不可思議。但這對現在的他而言不是重點。

  『我本來不打算這麼快就說的。』

  ──不要……

  『其實當他到的那一天,我們就該走了。』

  ──不要再說了……

  『最多再過五天,我們就要出發了。』

  ──求求妳……不要再說了……

  『我得走了。』

  ──不!不要走!!拜託妳不要走!!

  他伸出手,想抓住少女的裙擺,但是他的手卻穿過了那件裙子。

  『出發之前,我會待在那個大樓的樓頂,再見。』

  白色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他一個人…一個人……

  ──那是什麼意思?妳要我去見妳嗎,大姐姐?妳都要走了,留下我一個人…一個人……這樣妳還要我去見妳?為什麼?不管見不見都一樣不是嗎?不有沒有見到我,妳都要走了不是嗎?這樣還要我去見妳嗎?明明什麼都改變不了,為什麼?

  白色的身影消失了,另一個身影有如水面倒影般浮現在他眼前。

  『對不起……』

  那是在火燄中的身影,是一個被火燄燃燒的女人的身影。

  『對不起…我可愛的……』

  ──不要……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為什麼?為什麼要離開我?為什麼留我一個人!?

  火紅的身影消失,白色的身影又再度浮現。

  『我得走了。』

  ──為什麼妳們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會待在那個大樓的樓頂。』

  ──為什麼留下我一個人,又要我去見妳?見了妳之後會有改變嗎?

  『我會待在那個大樓的樓頂。』

  ──去的話會有改變嗎?去的話,妳就肯留在我的身邊嗎?

  『再見。』

  白色的身影徹底地消失。

  ──等一下!不要……不要走!不要走!!

  「不要走!!!」

  男孩從睡夢中驚醒,但是他顧不得被汗水濡溼的身體,也顧不得身上的衣衫不整,只是穿著拖鞋一股腦地往外跑。目的地當然是廢棄的大樓,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男孩沒發現,除他之外還有很多人都從家裡跑了出來……然後,他跌倒了。

  不是路面太暗不小心跌倒,而是被人惡意絆倒的。男孩當然不打算理會,他想繼續向前走,但是肚子卻被踢了一腳,讓他又趴在地上。

  他抬頭一看,眼前擠滿了人──有男人、有女人、有男孩、有女孩、有老人、有老婦、有生病的人、有殘缺的人、有健康的人、有全家數口人、有孤單一人、有欺負過他的人、有嘲笑過他的人、有冷眼看他的人──他的周圍擠滿了人、人人。

  每個人的眼睛都有著些許呆滯地注視著男孩,數十對冰冷的眼神,讓他不寒而慄。

  「……你……」

  他們的眼神中,開始有了情感的顏色。

  「……都是你…………都是你!!!」

  一名男人抬起腿,往男孩身上踢下去,人們眼中的情感也隨之點燃、爆發。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會變成今天這樣都是你!!」「把我的孩子還來!」「把我的媽媽還來!」「把我的爺爺還來!」「把我的孫子還來!」「把我的妹妹還來!」「把我的丈夫還來!」「把我的右手還來!」「把我的左腳還來!」「把我的財產還來!」「把我的房子還來!」「把我們的小鎮還來!!!」

  他們開口吐出詛咒的話語,四處噴灑全身肌膚滲出的惡意,發狂的情感化為暴力的風雨,不斷鞭笞著男孩的身體。他們向弱者不斷揮灑自己的情緒,在這個過程中不需要任何一點慈悲,在這個團體裡不需要任何一片同情,只是隨心所欲地放縱、吐露、發洩,將理性的枷鎖拋在腦後而已。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啊,再不站起來就來不及了,再不往前走就來不及了……

  男孩沒辦法站起來,面對眼前的暴風雨,他只能蜷曲著身體,保護自己的要害。但是……啊啊,但是……

  ──大姐姐要走了……再不快點的話,大姐姐就要走了……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我要被這樣對待?再這樣下去的話,她就要出發了。我連她走之前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我連留住她都辦不到……

  隨著時間過去,暴力依然沒有減弱,但是男孩的意識卻漸漸模糊。

  ──已經……不行了……我已經……算了……反正我什麼都辦不到……反正只剩下我一個人……乾脆就這樣……

  『這樣真的好嗎?』

  那是非常微弱的聲音,但是男孩幾乎快消失的意識卻被拉起來。

  『就這樣見不到面真的好嗎?就這樣被繼續欺負下去真的好嗎?』

  彷彿有人在男孩耳邊呢喃一般,那個聲音準確地進入男孩的耳朵,穿過他的心房。

  『你真的甘心嗎?』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我不甘心!!!

  『那就解放你體內的力量,讓狂暴的野獸覺醒吧。』

  然後,男孩將理性的韁繩放開了……




24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18 ID:HuLIOOYU ]


  「世界」在震動,就像是旋住的螺絲起子鬆脫了一般、就像是栓緊的扣環打開了一般、就像是維繫的鎖鏈斷裂了一般,這個「世界」在震動、在搖晃、在顫抖。

  廢棄大樓上的少女抬起頭來。
  黃金花海旁的少年抬起頭來。

  「這是……」
  「這是……」

  少女露出了擔憂的神情。
  少年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世界』在分離?」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啟動『界層剝離』第一階段。」

  然後,白色少女留在原地開始祈禱。
  然後,黑色少年化入黑暗不見蹤影。

  在天搖地動中,黃金花海的周圍被一層金色光膜覆蓋,光膜退去後,一切都失去了顏色。金色光膜以花海為中心,開始快速地擴散。




  『如果惡意是毒、而言語是箭,那麼把惡意注入在言語裡這種行為,就如同把毒藥塗在箭上面,朝著人射出去一樣。所謂的“詛咒”就是這麼回事吧。』

  曾經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但是他現在卻連那個人的面孔都想不起來。

  只是……啊啊,只是……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要怎麼把胸口的這股情感濃縮成話語呢?

  ──我想殺了你……我想殺了你…我想殺了你、我想殺了你我想殺了你我想殺了你我想殺了你我想殺了你……所以……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還不夠……還不夠……還要更強、還要更濃烈……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還不夠……還不夠……還要更純粹、還要更清澈,宛如不斷淬鍊淬鍊再淬鍊,將所有雜質去除後鍛造而成的利刃般……

  ──『 殺 』

  不知何時,群眾停下揮舞暴力的手。是良心發現?不,失控的群眾是不會有理智可以覺醒的。是因為地震?不,地震雖強,但還不足以驅散集體的狂熱。那麼,是男孩嗎?

  趴在地上的小小身體,顫抖著爬起身,注視著他的人群不自覺地退了一步。他們知道,眼前的男孩已經得到可以殺死他們的利刃,比所有人的拳頭還有力、比任何人的腳步更快。

  來吧,就是現在,把殺氣化為暴力、把惡意化為凶器,來吧!

  「…………『 死 』」

  同時,金色的光膜掃過眼前的世界,強光過後,街道、房屋、還有人全都失去了顏色。

  同時……

  『啊啊,心愛的人啊!』

  在男孩將詛咒脫口而出的瞬間,他的周圍陷入一片黑暗,就像是被某種力量從世界切離一般。

  『這個世界有如水中倒影
   我的願望有如鏡中虛像』

  如弦樂器般的聲音在黑暗的空間中迴盪,莊嚴神聖地朗誦著某種詩歌。

  『那永不回頭的美麗時光
   總是令我無限眷戀
   啊啊 心愛的人啊
   我沒有留住過去的雙手
   至少讓我把妳留在身邊』

  「…………『 死 』」

  詩歌一停,男孩的腦部受到了無形的衝擊,他的眼、耳、口、鼻滲出血水,倒在地上。因為他聽見了,自己所發出的死亡話語,朝著自己攻擊過來。

  在倒臥的視角中,男孩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宛如稜鏡變化般地,分出三個倒影。第一個自己,倒在血泊中喘息,眼裡滲出的不知是血水或淚水;第二個自己,站在血泊中狂笑,雙手沾染的不知是自己的血或他人的血;第三個自己,站在血泊旁靜觀,緊閉的嘴唇不知是拚命壓抑或無動於衷。

  「……媽媽。」

  不知是出自哪個自己口中的呻吟,男孩的意識斷絕了。

  然後,黑色的空間發出傾軋的聲音,就像是組合屋打開般、就像是活動舞臺旋轉般,一無所有的空間“切換”回原來的世界。只不過現在的小鎮,全都被金色的光膜掃過,陷入無色的世界中,一切都靜止了,就連地震也停了。

  「還好來得及。」

  黑色少年站在男孩的身旁,地面上的小小身體,除了全身擦傷及瘀傷之外,並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出血,黑色空間裡的一切,簡直就是個惡劣的玩笑。但是心跳遲緩、呼吸也漸趨微弱,看來他受到的打擊並不小。

  但是黑色少年並不在意,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手臂般高的沙漏,舉在男孩身體的上方。

  沙漏的底座是黑色的木材,但光澤鮮亮、不見樹輪。座底刻著奇特紋樣,一頭是窄七芒星與太陽的標誌,象徵白晝、來臨、出生與開始;另一頭為寬七芒星與月亮的標誌,象徵黑夜、離去、死亡與終結。支撐上下的支柱共有三根。沙漏中的沙,每一顆都有如星光般閃爍。

  「最後一步。」

  少年將自己手中的沙漏反轉,變成太陽朝上、月亮朝下。同時,失去顏色的世界中,力量之光開始奔馳,以天空大地為畫布,畫下巨大又精細的圖騰。

  覆蓋小鎮天空的,是窄七芒星與太陽的標誌,象徵白晝、來臨、出生與開始,七芒頂端有七隻烏鴉在飛翔;填滿小鎮大地的,是寬七芒星與月亮的標誌,象徵黑夜、離去、死亡與終結,七芒尖角有七匹黑貓在靜坐。兩大圖騰裡的空間全部陷入寂靜,有如沙漏中的世界。唯一流動的,只有男孩的時間……

  「你會選擇哪一邊呢?讓我們看到最後吧。」

  少年的臉上掛著異樣的微笑,與男孩及沙漏,就像切換佈景般地到了廢棄大樓頂。




25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20 ID:HuLIOOYU ]


  「請你好好說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可以嗎?」

  看到小鎮成了靜止的世界、天空和地上出現圖像,被帶回來的男孩奄奄一息,上方飄浮著沙漏,白色少女不禁詰問。但黑色少年掛著微笑的臉皮,絲毫沒有動搖的神色。

  「哎呀,我可是應妳的要求,準備把這座小鎮恢復原狀耶。」

  「那也不用把整個城鎮封閉吧?還把他變成這樣。」

  少女指著昏迷不醒的男孩說。

  「我先聲明,他身上的傷可不是我打的。」

  「我知道,你想折磨人的話才沒那麼簡單。我想問的是上面那個東西!」

  少女的指尖對準飄浮的沙漏,裡頭閃閃發亮的沙子正不斷地往下掉。

  「我問妳一個問題,妳有看過這個小鎮的人吃飯嗎?」

  「那跟現在的情況有什麼關係?」

  「妳先回答就是了。仔細想一想再說喔。」

  「那當然是……咦?等一下,我也沒什麼機會進人家的家裡,所以……咦?好像……沒有?」

  少年出聲安撫開始產生輕微混亂的少女。

  「那麼假設有,他們的食物又是從哪裡來?這個小鎮除了我們之外,早就沒有人出入,糧食不可能從外部補充。要說自給自足的話,小鎮周圍少數的田地都因為久無耕作而荒廢了,家禽家畜則是被蛇吞掉,這樣一來,他們要從哪裡獲得糧食?」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少女暫時將情緒撫平,靜聽少年的話。

  「因為這個小鎮早就“異界化”了。自從天空出現斷層的那一刻開始,這塊地的存在相位、次元都受到影響,而緩慢地異界化。」

  「那他呢?」

  對似乎隨時都會停止呼吸似的男孩,少女露出擔憂的神情。

  「他是被“這個世界”祝福的御子,同時也是被“這個世界”詛咒的異子。他正是這個異界的特異點,其體內的力量與強大的意志,足以動搖“這個世界”。妳認為他看得見妳只是偶然嗎?不,那正是他擁有力量的證據。」

  「是嗎……果然是這樣……」

  少年看了看她臉上複雜的表情一會,再度開口:

  「來說個過去的故事吧。放心,故事背景是十年前,故事本身也不長。只是內容陳腐、情節老套,我還怕妳會睡著呢。」

  十年前,某個自給自足的小村落因為天空的變化,而發展成以觀光業為主的小鎮。小鎮的鎮長有個女兒,端整的容貌和深邃的黑藍色眼珠,使得她受到許多人的寵愛。

  十年前,一名貧窮的青年來到這個小鎮,他穿著一身便宜而且有點破爛的西裝,巧克力色的外翹卷髮稍嫌凌亂,拜訪了鎮長的家。於是,青年和少女相遇,就如同童話故事中的男女主角般墜入愛河。

  青年想要成為學者,所以才來研究小鎮的天空。在他與鎮長的女兒相戀同時,自己的論文也大有進展。在論文完成的那一天,他必須要告別少女離開小鎮,他對她說:

  我一定會回來接妳的,等我。

  少女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目送他離去。

  少女的父親,也就是鎮長知道後,非常地高興。鎮長明白青年與少女的戀情,但是他認為貧窮的青年無法帶給她幸福,於是準備將少女嫁給另一個青年。另一個青年的父親,是出資開發這個小鎮的富豪之一,青年與她的婚姻,也就是所謂的“政治婚姻”。

  在無視少女意志的結婚典禮舉辦前一天,他們發現少女的肚子裡已經懷了貧窮青年的孩子。對方一怒之下撕毀婚約,從此不再對小鎮援助。少女的父親也因為鬱憤過度而臥病在床,鎮長家也變得蕭條。

  在少女肚子裡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天,鎮長同時斷了氣,家裡的財產也用盡了。沒有一技之長、又因為產後虛弱的少女,為了養育孩子,只好出賣自己的肉體。

  一轉眼過了三年,小嬰兒長成一個小男孩,出門時常帶著傷回來。男孩的母親總是幫他包紮,並且溫柔地告訴他,他的父親是一名很優秀的學者,總有一天會來接他。男孩總是笑著點點頭,並且向溫柔的母親撒嬌。

  但是溫柔的母親有一件事瞞著男孩,那就是自己已經罹患了性病、身體日漸虛弱的事。她被趕出原本的工作場所,為了微薄的薪資賣力工作,過度的勞動不停磨耗她的體力,最後她終於倒下了。

  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的母親,不願拖累自己的孩子,於是放火燒死自己。

  但是男孩目睹了自己母親的死亡,他的絕望將災難呼喚到這個小鎮裡。

  「你的意思是說,那些蛇是他叫來的?」

  「他叫來的是最初的第一隻,其他都是由那尾蛇衍生出來的。別誤會,有力量的東西會吸引其他有力量的東西,不管雙方是否有善意或惡意。」

  「也就是說,這是本人無法控制的?」

  「沒錯。這也是後來那個花海會讓他進入的原因,蛇知道他是特異點,所以藉由他的能力來增強自己的力量。而他的母親死後三個月……」

  母親死後三個月,一名中年學者來到這個小鎮,他穿著一身便宜而且有點破爛的西裝,巧克力色的外翹卷髮稍嫌凌亂。他來到了人事已非的男孩家門前,自稱是男孩母親的友人,用自己僅有的財產買下那個家,免去那個家被新鎮長徵收的命運,並成為男孩的監護人。

  「三個月……」

  「是的,三個月。妳知道那決定命運的三個月,他是怎麼撐過來的嗎?」

  「不知道。」

  「他靠著家裡僅剩的糧食,自行炊煮、省吃儉用地渡過的。當然,家裡原本的食物根本撐不了三個月。」

  「咦?那他又是怎麼撐過去的?」

  「昨天剩下的食物切一半吃掉,另一半留到明天。明天將今天剩下的食物切一半吃掉,另一半留到後天。但是他沒發現,自己家裡的食物永遠也不會減少。這是他下意識引發的奇蹟,不過後來這個奇蹟被那些蛇拿來惡用,將小鎮封閉起來,當做食物的養殖場。」

  「他的力量這麼神奇。」

  「那是因為異界化的關係,他才能潛意識中改寫法則。要是在普通的世界,他的能力就完全沒用。」

  「就因為他有這麼大的影響力,所以你逼得他躲在家裡?」

  「是的。事實證明,在他關閉自己的精神與外界的連結之後,我的工作就順利多了。」

  「那為什麼又讓他跑出來?還遭受到那種事……」

  對少女責難的眼光,少年只是聳聳肩說:

  「妳認為把這個小鎮從異界剝離最快的方法是什麼?」

  「唔……用他的精神動搖整個小鎮的存在根本?」

  「答對了,妳有進步嘛。」

  少女一臉非常不得已地回答說:

  「因為你的薰陶啊。不過把他的詛咒反彈回來,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不這樣的話,那些人是會全死光的喔。而且當時如果任他發狂,那麼整個小鎮都會被拖進時空帶的狹縫中的。」

  藉口有辦法掰到這樣,可以算他一百二十分了。並不是少女不相信他的話,而是少年採取的行動,讓她覺得隱隱約約有挾帶私怨的味道。況且,少年應該也不是沒有其他手段。

  少年看了看少女那不甚滿意的表情,於是又補充說:

  「如果我直接將異界剝離的話,他可是會跟著異界一起消失掉的喔。」

  「為什麼?」

  「就如他深深影響著異界化的小鎮一般,異界化的小鎮也深深地影響著他。簡單來說,他就像是異界化現象打進小鎮的楔子,他可以說是位於所有異常現象的最前端,要是將異界化整個除掉,那麼他也會跟著一起消滅。」

  「所以才搞得這麼大規模啊。」

  少女的視線掃過天空和大地,這些圖紋和沙漏她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只是這次的範圍涵蓋整個小鎮,所以才那麼驚訝。

  「既然他是特例,用這個方式會有用嗎?」

  「別誤會了,我並不是要救他,而是提供選項讓他選擇而已。如果他想要在原本的世界活下去,那麼沙漏就會讓他與異界切斷聯繫。如果他選擇異界化的世界,那麼他就只好跟異界化現象一起崩壞。而萬一時間內他沒辦法“到達”那個選項的話,他就只能昏迷不醒,最後還是被崩壞的異界捲入。」

  「……你還是那麼壞。」

  「討厭我了?」

  「不,謝謝你告訴我。」

  白色少女帶著微笑走到男孩的身旁,她終於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在黑色少年溫暖的視線守護下,她開啟唇瓣,唱出歌聲……

──那是思鄉之歌、宛如描繪著熟悉的土地般,
  那是想念之歌、宛如冀望著笑容的到來般,
  那是祈禱之歌、宛如指引著紛亂的心情般,
  那是親愛之歌、宛如呼喚著未歸的遊子般……

  (這是給你的餞別禮,收下吧,小鬼。)

  少年沒有把話說出口,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畫面,聽著她作的曲、自己寫的詞,交織而成的溫柔的「世界」。他並沒有自覺,自己臉上正用什麼樣的表情微笑著。




26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21 ID:HuLIOOYU ]


  朦朧的意識感覺到,自己正在墜落。

  不,到底是下墜、還是上升,或是往前、往後、往左、往右?他完全搞不清楚。方向感和感官似乎完全發揮不了作用,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往某個地方前進。

  死亡就是這種感覺嗎?這麼冰冷、又一片漆黑的世界……不,連“冰冷”的感覺都沒有,眼前的顏色並不是一片漆黑,而是什麼顏色都沒有──一無所有的世界。

  他要去的地方也是這樣的世界嗎?

  要在這種的一無所有的世界待到永遠嗎?

  就在他因永遠的空虛而顫慄時,眼前的一無所有突然溢滿了光。溫暖的、活潑的、廣闊的、清澄的光輝,充滿整個世界,並包圍著他。

  然後他看見了……

  山巒、草原、森林、湖泊、峭壁、河流、沙濱、峻谷、沙漠、大海、池塘、水田、鄉村、道路、都市……日升月落、物換星移、春去秋來、永不止息地變換。

  然後他聽見了……

──那是種子發芽的聲音
  那是蝴蝶羽化的聲音
  那是雛鳥破殼的聲音
  那是夏蟬蛻變的聲音
  那是樹枝生葉的聲音
  那是成鳥換羽的聲音
  那是母鹿哺乳的聲音
  那是嬰兒呱呱落地的聲音

  「你聽,這個世界充滿了生命……」

  耳畔似乎聽到熟悉的聲音,視角似乎捕捉到熟悉的身影,他回頭一望……

  在森羅萬象之中,她與所有生命氣息一同歌唱──

  世界又再度被光芒包圍,萬物流轉……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奇特的空間裡。感覺與原本一無所有的世界沒有多大的差別,但是既然能“站”,就表示有落腳的地方。他低頭一看,自己正站在一條道路上,雖然看不清腳下是什麼,但是感覺這麼告訴他。

  「沒想到你可以到達『阿賴耶識』。不過有她的引導,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循那討厭的聲音看過去,站在那裡的是一名少年,漆黑的服裝和髮色模糊了存在感,但是那張俊臉和金色的雙眼,還是令人火大地明顯。

  「啊啊,我能穿越所有的境界,存在於所有的地方,別在意。」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聽不懂是件好事,繼續保持啊。」

  莫名其妙的問答,讓男孩不禁笑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和他見這一面似乎隔了很久的時間,奇妙的厭惡感也變得稀薄。不可思議地,在他眼中少年的表情,似乎也多了些柔和。

  「不過你為什麼……」

  「除了她以外還有別的原因嗎?」

  回答得太過理所當然,男孩覺得那簡直就是少年的標準答案,又不禁笑了幾聲。

  「我和她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煩惱你自己的事吧。」

  「我自己的事?」

  「你想回去?還是繼續往前走?或者乾脆一直待在這裡?」

  「就算你這樣問我,我也沒辦法怎樣啊。」

  「喂,別忘了你腳下踩的是什麼。」

  他又看看自己的腳底,不是很確定地回答:

  「……路?」

  「既然你認為是就是了。然後呢?你想怎麼辦?」

  無視於男孩的“什麼叫我認為是就是,莫名其妙”碎碎念,少年再度提問。而男孩也理所當然地回答:

  「當然是回去啊,沒事待在這裡幹嘛?」

  「還真是毫不遲疑啊。往回走的話,那裡有傷心的離別和嚴酷的現實在等著你喔。」

  「我要回去,如果不回去的話,不就連她都見不到了嗎?我剛剛才發現,那個地方不是只有傷心的離別和嚴酷的現實而已,有開心的事、有痛苦的事、有悲傷的事,那些事對我而言,一定都是很重要的事……唔,我也不太會講。」

  「是嗎,那……」

  「啊,順便問一下,往前走的話是什麼?」

  「再往前的話,是一個沒有痛苦的樂園,在那裡,你可以得到永遠的安祥和寧靜。」

  「唔,這個也挺有魅力的。」

  「如果你想去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不用了,我還是回去吧。」

  少年輕笑一聲,隨即說:

  「那麼回去之前,我送你一個禮物吧。這可是只有在這裡才有辦法送的。」

  男孩還來不及接受或拒絕,眼前就變成一片漆黑。接下來的景象,讓他忘了呼吸──

  那是一個在火燄中奄奄一息的女人。

  「媽……媽……」

  她奮力撐起了即將倒臥的上半身,抑制著喉嚨的咳嗽,不斷努力地掀動唇瓣,發出如同細蚊的聲音:

  「對不起…我可愛的……孩子……你要…活下去……活下去…然後……得到……幸……福……我…可愛的…………」

  故事中,死去母親最後的話語,不是對嚴酷現實的怨懟,也不是因一直未出現的伊人悲傷,而是身為一個母親對自己孩子最後的祝福。

  不知何時,男孩已經淚流滿面。

  「你當時精神刺激太大,所以聽漏這句話。」

  景象消失之後,他忙著擦眼淚,而沒有辦法確認少年的表情。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充滿嘲諷的毒刺了。

  「路選了、禮物送了,你也該回去了。」

  「等一下,你到底……啊!」

  男孩驚覺自己又飄浮在半空中,不斷地遠離原本的位置。他想再看清楚少年一眼,卻發現,少年已經遠到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他不死心,又再專注凝視。

  男孩了解,自己以前一直誤會了一件事。所謂的黑色並不是只有一種,他一直以為黑色是深邃、漆黑、令人恐懼的顏色。但是少年的黑色剪影完全不一樣,它包含了紅色、藍色、綠色、黃色等各種彩色,也包含了各種不可視光譜上的顏色,不停地躍動、變換,是包含了所有色彩的極彩色。

  但是,男孩發現它還少了一種顏色。

  「沒有白色?」

  白色……

  啊啊,原來如此,純粹的白色是在……

  伴隨著靈機一動想到的答案,男孩的意識又再度斷絕。




  不斷落下的星砂,就像倒帶一樣快速地回到上方。毫無作用的沙漏,受到引力的牽引開始墜落時,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掌將它牢牢接住。

  他身旁的白色少女趕緊問:

  「結果怎樣?」

  「放心,再過一會他就醒了。」

  即使少年一步也沒有離開過,他還是知道,因為他剛剛才和男孩面對面交談過。

  「呼~」

  放心的少女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七隻烏鴉和七隻黑貓離開原有的崗位,到了樓頂,二話不說地往黑色少年的影子上撞下去,然後,融入影子裡,彷彿一開始就是在那裡似的。

  天上和地上的圖紋依然存在,但已經不需輔助,隨著下一階段的咒式開始產生作用。

  無色的世界就像浸泡在水裡的油畫一樣,一點一點地剝離、往天上飛去。

  然後,男孩醒了……




27 名無しさん [ 2011/08/27(Sat) 14:22 ID:HuLIOOYU ]


  在逐漸崩毀的世界裡,男孩和少女漫步在街道上。

  就算踩空了,也只是掉回原來的小鎮而已,沒什麼危險性──雖然少年是這麼講的,但男孩還是小心翼翼地走著。應該說,就因為如此才更要小心,要不然道別的機會就這麼跑了。

  在無言的漫步中,男孩首先開了口:

  「我一直想不透,為什麼大姐姐會喜歡上“那個”啊?」

  雖然是沒什麼禮貌的代稱,但是少女似乎沒發現,只是紅著臉、用帶點興奮的語氣說:

  「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嘛!真是的!不過真要講的話,大概就是他害羞臉紅的表情很可愛吧。」

  「害羞?臉紅?可愛?那個像是邪氣聚合體一樣的東西?」

  「別看人家這樣,他可是很純情的。」

  「純情~~~!!!」

  男孩覺得自己的價值觀離少女越來越遠了。

  「不管怎麼樣,妳很喜歡他就是了。」

  「嗯,算是吧。」

  「為什麼又那麼不確定?」

  少女的臉上,是由寂寞、擔憂、與失落交織而成的微笑。

  「你知道,我們兩個都不是人類吧?」

  「嗯。」

  「其實我們以前是人類,但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和他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雖然我們兩個還是像這樣在一起,但是我總是會想“這樣真的好嗎”?」

  「那,有恢復原狀的方法嗎?」

  少女搖搖頭。

  「那大姐姐到底在煩惱什麼?」

  「我剛剛就說過了,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好嗎?」

  「嗯……我不太懂耶。」

  在少女思考要怎麼用更明確的言語說明時,男孩開口說:

  「可是大姐姐很喜歡他吧?」

  「嗯。」

  「那不就好了。」

  「可是……」

  「還是說大姐姐原本很喜歡他,變成這樣以後就不喜歡他了?不想待在他身邊了?」

  「不、不是這樣……」

  「那不就好了!大姐姐很喜歡他,他也很喜歡大姐姐,完全沒問題!」

  看著雙手插腰、一臉得意的男孩,白色的少女笑開了。

  「嗯…是啊……呵呵……你說得對……嗯……」

  少女收起了笑意,拍拍男孩的頭(即使摸不到)說:

  「嗯,你說得沒錯。」




  廢棄大樓頂上,少年與少女將再度開始他們的旅程,男孩與他們做最後的道別。

  「你可別把大姐姐弄哭了。」

  男孩趁少女不注意時,偷偷對少年講了一句話。

  「放心,我們會過得很幸福的。」

  少年也偷偷回了他一句,讓男孩自討沒趣地翹起嘴唇。下一秒,他又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睜大眼睛,然後對著少女說:

  「大姐姐大姐姐,餞別的禮物是一首歌嘛!」

  「是啊。」

  「那,我想聽聽大姐姐和他的合唱,可以嗎?」

  然後,白色少女的眼睛也跟著亮起來。

  「說得也是,我好久沒跟你合唱了。」

  被兩對閃閃發亮的眼睛注視著的少年,輕而易舉地投降。

  在加速崩壞的世界中,最後的宴會開始了……


流浪的詩人 吟唱著無數的歌謠
光陰的旅者 撿拾著失落的音節
偶然的邂逅 交織成一小段故事
我們的腳步 悄悄地 畫出命運的舞蹈

圓頂般的天空不斷變換
可憐的花朵送出無數呢喃
白色少女只是輕輕地笑
雙唇譜出異邦的歌謠

為了傾聽這無限的話語
你一次又一次催促雙腳
即使眼前等著傷害與嘲笑
你依然踏上同樣的步道


  黑色少年用他那弦樂器般的嗓音,唱出了清澈響亮的歌聲。與白色少女的和音,變化出如波浪般多重的聲韻。破滅的世界中,歌聲譜出極彩色的世界。


湛藍的角蛇 吞沒了無數的歌謠
夜鷹的鳴叫 打亂了失落的音節
雙重的邂逅 交織成難解的故事
少年的腳步 悄悄地 勾勒出終結的舞蹈

天上異彩化作永夜的星空
雙重的螺旋被奪走了語言
白色少女依然溫柔地笑
雙唇譜出新生的歌謠

不管是喪失或絕望的險道
請你不要停下前進的雙腳
為你即使什麼都作不了
至少雙唇還能譜出歌謠


雖然我們即將分隔兩地
美麗的時光永不再回頭
所以在道別與珍重之前
雙唇再為你譜一次歌謠

我有千言萬語想對你說
千遍萬遍卻都化作一首歌曲
當你仰望天空豎耳傾聽
也許就有我譜出的歌謠


  男孩最後已經搞不清自己是哭還是笑。只記得在歌聲與歌曲之中,兩個人伴隨著無數的碎片升上美麗的星空。在幻想的光景中,他一直注視著他們到最後,直到意識斷絕為止。

  再度醒來時,飛入眼簾的,是一大片又高又深遠的湛藍色,裡面還掺了少許的白──這就是真正的天空。男孩躺在廢棄大樓的頂樓,筆直地看著這片天空。

  在這片天空下的故事,才剛要開始……




  封閉了最末端的斷層,黑色與白色的身影開始往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這次辛苦你了。」

  「是啊,還做了免錢的勞工。」

  白色少女即使發現黑色少年那裝模作樣的口氣,還是不禁垂下頭。她知道少年定下的規矩,也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這次讓他打破自己的原則,她還是覺得很過意不去。

  少年笑了笑,從袖口裡抽出兩根試管。

  「騙妳的,這次還是有報酬。」

  他打開試管口,將周圍的碎片及穿過空間斷層的某樣東西吸入,再蓋上黑色的塞子。

  「這是什麼?」

  「這件案子的報酬,等到有用的時候再告訴妳。」

  少女點了點頭,還是有些疑惑地說:

  「可是為什麼?」

  一件工作必須要有委託人才會有報酬,然而少女以為這次的事件是她私人的請託,所以突來的報酬讓她困惑。

  「妳是不是太專注在他身上,而忘了去傾聽其他聲音呢?」

  「咦?是嗎?」

  「是的。」

  然後,兩人之間又陷入沉默。看著一個一個的世界被拋在身後,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白色的少女。

  「呃……我說啊……嗯……哎呀…………」

  少年不開口催促,也沒有開她玩笑,只是靜靜地等待少女的話語。

  「我想在……現在有你待在我的身邊,我也可以待在你的身邊,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所以……」

  「嗯,我也是。」

  少年笑了。

  少女心想:已經多久沒有看見他這樣笑了?

  那是毫無心機、透明純粹的笑容,帶著比外表年齡更幼小的稚氣,散發著纖細透明的氛圍,黑色少年就像個大男孩般地笑著。

  少女也笑了。

  這個約定是束縛、是枷鎖,但同時也是羈絆、是希望。

  帶著承諾與幸福,黑色與白色的身影通過了最後的斷層……




空之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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