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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諾堡

1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1:43 ID:xtmeHWHI ]

這是一篇轉貼文/奇幻文
原文連結
http://forum.fantasy.tw/viewtopic.php?t=14017


======以下正文======


風生地,地生火,火生海,海生龍,
龍呼息,創生語,龍拍翅,萬物萌,
龍創神,百八十,龍生靈,永綿延,
龍傳承,生人子,龍滅絕,為人子;
人子興,神眷顧,人子滅,神懲戒,
人子喜,日出東,人子憂,月落西,
國土力,代相傳,紅蔭落,白土地,
唯人子,破禁斷,唯人子,滅龍身。

——《萬古歌集》 荷馬•巴得

第一章

布雷諾堡的公爵命在旦夕。

髮鬚灰白參半,面容枯瘦泛黃的老人躺在一張四柱大床上,深綠色天鵝絨的簾幕垂下,遮去床頭黯淡燈火,在老人額前投下不祥的陰影。他的身子蜷縮在層層被毯中,擠壓得沉重、弱小,彷彿回到剛出生時脆弱無助的模樣;唯有一雙手露在被毯外頭,櫛瘤突出的手指緊抓著厚絨毯,放鬆、緊握,又放鬆、緊握,毯子的柔嫩細毛在他的指間突出,又溜走,如深濃但命定的退潮,總是要遠去。

他勉強轉動頭部,眼角追逐在影子中流逸的光線,看到床旁圍繞著五個人;他的五個子女,已經來到床前。公爵費力地呼吸,可以聞到從體內傳出的腐臭氣味,那是從最底層開始敗壞,無藥可救的墜落,他感應到了,而他的五個子女也感應到了,否則他們不會來到他的床前。公爵撐開沉重眼皮,想仔細看看他們的模樣,但燈光晦暗,他只能看到他們的輪廓,由模糊暈開的光影辨識。布拉夫,他的長子,還是那副矮胖模樣,墩墩地、氣呼呼地站在那兒,被臉頰肉上擠的小眼不住往四周瞟望,就是沒看躺在床上與生死拔河的老父。狄克倫,他的次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體內卻像翻湧著灼燙熱水般,讓他一下抖抖手,又跺跺腳,頸子不斷來回轉動,速度快得像要扭斷了一般。班奈瓦蘭,他的三子,就站在床尾,靜靜地,一動也不動,稍微痀僂的身形宛如一把溢得滿滿的弓箭,又似一柄蓄勢待發的刀,暗色眼瞳也不動,裝著自己的思緒。辛西爾,他的長女,明明一頭銀白髮,卻常穿了一身黑,她靜立在幽微光影中,暗色波浪映襯漂浮的皙白,任亮黃輕曳著她的髮,讓公爵一時將自己的女兒錯認為領路天使;但是哪可能有領路天使?就算有,也不是來領他的,公爵嘲諷地笑。最後,溫斯登,他最小的女兒,又將一團他厭惡的花花綠綠披掛在身上,房內黯淡燈光讓她看來像是一團不知名食物的混融黏液;她站得比班奈瓦蘭還要遠,正低頭察看自己的手指。

時候到了,他知道。這一天總是要來的;他可以感覺到某種力量漸次自身體內退去,不是很猛力地拉扯,但仍能讓他察覺那力量的消遠。那原本就不是屬於你的;在力量的源頭,遙遠的不知名方向,似乎有個聲音這樣對他悄悄說,那原本就不是屬於你的,只是將它收回去而已。眼皮好沉,黑羽翅的蛾在腦子裡輕拍,安撫而溫柔;公爵知道,那才是他的領路天使。但是,他還有些話沒說,公爵驅趕誘惑輕舞的飛蛾,用力撐開眼皮,試圖抬起一隻手。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卻幾乎花盡他全副力氣,公爵可以聽到一身嶙峋老骨交錯撞擊得格格作響,他深吸氣,卻被床頭煤油燈的氣味嗆著,發出輕咳。

「父王?」布拉夫驚駭叫道,退開一步。

第一個衝過來的果然是狄克倫,他一箭步往床頭擠,剛好站上布拉夫讓開的空位,接著,辛西爾才姍姍來遲似地走近。班奈瓦蘭動也沒動,甚至連眼睛也沒轉,溫斯登驚愕地抬頭吸氣,裙子底下的腿抖了抖,仍沒動,又低頭看自己修剪完美的手指,就好像,辛西爾想,可以從那裡找到生命的奧秘。

「父王,沒事吧?您怎麼了?怎麼了?」狄克倫緊張地叫道,雙眼大睜,額頭布著汗。公爵覺得他實在很吵,不禁偏過頭,但狄克倫仍不放過,臉又湊近大叫:「父王?」

一隻纖白的手伸來,將狄克倫推開,接著輕拍公爵微微喘息的瘦弱胸膛,他覺得舒服許多。辛西爾俯臉輕聲問,「父王,您要說什麼嗎?」

啊,總是這個辛西爾,就是能看出他每一舉措的意義。公爵半睜眸,弱視的目光掃過表情、姿態各不同的五個影子。「……過來。」

「父王?」

「全都……過來……我有話……要說……」他斷斷續續地喘息。

狄克倫和辛西爾原本就在床頭邊了,只是稍微挪步湊近,不動如山的班奈瓦蘭終於肯移動他尊貴的腿,飄忽晃到辛西爾旁邊。溫斯登沿著房間邊緣走,終於走到床邊,試圖躲在布拉夫龐大的身軀後,但布拉夫卻用力一推,將她擠往前,她回頭對著大哥骴牙咧嘴一番,最後仍不甘願地湊近狄克倫旁邊。

「……是時候了,你們……都知道……該怎麼做吧?」

五個子女的臉都很僵硬;力量尚未完全褪去,他還可以感受到在他們之間傳飛的思緒,如一張織網,騰空、交錯,卻巧妙地避開對方;沒有人能瞭解另一個人在想什麼,而他,也即將不瞭解。

「要……占星官……擇吉日、辦葬禮……跟以前一樣,不要鋪張,跟以前……」公爵感覺下腹無力,彷若沉沉墜落,他再用力吸氣、開口:「記得……要依照規定、規定葬禮後……才能開始……懂嗎?懂嗎?」

他們沒有說話,僵立的身子如五尊恆久的雕像,但是五束目光朝他直直射來。公爵已經感受不到他們思慮的轉折,無法分辨是善意還是惡意。他繼續說,「這是……傳統……不能逃避……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染了血的餐桌。公爵閉上眼睛,「好好去做吧,用你們生命的……最後一擊……」

就要結束了。比起其餘兄弟姊妹,他延長了近五十年的壽命,現在即將結束了。這如夢似幻的五十年,回想起,快如一瞬,他覺得自己可能從沒活過;在其餘兄弟姊妹都死亡的時刻,他也跟著死去。這是命運,是傳統,是責任。隨著生命的消褪,力量也逐漸遠去,他已經看不到,也抓不到那消逝如一抹香氣的尾巴。公爵再度抬頭,奮力掙扎,以最後留存的渙散視覺看著五個子女;姿態、神色各異。雖跟自己的孩子不算親近,但公爵熟知他們的個性、習慣跟思考模式,他幾乎可以預視到誰即將成為繼承人。會嗎?會是那個人嗎?反正過不了多久,他即將看到。視線模糊,除了他的五個孩子,公爵還看見一團濃霧籠罩著他們的頭頂,逐漸逼近,飄散又凝聚,彷若成形。濃霧朝他逼近,黑羽翅的蛾輕拍兩下,不動了;黑霧如數雙手蒙上他的眼、口、鼻,掐住頸子,沉沉壓在胸腹間,拖曳著手腳。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是他們吧?窒息的難受令他手腳微微顫動,轟鳴聲響在耳邊環繞,仔細聽,那是叫喚著他的名字的低喃。

公爵張大嘴喘氣,雙眼瞠開,眼白邊緣擠出血絲;真像隻離水掙扎的魚,狄克倫想。他趨前靠近父親,以為他跟剛才一樣,還想說些什麼,雖心知肚明公爵的遺言不會影響任何事情,但他可不想錯過一字一句;狄克倫頗懷敵意地輕瞥同樣極靠近公爵的辛西爾一眼,更湊近些,忍受從老人身上散發出的濃濃藥味及死亡的腐臭氣息。「父王?」

公爵大喘一口氣,眼皮掀了掀,突然微微抬起右手。「別……」吐出一字,他的手又垂下,嘴緩緩闔起,眼皮半閉,底下深色的流光映著濃稠的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有動作,時間與空間彷若凍結在公爵斷氣的剎那,他們看著老人萎縮的身體,聽到遙遠的落潮聲,退遠,那自他們父親身上離去的力量在某一地蟄伏等待,等待他們之中一人去攫取。但是,暫時沒有人想去面對,因此沒有人動。
辛西爾轉頭,看向窗外,半掩的木窗框納進微涼的風;驀地,一道晴天霹靂從天而落,粗裂的銀白線條劃破沉黑天際,一瞬間映出繚繞絲雲、猙獰山崖、遠方樹林、起伏土地、聳立樓房,蒼白而絕望。閃電擊向大地,很快就消逝不見,黑夜景物又為沉黑、深紫、暗藍所掩蓋,只有半缺的賽肯月瑩瑩閃爍。那閃電打中了哪裡?她想。

回頭,辛西爾發現她的兄弟姊妹仍維持同一姿勢,稟息看著已逐漸僵硬的父親。她彎身,將前任公爵半閉的眼闔起,取來一塊已準備好的白布,輕輕蓋在他臉上。其餘的人彷彿這時才恢復呼吸,有的急促,有的沉緩,布拉夫開始顫抖,涔涔汗水不斷從面頰上掉落,濕透襯衫的衣領。班奈瓦蘭也動了,他輕步穿越房間,走到門前,開門,迎向早已等在門邊多時的行政官,低沉嘶聲道:「國王駕崩。」

國王駕崩。布拉夫一陣哆嗦,喉頭不自禁地發出微小嗚咽。似乎是現在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及其後他所將面對的命運,他感覺方才那一道閃電,彷彿是打到他們的頭頂上,從今以後,那將是他們所見的最後一道亮光。




57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2:56 ID:xtmeHWHI ]
第六章

舞台上的燈光暗了下來,黯影漫布如靜悄悄的潮水,無人說話,摒息以待,只有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有人拖著腳步在沙地上行走的聲響,火把嗤嗤燃滅,還有,因方才衝擊的一幕而鼓動的心跳。過了一段時間,舞台的中央點起一道搖搖晃晃的火焰,虛虛實實,飄渺如煙,當火光漸亮,映照出舞台中央的一把椅子,上頭坐著一個垂首的男人。椅子,或許只是一把破爛的木椅吧,上頭套著一張長長的深紅色絨布,增添了宛如皇座的架勢,椅子上的男人身穿白色長袍,頭戴皇冠,顯示了王者的身份,雖然仔細看,白長袍的下襬髒污泛黃,皇冠其實是木雕的粗糙道具,但在恰能照明卻又遮掩缺陷的昏暗燈光下,無人在意這位王者的扮相是否真實。緩緩地,國王抬起頭,他塗著白粉的臉愁容滿布,眉頭緊緊糾纏,宛如那兒停佇著全世界最難解開的結。他們專注地望著他夾雜憂傷與憤恨的神情,期待他會開口說什麼。

「啊,時候到了嗎?大勢已去了嗎?」男人說,聲音低沉暗啞,「他們近了,勢如洪水,衝破我堅固的防圍。看哪,窗外那一片火海,如閃亮的河流,朝我奔騰而來。為什麼?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呀。」他站起身,搖搖擺擺,晃動四肢,「我是費盡多少心思,才能站在這裡。這個位子,是甜美的、揮霍的負荷,是上天賜予我的,是我生而具有的,他們憑什麼要從我手中奪走?但我的城牆脆弱如薄紙,信任不過是一條細細的絲線,背叛令仇恨在我心中燃燒。」他握緊拳頭,咬牙切齒:「不,我豈能如此容易屈服?我是天,是王,無人能從我手中取走這個權力。可恨的,那些可恨的……」

他目露兇光,掃視一片虛無,眼瞳中彷彿映照著那一片朝他滾滾湧來的火海。

「火!都是火!」他驚叫,神經質地扯著自己的長袍下襬。「不,不要過來!我做錯了什麼?這一切都是我應有的,我應得的,每一片土地,每一根草木,每一條生命,都是我的。為什麼?為什麼?」

舞台旁響起腳步聲,他驚嚇地跳了起來,珠目亂轉,宛如逃竄無門的獸。一個穿著騎士裝束,腰間配著染上紅色顏料的長劍的男人登場。「陛下,您果然在這裡。」他說,「不,現在已經可以不用稱陛下了。」

「是你!叛徒!偽善者!你來做什麼?雷貝爾。」

雷貝爾伯爵踏前一步,國王就後退一步,緊緊抓著皇座的椅背不放,警戒地望著一身風塵血腥的男人。「時候到了,議會已經決定,是該請你退位的時候了。」

「退位?你是在說什麼傻話,雷貝爾。我不能退位,我是國王,帝王,上天賦與我權力成為這個國家的領導者。我不能退位,我怎麼能退位?」

「這是我們與議會的決定。」雷貝爾伯爵自信滿滿地說,嘴角撇著輕蔑的笑容。

「你們沒有權力!議會,只是一群老古板在那兒吶喊,你們又是什麼?叛徒跟一群下賤的農民……」

「我們曾經是你的人民。曾經,我放任你做任何事,以為那是天命,但我從荒野走過,四處皆是哭泣與哀嚎的迴響,他們因挨餓而爭奪,因失去親人而哭泣;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任意搶奪糧倉與錢財,視人民的飢餓和貧困於無物,甚至草菅人命,殺害成千上萬無辜者。」他激動地述說,一手揮舞,指著空中某一虛空的點。「你看看,那些火海,是一個一個憤怒的人心聚結,他們的哀慟,我們的憎恨,全都是因你而起。這是你報應的時刻。」

「不,這才不是報應,」國王吶喊道:「這是你們的陰謀,你們都覬覦我這個位子,處心積慮要把我拉下來。是你想要當帝王吧,雷貝爾。是你利用那些下賤的農民,威脅議會和我,你自己想要坐上這個位子。黃鼠狼,你躲在地洞中窺視,以為我看不見你。我絕不把這個位子讓給你這種卑鄙小人!」他緊緊抱著紅絨布的椅子,全身發顫,口沫飛濺。

「覺悟吧。你還以為自己有這個權力嗎?膽怯的,貪婪的人,是你自己毀了你手中的一切,如果當初你不是將柯帝爾公爵關入監獄,還將他送上斷頭臺……」

「你看!你對我殺了你叔叔懷恨在心!就是這樣,你這個自私的傢伙,你是為了復仇,是吧。你是……」

「住口!」雷貝爾伯爵怒吼道,將國王嚇得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柯帝爾公爵不只是我的叔叔,也是這十幾年來唯一為了這個國家,願意諄諄教誨你這個不肖帝王的人,而你卻殺了他,任用小人,讓他們為所欲為。」

「所以你把他們都殺了,也要把我殺了。」國王發著抖,緊張喘息。

「議會已經決定,你即將宣布退位,並接受審判,和你那些『同伴』一起,等待最終命運的宣判。」

「你不能這麼做,雷貝爾。我是國王,是上天賜予我這個權力,是我父王親口確認我的繼承權,我是神之子!」

「你不是神之子,現在的你,連帝王都不是。你就跟你口中那些下賤的農民一樣,一無所有。」

「不!」國王發了狂,雙眼布滿血絲,吐出舌頭尖叫:「那些火!不!」他揮舞著雙臂衝向雷貝爾伯爵。「你不能逼我退位!我是神之子!你不能傷害我!」

「你只是一個人,泰倫。」雷貝爾伯爵說,沉著地抽出長劍,一擊刺向國王的左肩。國王發出尖銳的呼喊,伴隨底下人們壓抑模糊的驚呼,他握著肩膀,坐倒在地上。

「不,不要殺我……」

「我現在不會殺你。」


58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2:56 ID:xtmeHWHI ]

「你沒有正式繼承權,不可能當上國王。」他氣喘吁吁,奮力掙扎,「你也不能殺我,你沒有權力殺我。」

「對,我不會是國王,但可還有很多人選,不是嗎?我不像你,泰倫,那麼執著於表面的權位,就算不是國王,這個國家仍能運轉於我的手心。」

「傀儡……」接著,宛如燃起一絲希望,國王抬起了頭:「那麼,我也可以……」

「不,你非得接受審判不可。不管怎麼說,我都得安撫那些暴民,不是嗎?」他彎腰,對著坐在地上的國王輕聲、溫柔地說,「你不過是個普通人,沒有任何權力留在這個位子上。今後,大家都會明白這一點;每個人都有力量,如你,如我,但,誰能成功,要看誰能把握機會。你已經讓你的機會溜走了,在你的驕傲、狂虐、暴亂中,失去了你的一切。在歷史上,你只是一個名字,泰倫四世,西佛來達森歷史上第一個被迫退位的帝王。」

「不!你不可以這麼做!雷貝爾!你這個叛徒、小人,你會不得好死,你會……」他失心瘋地尖嚷,搖頭晃腦,皇冠從他頭上掉落,批散的髮落在面目猙獰的臉上,淒厲的表情混雜著憤怒與哀求。「那些火,不要殺我!我沒有錯,我沒有錯!」他持續尖聲嚷喊,直到兩個士兵裝束的男人走上前,一人抓著他一隻手臂,將他拖下舞台,燈光再次轉暗。

情緒在無明中浮動,竊竊私語中飄盪著一絲興奮、期待、驚恐,當光再度亮起時,又靜了下來。這一次,舞台上站著兩個穿士兵衣服的男人,他們肩並肩,彼此交談。

「議會已經決定了,要讓前任國王的侄孫圖爾一世繼位。」

「圖爾嗎?我記得他才剛成年……」

「所以好控制呀,雖然他們說是好培育啦。」

「有雷貝爾伯爵在,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我倒懷疑伯爵為何不自己登基。」

「有太多困難了,他不是皇家的直系親屬,又是叛變者的領袖,就算大多數民眾願意擁護他,議會裡一些貴族也不會同意,這樣太不符合傳統了。」

「都已經迫泰倫退位了,還顧什麼傳統?」

「議會中可有一半的席位是掌控在舊貴族手中,而且,雷貝爾伯爵自己也是貴族出身,總不好跟他們反目吧。」

「只要能過好日子,其實誰登基我是一點都不在乎。」

「那,你知道他們對泰倫的審判結果了嗎?」

「公布了?」

「嗯,公開處以火刑。」

「大概也只有這樣,才能平息眾怒吧。」

兩人說完,分別往舞台的左右方退場。這時才發現,他們的後頭還有一個人,方才的國王如今穿著一身襤褸黑衣,長髮批散,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把簡陋木椅上。過了一會兒,他猛然抬首,髮絲細縫間,一雙空無的眼朝外窺看著。「來人!給我酒。來人!給我吃的。來人!來人!這麼難吃的東西,給我撤下去!給我送上肥美的鵝肝,多汁的烤鴨腿,帶血軟嫩的牛肉,清甜的白酒。來人!來人!沒有人嗎?」他厲聲尖吼,「我要殺了你們,通通殺了,用刀子把皮一層層剝開,用繩子吊住脖子,用樁子刺穿心臟。血,哈哈,血,真是有趣呀,有趣。」他又沉默了,雙手絞著自己的衣袍。「不,不要殺我,我是神之子,我是國王,沒有人可以剝奪我的權力,沒有人。不要殺我。那些火,那些火呀,為什麼?那些火,那些火……」

投射在他身上的燈火熄滅,最終的喃喃自語也被吞噬,直吸進靜謐的黑暗深處。不久,燈光大放,舞台上站著所有出場的演員,幾乎也在同時,台下的觀眾爆出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讚美這一場精彩的演出。演員們鞠躬,接受拋上舞台的獻花,歡聲雷動不絕,那是對劇團表現的讚頌,同時也傳達被激發的高亢情緒,拍掌拍得手心通紅,扯著喉嚨吶喊直到嗓音嘶啞,哨聲尖銳地穿刺亢奮,他們歡呼許久,始終不忍離去,直到眾演員在多次謝幕後下了舞台。曲終人散,他們依依不捨地拾起照明的火把、油燈,和友人、家人、鄰人一同晃悠著步伐,邊討論方才看到的劇情與演員,行進速度極緩,一個人推著一個人,火把堆疊著油燈,層層擴散,宛如一條蜿蜒的河流,密佈閃閃晶光,是火海。那些火,蠕動著,朝黑夜的一方流去。


59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2:57 ID:xtmeHWHI ]
深沉的夜裡,他們走入那棟房子。那是一棟位於半山腰上,隱匿於濃密樹叢間的小屋;深夜,賽肯月斜斜勾在山巔,高大樹叢如一堵堵黑牆,層層排列、堆聚,宛若迷宮。一條經常被踐踏的路徑穿越其間,卻是意外地清楚明白,矮草與土石反射月光,如一條晶瑩發亮的小河流,他們循著力量的源頭上溯。辛西爾未感覺到任何隱藏或是欺瞞,或許這條路徑是為任何有心人開啟,不似克萊茲那樣的煉金術師,以拐灣抹角、莫測高深來彰顯自己的力量,盤據、瀰漫這座迷惘森林的,是一種包容、理解,以很個人、獨特的方式散發邀請的氣息。有需要的人自會找到路徑;然後,在繞轉過蜿蜒小路,就著偶而穿透枝枒的月光注意腳步,感受到夜行鳥好奇的注視,不知不覺間,那棟房子突然出現在眼前,毫不遮掩,只是等待。

不知為了什麼理由,辛西爾要米爾克在屋外等待,但這裡可是女巫的地盤,想起有關女巫的傳言,製作毒藥、拐騙小孩、吃人肉、豢養妖獸、召喚亡靈,米爾克就覺得不寒而慄,完全忘了同樣的謠傳也都落在自己的表兄身上。她以顫抖的嗓音哀求辛西爾讓她一同進去,但辛西爾平時雖好說話,這一回卻怎麼說都不肯答應。小姐,求求你,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外面,小姐。辛西爾僅是斜目瞥視她,紫黑的眼瞳泛著某種不尋常的青光,宛如夜晚動物亮晶晶的雙目,卻更深入、銳利,一下射入她眉心,米爾克頓覺全身無法動彈。小姐……她無助地看看辛西爾,她已經堅決轉過臉,走向小小的木門;又看向尾隨的艾薩辛,他只是不耐地從鼻孔噴氣,說,有事叫大聲一點。米爾克不敢再踏前一步,僵直地站在草地間,望著那棟遠比自己老家還小的房子,小小的木門縫底下透著一絲曖昧昏黃的光,窗玻璃上滿布水霧,光源從窗框邊緣滲出,宛如某種黏膩的液體。辛西爾打開門,門後仍是一片晦暗不明的紊亂,飄送乾燥草葉、腐爛食物跟動物毛皮的氣味;那是一只大獸的口,她想,看著那只獸把兩人吞噬。吃人肉的女巫。

艾薩辛以為,門後會是比較「傳統」的景象,比克萊茲的實驗室更污穢、陰暗、神秘,但火爐光亮前那俯著腰身,用大湯杓攪動鍋裡湯液的老婦身影,卻令他倍感熟悉。媽媽,我回來了。她起身,手中的湯杓滴落著濃稠深棕色液體,你回來了,她微笑。媽媽。他怎麼會忘了,那氣味、場景、色調、笑容,是他久遠以前的記憶。你回來了。老婦轉身看著他們,佈滿皺紋的臉文風不動,青灰色渾濁的眼如品質不良的玉石,「有事嗎?」

「您好。我有問題想要請教您,姆嬤。」辛西爾說。她站在門口,未受主人正式邀請,絕不踏前一步。

「甭說那些官話了,姑娘,我不過是個女巫,犯不著拿出那些禮儀來嚇人。」老婦說,轉回身將火爐上的湯鍋提起,離了火後,擺在一旁的地板上,接著拖曳腳步走向堆積各式各樣藥草和物品的桌邊。「坐吧,兩位。」

四周零散著幾張木椅,但沒有一張是靠近房間中央那張長桌,艾薩辛從近處撿了一張,讓辛西爾坐下,自己則站在她身後。他雙眼茫然瞥視小小房間的每一樣物品,一切,窗前的搖椅上,擺著尚未織完的天藍色毛線,可能是一條圍巾,也可能是一件上衣,角落裡,一叢叢乾燥的草葉被陽光曬得微黃,枝莖催折,葉子散落一地,如垃圾一般堆聚,染成青灰色、橘紅色、玄黑色、乳黃色的布料隨意折疊,放在櫃子上、椅子上,疑似老鼠或狗等動物頭骨成串掛在牆上,蒼白的面容懸著深幽無盡的空洞眼瞳,鍋碗瓢盆水桶底部沾著髒膩的東西,殘餘不知名的深色液體,發出腥臭味,這一切,半籠罩著迷濛的光,在他眼底深處,有無數影像與其重疊。他窩在角落裡,被藥草的氣味包圍,視線往上飄送,看見她坐在桌前,面對敲門進入的男人女人,他們有時痛哭,有時激動,有時木然地訴說著什麼,她點頭,點頭,點頭,我瞭解。

「你要找什麼?」年老的女巫說。

「我還沒開口,你已經知道我是要找東西了嗎?」辛西爾饒富興味地看著老婦低垂的臉,她始終沒有正視辛西爾,如覆著一層乳白色薄膜的眼珠望著斑駁桌面,飽經日曬、指節螺紋如迷惘溝渠的手指播弄著桌上掉落的菜葉,那腐爛的邊緣呈深綠色。

「你的意念寫在你的呼吸裡。」她說,仍然沒看面前的人,或許她知道她是誰了,辛西爾想,她明白,有力量的人都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一如現在,她警戒著,探詢著,白晰手指在桌面的木紋上悄悄摸索,眼淚、唾液、血滴、濃郁的藥草,不,再近一點,新一點;火焰。「你要找什麼?姑娘。」

手指改以輕敲桌面,辛西爾垂著雙目,長長的睫毛輕盈閃爍。火裡有雙眼睛。
「龍。」她說。

「嘻,嘻,」老婦乾癟的嘴裡傳出漏風的空洞笑聲,她的臉頰抖動,但雙眼仍一樣渾沌,艾薩辛看不出來她是真的覺得好笑,還是假意陪笑,「嘻,嘻,我真沒想到你會提出這個問題,嘻,嘻。」

「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辛西爾挑眉。

老婦搖頭,「我知道你在找東西,但我只看到海。」霧濛、灰藍的海洋,沒有邊際,沒有根底,在遠方飄盪,如含淚的眼睛。「這很難呀,姑娘,從沒有人找過龍,他們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你沒試著去找,怎麼知道他們不存在?」辛西爾輕笑:「就像你從未見過海,但聽聞別人的說法,看見他們記憶中的畫面,你卻能確信有海,不是嗎?未曾見過的,不一定不存在,呈現在眼前的,卻未必是真實。」

「嘻,嘻,」老女巫又笑,這一回她厚重的眼瞼皺起,將雙目壓成一條彎曲的小縫;第一次,辛西爾在她近乎無明的眼中看見愉悅的笑意。「你真行,小姑娘,難怪呀,難怪……」難怪他會如此怕你。是的,恐懼,那強勢下深藏著恐懼,一個人在面對令自己恐懼的事物,不是退縮驚駭,就是顯得越發堅硬。他怕你呀,而我也怕你。「那,我們就來找找看吧。」

她扭曲、黝黑的手如禽鳥的爪子,在桌上搜索,穿越入堆聚在桌上的毛線、布料、草葉、鍋碗、油燈,窸窸窣窣,終於摸出一塊獸骨,似乎是牛頭骨的某部位切塊,切口以不銳利的鋸子拉扯出粗糙斷面,有一部份已燒得焦黑。「我來看看,這塊怎麼樣……嗯,還好,還不錯,挺新鮮的。」老婦拿起骨塊,湊近鼻尖嗅聞、端詳。「應該可以吧,就先用這塊。」她說著將桌上的油燈移近,又拿起一塊看來髒污油膩的抹布,擦拭獸骨沒經過燃燒、白淨的那一面。當她正要將獸骨移近火焰時,辛西爾突然開口。「等一下。」

女巫和艾薩辛同時楞了一會兒,看向她;辛西爾抬起左手,指尖一點,迅即,這小小屋內,除了桌面上那盞油燈外,所有的火光一併消逝。窗外的黑暗浸潤入室內,如濃稠的油,無聲地包圍、上浮。艾薩辛不禁感到後頸一陣刺麻,濃黯中,他的知覺卻是亦發清晰,深刻感受到從女巫以及辛西爾身上流洩而出的力量。女巫是一道細細的泉源,由她的指尖放射而出,斷斷續續;那手指,冰涼而濃郁,曾那樣憐愛地擺在他的額上。辛西爾是深沉的大海,力量似乎由她身上每一毛孔流出,不知是否是錯覺,他感到腳底下鋪著一片沉黑的地板宛如佈滿她厚重的力場,托住他,而他不敢稍有動作,唯恐跌入她所挖掘的萬丈深淵;班奈瓦蘭,你派我來對付一個什麼樣的對手,汗涔涔地,他不禁想。

燈全熄了;不,還有一點。米爾克盯著那扇唯一的窗,透出一絲絲微光,猶如薄雲籠罩的月夜。他們在做什麼?發生什麼事了?但她不敢動,因為,即使她進去了,大概也做不了什麼事,救不了什麼人吧,她告訴自己。米爾克後退一步,再一步,目光始終不離那扇搖晃微弱燈火的窗。那燈火是這麼危脆,如細緻的玻璃,照映著老婦褐色的臉龐,辛西爾蒼白如紙的臉頰,老的萎縮如燒捲枯葉,年輕的堅如磐石,真奇怪,他想,或許黑暗中唯一的一盞光亮,才能照出本體。老女巫的唇乾癟皺褶,幾乎與她同樣飽經風霜的皮膚分不清,那牙齒落光的縫隙中,傳出如沉風的低吟,嗚,哪,嗯,喔,呵,嗨,唷,啦,他恍然失神,那是他記憶中的搖籃曲;曾經,從熟睡中醒來,透過漏風的門縫,他看見她坐在一盞燈火前,低唱著,搖頭晃腦,手中拿著白色不規則形狀的東西,在火上晃動、燒烤。傳出燒焦的氣味。獸骨的邊緣燒灼,發黑,骨質與火焰融合,轉化為一縷灰色輕煙,裊裊吸納入黯黑的邊緣。女巫繼續低唱意義不明的歌謠,重複的單音節宛如某種催眠曲,他總是很快就會入睡,月陰的光由窗外斜射而入,如天啟的警示,落在一只桌腳,黯淡的光粒子在空中飛繞。


60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2:59 ID:xtmeHWHI ]

啊,啊,女巫突然睜開沉重小眼,「真遠,真遠哪,只有海,遙遠的海,灰藍色的,深灰的雨雲帶來風暴,看不見,我看不到後面有什麼。」獸骨燃燒,燻黑的表面擴大,煙霧更深濃,女巫的眼睛越來越大,她沉黑的瞳孔似乎也在凝視中不斷放大、放大,擴散至整個眼眶,宛如獸的眼睛。看不到,看不到哪,她喃喃說著,搖頭。

「你已經找到方向了,不是嗎?」辛西爾的聲音猶如從遠方傳來,細微但清晰。「繼續看。」女巫搖頭,太濃了,看不到,看不到。繼續。辛西爾堅持。不行,我看不到。她用力搖頭,花白的髮飛舞,如獸類滿布黑暗的眼瞳,出現了有如被獵捕小動物般驚愕恐懼的表情。我感覺得到,那太強大,太強大,被力量包圍住,我看不到。繼續。不,不,不。她感覺到有隻手壓住她的脖子,捉住她的下顎,迫使她面對那煙霧,凝視灰藍色海洋風暴的後方;那太強大,太耀眼,太沉重。她感覺酸痛的淚水凝聚眼角。繼續。不,不,不。突然「轟」地一聲,燈油的火瞬間竄高,一股熱氣伴隨強大的風壓朝四面八方散出,老婦一驚,丟掉手中的獸骨,卻來不及躲避朝她襲來的波動,她整個人向後仰倒,連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板上。艾薩辛用手臂遮住眼睛,移開手時,仍是那一盞微小的孤燈,老婦倒在地上,她原本坐的椅子碎裂成一塊一塊,好似被一個大力士徒手拆解,辛西爾站在女巫身邊,彎身要將她拉起來。

「姆嬤,你沒事吧?」

女巫撐著辛西爾朝她伸出的一隻手,微微顫顫,歪歪倒倒地站起身,然後,像手上沾著什麼髒東西一樣,隨即放開。她感覺到雙膝止不住地顫抖。搞什麼,她真的找到了嗎?她真的找到了這女人要的東西嗎?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看不到,但那裡確實有強大的力量,在海的彼岸。她不想看,本能地,像只有本我慾望的獸類,她感知到危險,所以不想看,但她強迫她看,那個女人,那個怪物;他們通通是怪物。這就是她的宿命,她的懲罰嗎?不,那不是懲罰,她想,我從未後悔過,那不是罪惡,那是我的天職,是我該做的事情,但是呀,那白色的鳥兒……

「你應該可以看到更多。」辛西爾說,溫柔但漠然。「再試一次。」

「不,那太……太強大了,我不能直視……」女巫結結巴巴地說,全身明顯地顫抖,枯瘦的手抱住自己覆蓋著重重疊疊衣物的身子。

「再試一次。」

「不……」

別逼她了,艾薩辛想說,你沒看到她氣力已經用盡了嗎?臉色蠟黃,氣喘如牛,茫然無神;她趴伏在桌子上,費力地呼吸,額上全是汗水。媽媽,你還好嗎?她給他一個安慰的微笑,但他仍能明顯感受到她的筋疲力竭。別再逼她了。他想說,卻開不了口。

「難道你只能做到這樣嗎?」辛西爾說,語氣溫和,甚至可以說是帶點愉悅。「鼎鼎有名的指路人,難道只能看到那裡為止嗎?」

「我……從來沒有我找不到的東西。」

「證明給我看。」

「但我……我需要更強的力量跟工具……」

「我相信你有。至於力量不夠,我可以借一些給你。」

「嗯……嗯……」女巫重重落坐在椅子上,漏牙的嘴裡傳出刺耳的回音。過了一會兒,她揩去額上涔涔如雨瀑的汗水,緩步跛行,開始在黑暗的角落搜尋;老婦推開椅子、櫃子、箱子、布匹,往下挖掘,宛如一隻拚命逃生的土撥鼠。她挖了許久,砰砰磅磅,轟轟喳喳,傳出許多物品掉落的聲響,她的身子越來越低矮,幾乎半融入燈光映照不至的黑暗底層,艾薩辛幾乎以為她是真的挖開泥地,試圖土遁,但女巫忽地起身,一個椅子翻倒,匡匡噹噹。她手中拿著有一個人前臂長度的木盒子,深色的漆剝落,沾滿灰塵與蛛網。她抖著手指,打開盒子,就著晦暗的光艾薩新瞇眼細看,木盒子底下鋪著一層厚厚的布,那上頭躺著一塊邊緣不均的物體,白色泛黃,表面散布點點燐光。女巫緩步靠近,他忽然知道那是什麼了,一陣寒意從背脊竄上,留下一串雞皮疙瘩;空無一物的曠野,黑暗的泥地,挖掘,腐爛的屍臭,風聲如死人的低吼。媽媽,不要挖了,我們回家吧。她沾滿泥土的指甲縫,深入土石間,專注而晶亮的眼宛如著魔。媽媽?她撫著那一塊物體,掩埋的黑泥,蟲蠕動,震動,一張布滿皺紋的臉;我的臉。老婦一掌抓起那東西,隨手丟掉木盒子,回到座位上,她將白色物體移近火焰,同時,辛西爾站至她的身後,左手放在她的右肩上。泥土、麥子、菜葉、鹿皮、天空、白鴿;女巫瑟縮了下,但肩上的爪子抓得牢牢的。

很快地,白色頭骨的邊緣變得焦黑,散逸出大量的灰煙,比方才還要多很多,那氣味隨即布滿整個小房間,艾薩辛感覺鼻孔內全是嗆味,他舉手遮住口鼻,但還是吸入了一點,刺痛的感覺直竄上眉心,打擊得他一陣腦袋昏眩。不太對勁,他直覺地這麼想,嗆咳幾聲,踩著不穩的腳步移近桌邊,想叫辛西爾阻止她,但眼前的兩人一坐一立,盤定不動,睜大的眼不約而同地看著燃燒的物體及其發出的煙霧,辛西爾深紫的眼瞠大、專注,一瞬間,艾薩辛忽覺這是她首度這麼暴露自己,那眼裡有這麼多的力量,這麼波瀾不興,卻又同時轉著這麼多心思與情緒。眼角瞥見火爐內一竄小小的火焰妖嬈地扭動身姿。火爐?他明明記得方才辛西爾熄滅了這屋裡所有的火焰,除了女巫手下的那一盞燈。火是從哪裡來的?他不由自主地盯著火爐內的火焰,扭轉著,如一個小小的人偶,跨出滿是餘燼的火爐,晃晃蕩蕩,搖搖擺擺,朝著桌邊那兩人的腳下走去。他看到橘紅色火焰內包覆著一只眼睛。


61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2:59 ID:xtmeHWHI ]

小心!艾薩辛開口,卻吸入一大口煙霧,整個塞住他的咽喉和氣管,幾乎要窒息;咳咳,他抓著喉嚨,跪倒在地上,煙霧朝他的臉襲來,眼前浮現一片朦朦朧矓的灰藍海洋,平靜的浪隆起、下沉,那浪濤斷斷續續,有時清晰,有時為雲霧遮掩;遠方無盡的海平面上,懸浮著將至的風暴,隱匿在一團灰雲之後,彷彿為一個無形、半透明的牢籠所箝制住。突地,一道閃電當空打在那團灰雲上,沿著雲影畫出亮色葉脈,一瞬間照亮了潛伏於背後的某樣物體;巨大的頭顱,粗壯的爪子,揚起的翅膀。啊啊,老婦呻吟,她看清楚了,那是一雙紅色的眼睛,巨大的力量,她無法逼視,全身顫抖,抓著頭骨的雙手幾乎要落到桌子上,但辛西爾的手牢牢擺在她的肩上,似是操控著她的肢體,她害怕、抗拒,卻動不了,只感覺被一股力道拉引著,不斷往前衝,衝進雲影裡。啊啊,不,不,她喊叫;停下來,不要……不要再看了,咳咳,艾薩辛虛弱抗議;再前進一點,辛西爾說,她看到平靜的海,散落的島嶼如遺忘的珍珠,其中一座特別大,島嶼的東北方橫陳著奇異的山峰,宛似一個躺臥的人,從空中俯瞰,有一張五官扭曲的臉,軀幹、四肢,兩條腿一長一短。再前進一點;我知道了,在東方,靠近日出的地方,海平面的盡頭,在那裡。

眼睛張開。

我找到你了。

我在等你過來。

眼睛閉上。

啊啊啊,老婦尖叫,不,不,不要看,她用盡力氣專注在壓制於肩上的手,爪子銳利的尖端刺入她的肌膚,不,不,不要看,我不要看;她雙手用力向前推,翻倒頭骨和燈火,橘紅色的光沿著傾倒的燈油蔓延,畫出一道舞動的扇形;她看見火裡有眼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怪叫,枯掌抓住頭骨,用力地往木桌上砸,一下,又一下,我會做的!我會做的!頭骨參差不齊又燒灼焦黑的邊緣碎成粉末,迸散空中,躍入火焰,一瞬間,那粉狀霧氣晶光閃閃,宛如淌遠的銀河,接著隨即為火焰吞噬,包融,讓它更強大;裡頭不是只有眼睛,火焰蠕動著、掙扎著,一下竄高,頓時整張桌子陷入火海,噗叱噗叱烈燒著,火舌如張牙舞爪的手臂,試探地張開觸角,吞噬可以填滿它無底胃的一切。眼睛始終看著,然後,從火裡伸出一隻包覆著烈焰的爪子。

失、失火了?米爾克楞楞地望著那扇背後火光太亮的窗子,熱氣、煙霧由門縫窗隙內竄出,她聞到熟悉的焦味,木頭、布料、草葉,甚至是骨頭,裡頭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辛西爾小姐!艾薩辛!她急匆匆往前踏出一步,卻想到應該不能貿然進入火災現場。水,水呢?哪裡有水?小屋隆隆燒著,森林的夜卻寂靜無聲,白煙幾乎為濃重夜色吞沒,吸入靜謐的黑暗深淵,彷彿屋內的騷亂與外部一切毫不相干。米爾克淚花亂竄,來、來人呀,救火呀,有、有人在裡面,救火呀。她扯開嗓門大叫,跑向通往山下的小路。叫救命,還太早;辛西爾看著從一團焰光中走出,全身覆著火焰毛髮的巨犬,尖銳牙齒如燒得通紅的鐵柱,鼻孔中噴出的是燒灼熱氣,凹陷雙眼燃著青藍色火花,在那淡色瞳珠之後,是憤怒、不安、焦躁的期盼。牠的身軀龐大如馬匹,一步一步走向辛西爾,往四方亂竄的火焰毛髮輕舔過的物品都在燃燒,滾燙地燒著,崩落著,被困在一個炎熱的世界裡。

班奈。辛西爾說,夾帶著微微的顫動、嘆息。

你要死在這裡。現在你知道了吧。現在你知道我的感受了吧。你要死在這裡。牠張開血盆大口。

「等……」還未意識到怎麼回事,艾薩辛就發現自己已然有了動作;他跨步衝向意欲攻擊辛西爾的火犬,卻在一瞬間,心中響起一個小小的、遲疑的聲音。我為什麼要救她?不,不,我是聽命於另一個人,為什麼要去救一個我原本要刺殺的對象?但一種直覺卻促使他前進,要他出手,他就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辛西爾被攻擊。莫非她還約縛了什麼?各種意識與聲音在他腦海裡紛起零落,但身體還是選擇衝上前,他開口喊道:「停下……」

站在他對面,躲避火舌侵吞的老巫婆突然從一個破爛麻布袋裡抓出一把東西,吹向他。「別打攪。」她抖著聲音說。不知名的粉末吹向艾薩辛的臉、侵入他的眼睛、鼻孔、喉嚨,他隨即感到一陣劇烈的辛辣與刺痛,雙手抓著眼睛,不斷咳嗽、喘氣;那比煙灰還要可怕。他跪在地板上,原本冰涼的泥地好燙,像烤爐的鐵板,他看不見,只感覺到火與熱氣的逼近,辛西爾……


62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00 ID:xtmeHWHI ]
你要死在這裡。一個巨掌往她的頭頂掃落下來,辛西爾側身跳開,整個人在滾燙的地板上翻滾一圈,裙襬著火了,她一邊匆忙起身,一邊以手撲滅火焰,她聞到飄揚的長髮尾端傳出燒焦味。嘩啦一聲,角落一個燃燒的櫃子倒下來,壓上一個個裝滿米糧、藥草、布匹跟礦石的麻布袋。快一點!快一點!女巫尖叫,不要毀了我收集的東西哪。火犬大踏步追向辛西爾,撞倒燃燒的桌椅,女巫再度尖叫,快一點!火的熱氣逼得她汗流浹背,但辛西爾卻覺得那汗是冷的,從內心深處發出來的森寒,她眼中所見不是一片橘紅的火海,而是凝然的黑,死亡的黯。火犬的巨掌掃過她背後,尖爪撕破她的襯衫,背部一陣火辣的痛,她整個人向前撲倒,頭側和肩膀撞向門板,嘩啦啦,掛在門上牆邊的一束束乾藥草掉了下來,帶著點點星火降落在她身上。辛西爾縮起身子,用手臂遮住臉。趁現在!老婦用盡全力吼叫,身體顫抖,口沫橫飛,再一下就結束了,踩死她!燒死她!

辛西爾卻不想放棄;忽視背部的痛,她迅即爬起來,往左邊角落跑去,背後傳來門板碎裂的聲音以及女巫憤怒的吼叫。追過去!水,我需要水。擺在角落裡的正是水罈,表層落了不少灰屑,但裡頭還有點水,女巫也發現了她的意圖,叫道,打破壇子,快!還用你說。辛西爾一手放在陶土做的水罈邊緣,手指探索年久失修的裂紋,一用力,水罈從邊口開始迸出一條粗大裂縫,由上往下撕裂開,轟地,半缸的水如洩洪般沖出來,浸濕辛西爾的下半身,地板冒出白煙,喫喫作響。別退,快攻擊呀!她的手指沾著水珠,思考,冰冷的,雪,夜空中凝凍的晨露,空蕩蕩的灰色房間,沒有人,陌生的眼神,退到極遠、極遠的角落。殺了她!女巫尖叫。

意念動,幻成真;心通往什麼方向,門就在那裡。她回身,手中射出兩柄細長、發著細碎閃光的冰箭,衝入火犬發著火花的眼窩。閃開!兩道聲音同時尖喊,但下一瞬,火犬以爪子遮住雙眼,橘紅色森然大口發出低沉、悲痛的號叫,喉頭底部深處的大洞可看見靛色飄渺火源。嗥,嗥,嗥,巨大的身子在地板上滾動,撞碎桌椅、櫃子、壁爐、陶罐器皿、布匹藥草盒箱,泥土混著麥桿築成的牆攀著一條條蠕動的火蛇,掛在屋簷下的乾藥草焚燒如垂落的燦爛花穗,著火的屋樑發出崩裂的巨大聲響。好熱,好熱,眼睛好痛;艾薩辛跪在地上,盲目得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逃脫,高熱似乎是由四面八方襲來,意欲圍困住他,好熱,這樣就結束了嗎?盲目地、在黑暗中結束嗎?我原本以為,我會看到的……突然有人抓住他後衣領,將他整個人往後拖開。嗥,碰!他感覺身下的地板在震動,野獸痛楚地大聲怒吼,身體四處撞擊。誰?做什麼……艾薩辛被拖行一段距離,接著摸到身體底下的地板是濕潤的;水微溫,但已經比方才滾燙的泥地要好多了。他意識到拖他過來的人,不論是誰,其實是想幫助他。艾薩辛緊閉腫脹雙目,雙手在地上摸索,尋找溫度較低的所在。總是想著自己有一天會死,但你為什麼仍想活?兩手捉著泥濘的濕土,他感覺雙眼因疼痛而不斷流下淚水,隨即又被四周高熱的空氣蒸乾。

嗥,嗥。你在做什麼?快站起來!女巫叫道,一邊抱頭鼠竄躲避暴走的火犬和牠所引發的嚴重火災,不要燒了我的房子,你這個白癡!嗥,嗥。女人,給我解決她,快點!恐懼竄上背脊,老婦被那如無其來的憤怒命令所驅使,走向更令她懼怕的火焰。燒死她!踩死她!她強制命令,將意念輸入因疼痛而錯亂的野獸腦中。巨犬緩緩起身,雙眼是再高溫都融化不了的冰晶火焰。牠似乎更巨大了,辛西爾想,但那或許是我自己的錯覺,恐懼的投射。牠的頭顱頂著滾滾燒灼的屋樑,長身軀橫跨整個房間,厚實的爪子踩著桌椅木箱碎片,木材、茅草的碎片紛紛自頂上飄落,如紅色的雪。咬死她!女巫下令,班奈瓦蘭下令。

辛西爾抓起一把濕土,手指緊捏、形塑,尖銳的意志、刀子、冰鑽、一瞥凌厲的視線,她忽然起身,彎著腰身穿過火犬爪子底下,衝向躲在角落的女巫。她沒有想到她會突然朝自己衝過來。她過來做什麼?她要做什麼?她手上抓著一把黑色的東西,如鐵如石。老婦睜眼,楞楞地望著辛西爾,趁她還未反應過來,辛西爾左手出拳攻擊對方的腹部,嗚呀,她彎身叫喊,接著一把抓住她尾端燒焦的髒污灰髮,用力向後一拉,不由自主地,她仰面朝天,露出粗皺、烏黑、脆弱的喉頸。抱歉了,辛西爾說,抬起右手,那把黑色的物體劃過咽喉,俐落割斷氣管、食道與頸動脈,一道細長的血流猛地噴出,躲避不及,一叢分支噗地噴至她臉頰;辛西爾趕緊巧妙轉動方向,讓那源源不絕的動脈血流射向正好轉身的火犬。雖是溫熱的,但仍是液體;下吧,血雨,她想。血流如一道雨瀑分散、擴張、撲蓋,淋在火犬身上。牠的身體開始起了變化,深紅色擴張,凍結住舞動的橘色毛髮,噴火的利牙大口,牠仰首、張嘴,抬起一腳,從頭到尾巴都在瞬間化為深紅色的寒冰,宛如雕像靜止。辛西爾鬆開抓著頭髮的手,老婦軟綿綿的身子垂在她腳邊。

突然覺得不熱了。身子輕飄飄的,像在飛。對,她在飛,飛在月夜下的暗色叢林內。夜是昏沉的,她的視線卻清明;枝葉篩落的月光是一條條編織細線,指引方向。她振翅飛翔,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男人在追趕著,跌跌撞撞,踩過枯枝落葉,拂開糾結藤蔓,追趕著,吶喊著。我是自由的,唯有我是自由。穿越過樹叢縫隙,遠遠地,她瞧見樹林的出口,傾倒的枝葉圍成一圈拱型隧道,在那盡頭,是深邃的月與一片晶瑩星空,那才是我要去的地方。她飛了出去,他掉了下去。

她睜開眼,看見那個女人正俯臉看著她,似乎在說什麼,但她已聽不見,她也想開口說話,裂開的咽喉只發出咻咻喘息。月亮,星空,她差一點就抓住了,咻咻。你後悔嗎?不,我不後悔。布滿血跡的嘴角扭曲,她想說,我不後悔,從沒後悔過;至少,我曾擁有我想要的自由。白鴿。

他把臉頰貼在冰涼的泥地上,好像不那麼熱了,但耳邊仍傳來轟隆嘈雜的聲響,什麼時候才會結束?一隻手放在他肩上。「走吧。」去哪?「出去,已經結束了,但我無力滅火,所以得快點離開這裡,不然這房子就快要崩潰了。」怎麼出去?「用你的聲音開路。我會指引方向。」被攙扶著起身,他試著張開眼睛,但透過腫脹的眼縫,只看見一條條的黑色、橘紅色、白色在閃動。他索性又閉上眼,任由辛西爾牽引著邁開步伐。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從這裡。」他張口,喊了一句什麼,或許是一個名稱,一個字詞,一個想法,但那不重要,他的聲音化為螺旋的風,旋轉而跳躍,宛如強力弓矢,衝向包圍的火焰,風壓迫使火海退開,讓出一條通往外頭的圓形孔穴。他聞到夜晚空氣清潔寧靜的味道。「走吧。」

米爾克抬著水桶跑上坡路時,正好看見辛西爾和艾薩辛走出那間燃燒的小屋,不知是誰攙扶著誰,兩人靠在一起,同樣一身焦黑髒污,頭髮尾端燒焦蜷曲,臉上滿是黑色煤灰,艾薩辛的眼睛腫得如雞蛋般大,而辛西爾的臉上,她心一凜,停下腳步,是錯認了嗎?那順著她左臉頰流下的污跡,似乎是噴濺的血。直到兩人坐倒在草地上,米爾克才敢靠近。「辛西爾小姐?艾薩辛?」

「米爾克,哪來的水?」辛西爾微微喘氣,指指她手中的水桶。

「喔,我、我去山下要的。我跟他們說這裡失火了,他們現在正叫人趕上來滅火。」

「你的動作也太快了點吧。」辛西爾嘆口氣,似乎是極累地閉了閉眼,接著朝她招手。「算了,把水拿過來,正好給他洗洗眼睛。」

小屋的火燃燒得極旺,未幾,整棟房子已完全遭火吞噬,只隱約看到黑色的梁木骨架隱匿於搖擺的火焰後。艾薩辛洗了眼睛,狀況好轉了些,雖然視線仍不清晰,但至少不再腫痛。通往山下的坡路底端傳來隱約人聲,點點火把忽隱忽現。

「怎麼辦?」艾薩辛問。

「先離開,最好別讓別人看到我們。」辛西爾說,攙著艾薩辛起身。米爾克也不落人後,趕緊跑過來抓住艾薩辛另一隻手臂。

「可是,我們該怎麼走?這條山坡是唯一下山的路了……」米爾克不安地四處溜看,怯生生地問。

「她會告訴我們的。」辛西爾說。

她?燃燒的小屋突然發出轟地一聲巨響,接著是劈哩啪啦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骨架完全倒塌了,立體的屋舍瞬間癱成一片平面的殘骸,燃著星點火花的碎屑飛揚如春天飛灑的花粉。從這堆殘骸中,突然冒出一只白色的鳥兒,直衝夜空,在屋舍上方盤旋了一陣之後,隨即往後頭樹林的方向飛去。米爾克不禁張大嘴看著那隻鳥兒。那……那是……

「走吧。」公主說。與賣牛奶的女孩一同攙扶著殺手,三人緩慢、微跛的身形,跟隨鳥兒,走入黯密叢林深處。


63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03 ID:xtmeHWHI ]

艾薩辛踏著搖晃的腳步,走在哈伯港邊屋舍密雜的小巷弄內;石舖的地板燻黑黏膩,縫隙間卡著經年累月的灰塵與穢物,其上永遠附著一層薄薄水漬,在煤氣燈昏黯的照耀下發出暈眩微光。在他半閉半睜的眼裡,小路成了一條晦暗隱然的小河,蜿蜒輾轉,望不到盡頭。一邊走著,感覺到胃裡剛剛吞下的酒意晃動著,一如港灣外起伏的海浪,捲起白色的泡沫;他不時撞上與他一樣的醉漢,肩膀互擦、手肘交擊,他們多半是外地來的漁夫,暫時在哈伯停泊休憩,僅只一個或兩個晚上,而只有這個時候,他們才能脫離艱苦寂寞的海上生涯,縱情狂歡;油膩的棉布衣散發海水跟魚鱗的氣味,指甲縫裡是剝魚皮時留下的血塊和脂肪,亂糟糟的髮絲與鬍鬚間藏著海鹽晶粒,三五成群,醉醉歪歪,有的嘴裡哼著家鄉小調,有的大吵大嚷,吹噓海上的、女人的經歷,時常可看見兩群互不相識的漁夫,不知因何緣由,圍堵在巷弄角落裡爭吵。上船,下船,停港,離港,永遠在蒼茫大海間起伏,腳踩不到實地,海水從指縫間流逝,人生哪,像大海……一個半醉的漁夫用粗嘎的嗓音唱道,艾薩辛不覺想聽個究竟,但他的歌聲被一群酒客的尖嚷爭吵和路邊小販的叫賣掩蓋,如一抹淡然氣味溜走。他甩甩頭,肩擠推開幾個擋路的人,繼續向前走,曲折的人生道路。

他是怎麼會落到這種境地?我們要離開布雷諾堡。去哪裡?他問。不,不,他不想去,一點都不想去,他不想再繼續走下去,殺了她,殺了那個女人,一切就可以結束了,但是他不能下手,他被約縛了,可惡的,該死的布雷諾堡家族。艾薩辛低聲咒罵,同時感覺麥酒混著胃酸湧上喉頭,他趕緊衝到路邊,一手扶牆,低頭嘩啦嘩啦地將酒全都吐到已溢滿各種穢物的小水溝內,他挖掘喉嚨深處,吐盡內裡的一切,好似這樣就可以淨化一身的污穢、不祥,但他無法更換自己的血液,那自一出生即需背負的命運。艾薩辛吐得頭暈目眩,不得不蹲下來;嘔吐物的酸味、排泄物的臭氣、腐敗食物的腐爛、魚蟹類的腥臭,一齊衝著他的顏面襲來;海港與人的味道,無處不在。吐完之後清醒了點,他憶起等一下還有約,便抹去嘴邊酸液,搖搖晃晃起身,繼續穿越擁擠、嘈雜的人群。

緊鄰港灣邊的區域,夜裡是個人聲鼎沸的熱鬧夜市,白日卻是個渺無人跡的死城,艾薩辛經過無數酒店、旅社,全是用粗陋的木板搭建而成,木牆縫隙大到可以看到屋內風景,屋頂木板破爛、坑疤,常見不同顏色和材質連接在一起,四角壓著形狀不均的石塊或磚塊,他知道那是因為每年夏季颶風從海上來時,總會吹垮幾棟房子、掀掉遮頂木板,那些五顏六色的木板和壓制的石塊磚塊是為了補修漏洞;真奇怪,艾薩辛想,他們似乎從沒想過要好好用木板和釘子重補過,大略是想到明年颶風再來時又要重補一遍,所以就這樣擱著了。修屋頂是要花錢的,他邊走邊想,好一點、厚一點的木板,結實的鐵釘,要多少錢?用茅草就好了,她說,然後要他去收集茅草,舖在門前曬乾。用茅草可以便宜點,但這裡有颶風;不過話說回來,用這麼破爛的木板,大風一吹還不是一樣?他想得入神,沒注意腳下拌到一個站在煤氣燈下的男人;男人抓著褲襠回頭對他骴牙咧嘴一番,艾薩辛慌忙道歉,趕忙逃離。煤氣燈青黃的火光照得男人的臉無血色的白,兩眼深沉如黑洞,憤怒的大嘴轉著血紅舌頭和黃色利齒;火犬,朝辛西爾撲過去。不,不,不能再想;他抖著手,背對燈光,趄趔前行。一張張幽靈似的白臉飄過來,飄過去,眼裡佈滿血絲,以及縱欲過後仍不滿足的絕望;裝設煤氣燈後,夜遊的人變多了,人們徹夜進出酒館和妓院,卻看不見自己浮腫、沉淪、無助的臉孔,也被煤氣燈光誠實地照耀反射。每一張臉,蒼白、危脆,好似有什麼東西在暴凸的眼後鼓漲著,即將衝出。是他看錯了嗎?他醉了嗎?艾薩辛幾乎想閉上眼睛不看。我要離開這裡,快點離開這裡;我還有約,等一下,今晚,就可以把事情結束。我要離開這裡。

煤氣燈的光影黯沉浮動,沿著狹窄街角,點點指引晦暗的道路,艾薩辛垂眼看著自己的靴尖,陳舊、破損的部分泛著毛燥皮邊,鞋緣結著一層硬泥巴,一步、一步、一步,別人踉蹌的腳步偶然從眼角閃現,他置若罔聞,只有自己,在這道路上,唯有自己的步伐和腳印留下。艾薩辛在一間酒店前停下;與其說是酒店,不如說只是個臨時搭蓋充作營業用的小酒館吧,兩層樓的簡陋木造建築,牆板、屋頂是用不同顏色和形狀的木板,用拙劣的技術歪歪扭扭建造起來,像一只被修補過太多次的舊鐵鍋,即將面臨廢棄回收的命運。他抬頭,破爛的半掩門板上掛著一個橢圓形招牌,上頭以粗糙手法刻著難看的花體字,「蛇花」;就是這裡了吧,他朦朧想著,推開門,走進酒店。

雖然這裡又小又窄,充滿食物跟酒的臭味,但還是擠滿了人;大多是臨時靠岸的漁夫和搬貨的碼頭工人。他們穿厚實毛衣,黑藍色帆布褲,打綁腿,膚色是幾無差別的棕黑,紅髮、黃髮、黑髮、棕髮、藍眼、黑眼、綠眼、灰眼,不同的面貌,同樣的神情,縱情短暫的歡愉,在如大海的人生……艾薩心圖覺一股壓力由他左側腰際傳來,他直覺地一閃,冷冷的戰慄浮在脖筋上,他頓時清醒過來。誰?艾薩辛定睛一瞧,原來是個紅髮女侍,圓圓臉上堆滿不懷好意的笑容,她右肩上扛了個小酒桶,空出的左手幾度想摸上艾薩辛的腰身。「小哥,進來坐呀。」見艾薩辛試圖閃躲她的碰觸,笑容不減,又纏上來,「還是,你是第一次來?」

「我找人。」他冷冷地說,拍開女侍豐潤的手掌。

「找誰?我可以幫你找喔。」

「不用,我已經找到了。」他靈巧退後一步,卻撞到背後一個漁夫;那男人大約是醉了,輕輕被碰一下就整個人「碰」地一聲坐倒在滿是酒液跟食物殘渣的地板上。「唉唷!」他大叫一聲。紅髮女侍隨即大笑,接著過去扶那男人,「唉唉,你怎麼醉成這樣子呢……」艾薩辛趁此時脫身,溜向吧台前,在靠後門的角落裡,一個瘦高男人背對著所有人坐在那兒。沉默的黯影籠罩著他全身,彷彿可以歪曲周圍的光線。艾薩辛拖了張空椅至男人身邊,一屁股坐下後,先叫了一臉因過於忙碌而憤怒不已的酒保。「兩杯麥酒。」身邊的男人毫不理會他,舉起酒杯,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將酒喝光。

酒來後,艾薩辛先喝了兩口,想讓冰涼的泡沫洗去喉間的乾澀,但不知怎麼搞的,方才被那個紅髮女侍嚇得清醒過來的戰慄,現在卻無法用酒精去除。他偷瞄身邊的男人一眼,禿額高聳,眉目卻很深,鼻尖低垂,下巴很短;他看似一個沉鬱地喝著酒的不得志中年男人,但每每和這傢伙見面,總是令艾薩辛全身神經緊張,更何況是關鍵性的今晚。咕嚕咕嚕,艾薩辛一口氣喝光一杯酒,喘了一口氣,身邊的男人一手拖腮,另一手食指在木桌上輕輕敲著,篤篤,篤篤。艾薩辛看著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整齊,虎口有厚繭;那不是一雙漁夫或工人的手,反倒跟自己的很像,殺手的手,篤篤,篤篤。

「你有什麼話要說。」男人未看他一眼,說道。

「我……」辛西爾,法克特利,賣牛奶的女孩,間諜,煉金術師,女巫,龍,離開布雷諾堡,他想說,他全部都想說出來,但瞬間,反胃的噁心感再度衝上心口,他一低頭,嘩啦嘩啦就把方才喝下去的那杯酒給吐了出來。熱烘烘的腦袋,混著胃液酸腐的酒臭,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說,該死的布雷諾堡家族。他嘔到沒有東西可以吐了,乾咳幾聲,用袖口擦去嘴角污穢,整個人趴倒在木桌上。

身邊的男人頭一次轉頭看他,挑起一字眉,灰藍的眼透出疑惑又警戒的神情。「你是怎麼搞的,喝得這麼醉。」

「不,我是……」艾薩辛抬起臉,臉頰顫抖、唇色蒼白,宛似無助、痛苦、絕望的病人,男人不禁想。「我不能說,沒辦法說……」


64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04 ID:xtmeHWHI ]
「莫非你是……」男人伸出手,握住艾薩辛的手臂。碰觸,攻擊,惡意,約縛;一股冰寒竄過他的掌心,他鬆開手。原來如此,男人想,來這裡之前,班奈瓦蘭先生就向我警告過可能的狀況,原來是這樣。什麼都不能說。「所以你一直沒有跟我們聯繫。」

「我不能說。」艾薩辛顫抖的手伸向另一個酒杯,拿起來猛灌入喉中。沖下去,沖下去,把那味道、記憶都沖走。

「那我要怎麼做?」

「問我問題,問得越細越好。」

男人瞥了他一眼,接著招來怒氣沖沖的酒保,多點了四杯酒。「你原本在法默的宅邸讓她逃掉後,去了什麼地方?」

「一個鄰近法克特利的城鎮。」

「然後呢?」

「她在那裡約縛了我,我不得不跟著她,還有那個賣牛奶的女孩,一起到了法克特利。」

「我知道你們去了肇斯區,但之後你們為什麼要去法夫領地?」

「因為煉金術師,那女孩的表哥是個煉金術師。」

「她去找煉金術師做什麼?」

「找龍。」

「去哪裡找龍?」

「離開布雷諾堡,在海上,遙遠的東方,她說……她說……」艾薩辛猛地吞了一口酒。「在艾藍島國的邊緣。」

艾藍島國。男人的手指又開始敲著桌面,篤篤,篤篤。「這倒是個新鮮的情報。」

「你們知道她要去哪裡了。她要離開布雷諾堡,我不知道她是說真的還是假的,什麼要去找龍,我一點也不相信,上次西佛來達森的間諜也說……你們還不快去阻止她,殺了她……」攻擊,惡意。艾薩辛又感到一陣反胃,張口就要吐,但男人突然又抓住他的手臂。「冷靜點,別想太多。你說什麼西佛來達森的間諜,告訴我詳細情況。」

這轉念解救了艾薩辛,他嚥下嘔心感,開始向男人詳述那天晚上的事情。男人不斷問問題,他一一回答,試圖以破碎的片段組成完整的圖像。不只是有關西佛來達森間諜的事情,這一路上所有大小事他全都說了,就著男人的問題盡量回答。「……然後,我們終於來到這裡。哈伯港是輸入艾藍島國原料和農產品最大的港口,因為這裡離他們的第一大島潘那索拉最近。她想離開這裡,你們得阻止她……」

男人停止問問題,慢條斯理地喝著酒,深沉的眉目轉動。「這一次的繼承人爭奪戰,確實拖太久了。」

「所以,還不趕快趁這時候解決這件事情?」艾薩辛著急地說。我要離開這裡。快點離開這裡。那女人雖然有所警戒,但如果有這麼多人……

「事實上,班奈瓦蘭先生目前就在法克特利。」男人忽然說。

艾薩辛不禁睜大眼。「什麼?」

「幾天前,法克特利的一處工廠發生大火,你不知道嗎?」

他啞然搖頭。大火,班奈瓦蘭,他在這裡,在這麼近的地方,他會不知道他們落腳於此嗎?知道才會派人來與他接頭,但是為什麼又……

「那天晚上有地震。這你應該知道吧。」

艾薩辛點頭。地震。那天晚上,他們在樹林裡走了一晚,他的眼睛還腫得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隙。他們走著,走著,像是永遠也走不完,像是那炎熱的火犬永遠在背後追索。地震發生時,他以為火犬真的跟來了;樹動獸鳴,大地顛覆,米爾克不停地尖叫,尖叫,他趴在地上,臉頰底下的泥土顫動有如蠢蠢欲動的生物。他記得,辛西爾跪在地上,一手手心按著地面;地震終於結束時,她說,來了。什麼來了?

「工廠的大火,一方面是因為地震的關係,另一方面是因為有人入侵。」

誰入侵?幸好只是地震,不是火犬,牠沒有追來,再也不會追來了。他們繼續走,一直走,米爾克不時在啜泣;他不知道她究竟在哭什麼,只想叫她不要再吵了。但辛西爾的手一直攙扶著他的手臂,傳輸入鎮靜意志。別說話,只要走,不停地走,一直走。要走去哪裡?

「那些人自稱『月社』,是一群在城市工廠內工作勞工所組成的地下組織,據說遍及沿海各大城市,皆有他們的成員。據說地震發生時,有幾個『月社』的人入侵工廠,試圖破壞機器,但是剛好遇上地震,他們帶的油燈碎裂,延燒整座工廠,還包括住在工廠後頭宿舍裡的人。」

走到這裡來了,然後還要繼續走下去。不,不,不能再走下去。但你必須走呀,繼續走。不行,不行,我看不見路,讓我休息,讓我……

「宿舍裡的人都死光了,因為工廠老闆將門反鎖;聽說大概有好幾百人吧,有男人、女人還有小孩。」男人說,喝下最後一口酒。「這件事引起法克特利商人的震怒,所以班奈瓦蘭先生才趕來這裡瞭解狀況。」

「那他可以……」

「班奈瓦蘭先生說不用。」男人說:「班奈瓦蘭先生說,不管她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都隨她去。」

艾薩辛猛地轉過身,結結巴巴地開口:「可是,難道他不想……早一點……我是說快點結束這……那個女人的事情……」

「辛西爾小姐已經逃了一個月,」男人不理會艾薩辛驚愕的質問,自顧自地說:「班奈瓦蘭先生說,這段期間,他將布雷諾堡治理得很好。」

很好?無能抓到逃離的繼承人,發生燒死幾百人的大火,還有什麼事情很好?似是看出艾薩辛不以為然的表情,男人責難地看他一眼。「所以班奈瓦蘭先生才要去法克特利解決問題。

「他要讓所有布雷諾堡的人知道,他才是真正合適的統治者,和那個逃跑的懦弱傢伙不同。」

他看著男人的唇一開一閤,沾著酒液的濕潤閃著瑩亮的光;他在說什麼?他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聽不懂?為什麼不懂?那個只知道強奪豪取的傢伙是不會懂的,不會懂,沒有人懂。艾薩辛感覺腦袋一陣昏眩,回過神時,他已站起身,上半身傾向男人,兩手抓住他的衣領。「我—不—去—你—懂—嗎?」叫他過來,叫他自己過來解決事情,你叫他過來。他幾乎是和男人鼻尖對鼻尖,噴著口水喊道,叫他過來,叫他自己解決,我再也不要幫他收拾爛攤子了,叫他用自己的手殺了那個女人。你懂嗎?你懂嗎?你們為什麼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的聲音……
艾薩辛感覺眼前影像在晃動,男人的臉模糊、閃動,兩個眼睛宛如一窪黑洞般深邃、冰冷。我不去,你懂嗎?我再也不要走下去了。為什麼晃得這麼厲害?他看不到男人的臉,光影、流水、椅腳、沾在靴底的肉末、混著嘔吐穢物的灰塵。嘿,嘿,客人,要打架請到外面去好嗎?晃動。黑暗襲來。一圈蒼白的光暈掛在空中,他以為是月,凝望著一段時間後,才發現那是微弱的煤氣燈焰,海風輕吹,打著破裂的玻璃燈罩,薄脆如長年遭海鹽侵蝕的岩層。好想吐。艾薩辛一側首,酸臭的酒液混著胃液,從他嘴裡、鼻孔裡流出來;然後他才發現,自己倒在酒館外的地面上。

起來,老兄,起來。男人抓著他的領子,將他拉坐起來,艾薩辛聞到吐出來的酒液沾在胸前襯衫上。起來。你還好吧。他想開口,卻覺得左側下巴一陣疼痛,舔舔唇,嚐到清淡的血味。牙齒沒掉吧?沒事,沒事,他含糊不清地說,扶著男人的手搖搖晃晃站起身。男人牽著他的前臂,像帶領一隻迷途小狗,穿過外頭吵鬧人群,踏入房舍與房舍間狹窄黝暗的通道,那裡頭散發一股淤積死水的氣味。

「你還好吧?」男人問。

艾薩辛搖頭,又點頭。差勁透了,他喃喃說,抬手抹去附在口鼻上的髒污。他覺得雙腿無力,背靠著薄薄牆板支撐身體,聽到後頭房舍內傳來輕柔說話聲。他們在說什麼?是誰在說話?或許是忙碌的酒館女侍趁工作空檔在哄孩子入睡,或許是妓女收了錢後對恩客的軟語嬌喃,或許是情人的互訴綿綿愛意;但他們都不知道,不知道隔著一個牆板的他在尖叫,無聲的喊嚷著,那只振破自己的耳膜,其餘人聽不見,或是充耳不聞。沒有人瞭解其餘人的痛苦。你還好吧?男人又問一次。

「你醉了,我不怪你。你回去休息吧,觀察她的動向,我會找機會跟你聯繫。
「這是班奈瓦蘭先生的決定。」

誰的決定?我能做什麼決定?男人再三確認他神智夠清醒,可以自己走回投宿的旅店後,就先行離開。過了一段時間,艾薩辛才踉蹌走出暗巷,離開這個過於縱情的夜世界。走過冷清的碼頭區,他深吸一口氣,滿胸膛皆是沁涼的夜風與腐敗魚類的味道。堆放貨物的倉庫旁閃著火光,幾個人影投射在牆上,舞動手腳、身軀碎裂,時不時爆出一陣大叫或尖笑。應該是一些在倉庫守夜的碼頭工人群集在一起玩一種具賭博性質的棋戲;他開始想,是不是該加入他們,然後順道在倉庫的角落窩一晚。但不行,他得回去「觀察她的動向」。這是誰的決定?他從來沒能為自己決定過。不要說話,不要,她說。說話,為我說話,他說。誰為我說話?艾薩辛轉離專注賭局的碼頭工人們,從這裡截斷,把他逼到死角;這裡還有活路,還有。他不想回去。一邊走著,微涼的風如月色灑下的銀雨灌注在他臉上,腳步沉浮,胸腔深處凝重地一下一下敲擊著肋骨,他感覺臉頰濕濕的,熱熱的,點綴著少數孤伶伶煤氣燈的街道模糊如渾沌夜洋。他不想回去。艾薩辛直覺,再繼續走下去,他在內心長久以來建構的一切會逐漸崩潰;他以看到一角的缺落了,只是一點點裂隙、破損,但那缺口卻是開啟洶湧洪水的關鍵。會毀壞的。我不想回去。


65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06 ID:xtmeHWHI ]

神智模糊,但艾薩辛仍像忠心的狗般不知不覺找到回家的路;他回到他們投宿的小旅店。又是另一個給過往商旅暫時寄宿的下級旅店,過於僵硬的床鋪,永遠洗不乾淨、沾著黃色污漬的床單,缺口泛黑的白陶水壺,太淡的酒,太腥的燉羊肉,灰塵太多的地板,太過熱情的女侍。他回來時已經很晚了,大門緊閉,只在門廊前招牌下留著一盞小小燈火;燈芯已經快要燒盡,他想那甚至撐不到半夜。艾薩辛從廚房後門進入旅店,朝向後院柴房的窗戶開著,慘白月色悄悄探出一隻手,放置在油膩髒污的黑色烤爐上。一個人都沒有;他聽到薄薄的木板後,傳來輕微打呼、咳嗽聲。艾薩辛走上三樓,右轉,第二間房;他還記得自己住在哪裡,第三間房是辛西爾,然後再過去是米爾克。他推開門,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床,坐下,脫去沾著穢物跟灰塵的外衣和襯衫。秋日夜晚乾冷,嘔吐物一下就在衣物纖維上結塊,他拍去已經變乾變硬的食物碎屑,惱怒地想,這要是不用水跟肥皂洗過,明天鐵定會變得又髒又臭。他只剩這件衣服了,當時出發要去刺殺辛西爾時,他帶的衣物並不多,他以為任務很快就會結束。或許,出發前,辛西爾會願意幫他買件新外衣。但她的錢到底都從哪兒來的?他把外衣和襯衫一起丟在床旁的椅子上,彎腰開始脫靴子。她剛從白夜宮逃出來時,應該是身無分文才對。法默或許有給她一點錢,但他們這一路走來也一段時日了,大多數的費用都是由她負擔,當然他自己也會出點小錢,但這幾個晚上的住宿費用、租用馬車的交通費用,加上大部分的伙食費,也不算一筆小錢,雖然他們都盡量找便宜的旅店和餐館。艾薩辛把靴子、襪子藏在床底下。她的錢是從哪裡來的?是誰送錢給她?他天天都跟這女人在一起,為什麼從沒有發現這件事?艾薩辛聽到外頭走廊傳來腳步聲,刻意放輕,但聽在他這個受過訓練的殺手耳中,就像木匠的鐵鎚一般吵鬧。那聲音在他們前停下,遲疑了一會兒,門板發出嘰嘎聲響。

那人的身影一出現在門縫,艾薩辛就衝上前去,一手抓住對方脖子的部位,用力將人抓進來,壓在門板上,另一手遮住那人的嘴。嗚嗚,嗚嗚,掙扎、哀叫、求饒。他察覺到那是一副纖細的頸子、小小的臉蛋、柔軟的身軀。嗚嗚,嗚嗚嗚。搞什麼,艾薩辛鬆開手,「原來是你,米爾克。」

他趄趔著走回床沿坐下。「這麼晚了你做什麼?」

「我聽到你回來了,想說過來看看。」米爾克說,小心翼翼地踏前一步、兩步,慢慢接近艾薩辛。剛剛把她給嚇死了,他掐她脖子掐得好僅、好用力,她差點以為自己要窒息了;就跟那時候一樣。重壓、咽喉、月光。她渾身打個冷顫,搖搖頭,抖掉那不愉快的記憶,走近艾薩辛。

「我說你太晚回來了,但小姐說沒關係,你總會回來的。」米爾克輕聲說,「可是我很擔心,所以等著沒睡,我怕你……」

「怕我跑了?」艾薩辛諷刺一笑。他總會回來的。可惡,那個女人,班奈瓦蘭,他們都知道。布雷諾堡皇室的人都是這麼自私、無禮、任性。

「我怕你出事。」她說,試著坐在床尾,她還是不敢太靠近,兩人之間的空隙還可以塞下兩個人。她動動鼻子。「你喝酒了?」

「我只是喝多了點,沒事。」艾薩辛抹抹臉。突覺很冷,頸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抬臉,發現床邊的窗是半開著,他坐在風口處,裸著上身、赤腳,莫怪會覺得冷。還是早點睡吧,早點休息,裹在被窩裡暖暖的。他想起碼頭旁的篝火,專注於棋戲賭局的工人。至少,睡在旅店內比較溫暖。

米爾克看著艾薩辛的側臉,盈然月光籠罩他黯黑的輪廓,他的身體,半側是一片混沌的深沉,另半側蒼白而堅硬,銀黃的光在他肩頭的肌肉線條上跳躍。他果然脫了衣服還是一樣健壯,就跟自己想像的一樣;米爾克茫然看著艾薩辛的寬肩、肌肉賁張的粗獷手臂、結實的胸肌與小腹。他很美,她已經忘了所有跟她在穀倉內沉淪起伏的男孩。

「我要睡了。你回去。」艾薩辛直接下了逐客令。

「艾薩辛,你真的沒事嗎?」

「我說過我沒事了。出去。」他氣惱地說,轉身要推米爾克離開他的床,但米爾克卻意外地早一步伸出手,擺在他臉上。

「但你看起來很不舒服。」她擔憂地說。那雙眼睛,怒氣沖沖,但卻沾滿憂傷的粉塵。為什麼?他氣憤什麼?悲傷什麼?隱藏什麼?她想讓他快樂。

「你給我出……」艾薩辛側過臉,揮開米爾克的手,但一碰觸到她的手指,心頭卻一震,好溫暖。好溫暖的手,好懷念的溫度。他的手停住,停在她的手指上,漸漸往下移動,握住掌心,撫向手腕。好溫暖,粗糙的手指,厚實的手掌,多麼懷念這樣的感覺。同樣的手,撫過他燒灼的額頭。

「艾薩辛?」他為什麼抓著我的手?艾薩辛不緊抓著她的手,雙眼更緊盯著,專注而脆弱。他像個孩子,拿回失而復得的東西,一再一再地撫摸、確認著那心愛物品的存在。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滑動,傳來搔癢、挑逗的觸感。艾薩辛。米爾克輕嘆一聲,另一手撫摸他豐盛的黑髮。「你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

好溫暖,溫暖。手掌、手臂、肩頭、胸脯、腰臀,散發著熱騰騰的香氣,滑膩而柔軟,像溫熱的水,包圍著他。他低頭,視線穿透米爾克的睡衣領口,月光瑩瑩照著蒼白的鎖骨,凹陷處是一道神秘的黑影。她沒有穿內衣,透過薄薄的布料,他看見那起伏的胸脯曲線,和隱約浮現的暗色乳頭。溫暖而柔軟。他將自己埋入其中,閉上眼睛,用嗅覺、觸覺去感受。鼻尖順著頸子的線條而下,陷入她半敞開的睡衣領口。艾薩辛。米爾克不安地扭捏著,但雙手卻把他的頭抱得更緊。

我很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他喃喃地說。我需要,我需要,溫暖、熱火。他想念那柔膩的頸間,細細髮絲垂在他的臉頰上,小小的手去撥弄著,捲在手指上,又放開。他想念那包覆的溫暖,無怨無悔般,臉頰靠著軟嫩的突起,傾聽心跳入睡。我需要,我需要。她放開自己,給你,給你。這次一定沒問題,她想。我需要,別離開我,他想。母親。我不想回去。讓我忘記。

他回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了。過了一會兒,一整晚在自己房裡走來走去的米爾克終於下定決心離開房間,悄悄去探看。接著,門猛烈開闔、撞上,薄弱的木牆板哆嗦,尖細嗓音哀鳴求饒。他們說了幾句話,沒過多久又沉默下來;她沒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他們的房間中央隔著一道薄薄木板,不知道是刻意還是意外,她一進這房間就發覺這道牆上有個小小的開口,可以窺視隔壁房間的動靜。沒了聲響以後,她就起身,臉靠著牆,視線穿越小孔。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她看見在黑暗中扭動的身形,一隻抬起的胳膊,緊握的手心,壓抑的呢喃,白色的睡衣在月光下顯得刺眼。只有一點點,狹窄的視線,只有一點點。那是她一直以來看見的景色,只有一點點。她的視野,只有一扇窗。殿下,您不該隨便在外走動。您是皇室公主,不該做這種事情。城堡的房間,有一扇窗。在布雷諾堡大學專給王公子弟居住的宿舍裡,也有一扇窗。所以,她必須學會飛翔。米爾克喊了一聲什麼,她移開視線。已經是賽肯月了,微綠光芒照得窗櫺發出青慘的色澤。

窗外是沉寂的城鎮,唯有工廠的煙囪整日整夜不間斷地冒著黑色濃重煙霧。要反動、抗議、革命。對,就像泰倫四世一樣。班奈就離這裡不遠,她想,但我們之間永遠也無法有拉近的一天。你明白嗎?不,我想你不明白。因為你不像我,必須學會飛翔。


66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07 ID:xtmeHWHI ]
滿月下,張帆出揚。

艾薩辛望著盈月星空。佛斯特月似乎從未如此清亮過,滿滿充斥他的眼,晴朗絲雲暈著深紫靈光,輕柔落在遠方海面上,靜謐的浪濤起伏、波閃,如灑下一條久遠的道路。他們的小船已經在碼頭邊等待,那真的是一艘小船,比一般漁船還要小上三分之一,單桅,一張白色大帆,一個小小船艙,艙底下隔著兩個小房間,較大的房間是給船長休憩的,另一個小房間囤積日常物資;自然,那大房間給辛西爾,而他自己,就在甲板上遮陽篷下窩一窩。他問辛西爾懂不懂開船,原以為嬌生慣養的公主殿下會歪著頭說不會,但沒想到她只是輕點個頭,要他收起錨,解下帆布,接著站在船舵前,有模有樣地操弄起來。

「你是從哪兒學會開船的?」艾薩辛驚訝地問。

「以前有幾次來西岸城市巡視,那裡的人帶我坐船,當時跟船長討教了一番。」辛西爾輕描淡寫地說,轉個舵,小船緩緩滑過黑漆濃稠水面,轉出碼頭。

是了,他怎麼會忘記呢,北部領地的貴族子弟喜愛畋獵,西部沿海城市的巨賈政要就喜歡玩帆船了。聽聞那些平日不事生產的二世子,最喜歡吆喝群集,開船出海,誰知道那些男男女女在海面上都幹些什麼勾當。他不屑地想。但,幸好辛西爾從那些人學會開船的基本知識;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得一路照顧她的。

「你也會開嗎?艾薩辛。」辛西爾突然問。

「當然會。」他很快地說,然後突然察覺,自己會的事情還真的很多。會開船,是因為以前曾經做過碼頭工人,卸貨、運貨、收錨、定錨,有時候弄得一身濕濕黏黏的魚腥味。把那個搬過來。把繩子綁好。東西都要掉了你看到沒,你到底會不會做事,啞巴。叮叮咚咚,火焰,熾熱,這一面打一百次,另一面再打一百次。舉起手臂,落下,舉起,落下,叮叮咚咚。赤焰的燒鐵,灼痛的眼睛。注意看我的動作,啞巴。送過來,送多點酒過來。動作不要慢吞吞的,啞巴。是這樣釘,不是那樣釘,你到底會不會做,啞巴。我會,我會,我都會。他用力吞了口口水,嚥下話語。

「那真是太好了,」辛西爾笑道,眉眼溫柔地彎起。「其實我不是很懂,只操作過幾次而已,你還可以多教我一點呢。」

他看著她的笑臉,黑夜籠罩,似乎只有她白晰的臉蛋在發光,如上空盈照的滿月。她不會是認真的吧?艾薩辛別開眼,看著前方逐漸寬闊的海域,遠方,同樣有一艘小小的帆船,慢慢駛進月光照映的粼粼水波。「速度好像慢了點,我看是因為風太小了,沒有滿帆。今天晚上海面平靜,但速度就是快不起來。」

「是這樣嗎?」辛西爾說,回首看了看漲得小小的帆,好像真是這樣,她喃喃唸道。風,火,地,水。循環,共生,相剋,寂滅。她讓風流過心中,身體成為空洞的媒介,意識沉落。我是我,我不是我,我是風,風是我。突地,從陸地往海岸的方向,吹起一陣強風,徐緩卻強勁,小小的帆呼地一聲鼓了起來,張得滿滿,如貪吃的魚腹。小船輕快,一溜煙劃過水面,急馳前行。「現在,有風了。」辛西爾說。

也離家遠了。艾薩辛想。他不覺回首,望見那道長長的碼頭已化為一條深色海岸線,鋪陳於大陸邊緣,因浪濤起伏而搖擺的視線中,只餘岸邊星點燈火,是入港漁船的指引,也是離港旅人的送別。我還會回來嗎?他想。艾薩辛回頭。「你去休息,接下來交給我。」

辛西爾也沒抗拒,順從地交出船舵,到底下船艙休息。他雙手握住船舵,上頭還留著辛西爾手掌的餘溫。他驚訝那竟然是溫熱的,他還以為那位公主殿下是冷血動物呢。艾薩辛直直凝望前方,看著那道銀月灑落的海洋。遠方的帆船已經走出月光普照的海域,逐漸沒入黑暗中。佛斯特開始朝西跌落,那道銀色影子也拉長,變得稀薄。他不敢回頭,怕看見已經看不見的故土,那個以她的姓氏為名的國家。你曾一直想要走的,但卻離不開,跨不出去。艾薩辛感覺到一陣反胃,他彎下腰,張嘴喘氣,額頭上汗水淋漓。不,這不是那種約縛,不是班奈瓦蘭或辛西爾的約縛;那是他自己的約縛。他聽到船舷快速劃過水面,水波拍擊的聲響,清脆、微小,如他的心跳。即將消逝的佛斯特月黯沉、衰退,海面上的光亮被急馳的船首衝碎,成為一粒一粒小小的光點,在浪濤頂端一陣翻騰,迅即沖散,拋在急馳的船後。那像是他內心崩落的部分,離故土越遠,牽落得越長。

佛斯特月要消失了,月光也要消失了。不,別離開我。他唸著,手一轉舵,往月色奔逃的方向前進。


67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08 ID:xtmeHWHI ]

他們要離開了。米爾克看著夜晚月光粼粼的海面,引頸企望,一手緊抓著裙襬,另一手放在左胸前,好似要阻擋在胸腔內急速燥動的心臟跳出來一般。他們不肯讓她跟,這回辛西爾說什麼都不答應,就連艾薩辛也在一旁幫腔。她很難過,跟那男人分離簡直就像是撕裂她的心。萬一他們會不來呢?萬一他不回來?每一個男人,都曾經向她承諾有一天要回來,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回來。他也會這樣嗎?如果辛西爾成功了,艾薩辛就算曾經是想要刺殺她的殺手,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米爾克開始想像,辛西爾成為弒龍者,榮耀歸國時,艾薩辛也會站在一旁保護她;他還是會跟以前一樣繃著一張嚴肅的臉,動作俐落、謹慎,眼神犀利、警覺,但他是護送弒龍者的重要人物。然後她,一個賣牛奶的牧場女孩,也會站在一旁,她是曾經幫助弒龍者的大功臣。他們小小的桅帆已經幾乎看不清了,俐落地轉彎,沒入月光照映不及的黑暗波濤中。不見了。米爾克改為雙手緊緊握拳,擺在胸前,開始祈禱。上天唯一真主蓋得神,您的榮光普照我心,請賜我信心與力量,保佑他們平安榮歸。上天唯一真主蓋得神……

除了十五歲的成年禮,米爾克從沒這麼認真祈禱過,也是第一次真心誠意地希望辛西爾可以成功歸來。希望他們成功,她閉眼默想,希望他們能回來,希望艾薩辛能回來,希望那個男人不會忘記我。她專注地唸著。突地颳起一陣強風,吹得她長髮散亂,衣裙飄揚。米爾克全身冷得發抖,但仍專注於祈禱,她反覆唸著祈願的話語,彷彿希望也在心中升起,滿盈胸口,給了她力量與信心,她開始相信祈禱是有用的,是能成功的,而忘了成年禮時她也曾這麼專心向蓋得神祈禱過,我想要有跟芭德蘭一樣漂亮的衣服,我不要再賣牛奶,想在鎮上的服飾店工作,我想要一個愛我的男人;但這一切願望卻從來沒有實現過。米爾克是如此虔誠,忘了看小船究竟走往什麼方向,忘了佛斯特月已沉落,忘了她的祈禱從未靈驗過,只是不斷地告訴自己,希望,這一次會有不同。

他們要離開了。白色的船帆如漫天星斗中的其中一個小亮點,在黯黑的銀河中飄盪。他伸出手,想抓住那小點,卻只碰觸到火焰。消失了,走了,遠了,他再也掌握不到了。不,他冷笑,他何時真正掌握住那女人過了?就算她留在布雷諾堡,自己恐怕也很難動得了她。怒氣衝心,火影搖曳,夜晚的海浪起了波紋,深色、青紫色、白色、暗灰色,絞成一團糊狀,彷似宇宙黯密的中心,而辛西爾正要朝這方向而去;去找龍。班奈瓦蘭嘴角扭曲,似笑似哭。龍,他冷哼一聲,沒想到辛西爾還會相信這玩意兒,他以為那個冷血女人,正如她堅硬而冷漠的外表,什麼也不相信。他只相信力量,他只相信,有了國土力,他就會變好,他就不再是殘廢。他受夠了,受夠沒有味覺、嗅覺、觸覺的日子,他要變好,而辛西爾,遠離而去的辛西爾,是他最大的障礙。

班奈瓦蘭重新鎮定心神,專注望著火焰。月落星稀,海面上一片幽暗,已經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了。再遠,再遠一點,他凝神摒氣,讓風的眼睛成為他的眼睛,飛騰,穿越,深入;接著,卻被擋在一層迷霧之外。那是什麼?他用力衝撞,但迷霧之後,還是迷霧。那是什麼?一雙火紅的眼睛。他一驚,收回手,收回視線,一股力量撞擊他的頭臉,班奈瓦蘭發現自己抱著頭,彎腰喘氣,全身顫抖。那是什麼?灰霧、眼睛、島、海、謎。他抬臉,火焰已經熄滅,亮潔的銀盤上映著他的臉,臉頰抖動,嘴角扭曲,幽黑的眼瞳似迷亂的漩渦,深深的恐懼浮上晶瑩表面。恐懼。不,我怎麼可能會恐懼。班奈瓦蘭想掀掉銀盤,弄倒花瓶,踢翻椅子,打壞桌面,但一抬手,卻發現他疤痕累累的手仍顫抖不止。有可能,有可能那是真的嗎?辛西爾相信的,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有可能嗎?但他們已經走遠,是他放她出去的。

班奈瓦蘭踉蹌地走至格菱花紋的窗台邊,一手扶著黑色木框,指甲緊緊嵌著表面的木紋。顫抖終於停止,他抬臉,望向窗外。法克特利真是個醜陋的城市,煙囪和工廠的篷頂密密蔓延、佔據整個城市的三分之一,嗆人的煙霧瀰漫,行色匆匆的人們表情冷漠,凝凍,彷彿都在忍耐什麼;他們的眼膜上也蒙著一層灰。讓火焰通通燒死他們算了。死掉的那些人,那些被埋在崩塌的鐵條、燒焦的木柱之下的屍體,也不過是煙灰的一部份。是他放她出去的。這是不是一個錯誤?班奈瓦蘭不安了起來,他是不是犯了什麼無可挽回的錯誤?他感受到那不安中摻雜某種遙遠的震動。那是什麼?他閉眼,探索、伸展、輕觸。在南方。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又是抉擇的時候。那麼,接下來,他要追向哪一個?


68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09 ID:xtmeHWHI ]
第七章

天光未明,鮑瓦即起身。在閉關的圓頂泥屋中,他開始做淨身儀式,手指蘸點清水,分別在額上、胸前和肚臍象徵性地點一下,向著東方,喃喃唸著撒威吉部族傳統的印語咒文;那些聲響深深刻印在他的腦海裡,從十五歲起,他跟著上師每日覆誦三回。囌囉哆、唶哈、薩囋姆呢喏、加姆呢、唶哈、喑切卡藍哆。大地聖母,天空聖父。祖里蘭卡美唶拉、喑卡納得瑣拉生。佑我瑣拉永世平安。鮑瓦覆唸三次,灑水三次,接著,俯身向東方跪拜,額頭三次點地。囌囉多、拉喑沙沙米楔克。大地,賜我豐沛的靈。他起身後,又多念了一段桑神頌讚;這是瑣拉一族特有的讚詞。桑神是他們專有並侍奉的神祇,給予大地和作物能源,保佑每年麥田豐收,瑣拉一族生活平安富足。桑、唶哈、蘭斯拉德巴楔。萬世豐美之神桑。祖里安德、囉沙拉、非切卡、那囌德德絡賽卡。佑我身、我心、我靈,使我潔淨,洗去我罪。老人閉目唸著,他長久經風吹日曬的面容黝黑,頭頂上已轉白的毛髮稀疏,唯有眼上兩條白眉持續地旺盛生長,過長的尾端已經垂下,幾乎蓋住拉扯輻射狀皺紋的眼角;眉毛彷彿是他仍具生命力的象徵,蒼老,但活力十足。

鮑瓦乾癟、皸裂的唇持續唸著讚詞,他跪在地上,越是唸著,越感覺到有一股微弱的、潺潺的力量,從他的頭頂灌入,他感覺眼睛、鼻孔、嘴巴、耳朵,全都充滿了那溫暖的力量,沿著脖頸、肩骨、胸口、腰腹、骨盆,一直降下到腿部,穿過他的與地面接觸的膝蓋和腳掌,流入地面。接著,那力量又從地面流反至他的身體,逐步順延著方才順序向上,流暢,卻帶了點刺麻感,達到他的後腦杓;他感覺力量在那裡匯集。鮑瓦念得更大聲;使我潔淨,洗去我罪。耳朵裡充盈著自己豐沛的音量,在後腦聚集的光芒漸漸增大、散發,他感覺眼後有光。顫抖地,老人雙手伸向前,做出抱擁、迎接的姿勢,他緩緩張開眼,那光就從他眼裡流洩出,一時之間,除了光,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凝視刺目的螺旋,旋轉著,跳躍著,那光是極致,是初始,是終結,是桑神的恩賜。鮑瓦的老臉上縱橫著淚水。然後,光漸漸消失了,再度映入眼簾的,是簡陋的圓頂泥屋。這裡是他閉關用的房舍,跟一般居住用的房舍不同;裡頭只簡單地擺著一個小火爐、一張墊褥、一個桌子,沒舖保暖的地毯。即使已是漸漸溫暖的五月天,經過一晚上凍寒的地氣肆虐,泥屋內冷得足以讓水結凍。而鮑瓦已在這泥屋閉關二十天了。

鮑瓦之所以閉關,是因為一個夢。二十天前,他夢見自己生活五十多年的大草原化為滾滾黃沙地。青蔥、刺短的草地消失,觸目所及皆是流布的黃沙土,地面皸裂,翻出底下灰黑的巨大土塊和岩石。蒼涼的地平線盡頭是西落的太陽,耀眼的橘紅光芒宛如由遠處湧出的血色河流,在黃沙地、黑土石上投下不祥的紫紅色陰影。夢境真實得令鮑瓦戰慄,他猶記得自己曾震驚得腳軟,跪在沙地上,手指劃過略帶潮濕的細沙流,膝蓋下的大地在顫動。他知道這不只是個夢,那是桑神的訊息,只是神給予的訊息,總是那樣隱晦、模糊、不可解,為了能解開這夢境之謎,鮑瓦決定閉關,直到桑神願意給他任何提示。

他離開與家人同住的泥屋,來到距離部族東方稍遠處的這個小型泥屋內;這座泥屋是世代傳承予每一任瑣拉一族的沙曼,每年春秋分的大祭典,以及桑神的主祭祀,沙曼都得在這裡閉關淨身、祈福。二十天,鮑瓦靜坐、冥想、祈禱,等待指示降臨。忍耐著寒冷、飢餓,如同每回閉關,他的體重減輕,可以感受到枯萎的皮膚緊貼著胸下肋骨,但身體的重量越輕,靈魂的質量就越重,漸漸地,每回祈禱冥想他都能看見光,似乎桑神就在眼前,但祂仍未發一言一詞,給予提示;直到前天晚上,他又做了一個夢。鮑瓦夢到一條蛇,黑色的,細細長長,無頭無尾,一溜煙滑過他身邊,他直覺地伸手去抓,但蛇黏滑的身體溜過他掌心。他追前,伸手抓,蛇又溜走;反覆幾次之後,他卻發現這蛇的身軀越來越粗、越來越大,已經不是他一手就可以握住的了。他的掌心撫過蛇的皮膚,不再是濕而黏滑的觸感,而是一片片尖銳的乾鱗。黑蛇曳著似是無止盡的身軀,不斷往前溜進。你是什麼?要去哪裡?鮑瓦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他不來。誰不來?為什麼?他不來。他不來。他不來。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在他的腦子裡轟轟作響,宛如崩裂山石滾滾流淌,整個身體都在抖動。他不來。他不來。他不來。他不來。

鮑瓦驚醒,全身汗涔涔,雙手還擺著摀住耳朵的姿勢。他不明白,依然不明白這夢境是什麼,只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唸完誦詞,鮑瓦拿著水盆,微顫顫起身,走出泥屋。東方地平線盡頭已亮起微光,朦朧映照著遠處偃低的草原,落下一抹油亮的綠。他又想起那夢境,破裂的草原,撼動的大地,不禁打了個冷顫;雙手抖了下,水盆裡的水潑了一點點出來,灑在他赤裸的腳背上。鮑瓦停住,喘口氣,鎮定心神;他感覺自己從未這麼慌張過。十五年前,發生大乾旱的時候,他也是閉關二十多日進行祈禱;當時大地寸草不生,連續數個月沒有足夠的飲水和鮮草,畜養的牛羊大批大批死去,沒有食物跟經濟來源,許多族人也都陷入飢荒。但當時的鮑瓦比現在更有信心,閉關期間,他數次看見桑神的光,那光是撫慰的、諒解的,他知道,這災難總會過去。可是現在,雖然看見桑神的次數比以往要多,但桑神卻不言不語,冰冷而隔離,彷彿祂在嚴懲鮑瓦犯下的罪。我做錯了什麼?鮑瓦朝著東方跪下,將水盆擺在地上,覆誦祈禱文。桑、唶哈、蘭斯拉德巴楔。祖里安德、囉沙拉、非切卡、那囌德德絡賽卡。我做錯了什麼?今年春分的祭典,我未誤了時辰,且行禮合宜,桑神也很滿意。但我是否做錯了什麼?使我潔淨,洗去我罪。是因為近年來參與的人數越來越少了嗎?今年春分祭典,除了他這個主祭司,還有去年才成為他學徒的雅魯,族人加起來零零星星的不到三十人;這已經是生活在這一帶所有的瑣拉族人了。鮑瓦數著,有幾戶人家到較遠的水草牧地去放牧,趕不及在祭典時節回來,但就算加上這些人,整個區域也才五十人而已,族人銳減到這地步,或許是他的錯吧。鮑瓦誠惶誠恐,唸完三遍誦詞,俯下身跪拜,使我潔淨,洗去我罪。或許真是我的罪過,但我阻止過了,桑神呀,萬世豐美的桑神,這是您怪罪我的理由嗎?還是這是時勢所趨?


69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10 ID:xtmeHWHI ]
這十年來,瑣拉族人的人口越來越少;不僅只是瑣拉一族,鮑瓦知道,其他撒威吉的部族也面臨同樣的困境。他們的年輕人不斷離開生長的草原,前去北部較大的領地,或是西部繁榮的海岸城市討生活;草原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對年輕人來說無聊了點,那些從北部和西部來的商人旅人總是帶來炫目的技術和訊息,公學裡,老師也僅只是象徵性地教教撒威吉傳統印語和歷史,布雷諾堡的語言和文化才是重點。蓋得教派的教士多年來在這裡進行傳教,試圖說服他們這些野蠻人不要再信仰桑神和其他各種神祇,用教育、在大城市的工作機會,把他們的年輕人一個個帶走;所以他一直找不到沙曼的繼任者。那些原本有心學習的年輕人,不久之後又被其他事物誘惑,跑掉了,再也沒有回來過。雅魯可以留多久?他們的年輕人已漸漸被同化了,鮑瓦知道。他曾盡力阻止,和各部族族長一起提出抗議,但他們是敗戰者,是南方一個小小的部族,數百年前,還被從北方來的貴族稱為野蠻人,一有反抗即被武力鎮壓;接受同化,有時候是生存的另一個手段。但沒有了人類的信仰與祭拜,萬物之神該何去何從?鮑瓦起身,老眼望向東方;方才還尚稱晞微的日光如今閃爍得刺目耀眼,從地平線底端往上放射,映得灰藍的雲層底端一片粲然。使我潔淨,洗去我罪。桑神,請您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桑神,萬世豐美的桑神。鮑瓦拜倒在微潤的草原,瘦骨嶙峋的手掌貼著大地,感覺新生的短草刺著掌心。他一心一意祈禱、唸誦著,盼望變得冷淡的桑神給予他任何指示,可他只由貼著地面的手掌接收到地底下傳來的震動。那是什麼?他想起那個夢,大地搖撼得轟隆作響,悲鳴迴盪,宛如沉睡多年的獸終於醒來,吐出長長的一口氣。那震盪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厲害,不,這不是夢,鮑瓦急匆匆想起身,但地面晃得太厲害了,他身子無法平衡,不禁往前跌落,整個人趴伏在震動的大地上。這力量,不是桑神的力量,也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萬物之神的力量,他不知來自何方,但莫名想起夢中的黑蛇。周遭發出巨大的聲響,嘩啦、轟隆、碰喀、匡啷,像是有無數的東西紛紛掉落。鮑瓦抱著頭趴在地上,想起生活在圓頂泥屋內的族人,若是屋頂倒塌了,該怎麼辦?他一時焦急,想起身看四周的狀況,身下的地面卻突然隆起,好似堅實的地表只是一張薄薄的毯子,可以一隻手就輕輕鬆鬆抓起;他驚駭得大叫,瞠目結舌地看著一塊黑色的巨礫穿破表土,氣勢如虹地衝出地面;他的身體隨著傾倒的泥沙碎石一同翻滾,雙手本能性地護住頭,緊閉雙目,只感覺身體不斷地墜落、墜落,碎土石沙屑如暴急的雨落在他身上。請您救救我,救救您的族人,桑神,萬物之神,救救我!鮑瓦不知自己有沒有喊出來,只覺頭部猛地撞到什麼堅硬的東西,昏厥過去。

再醒來時,鮑瓦覺得前額一陣劇烈的痛,視線模糊,好像有什麼黑糊糊的東西黏在眼皮上,他抬手抹了抹,是紅色的液體。老人雙手撐著凹凸不平的地面,緩緩爬起身;全身都在痛,他匆匆檢視,發現除了額頭上的撞傷,他的雙手雙腳全都是擦傷,一道一道紅痕佈滿黝黑、斑疤的皮膚。發生什麼事了?他昏沉沉的腦袋還無法作動,我在祈禱,對著日出的方向,向桑神祈禱,然後……然後……大地就裂開了……

鮑瓦爬過橫擋在他面前的一塊岩石,雙腿跌落在粗糙土石遍布的泥地。看見眼前的景象,他忍不住雙手抱住頭,身體前後搖晃,發出呻吟。「不,不,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跟他的夢境一樣,一模一樣。崩裂的大地,翻出黑色與深褐色的灰土,遍布粗礫岩、殘斷的樹根、連根整片拔除的草地,土壤間,蚯蚓、毛蟲、甲蟲在自己同伴的屍體上攀爬。一切都被夷平了,他看不見遠方蔓延的樹叢,分散點綴於青黃草原上泥屋的白色圓頂,群集低頭吃草的牛羊,什麼都沒有了,一絲生命的氣息也沒有,只餘狼狽的死寂,而掛在東方斜空的太陽,逸散出詭異的、血紅色的光;像一片荒涼的血海。鮑瓦仍抱頭呻吟,不,不,這不是真的,桑神,請您告訴我,我犯了什麼罪。請您救救我,救救我的族人,救救我……


70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11 ID:xtmeHWHI ]

「紅色的……」辛西爾面朝南方,喃喃說著。她似乎又說了些什麼,但聲音極小,風聲呼嘯,蓋過她無意識的自言自語。風由她背後吹來,她站在船尾,銀白長髮與黑衣衫裙在空中浮動、拍打,宛如一隻鳥兒,張著黑白兩色的雙翼,在逆風暴雨中急馳飛行。辛西爾像這樣朝著南方站立已經一段時間了,依照愛薩辛的觀察,她從早上開始就不太對勁;一早艾薩辛值完夜班,到下頭敲船艙的門要辛西爾起床,她卻遲遲未應答,弄得他後來耐心全失,幾乎要闖進去了,公主殿下才悠悠然開門。她看起來跟以前一樣,自從出海,船上只剩他們兩人後,她就任由長髮批散,不過始終穿著那一身黑棉布衫裙。在海上梳洗換衣不易,不出幾天艾薩辛已經覺得自己全身上下冒出酸臭汗味,長時間未清洗的頭髮也滿是動物毛皮的腥臭;不過辛西爾身上似乎沒什麼味道,她的皮膚跟以前一樣白晰無暇,銀髮順長柔軟,艾薩辛總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偷偷躲在哪兒用儲存的清水洗澡。

她今天看來跟以前一樣,乾淨清爽,不染塵世,但又有點不一樣。艾薩辛後來注意到了,辛西爾一雙深沉的紫目是落在遙遠的某處,或許是某個人的身上。她的眼睛與身體處於不同的空間,在那連接視覺與思緒的奧秘中間,有著層層如深海的溝渠,力量在那兒潛伏、運作、翻轉、釋放、沉眠。他有時會思索這力量是從哪裡來的。在他身上,那藉由聲音釋放出的意念,是透過什麼而啟動;在辛西爾身上,那幾乎是由每一個毛孔、每一根頭髮流出的龐大力量,又是來自何處。他總感覺,在體內的力量與外部的物體之間,有著不可見的深凹隙壑,或是一堵高入青雲的堅實壁壘,從內到外,從外到內,一瞬間穿越千里。真理藏在那悠遠的深處,隔離在無法觸及的大牆之後,他知道那兒有東西存在,卻看不見。他無法穿越的,辛西爾可以穿越。就像她的眼睛可以不在這裡,就像她可以不依照航海圖,指示出正確的方向。他們已經接近艾藍島國了。

微風徐徐吹拂,撐開船帆,行進速度並不快,但他已經看到前方遙遠的灰藍海面,浮現黑綠色、參差不齊的線條。平緩的浪輕推船身,視線起伏,那條黑線一下為大海吞沒,一下湧現。他希望時間停留在某一刻,眼前只有永無止盡的海洋,不管要往哪裡去,即使沒有目的地。人生,像大海……艾薩辛想起在碼頭旁聽漁人隨口唱的歌謠,他始終沒能聽完,但頓然瞭解了,那起伏、翻湧,是無可避免的命運,也是不得不嘗的苦澀。他希望這旅程永遠也不要結束,即使身邊還有這個女人;但每一段路都有終點,或至少是中繼站。艾藍第一大島潘尼蘇拉的影子已越來越近,越來越具體;原先還只像是輕飄飄的虛幻晨霧,轉眼即蒸發,但當太陽西下時,山巒頂端青綠色樹叢,港口邊黑石砌成的防波堤,在近海處漂流的一根根船桅,甚至是臨海房舍舖石的屋頂,都已歷歷在目。就要到了,艾薩辛低首,不覺一陣反胃。又來了。不,不,回頭吧;但你已無法回頭。他幾乎沒辦法再看那陌生的港口一眼,暗藍的海沖刷油膩的灰色岩石,留下一串骯髒泡沫。不,不,不。

他感覺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放在他肩上,一股清新感由那兒流入,洗去他胃裡的糾結沉重。艾薩辛奇異地轉頭,發現是辛西爾;幾乎是他一回身,她的手就離開了。她的眼睛留在原來的位置。「快到了。」辛西爾說。

「你要直接這樣衝進去嗎?在艾藍島的港口,只要是外國人入境,都必須出示身份證明。你搞不好不用出示什麼證明,因為很明顯嘛。」一有了力氣,他就想回擊;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悶了,為什麼辛西爾總是不受影響?

「所以我們不在大港登陸。」辛西爾平靜地說,看不出是否聽出了艾薩辛逞強的嘲諷。

「那要在哪登陸?」

「往東邊走。島嶼的東岸是比較崎嶇的岩岸,那裡港口不多,村落更少,我們可以悄悄登陸,不會有人發現。」

「你怎麼知道?」

她瞟了他一眼。「我看到了。」

是呀,總是這樣,她的眼睛可以跑在前頭。艾薩辛咕噥著,手自動地打了轉舵。船首轉向,劃過海面,濺起白浪水花。夕陽被拋在後頭,淡金紅色的光覆著湛藍雲層的底部,如一層輕柔蘸上的淡彩,虛幻而飄逸。那光在他背離的方向沉落。你是拋棄了什麼?拋棄了什麼?他的手握緊船舵,有什麼東西崩壞了,他聽見那鏗鏘落地的聲音,但在紛擾破裂之中,又有一個新的聲音出現,令他驚愕,卻又如此清晰、確定。我早該這麼做的,他想,用盡全身力氣,抑制著雙手的顫抖,早該這麼做。

入了夜,他們才找到一處人煙稀少的海岸。辛西爾在船頭點起油燈,掛在船艙頂簷下,隨著波浪輕擊船身,一下一下晃蕩著,透過搖擺不定的燈火,他們看見崎嶇的岩岸高低起伏地踞伏於黝黯的海面,不規則岩塊彷如一根根人造石柱,是毀棄建築物的殘餘。艾薩辛小心翼翼地調整船舵,避開冒出或未冒出海面的石塊,夜色下,濕漉漉的石面閃著詭異、黏滑的光亮,被海水侵蝕的一個個凹孔中匿伏著海蟲,船一經過,打出的浪花濺到石塊上,似乎就發出海蟲移動的窸窣聲響,引得他感覺背脊布上一片雞皮疙瘩。油燈晃動著,黑夜中的海岸一明一滅,陰鬱的光劃過一叢堆聚如石階的岩層,深如墨水的海面,浪花在石塊上留下的殘餘泡沫,岸邊半埋在礫石屑中的一艘小木船,遠處如樹叢的墨綠黯影,一條石粒與貝殼舖成的路徑。那裡應該可以吧?他想。夜的海岸靜謐無聲,唯有船舷滑過水面時的微弱靜語,在空盪無人的岸邊迴響。喀啦,聽到船的底部卡住岩石的聲音,整艘小船震動了下,艾薩辛趕緊轉個方向,滑向最靠近岸邊,但水較深的地方;剛剛他就已物色好一塊大岩石,船收了帆,藏在岩石後,從岸上就看不見了。他要辛西爾下錨,將船停好。


71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12 ID:xtmeHWHI ]

辛西爾攀上岩石,風帶來陸地的氣息,滿溢著海水的氣味,清新的草葉芬芳,遠處,裊裊煙霧是燃燒樹枝的炊火,人的氣息,獸的氣息,都極為淡遠,她的手指在粗糙石面上蠕動;陽光、海水、雨,蟲子爬過留下的黏液,一尾銀色的魚靈巧擺著尾巴,游向深海。靴子踩在石粒地上,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響,即使靴底厚實,她仍感覺得到小石粒子扎人的觸感。沙啦沙啦,嘩啦嘩啦,兩個黑色的人影一前一後地跨越過石地,沿著一條似乎是由人腳走出的小徑行走,盡頭卻是直接面對如城牆的高大巨岩,樹幹粗硬,葉面厚實的低矮防風林舖陳於底部,如一條毛茸茸的鑲邊,沿著山腳下滾動流淌。

「要往哪裡去?」艾薩辛懶懶地問。

辛西爾指向東方。「那裡有可以遮風避雨的樹叢。」

他們沿著巨岩底部走,不過一會兒,眼前即出現一個轉角處;那似乎是山岩的凹陷處,從那兒轉進去,裡頭叢生較高大的樹木,舖排於一條類似廊道的空間,地面也不再是粗糙的礫石,而是較細緻的泥土,但顏色偏黑,質地較硬。這裡的樹木雖較高大,但樹幹與樹葉也與方才的低矮防風林類似,粗硬、結實、厚重,密密糾結如窒息的織網。艾薩辛抬頭,在樹影雜密的空隙中搜尋稀疏星光與月升角度,已經是賽肯月了。他找了棵高大堅實的樹幹,將備用的物資袋子丟在樹根間,轉頭看辛西爾。「要生火嗎?」

「可以。」她簡短地說,紫眼閃爍。她又在看什麼了?

艾薩辛強壓下心頭的不悅與好奇,四處去尋找斷裂樹枝和樹葉,找了一處樹幹比較不密集的空地,開始生火。他熟練地使用燧石,將打出的火花丟入柔軟的葉片和嫩枝間,一邊吹火,一邊抬眼四處搜尋,發現辛西爾不見了。等他將火升起,把較粗大的樹枝丟入火焰中時,公主殿下如夜色沉靜的身影才又出現,她手上握著一塊鵝卵石。她走到火堆旁,撢撢裙子,蹲下,火光照亮她白晰如雪的臉,雙目的凹陷處落著陰影,深如無底孔穴,迴繞著迷眩的暗色波濤;不知為什麼,艾薩辛移不開視線。辛西爾總是這副表情,或該說沒什麼表情,他也早已習慣她這副冷漠樣貌,但今晚卻有點不同,那薄薄的臉皮底下,那深邃的眼瞳內,似乎蘊藏著什麼力量,沉如大海,堅如大地,永恆如宇宙。

「請給我清水,艾薩辛。」辛西爾說,沒有費事抬眼看他。艾薩辛不由自主地行動,從袋子裡掏出剩餘的一罐清水,遞給辛西爾。她打開橡木塞,倒出一點水在地上,接著在她手中的石頭上,然後是自己的手上,沾濕的手點了自己的額頭,另一手握住石頭。

我是水,我是風,我是大地,我是火。這裡的一切,都浸染著海的味道。深深的力量,只是沉靜地躺著,不是等待,不是觀看,不是結束,只是存在,一呼一息,都與生根於它的生靈一起,隨著他們的死去,它死去,隨著他們的新生,它也新生。我明白了,我明白。可以給我方向嗎?日與夜,生與死,過去與現在,都是存在。它存在於你,你存在於它。我明白。去吧。閉上眼睛。

她再度聞到,從海的方向飄來,充滿鹹味的風。月亮朝海的方向沉落,碩大如盤,懸掛在如被時間凝凍的黑色海面上。過去亦是現在;瞬間即是永恆。火焰纏繞在燒得焦黑的樹幹上,發出嗶剝斷裂的微小聲音,她看見艾薩辛一臉詭異地望著她,嘴角扭曲,瞪大的眼驚駭。或許這是第一次,他能看得如此清晰。他的視野一向是如此狹隘,他知道,但方才那股從地底湧現的力量,像是洶湧的黑色洪水,一寸一寸升高、堆積,淹沒他和辛西爾。但他不懼怕,那力量寧靜而安詳,跟辛西爾或班奈瓦蘭的力量不同,那是被動的、溫馴的、滿足的。這麼清楚又明確,他幾乎可以感覺手指間拂過什麼,宛如水流從他掌中飄過,幾乎可以握住了,但他仍什麼也抓不到。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既驚異,又失落。

「這就是……」

「初次來到陌生的地方,總是要拜個碼頭。」辛西爾說,喝了一口水。「你要嗎?」

艾薩辛搖頭,心緒仍沉浸在那獲得後又在瞬間消散的失落感中,心中的缺口似乎越來越大。這就是對力量的渴望,辛西爾想。沒有問題的,訊息已經釋放出去,她不知道那些人會有什麼反應,但她必須賭一把。辛西爾再度望向海面,那可能是她家鄉的地方,如今飄著一層深紫煙氣,如護持又推拒的布幕,布雷諾堡被隔離在即遙遠的夢境深處。她所感受到的力量已極微弱,像一條小小的、銀色的魚,遊蕩在廣袤無邊的大海中。她既感受不到,班奈應該也是如此。你會追來嗎?班奈。米尼斯特不會讓兩個繼承人同時離開布雷諾堡的,但這就要看那個用盡手段爬上目前這個位置的首相,如何說服班奈。他看不到,就不安心,因為沒有感官的輔助,所以如果不是看到東西就握在自己手中,他是不會相信的。你相信嗎?班奈。我能相信嗎?


72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13 ID:xtmeHWHI ]
他們登陸的海岸附近,有個很小的村落,自然也是個漁村,不過他們進出的港口是在稍往西邊,一個比較開闊,少岩石的半月形海灣,這一帶平時渺無人跡。第二天,太陽從雲縫中破出面目,兩人就出發,沿著海岸向東走。艾薩辛不知道辛西爾為什麼堅持要走東方,但想到這一路走來,他何時有能力扭轉過辛西爾的決定,而辛西爾也從未告訴過他決定的理由,他就什麼也問不出口,只是悶悶地跟在後頭,公主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他們偶而會遇到當地人。艾藍島國人民給艾薩辛的印象,向來是樸實、沉默、落伍,除了少數幾個以貿易為業的商人。他以前在碼頭邊做事時,也遇過幾個這樣的商人,或許是因為得跟各地不同的人周旋殺價,他們就跟一般商人一樣精明、能說善道;若是漁夫,就他印象所及,總是沉靜又勤奮,但他們似乎很排斥新事物,艾薩辛就曾見過幾個艾藍島國的漁夫對街上的煤氣燈大驚小怪,怎麼也不相信沒有牛馬,火車頭會自己動。落後的國家。據說他們連一台蒸汽機都沒有。

艾藍島國的人民個頭嬌小,膚色黝黑,慣常穿著深藍色的長掛衣,女人微蜷的長髮包在同色頭巾裡,男人多半也留長髮,工作時束在頭頂。他們沉默寡言,即使在路上遇見了這兩個陌生人,也很少顯露出驚慌的模樣,只有在艾薩辛開口說他們不熟悉的曼德語時,細長、眼尾散著皺紋的眼睛才會浮現出一絲不安、不確定。他想除了經年在外的商人以及跑船的漁夫,艾藍島國人民大概沒幾個熟悉曼德語的;幸而,辛西爾會說他們的語言。辛西爾第一次用艾藍語問路時,艾薩辛還嚇了一跳,但又隨即轉念,哪一個王室繼承人不是得學習各鄰國語言,好在外交場合應對的?艾藍語聽起來跟布雷諾堡西部沿海的方言西語有些許類似,都是發音像含在嘴裡一般呢噥,語尾有特殊的鼻音上揚軟調,只是很多字的用法及發音有很大不同,艾薩辛因為曾在碼頭旁工作,多少聽得懂一點西語,但對艾藍語可說是完全一竅不通了,辛西爾卻能將這種語言說得十分熟練,而面對一個能將自己語言說得這麼流利的外國人,艾藍島國人民倒像是十分高興的樣子,因此也對他們特別禮遇。有一回,辛西爾只是問路而已,就被兩個背著柴薪的老太婆請回家去,讓他們睡在家裡最好、最大的臥室裡,奉茶、上餐點,照顧得無微不至。他們一個家族,總共至少二十人,住在一棟架高的長屋裡,他們雖只在那裡留宿一天,但那個晚上,這一大家子,男男女女、老人小孩,全都擠在主屋內,對著辛西爾七嘴八舌說著什麼,公主殿下耐心地聆聽、詢問、微笑。同樣的事情不只發生一次。還有兩回,他們被請到不算小的村落裡,甚至在族長的長屋內留宿;他們所遇到的兩個族長皆是六十開外的婦人,飽經風霜的面目同時刻劃著嚴厲與慈悲,但在面對辛西爾的時候,卻是同樣的凝神專注。晚餐時,她們都讓辛西爾坐在自己的右手邊,不時轉頭和她說話;艾薩辛聽不懂她們在說些什麼,只覺交流的氣氛充斥著尊敬與討好。這傢伙該不會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報出去了吧?艾薩辛不禁懷疑。

他們第二次被邀請至族長的長屋時,他忍不住問了。「你到底都跟他們說了什麼?」

「你以為我說了什麼?」她反問。

「你……」

「你放心,我沒有自曝身份。」辛西爾打斷,「我只是跟他們說,我是從布雷諾堡來的歷史學家。」

「歷史學家?」他狐疑地望著辛西爾白晰的側臉,陽光下,她的臉頰閃爍著透明、澄淨的光輝,幾乎可以穿透,看到下方的血骨。

「我說,我是來這裡收集艾藍島國的民間傳說的,因為很多在大陸上膾炙人口的民間故事,神話故事,來源都與艾藍島國有相當程度的關連。他們聽了很高興。」她若無其事地說,轉臉對帶路的一個年輕男孩微笑;男孩也報以靦腆的笑容,但瞬即紅了臉。

「你確定?」或許是他孤陋寡聞,但艾薩辛倒沒聽說過這種論點。

「我跟他們說,布雷諾堡的名劇作家培根•沙的愛情悲劇『生死絕』,就是改編自艾藍島國的民間故事『曼爾與菲媚兒』。」

「是真的嗎?」艾薩辛一愣,不禁停下腳步。沙的「生死絕」他看過好多次,在正式劇院裡,由知名劇團搬演的,還有在碼頭邊隨便搭個棚子,不知哪裡來的三流劇團演出的。這一齣戲是除了宮廷歷史鬥爭劇外,沙最受歡迎的一部劇作,可能是因為劇情夠通俗吧,第一次看時,連他都忍不住要熱淚盈眶。「不過,你確定這裡的人都看過沙的戲劇?」

「很受歡迎呢。」辛西爾說:「大概十幾年前,有個從布雷諾堡來的戲班子,第一次把沙的劇作介紹到艾藍島國,從此以後這裡的人為之瘋狂,聽說還曾有人跨海到布雷諾堡去學藝。」她腳步不停,想起當地人說起看沙的戲劇的經驗,每一個都是眉飛色舞,手舞足蹈。沙嗎?我到現在才知道這個人的影響力,竟從布雷諾堡擴展到這裡來了,西佛來達森的人想必也知道不少……

「但是『生死絕』跟你說的什麼曼爾的……」

「是『曼爾與菲媚兒』,」她說,「沙的戲劇,我也只聽人說過『生死絕』,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劇情跟艾藍島國的民間故事十分相似。」

「但你沒有證據說,沙的靈感是從這裡來的吧?」他狐疑地斜睨辛西爾一眼。

「我只是推測。」她聳肩。

「虧你還自稱是個歷史學家。」

「歷史學家不說謊,只是扭曲事實。」

造孽,他在內心暗啐道,這種謊她也說得出口。但多虧了這樣,他們確實得到了相當不錯的招待,睡在有屋簷的屋頂下,有溫暖的床鋪,燃燒的火爐,還有熱騰騰的食物,雖然他對艾藍島國的無味野菜根湯和腥味炒山豬不敢恭維。但她在想什麼?在布雷諾堡時,她行事隱蔽,處處小心謹慎,來到了艾藍島國卻這麼招搖,只差沒昭告大眾她就是公主殿下。是因為來到了異鄉,這些人對她的威脅降低的原因嗎?還是另有所圖?他看著她平靜、愉悅的面容,探究不出個所以然。
第二天早上,族長親自送他們離開,臨走前,老婦人還在辛西爾身邊對她叨叨絮絮地唸著,她聲音低沉,略顯沙啞,輕聲吐著吳儂軟語,像夜行禽鳥的低鳴。一直到走至村落外圍,族長才停下腳步,但仍不停對辛西爾說著什麼,末了還叫旁人拿來一只號角,遞給辛西爾。那號角不算大,細長蜷曲,尾端彎成一個漂亮的弧度,通體浸染著深淺灰色,表面是堅硬的螺旋紋,看起來像某種動物的角,艾薩辛想。族長將號角交給辛西爾,又多交代了幾句,才像個送孩子離開家鄉的母親般,依依不捨地讓他們離去。

「那號角是做什麼的?這算哪門子離別禮物?」待走了一段距離,遠離送行者的視線之後,艾薩辛才開口。

「這是用當地的犄角山羊的角做成的。」辛西爾說。

「然後呢?」

「從這裡開始,我們要沿著一段山路走,那一代相當偏僻,幾乎沒有村落,所以,如果速度夠快的話,我們還得走個三天左右,才能找到下一個落腳處。因此接下來幾天,我們都得在樹林裡野營。」

艾薩辛聳聳肩。這不算什麼,他早就已經習慣野營;他還怕公主殿下不習慣。「那,這跟號角有什麼關係?」

她的手指順著號角上的螺紋滑動,探入凹陷處。天空、野原、樹林、奔馳、鮮血。「族長說,這是求救工具。」

「求救?為什麼要求救?」

「他們說,」她輕輕開口,彷彿怕聲音太大,會弄碎什麼。「那附近有強盜。」

他沒應答,瞪著辛西爾。他不怕強盜,沒有一個殺手會害怕鬥毆,只是……那近日來在他腦海中不斷打轉的聲音再度響起,要這麼做嗎?要這麼做嗎?不然我能怎麼做?我被拖到這個偏僻、落後的島嶼國度,跟這女人綁在一起,一切並非我自願,我的選擇在哪裡?我沒有選擇,從來就沒有,班奈瓦蘭、辛西爾,所有人,都沒有給他選擇餘地。或許他剩下的選擇也只剩這一個。要做嗎?要做嗎?


73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15 ID:xtmeHWHI ]
族長所說的樹林,是他們所想像不到的另一片天地,光是從外觀望,辛西爾就知道為什麼這一代渺無人跡,要等到過了這段路,才有人定居的村落。從半山腰起,密密舖排著高大的闊葉林,深綠色枝葉如一張毛茸茸的毯子,覆蓋整座山頂;山形陡峭,讓這片深淺綠交錯的絨毯又有如簾幕,自蔚藍天際垂掛而下,隱蔽著藏匿在後頭的什麼。進入森林後,一切都靜了下來;或許不該說安靜,他們仍可以聽得到各種聲音,風吹過高高枝梢的沙沙作響,清晨婉轉、夜晚哀淒的鳥鳴,紅毛松鼠踩著輕快腳步踏過枝頭的劈啪聲,土撥鼠挖掘地面的嘈雜,樹叢後,窺視的發亮眼睛,安靜的蹄子,加上他們自己突兀、不穩定的腳步。他們是外來者。但辛西爾仍覺得安靜,在樹林裡,聽不見外海的潮聲,沒有浪花靜靜推著岩岸的窸窣,沒有海鳥掠過水面,發出一聲長啼。這裡不像個海島,不尋常地安靜。或許是同樣感受到這排外般的氣氛,辛西爾和艾薩辛皆安靜地走著,沿著人腳走出的小徑,蜿蜒盤旋於山間,小徑扭曲如蛇身,往往沒走多遠,又是一個轉角,高大樹木盤據在每一處,遮擋風景。

艾薩辛知道附近可能有強盜出沒,也知道這樣的地形,是最容易隱藏身形的了,他一路走著,不時警戒,林葉的顫動,樹叢的細語,都讓他緊張莫名,他也下意識地不時注意走在他身後的辛西爾,注意她的腳步,呼息,有沒有異狀,有沒有可能被突襲。馬的,我在想什麼?艾薩辛不禁咒罵自己,別理她,她自己能保護自己,布雷諾堡的繼承人沒這麼軟弱。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已經決心要這麼做了,你在擔憂什麼?不,我擔心的是自己;強盜可不管我們兩人是什麼關係,殺掉男的,玩玩女的,一向是他們的慣例。我可不想死在這裡。至於辛西爾,管他的,我再也不管了,不管了。即使如此,他仍一路警戒,神經緊繃,就算夜晚入眠,也無法放鬆。

第二天晚上,他們在一棵巨大櫟樹下過夜。艾薩辛生起火,在他準備食物時,辛西爾總是要消失個一段時間;他不知道她都去做什麼了,或許去處理女人家私密的事情吧,他一點也不想問。他將之前收留過他們的村民贈送的肉乾放在火上烤,沒過多久,就發出喫喫聲響,封鎖在肉乾裡頭的油被熱給逼出來,在烤熟的表面上跳動著,散發出濃濃的香味。那是某種山鹿的肉,腥味其實很重,尤其是曝曬做成肉乾以後,那味道幾乎可以傳千里。他吃不慣,他想辛西爾應該也吃不慣,但在這種鳥不生蛋的曠野山林裡,除了這肉乾,也沒其他食物了,只有忍耐。艾薩辛聽到身旁樹叢傳來沙沙聲,他警戒地轉頭觀望,看到一雙亮色眼睛從雜密的枝葉縫隙間溜過;大概是被肉乾味道吸引而來的什麼動物。蹄子的聲音輕踏在草地上,漸漸遠去。肉乾差不多熟了,然後他才想到,辛西爾好像去得久了點,要去看看嗎?但若是不慎撞見了……艾薩辛猛然想起,他似乎從沒把辛西爾當成女人過;她是一個存在,不可解的謎,掌握力量,知道得比他多,說得卻比他少。女人,除了母親以外,他只接觸過像米爾克那種女人,對路過的男子吃吃傻笑,豐滿滑膩的身體,有著長久勞動而粗糙的雙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享受慾望,不用藉口。辛西爾是另一種女人,不是他這種階級慣常接觸的,她平靜自在,似乎沒有慾望。那麼,她來這裡做什麼?她到這偏僻島國來尋找龍,圖的是什麼?他又聽到身畔傳來聲響,這一回是人的腳步拖曳在草地上的聲音,艾薩辛渾身緊繃,望著那傳來聲音的方向,黑暗中,辛西爾纖細的輪廓緩慢浮現;他放鬆了點。

「肉熟了。」他淡淡地說。

嗯,地應了一聲,辛西爾拉了拉黑色裙襬,在營火旁坐下。火光在她白晰、直挺的鼻梁上跳動,映著一雙紫眼深如無底凹穴,銀髮被朦朧光亮包圍著,染上一層細緻的淡金色;她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他坐在椅角,仰頭向上看,她將一種細小的針葉,從樹枝上頭剝下來,丟進放在火上的鍋爐內,嘴裡哼著音韻模糊的歌。她是這麼高大、詭譎、隱匿、多變。火焰顫動著,從裡頭,伸出一隻手。艾薩辛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那確實像是一隻手,掙扎著要從火裡脫出,伸向辛西爾。她看著那手,沒有表情,也伸出一手,指尖像是幾乎要碰觸到那隻火焰手了,火焰卻在此時退縮,轟地一聲,營火堆閃出細碎火花,接著又縮小成原來的模樣。

「那……」他想問那是什麼,但是看見辛西爾的無表情,又問不出口;她的樣子像是剛才一切都沒發生過,而他也開始相信那都是自己的錯覺。「這裡為什麼會有強盜出沒?」出口的卻是這個問題,這個早該在兩天前就問的問題,他懊惱地想。

辛西爾拾起一根粗樹枝,撥了撥火堆,雙眼沒看他。「我們前幾日叨擾了這麼多村莊,你也該看得出來,艾藍島國是個母系社會吧。」

艾薩辛點頭,他以前就聽說過。碼頭旁,骯髒、浮著油花泡沫的海水群集在套著繩索的木樁邊,幾個碼頭工人和漁夫肆無忌憚地談天。……他們可是女人當家。哪裡不是女人當家?訕笑聲四起,有點輕蔑,卻又同意。他們的族長是女人,跟撒威吉部族的族長可不一樣;女人不出嫁,沒出嫁這回事,嫁過去的是男人。真的假的?男人到女人家裡去生活,但還得常常回去。為啥回去?為啥?得養自己姊妹的孩子呀。那他自己的孩子呢?唔,就給他女人的兄弟養了。我上次聽個西佛來達森來的商人說這件事,他們很討厭這樣,還說艾藍島國的男人懦弱。他們當然討厭了,你也知道,在西佛來達森,女人是不出門的,既然都出不了門,怎麼做族長?有什麼好討厭的,到處都是女人當家嘛。哪裡都一樣。

「他們的社會有傳統的制度規定,雖然說不上多嚴格,但若是不遵守規定,很容易被排擠;尤其是犯罪的人。」

「犯罪的人本來就需要被隔離。」所以有監獄,艾薩辛想,但布雷諾堡的監獄制度,是從西佛來達森傳來的吧,他記得。

「不過,艾藍島國沒有監獄的概念,只有流放。他們慣常將犯罪者隔離在村落以外的地方,不至於太遠,但隔著一段距離,讓犯罪者較難跟一般人接觸。這些流放者有時候受不了孤苦、貧困的生活,常常會逃離。有的人就離開群島,到外地去了,有的人不想離開,就聚集在一起。但他們無以維生,只有靠搶劫。」

「所以成了強盜。」

收成不足。解雇。沒有工作。飢腸轆轆。滿臉憤恨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孩子。看來貧窮的結果,到處都一樣。艾薩辛撕下一截肉乾,塞入嘴裡。不,我已經不再過那種生活了。


74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17 ID:xtmeHWHI ]

夜深沉。不管是日月,皆隱沒在宛如天篷般張牙舞爪交錯的枝枒之後。艾薩辛撥了些土到火堆裡,讓那只剩下一點點保暖用的餘火,在黑土與焦炭間,發著淡橘色的光。向來是他守第一輪,於是他靠著樹幹坐下,手放在短刀刀柄上,望著黑濛濛的叢林,葉子的輪廓變得模糊,樹幹的遠近感消失,宛如一張薄薄的黑色畫紙,貼在他的眼膜上。他的世界向來是黑色的,那短暫、一瞬的光,隨著她的死亡也消失了。黑暗的,啞然的,逃亡的世界。我是為了活下去,他辯解,我是為了活下去。但這世界有什麼值得你留戀?她走了,丟下你一個人面對;然後他來了,逼迫你去面對。總是這樣,來來去去,去了又來,來了又走。而他是空洞的,他們穿過、走過,開門、關門,他仍留在這裡,是空的,叮叮咚咚,餘下聲音,他的身體,只是聲音的媒介。她走了,他來了;他隱沒了,她浮現了。有人來了。

腳步聲接近。艾薩辛睜開眼睛,夜色中深眸犀利,他看見辛西爾已經坐起身,和他望著同一個方向。幾個人的身影穿過黑色迷霧,隱約浮現,他們搖擺著雙手雙腳,宛如還不習慣自己身體的木偶,遠處有火光閃動,曳出橘紅色的線條,不斷劃著一個又一個的弧形。切,已經醒了。辛西爾聽到一人小聲說。那也好,反正他們只兩個人。火把靠近,他們已不防備,大膽進逼。艾薩辛看清楚帶頭的是四個男人,身形矮小、穿著藍色長褂,但卻滿臉是鬍子;一般艾藍島國成年男性都是盡量把自己的臉刮乾淨的。他們手上拿著棍棒,或不甚銳利的刀劍,緩步走來,像是已經很習慣這種場面了。火光下,他們的眼又黑又深,宛如已被挖除的兩個黑洞,不像人,反倒像死後復活的僵屍;每個習慣殺戮的人都有這種眼睛,艾薩辛顫抖了下。他很快地跳起來,短刀擺在身前,他想叫辛西爾避到他身後去,但才張開口,又硬生生地將話語吞回,他感覺聲音重重地落入自己胃袋裡,噗通一聲,傳來隱隱疼痛。

「嘻,嘻,這小子還想反抗。」

「只有一把刀而已,算什麼。」

「把他拿下來就可以了。至於那個女人……」

「馬的,仔細一看,這女的長得還真邪門。那是什麼頭髮。」

「管她長什麼樣,還不都是女人。」

艾薩辛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從這些人來回望著他與辛西爾的視線,他也清楚他們的想法。殺那個男的,玩那個女的。艾薩辛不動,短刀一直擺在身前,看著其中兩個男人逐漸逼近西爾。別理她。別理她。她活該。辛西爾微微轉頭,瞥向艾薩辛。他看見那平靜的紫眼裡有問號,便故意略過不看,不理會她的暗示。所以,原來是這樣。辛西爾想,他總算是下定決心了,打算來個見死不救。她也不覺惱怒,因為那男人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難看,緊繃、憤怒、哀傷、擔憂,扭曲的臉孔滿布汗水,那不完全是恐懼,她知道,那是掙扎;一瞬間,她忽然有點同情他了。

「小子,你打不過的。」

「別掙扎了,在這兒,命不值錢。」

他聽得懂那諷刺的訕笑,艾薩辛依然不肯看辛西爾,專注面對那幾個男人。他們說著、笑著,嘴角抽動,但雙眼仍是一樣,死氣沉沉的,黑暗模糊,不似人類的靈魂;那是被生命折磨得麻木的痛楚。

「這個小子交給你們,那女的我們來解決。」其中一人說。

「為什麼好事都要給你?那男人手上可是有刀。」另一人抗議道。

「反正總會輪到你,你想怎樣?」

她在看他。艾薩辛強烈感覺到辛西爾的視線,是譴責嗎?不,似乎不是,冷汗淌下他的額際。她想說什麼?他終於抬眼。艾薩辛。她的嘴形說。不,不,不,我已經決定了,我本來就是要殺你的,我本來就是要……艾薩辛。她說。

「別叫我!你沒有約縛我!你沒有!」

艾薩辛突然爆出的話語讓四個男人嚇了一跳;他們亦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直覺地由他語氣中的震怒與痛苦,轉譯為是對自己的挑釁。他們臉色一變,舉起手中棍棒、刀劍。

「快點,把那個男的解決掉。」一個男人說。

「你就是要把麻煩的留給我。」

「別拖拖拉拉的,快點!」

手中有把生鏽長劍的男人走向艾薩辛;他沒有退,穩住下盤,握緊刀柄。另一個男人則大踏步接近辛西爾。

「你們,誰要當第一個?」辛西爾突然開口,用艾藍島國的語言說。他們都沒預料到她會說他們的語言,不禁愣住,連意欲攻擊艾薩辛的人都停下腳步。

「你這娘兒們是在說什麼?」

「我不喜歡暴力,我喜歡一個一個來。所以,你們誰要當第一個?」她徐緩地說,像在參加晚宴前,跟侍女說明該挑哪一件衣服。「誰有資格第一個得到我?」

「什麼第一個、第二個,我受夠了。」一個個子較高,肩膀壯碩的男人啐道,「什麼事都要等,等女人小孩先用,等老人先用,我為什麼要當最後一個?我受夠了!這裡沒有人當第二個。」


75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18 ID:xtmeHWHI ]

「但是一個東西,只有一個人可以得到。不是嗎?」她微笑,唇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柔化她臉頰長年不變的線條,順著嘴角往上帶,到臉頰、到眼角,她的雙眼亮了起來,閃著勾魂攝魄的光彩。四個男人,或許是五個,全都看著她的臉,無法移開視線。「我只承認第一個。你們誰有資格當第一個?」

不,不行,別聽她的聲音,別看她的眼睛。艾薩辛即時低首。他不知道辛西爾對他們說了什麼,但她的聲音隱隱透著力量,藉由音波,傳送一個意念,一個指令;那是他慣常用的伎倆。他聽到血液在那四個男人的血管裡跳動,噗通、噗通,或許還包括自己的。他們神智昏聵,心跳加速,喉頭乾澀。第一個。擁有。我要。我要。我想要。別聽她的聲音,別看她的眼睛。

「我才不要等……」剛才那個高個子的壯碩男人說,踏步向前,欲抓住辛西爾,另一個男人卻猛力扯住他的肩膀。「等一下,誰說你可以先來的?你算老幾?」放開我,你這混蛋!你才混蛋,我是第一個。每次都是你先,我受夠了。誰說我先了,我才沒有,每次都是你們先搶,我都只有拿剩下的,你們搶剩的。是我的,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你給我滾開。我受夠了,我受夠了!

那四個男人吵了起來,吼得震天價響,樹叢裡的動物驚跳,在樹梢休息的鳥禽啪啪地飛翅離去。馬的,你給我小心點。你想怎樣?你想怎樣?我要殺了你!刀劍、棍棒揚起、落下,打在肉體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唰地,劍砍斷了棍子的前端,劃破外衣,鮮血迸散。唉呀,你砍我,你真的砍我。去死,全都去死,我受夠了!艾薩辛看見一隻斷掉的手掌飛起,殺豬般的慘叫不絕。四周黑暗的樹叢後又冒出星點火光,是後援到了。又有五、六個男人舉著火把、棍棒衝出來,叫嚷著、揮舞著,也不管在混戰的是誰,一逕開始亂砍暴打。一個男人舉著長棍跑向辛西爾,作勢就要往她的頭上落下。別理她。別理她。他告訴自己,但身體還是動了。艾薩辛矮著身子跑過去,衝撞男人的胸腹,把他撞倒在地,又順手奪下他手中的長棍,用前端用力戳了下他的肚子,男人發出疼痛的呼喊,身子彎起。他繼續揮舞棍子,隔開另一個想攻擊他的男人,大吼一聲:滾開!用音量將他逼回那四個男人原先開始的混戰。有人倒在地上,雙眼半睜,身體底下的草地一片黑色血泊;幾個人抱著流血的手臂、胸腹,坐在一旁呻吟;斷掌的男人捧著不斷流血的手腕,趴在地上亂抓亂找自己不知飛去哪裡的手掌。艾薩辛不經意回頭,看見辛西爾仍站在那兒;媚惑的笑容已經從她臉上褪去,但她望著他,眼裡有種諷刺的笑意,好似在問,怎麼了,你不是決心見死不救了嗎?他轉臉不看。不,不,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下定決心了。他汗如雨下。

突然,奇異的聲響從他背後傳出,艾薩辛回頭,發現是辛西爾在吹那只號角。號角的聲音剛開始時有點尖銳,如海鳥俯衝時的鳴叫,接著卻化為渾厚、雄偉的音色,綿長如縷,震盪著他的胸臆,傳向遠方,警醒沉睡的森林。一聲歇止,辛西爾吸了一口氣,又吹一聲;直到吹了第三聲,混戰中的男人才停下來。他們像是從夢中醒覺,意識一半仍沉浸在幻覺裡,另一半已接觸現實的冰冷,惺忪的眼緩慢、遲鈍地轉動,辨識風景;闇夜、樹林、刀劍、人、血。他們納悶著,為何自己會在這裡,為何自己會和同伴對抗。六個心跳趨緩,四個心跳急速上升,兩個心跳停止,一個心跳即將停止。辛西爾數著,一,二,三,四,遠處傳來腳步聲,訓練有素地,踏著草地、小徑,奔躍過矮樹叢。五,六,七,八,暗處,搖曳的燈火一會兒隱匿,一會兒浮出。九,十,十一,十二,終於清醒的男人開始騷動。我的手,我的手。你為什麼要殺他?為什麼?我快……救我……獵人來了!數個黑影子從樹林與黑暗交融的縫隙間跳出來,幾乎是沒有一點聲響,也沒有寬容餘地,舉刀砍向那幾個張皇失措的男人;驚恐的叫喊瞬即終止。艾薩辛回過神,地上已堆著數具屍體,奄奄一息的人也得到了解脫。十三個停止的心跳。
艾薩辛瞪著那幾個黑衣人,他們不像一般艾藍島國人民,穿著藍色長褂,五人均著黑色衣物,上衣下襬短,打綁腿,一副便利行動的裝束,用黑色頭巾遮住頭臉,但從眼睛,艾薩辛仍可辨識出這五人中,有三人是男性,兩人是女性。他們的武器是長長的彎刀,或是銳利的直短劍。任務結束後,五人俐落地將十三具屍體面朝上擺好,用意似乎是為了辨識身份;沒有人理會站在一旁的另兩個人。

又有另一批人接近,他們走得慢,幾乎像是散步一般,悠閒地接近已然平息的戰場。那一行人總共也約有五、六人,艾薩辛迅速掃瞄一眼,其中兩人一樣是黑衣部隊的,另外四個人,兩男兩女,都穿著尋常的藍衣長褂,其中為首的,是一個棕白髮攏起的中年女子。她一靠近,黑衣部隊中的一人就走過去,低聲對她說了些什麼,中年女子點頭,接著將目光投向他們,她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不知怎地,艾薩辛卻覺得這笑容有些公式化,跟這個場合格格不入。

「很抱歉讓你們受到驚嚇,不過事情已經結束了,其餘埋伏的人也被我們一併解決。你們已經安全了。」中年女子一開口,竟是口音濃重的曼德語;艾薩辛嚇了一跳,他倒是第一次在這裡遇到會說曼德語的人。中年女子繼續說,「我被稱為瑪得諾,是這附近佛瑞斯部族的族長,請兩位跟我過來。我們的營地就在不遠處。」

艾薩辛狐疑地掃了辛西爾一眼,她也在看他,這回視線中似乎寫著「稍安勿躁」,然後她轉過身,跟著自稱瑪得諾的中年女子離開。他看著辛西爾背影飄然,銀髮掛在她一身黑衣上,宛如貼著黑幕的一盞燈光,闇夜中偶然劃過的流星;是他唯一的指引。艾薩辛別無選擇,只有跟上去。


76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0 ID:xtmeHWHI ]
瑪得諾邀請辛西爾和艾薩辛在他們較舒適的營地裡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便在黑衣部隊的護送下,平安穿越森林;第四天終於到達一個鄰近的小村落。出了森林,面對的是一個弧形海灣,灰黑色的岩石陡峭崎嶇,突起與凹陷的線條,有時看似一張表情扭曲的臉,有時是一隻朝某出伸出的手。岩崖底下的海面礁石遍布,盤桓的海水形成一個一個大小漩渦,在礁石間激起快速旋轉的泡沫,不時衝向崖底,宛如飛蛾撲火般,絕望地打著易碎的浪花。由於沿岸多礁石,附近的村落並不以漁業為生,而是種植一種枝葉有防風效果的果實,稱為蒙戈;這種植物低矮,深色樹幹粗硬強韌,肥厚的葉子遮掩黃澄澄的果實。這樣的樹木遍布從海岸到半山腰的地帶,宛如黑色岩崖的延續,流步著深色、黏稠的液體,一點一點地,往山林的方向侵蝕。

他們在這個村落受到畢恭畢敬的歡迎,艾薩辛不禁懷疑,不是因為辛西爾的身份曝光了,就是這個叫瑪得諾的女子,即使在族長之間,也擁有相當崇高的地位。小村落的族長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女性,滿頭稀疏白髮,雞皮般粗糙、蒼老的肌膚褪成粉紅色,遮掩不住臉頰上淺褐色的斑點。她拄著柺杖,在另一名約莫與瑪得諾差不多年紀的女子(艾薩辛猜測她大概就是下一任族長)的攙扶下,微顫顫地走出她可能好幾年都沒跨出一步的主屋大門,迎接辛西爾和瑪得諾。辛西爾和她們說艾藍島國語言,還不時彎腰傾聽矮小的老族長說些什麼,神情看來親切又愉悅。她也有這種表情,艾薩辛不屑地想,少裝了。四個女人似乎聊得很愉快,辛西爾和瑪得諾被迎進主屋,而他卻被晾在一旁。接著有兩個一路護衛他們的黑衣部隊,一男一女,也過來請他進入主屋,不過走的卻是相反方向;辛西爾和瑪得諾走的是給貴客休憩的廳堂,他則是一般客人,甚或是僕人居住的旁屋。反正,這裡是女人當家的世界,艾薩辛聳聳肩。

他們留在這村落兩天,接受族長的盛情招待;其實這個村落偏僻又貧窮,他們能貢獻給客人最好的食物,是當地盛產的蒙戈做成的果乾。黃色的果肉經陽光曝曬後,成為深橘色,用糖醃漬,讓果肉味道更香甜。老族長或許是年紀大了,記憶不佳,也或許是過於熱情,每次總要辛西爾多嚐嚐;她笑著吃兩口,讚頌幾句,老人家鬆弛多皺紋的臉頰隨即浮現笑容。美麗的謊言。人不僅會欺騙別人,也會欺騙自己。辛西爾白天都在小小的村落裡轉,看他們處理農事,修繕日常用品與住屋,詢問他們一些民間傳說。她仍對村民自稱來自布雷諾堡的歷史學家;既然主事的族長們未公開她的身份,她也決定一路瞞到底。他們會告訴她許多事情,住在洞窟內的精靈是死去嬰孩的靈魂變成的,他們看守不為人知的寶藏;失去孩子的母親投海自殺,自此化為慟哭的風,在岩岸與海面間徘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長著翅膀的生物從島的天際飛過,往西方去,之後下了很久很久的雨,幾乎要淹沒群島。不管多麼芝麻綠豆大的小事,辛西爾都耐心聽著,彷彿很有趣,很有用。美麗的謊言。他們很開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學會戴上面具;或許從一出生就開始了吧,當她意識到總有一天得面對無可避免的命運,就開始了。好的。是的。真的嗎?真是令人想不到。真有趣。謝謝。非常感謝。我很喜歡。是的。是的。那下面還有另一張臉。

夜裡,辛西爾睡得少,在屋裡的人都陷入沉眠後,她獨自一人溜出來散步。迎海的風清冷,吹拂她的髮,宛如一隻柔軟的手,輕輕穿過髮隙間。在這裡,她已經感受不到班奈瓦蘭的探詢;他想必很焦急,也很後悔吧,但卻離不開布雷諾堡。離開一個,已經很不得了了,若是兩個都離開,必定會引起騷動;米尼斯特一定會阻止他,議會也不會善罷干休。可以反抗。可以推翻。讓他們以為他們擁有權力。而她所追求的,不是這些,不是這麼膚淺的東西;國土力比那更古老、更深層、更全面,是某種極致。跟這片土地一樣,深深地紮根於海面下,遠古的悸動蟄伏著,但並非不存在,那是生命,死去又復活;是活著也是死的,是一粒種子,也是一個世界。班奈,你只看到你的世界。辛西爾感覺到動靜,回身一看,瑪得諾略顯福態的身影朝她緩緩走來。時候到了。這幾日,她在試探著瑪得諾,瑪得諾也在試探她。她們相互禮遇,也相互隱瞞。現在,時候到了。辛西爾想,或許是瑪得諾會先開口問。

「您睡不著嗎?外頭風大,小心著涼。」瑪得諾說。

「今晚天氣好,月色挺美。」辛西爾望向海灣處,賽肯月的淡綠光落在浪花上,隨著潮聲一起一伏,沖刷著黑黝黝的岩崖,月光滑過岩石潮濕的表面,像一只沉靜的眼睛。

兩人對著夜晚的海面觀看一會兒,瑪得諾終於開口。「您在這兒,找到您要的東西了嗎?殿下。」

辛西爾輕瞥身旁中年女子一眼,她光潔的圓臉隱匿在黑暗後。「那要看您願不願意幫助我了,首輔大人。」

瑪得諾笑了,開朗、清脆的笑聲,像個少女一般悅耳。「看來我們都知道些什麼,卻也都沒說。」

「我還在想您為何要對大多數人隱瞞我的身份。」

「那是因為,我不確定您到這個島上來,有什麼意圖。」瑪得諾實話實說,「得知殿下來我們這荒僻小島,我確實很驚訝,布雷諾堡皇室已經三十年沒有親自踏上這個島國的土地了,更何況,您還尚未算是正式繼承人。我們總得小心一點。」

「與你們作對,對布雷諾堡來說沒有好處。」辛西爾熟知歷史,百餘年前,布雷諾堡唯一一次與艾藍島國的戰爭,是以失敗收場。

「但您也知道,布雷諾堡已經不可同日而語,而我們艾藍島國,卻是個落後的國度。」瑪得諾的語氣裡帶著某種嘲諷與失落。

辛西爾定定望著中年女子的臉孔,從雲後露出臉的月色灑在瑪得諾的額際,她的眼閃亮、真誠,在最內裡,是責任、無奈、權力和野心。一張張臉孔浮現,又隱沒,爭執、鬥爭,疲累的、永無休止的征戰。往前走。向上攀爬。辛西爾握著掌心;有時候,她們是多麼相似,卻又有這麼多不同。

「目前,我對這片土地,沒有野心。」辛西爾輕聲說:「我無法掌控這片土地的力量。」

「您能影響它。」

「但也僅止於此。」

瑪得諾微傾斜著頭,沉思,像在傾聽什麼。或許是大海的聲音,或許是土地的嘆息;她與她的土地的交流,正如辛西爾與布雷諾堡的交流,是不可解、不可見的神秘。「那麼,殿下,您希望我為您做什麼?」

兩害相權取其輕,瑪得諾想。辛西爾還不是正式繼承人,但畢竟是布雷諾堡皇室的一份子,她有力量,懂得力量。瑪得諾不知道她為何來艾藍島國,但直覺地相當看好她;這個歲數小她一半的女孩,深沉得不可思議,不管如何試探,都無法理解她的目的,像個天生的領導人,對,領導人。所以她可不能得罪她。

所以她不會得罪她,辛西爾想。不管她將來會不會成為正式繼承人,瑪得諾都不敢輕易說不;布雷諾堡皇室的繼承人間雖必須自相殘殺,才能產出下一任公爵,但不管是誰被虧待了,最後剩下的那一位,必定要為受委屈的兄弟姊妹報仇。瑪得諾得罪不起。「我在找你們島上有關龍的傳說。」辛西爾說。


77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0 ID:xtmeHWHI ]

龍?瑪得諾疑惑地皺眉,這就是她這段時間逢人就問民間傳說的原因嗎?她自稱歷史學家,行動悠哉悠哉地,還真不像個出亡的皇室繼承人。她的目的真的只是這樣?「這兒確實有你所謂龍的傳說,但就跟其他地方一樣,有的很片段,有的荒誕不經。」

「比如說?」

「比如說,有傳說艾藍島國人是龍的子民,是群龍飛過東方時從空中灑下的淚水,落在這片土地裡,生長出來的。」

「為什麼龍要往東去?為什麼會灑下淚水?」辛西爾問。

瑪得諾聳肩,「我不清楚;類似的傳說很多,但都不完整。」她頓了頓,「不過,偶而會有外島的漁民傳來一些謠言,說在即東的島嶼處,有時會看見龍展翅從空中飛越。甚至有人說,迷航的漁民在無人島休憩,卻看到一雙很大很大的眼睛。」

島嶼深處,疲累的眼睛。我在等你。你要我做什麼?我在等你。

「……傳說都跟群龍退去東方有關,這一點似乎跟各地的傳說有共通點。殿下,這對您有幫助嗎?殿下?」辛西爾緩緩轉過臉,視線對上瑪得諾的雙眼;她看到那雙紫眼裡飄過某種冰霜似的霧氣,在那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飛舞著,群集著。她不禁打了個冷顫。「殿下?」

「很有幫助,首輔大人。」辛西爾終於開口:「我猜想得沒錯,確實該往東方去。」

「所以,殿下打算再度出海嗎?」

「是的。可否請大人為我們準備輕便的船?我知道從潘那索拉島再往東去,是比較偏僻的海域,島嶼較少,大多數也都只是流沙或礁石。」

「這個沒問題。」瑪得諾思索,附近的港口、船隻、糧食、海圖,她要什麼,就給什麼。「我會幫殿下準備糧食清水跟較精確的海圖,另外還需要什麼,請不要客氣,儘管開口。」

「我知道。非常謝謝您,首輔大人。」

「需要我指派一、兩人帶路嗎?」

「不用,我們都會使用船,也懂得看海圖。」

「是嗎?」瑪得諾遲疑了一會兒,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她們身後的樹叢。暗處,矮樹高低起伏的曲線,如一叢叢深色的雲朵,在那之後站著一個人影,那個穿黑衣的男人,毫不遮掩自己的身形,大剌剌地盯著她們看。「那位……先生,是您的護衛嗎?殿下。」

她起先認為是護衛,但那男人的眼神太過犀利,甚至憤恨,而這情緒卻常是直直投向辛西爾。

「不算是。實際上,他是我哥哥派來殺我的人。」辛西爾說。這個瑪得諾,相當敏銳哪。

「那為什麼會……」

「他無法傷害我,您放心,大人。」

「但在這樣的狀況下,就兩個人出海……」

「就算在外海發生了什麼事,首輔大人,那也不會是您的責任。您可以說,您當初已經盡了警告的義務,但公主殿下仍一意孤行。」她說,語氣帶笑,親切和藹。

瑪得諾迅速抬眼望著辛西爾,又旋即轉開視線。她可真是知道自己的心思;繼承人的詛咒,我可擔當不起。如果連這件事她都瞭解,那麼另一件事,她應該也清楚吧。瑪得諾頓時覺得自己在辛西爾面前宛如一張透明的紙,什麼也遮掩不住,她看得見她每一條血脈的流動,心跳的間隙,流轉的思緒所遺落下的線條。她覺得可怖,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輕鬆;這樣要談這件事反倒爽快。「殿下,我願意配合您的一切要求,但反過來,我也希望您能配合我一件事情。」

「什麼事?大人。」

她吸一口氣,「從這裡再往東走,有一個較大的港口,殿下可以由那裡出海。不過在出海前,我希望殿下能隨我一同拜訪附近一個城鎮。寇斯特鎮是潘那索拉島東嶼最大的城鎮,我雖不是那裡的族長,但我母親是寇斯特主屋出身的……」

「各地的族長在那兒有聚會?」辛西爾說,瞇著眼看她。那在眼角溜轉的眼珠子深沉、凌厲,瑪得諾不禁感覺膝蓋顫抖了下。

「是的……是春季的聚會,不過參與者大部分是潘那索拉島上重要部族的族長,其餘各島部族沒有出席……我原本也是預定要往那裡去。殿下若不介意的話……」

即使是這樣,也夠了吧。讓各個重要部族的族長知道是她瑪得諾接待布雷諾堡的皇室繼承人,是她幫助她,是她將她更推向正式繼承人一步,這樣就夠了。這樣就能在眾多競爭者中站穩地位,保住她身為各族之長的首輔大人的名號。「好,我跟您一起去,但我無法逗留太久。」

「您願意表明身份嗎?」

「無妨。」

瑪得諾低首,掩藏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抖動,讓她的聲音如被風吹得破碎。「謝謝殿下的配合,將來我一定……」

「將來的事情還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幫助我一分,我也要回報一分。」

希望如此,瑪得諾想,希望是如此。她不清楚,這外貌平靜,眼神詭譎的皇室繼承人,是否言行一致,表裡如一。她姑且相信是這樣吧;至少,對目前她的處境來說,辛西爾的幫助是有利的。

「夜深了,殿下,我們明天出發,請您早點歇息。」

「您辛苦了,大人。」

「不,不會比您辛苦。」

這雖是客套話,但辛西爾微微一笑,轉目凝望海洋,黑藍色的深水發著粼粼閃光,那無形狀、柔軟的液體,遍布大地,穿梭於土石山壑的大小縫隙間。「我站在薄冰之上/小心翼翼行走/站穩腳步/但,不能停止/藉由殺戮,殺戮留下的血河/才是指引/才能前進。」

辛西爾引述的是沙的宮廷歷史劇「家園」中,其中一個角色所說的話。熟知沙的戲劇的瑪得諾會心一笑。「殺戮/鬥爭/是利器/是蝕人的毒藥/我們都上了癮。」她也用不怎麼流利的曼德語引述同劇一段。

殺戮。鬥爭。都是一樣的東西。那會讓你上癮,讓你麻木,像一把刀子,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割掉你的血肉,皮膚、脂肪、肌肉、韌帶、內臟、血管。最後,只餘下一個空架子,你想填滿自己,但你是空的,總會漏出去,所以只好一直填滿,一直填滿,讓你看起來是滿的,是真的,是美的。那只不過是空洞的替代品,但你仍必須一直填滿,直到再也走不下去為止。

「殿下,請小心那個男人。」瑪得諾不禁再度警告。

「這句話,」她說:「應該對他說才是。」

他?他?班奈,小心你身邊的人。


78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2 ID:xtmeHWHI ]

米尼斯特舉起酒杯,發現裡頭沒酒了,空蕩蕩的杯子只有底部殘留著些許淺棕色液體,順著稜角分明的玻璃杯邊緣流動,如晶瑩剔透的寶石。他從軟椅上直起身子,試圖抓住酒瓶的頸子,但他的手撈了一下、兩下,才終於抓穩,微顫顫地抖著手,在空玻璃杯裡注滿酒。他的手在顫抖,一點酒液由杯子邊緣溢出,潑灑在他的褲子上;米尼斯特絲毫不在意,只是用手撢了撢,急急地將杯緣湊進口邊,喝下一大口。酒是香醇、燒灼、醺然的,但一杯一杯接著喝下肚,再美味的酒也會失去味道。他卻無法制止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像個貪心的孩子,竭盡所能要把所有自己最愛的東西都收納進狹小的空間裡。米尼斯特感覺酒順著血管流往四肢百骸,裝滿了肚子,接著往上漫淹至胸口,每一呼息都是酒味,然後到咽喉、嘴巴、鼻腔、眼睛。他感覺視線裡滿滿是漂浮的酒海,眼前的景色,這小書房,他深色桃木的書架,上頭堆得滿滿的硬皮書,他從大學畢業以後就幾乎沒再碰過了,他的書桌,上頭擺著一只煤油燈,黯然映照著桌上滿滿的文件、信紙、報告、設計圖、公文的羊皮紙,亂無章法地堆聚成一座混雜的紙山。他的藍綢軟椅、他的緹花織毯、雪白牆上掛著的肖像畫(他父親、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曾曾曾祖父……還有最後一個空白位置,將來是要留給他自己的)、他穿著牛皮鞋的雙腳、顫抖的雙手、穿著一身邋遢、溢滿酒氣西裝的身體,全都漂浮在淺棕色酒海裡。米尼斯特覺得身體很熱,卻很輕,像在水中漂流;隨順著,放鬆地,一起去吧。這樣比較輕鬆,這樣不懂痛苦。

蓋得神說,沉溺於某一事物中是不對的,不管是金錢、酒精、藥物、食物、權力、名聲、性,還是各種特定的物品。蓋得神說,金錢確實可以榮耀神祇,但過度耽溺於追求財富卻是對神的褻瀆,因為蓋得神更重視的是信徒獻上金錢時的虔誠,而不是數量,不是規模壯闊的教堂,也不是華貴美麗的飾物。蓋得神說,名聲也可以榮耀神祇,但蓋得神要的名聲,是以祂為名去行善、助人、維持正義的名聲,而非世俗的地位與聲望。我多麼想要,米尼斯特模糊地想,榮耀您蓋得神我唯一的真主。他揚起酒杯,一口、兩口,一下喝乾到底,接著手臂重重放在軟椅的扶手上,嘆一口充滿酒味的氣。如同每個在布雷諾堡長大的世家子弟,米尼斯特受的是良好的菁英教育,一路由貴族世家創辦的私學念起,然後進入聚集全國菁英的布雷諾堡大學;在學業上,他一帆風順,在事業上,他和父祖輩一般,有自己的仗要打,在宗教上,他的家族隨俗傳統,是信仰蓋得教派;他們家族的每個孩子都在出生時受洗,都在教堂裡舉行成年禮,在神父的祝福下步入婚姻,讓自己的孩子也受洗,在教堂裡舉行成年禮。米尼斯特知道,他的父母親,甚或再久遠一點之前的長輩,都算不上什麼虔誠的信徒;信仰成了一種習慣,在亂世中讓人得以定著的小小依靠,即使觸點是多麼微小,信仰本身是多麼單薄,但只要說出一句「我是蓋得教派信徒」,就彷彿船不僅入了港,也下了錨,在這個社會上就有了某種位階,是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存在。

蓋得教派接受信徒追求金錢與名聲,但米尼斯特知道,那是隨著時代演變,不得不然的結果,而他的父親祖父,卻是因為這彈性,而願意繼續支持、延續相同的信仰。他們都是追求財富與地位的人;他的父親與祖父,都靠著金錢攻勢、鬥爭排擠進入議會,但還沒有一個人像他一樣當上議長的。他是他家族的第一個,奮鬥一百年的結晶。他站的位子僅次於布雷諾堡的統治者,那些性格乖戾的公爵們。他站在前所有未有的頂峰位置,是他家族的驕傲。米尼斯特的父親臨死前,還曾拉著他的手說,幸好有你當上議長,幸好……但他在父親垂死的眼中看到了不甘願與嫉妒。父親呀你就這麼想掌權你就對那一次與議長位子錯身而過如此耿耿於懷甚至不願真心祝福自己的兒子嗎?可我也不會放手的。他想,緊握著空酒杯,玻璃的冰涼混著自己酒醉的體溫。他們追求的是財富與名聲,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虛幻,大家都以為他也一樣,但沒有人知道,他是真心相信,蓋得神所接受的名聲,是為人服務、助人向善的名聲。他是真心的。

米尼斯特真心相信,唯有如此,蓋得神才能接受他,才願意讓他上天堂。而他那些貪婪的父親與叔伯們,現在大約在地獄的烈火裡翻滾吧。我相信我站上這個位子是為了做好事,這是個亂世我們都知道這是個亂世。信仰衰頹、經濟紊亂,統治權動搖,很多人都在受苦。在田地、礦坑多餘的人手,湧入大城市的工廠找工作,但在那裡他們也宛如可被犧牲的工蟻,隨著季節轉換大批死去。應該有辦法可以讓這些劇烈、陣痛的過程稍微減緩些,他正在想辦法,因此他需要站在這個頂端的位置,他才有權力助人、為善。但前任公爵卻在這個時候死了。

每一任公爵去世,接下來總是一段統治權與政治上的混亂期,直到新任公爵產生才能再度穩定下來。公爵一死,米尼斯特的計畫暫時耽擱,而原本可以在公爵位置懸虛時趁機通過某些議案與預算案,班奈瓦蘭卻又在此時來攪局。辛西爾逃亡,他卻不去追,硬是要留在白夜宮裡,想像自己已經是新任公爵,在那兒對他及整個議會頤指氣使。這個可惡可憎的殘廢。他喃喃說道,彷彿再度確認似的,又用莊嚴的語氣再念一遍,可惡可憎的殘廢。他再倒了一杯酒。


79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3 ID:xtmeHWHI ]
到處都在出事,法克特利的工廠大火、撒威吉自治區大地震、東部艾特領地的礦坑倒塌。這是天災,還是人禍?坊間的占星術師已經在流傳謠言,說是因為正式繼承人遲遲未決定的結果;向來有傳言說,若是布雷諾堡的繼承人久未出現,這整個國家都會出事,如今似乎正是實現的時候了。但對米尼斯特來說,先解決現實的問題最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應付工廠主的抗議,幫助工廠重建,扶助受害者家庭;如何處理震災,提供金錢與糧食的補助;如何找出礦坑倒塌的事發原因,釐清責任歸屬,補助受傷工人及其家庭。對米尼斯特而言,他要處理的是這些現實問題,而非這些事件的起因是否為源遠流長、飄渺神秘的國土力量所致。對他來說,力量只有一個,那就是蓋得神的恩賜。班奈瓦蘭不這麼想。

補助?什麼補助?扭曲的眉頭皺在一起,宛如群蟲聚集雜亂的枝頭。就像戰爭時,會給予死亡的軍人家屬一點補助一樣。為什麼他們也需要補助?這些人可是自願在那裡工作、生活,又不像軍人。軍人也是自願面對死亡。他試圖平心靜氣地解釋。軍人知道自己面對的死亡,他義正詞嚴,但那些工人是想要去賺錢的。如果不補助,他們的家人無以為繼。還有在撒威吉自治區的人民,他們受到的是天災,更需要補助。撒威吉,他冷哼一聲,那些人死了倒是暢快。准將,這樣的話,您可以在我面前說說,但絕計不可在公開場合這麼講。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的黑色眼珠在眼角骨轆轆轉動。補助補助,反正都是要錢就對了。怎麼不叫那些工廠主、礦坑老闆自己拿點錢出來?他們會拿,但每個人想得都一樣,能花少點錢就花少點錢,工人沒有跟他們簽合約,所以他們只願意拿一點點錢。所以我就該多拿錢出來?如果不做點什麼,恐怕會出事的。死了就死了,這麼麻煩做什麼。他說,半瞇著的眼底下,流轉著殘酷、自我的微光。

「這個可惡、可憎的殘廢,你給我下地獄去。」米尼斯特不自覺地,對著只有自己一人的書房喊道。

他只想到自己那個殘廢永遠只有自己。當然,他為了活下去已經很辛苦了,但那不是理由那不是。你畢竟是個繼承人。他無視於別人的痛苦我的痛苦因為他滿腦子只有自己的痛苦。痛苦,他再喝,把已經沒有味道的酒液吞下肚。蓋得神說,不該沉溺於不當事物,蓋得神說,要與人為善,蓋得神說,榮耀我的是你的心。蓋得神我想要榮耀我想要榮耀你但他們不肯給我不肯放手那個死殘廢給我下地獄去那些虎視眈眈的野心家也給我下地獄去。地獄,他害怕地獄。他醉了,沉淪了,朦朧的世界並沒有比較美,但他可以隔著一層如液體般的薄膜,不用直接面對。明早醒來,伴著宿醉的頭痛欲裂,他還得去應付那群人。他無法直接到撒威吉自治區跟艾特領地去視察,因為他得緊盯著班奈瓦蘭的舉動。你說我該不該去追她?我得去追她她已經出海了我感覺不到她,我得去追她追她。你早該去追了你這個殘廢,你早該在她逃的那一刻就去追了你這個殘廢。他得阻止他離開布雷諾堡。已經有一個繼承人離開了,不能兩個人都走。你們非得分個高下但不是現在。

蓋得神我錯了嗎?蓋得神。酒杯落在地毯上,發出「咚」地悶聲,滾了一圈,撞到桌腳才停止。我懺悔我對您懺悔,我不該喝酒但只有今天只有今天,明天我會準備好面對他面對他們阻止他阻止他們,明天我會榮耀你。班奈瓦蘭不會懂他眼裡只有自己他不會懂。米尼斯特抬頭,望著渺小的燈火,遙遠如暴風海面上飄搖的燈塔光芒;他離那兒還很遠。班奈瓦蘭不懂他不懂沒有人懂,那麼辛西爾你懂嗎你懂嗎?


80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4 ID:xtmeHWHI ]
第八章

天高雲淡,艾薩辛仰首望著上方,太陽好小,有如一個硬幣般,黃澄清透,幾乎不散發一點點熱度。天氣極好,只是風小了點。辛西爾應該可以加大風勢吧,他想,瞥一眼坐在遮陽篷下看書的公主殿下,專注的闇紫眼追逐紙頁上的文字,不受拘束的長髮飄散,半掩皙白麗容。她的專心一致散發出某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彷彿在四周豎立一道障壁,讓人難以親近。既然她不急,他也不用問了。艾薩辛檢查了一下船帆,在小船上繞了一圈,無聊的手指在船首木頭上敲了敲,海水劃過船體的嘩啦聲響宛如配樂,那份寧靜與自在,襯托出他手指的焦躁不安。艾薩辛索性轉回身,在後頭撿了個地方坐下,離辛西爾一段距離,但又恰好可以看清她完整的側臉。辛西爾完全沒有反應,像是從未察覺艾薩辛的存在,只是專注地看著書,一頁翻過一頁。

那本薄薄的書是瑪得諾給她的。艾薩辛起先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太關心,畢竟他也看不懂艾藍語的文字,他好奇的是,瑪得諾為什麼要給辛西爾這本書?抑或,辛西爾為什麼向瑪得諾要這本書?他們隨著瑪得諾一行人,在一個叫做寇斯特的城鎮待了三天;來自各部族的足長在那兒開會,辛西爾在會議上,簡直如同展示的珍稀動物一般,微笑、握手、交談、點頭;只差沒簽名,艾薩辛不屑地想。他以前看過演出沙劇的著名女演員艾克特絲•帕佛默,隨著所屬的環球劇團至高夫巡迴演出時,從她的專屬馬車下來,走到劇院裡的那一小段路上,塞滿了從各地前來的瘋狂影迷;他們有些人還是跟著帕佛默全國跑透。當時的帕佛默就像會議上的辛西爾一樣,姣好的面容上掛著親切微笑,不斷朝歡呼的影迷揮手、點頭,順便簽幾個名。他想有些族長應該是真的想請辛西爾簽名,只是礙於嚴肅場面不敢提出要求。你像展示品一樣。第一天會議結束時,艾薩辛忍不住私下出言嘲諷。皇室成員,就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一種專供展示的華麗動物。辛西爾淡淡地回應。

辛西爾翻著書,一陣徐微海風吹來,把單薄泛黃的紙頁吹得震顫,發出窸窣聲響。那本書又薄又舊,封面邊緣還有點破損,書頁鬆鬆的,好似已經被翻閱過無數次,封面紙也與書背的黏膠分離,似乎輕輕用力一扯,就會一頁一頁剝落。出海已兩天,她也看了這本書兩天,幾乎可以說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那專心的神情,宛如可以透過眼睛吸食養料一般,那模樣讓他總覺得很面熟。像誰呢?艾薩辛拚命搜索記憶,對了,很像那個叫克萊茲的煉金術師,米爾克的表兄。他們那種人倒是都一個樣,以為全世界的精華都在文字裡,著迷於在字距與標點之間追逐真理。抬頭看看吧,看看天空、海洋、土地,他認為,那比文字還要遼闊。但辛西爾從未抬頭,艾薩辛開始好奇她能夠從那一排排的印刷字體中看到了什麼樣的世界。

「你到底是在看什麼?」

初時,辛西爾沒有反應,讓艾薩辛以為她不是沒有聽到他的問題,就是故意忽視他的問題;過了一會兒,辛西爾微微側過臉,眼角一挑,在那陽光下卻呈暗色的眼瞳射來尖銳的一瞥,猛烈卻悄然。艾薩辛向來不怕布雷諾堡皇室傳言中的視線殺傷力,但這輕輕一瞥,卻讓他的心臟急遽咚跳了好幾下。突然一陣強風,撐滿了船帆,也抓起辛西爾的長髮,銀色髮尾擺曳著散亂的弧形,在空中招搖;她的髮半拂容顏,銀色絲線間露出兩只闇紫眼,冰冷而灼人。

「泰倫四世。」

「什麼?」

「泰倫四世。沙的戲劇,我上次問過你的,你不記得了嗎?」

喔。泰倫四世。骯髒的下級旅館。西佛來達森的間諜。陰暗室內潑倒的燭淚。血。「你看這個做什麼?」他瞄了眼攤開的紙頁,太陽反光太強,墨色字跡如融入光流般模糊難辨。「是艾藍語的?」

「艾藍語和曼德語對照。」辛西爾說:「瑪得諾說,這是他們學習曼德語時用的教科書。真是有趣,這裡的人竟然把沙的劇本拿來當學習教材。」

「我聽說在某些公學,已經有人把沙的劇本列入基本教材了。」

辛西爾聳聳肩:「一個作家在死了之後比較有價值。」


81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4 ID:xtmeHWHI ]

強風不停,船行的速度增快,船舷直接衝著浪頭,讓整個船身一下一下地震動著。艾薩辛注意了一下方向,似乎未變。天空依然清闊,潑灑著一抹幾不可見的淡藍,接近頂端的地方,則是一片耀眼的白,淺藍海面浮動,吞吐著白色泡沫,浪花頂峰處,閃耀粼粼金光。在船首指示方向的不遠處,一條短小的深色陸地漂浮在海面上;那是他們向西行的旅程中,第一個會碰到的陸地。如果瑪得諾的海圖沒錯,今天傍晚前就可以抵達那座島了。
事到如今,看沙的劇本作什麼?

「我有點好奇,」辛西爾突然開口,把艾薩辛嚇了一跳,然後才發現自己把問題說出口了;但也或許他其實沒問出口,是辛西爾聽到了他心中的疑問。「想知道這齣劇作究竟在說什麼。」

「幹嘛對『泰倫四世』這麼有興趣。不過是個暴君的故事。」而且還是個外國的暴君。

「或許你會覺得這個故事一點真實感都沒有,畢竟是西佛來達森的歷史故事。但我覺得,這裡面還是有一些動人的因素……」她懸宕著話語,未盡的幾個字句吹入海風中,他的眼追逐看不見的流線,試圖捕捉那片段、遺落的單字,但那對他而言,卻是不成句法的囈語。

……不懂嗎?可見得你沒有感覺。是什麼讓你沒有感覺?恐懼?愚忠?欺瞞?被約縛的心靈?但他們可懂,有些人可懂得為什麼。他們想成為主人,像班奈一樣。她說著,把一個一個字拋入空中,隨著風貼附在漲滿的船帆上,落在噴濺起的浪頭上。天空藍得近乎透明。他一直想成為主人,自己的主人,別人的主人。事情都應該照他的規矩來。他從以前就是這樣,我還記得,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學會使用餐具,好好地用叉子叉起肉塊,用湯匙舀起湯,卻不灑落一滴;餐刀卻是學了更久,因為他燒傷的手握不住,很難使上力氣。但學會之後,他就開始要求所有的餐桌禮儀、上菜次序、餐具擺放位置都要照他的意思來。在他的腦子裡,所有事情都會自動排序;從一到二,絕不能跳過三,就到四。他要讓事情朝一直線前進。就這樣按照順序走,最後,他一定會走到無限大的地方,力量源頭的奧秘深處。他以為擁有那一切,就是主人;就像那些人一樣。

「你們都一樣,要的只是權力。」艾薩辛咕噥著,像作夢一樣的喃喃自語。他覺得身體好疲累,眼皮好沉重。他不斷地撿拾破碎字句,把自己弄得頭昏腦脹。

「你真是這麼認為嗎?」辛西爾說。不知何時,她將臉轉向他,雙眼直射出某種晶瑩神采,周圍是透明的淡紫,中間是一圈深沉的黑褐,堅硬若石,廣闊如海。她的眼擠滿他的視線。

「那你要什麼?」彷彿費盡力氣吶喊出來般,艾薩辛將這一段日子以來的疑惑說出口,「我根本搞不懂你要什麼……根本沒人懂。什麼龍的,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到底是在搞什麼。還有泰倫四世……那又有什麼意思?」

「你又要什麼呢?」她的嘴蠕動了下,艾薩辛知道,她應該是喊著自己的名字,在被班奈瓦蘭奪去前,由那個有一頭焦躁黃髮的女人所給予的名字。但他聽不到,感應不到,那已經被埋入封印的記憶深處,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你又要什麼呢?逃亡。躲藏。生存。活著。從她的眼睛裡,伸出一隻手,巨大而脅迫,他恐懼得顫抖,全身汗涔涔,那手襲向他,不,不,不要過來。但手只是輕點一下他的額頭,溫柔的撫觸,如他初生時,模糊記得那印在他額上充滿愛意的唇。母親。你又要什麼呢?

我要回去。活著回去。回去布雷諾堡,那個命定要毀滅他的故鄉。他模糊憶起,出發時,一個賣牛奶的女孩淚眼汪汪地在岸邊注視著漸行漸遠的船桅。一定要回來,她反覆地說,你們一定要回來。要記得,我在這裡等你。我在這裡。不,米爾克不是他回去的理由。對我來說,她只是過往經歷過的無數女人之一;那一晚是因為他的脆弱。我是脆弱的,在班奈瓦蘭和辛西爾的視線下,在那強大得難以抵抗的國土力量下,我是脆弱的。但他還是必須要回去。回去做什麼?他只知道必須要回去,彷彿烙印在他意識中的指令,回去回去回去回去……

他抱著頭,汗水迷濛闇黑風景,頭頂上豔陽高照。那一隻手輕撫著他的後腦,一下一下,仔細梳理著糾結的黑髮,多情而壓抑。母親。你又要什麼呢?

「你們都以為我要的是權力。但你們不知道,我們,皇室繼承人們,自一出生就明白一個道理,」她說,目光眺望越來越接近的島嶼陸地。「這個世界上最無奈的事情,就是知道人總有一天會死。

「但是知道會死,卻什麼事情都沒有辦法做,這不是很無奈嗎?」

所以你要……「我不知道國土力能給我什麼。我想,唯有握住那個力量,才能知道。」

還說你不想要權力。你是一個比班奈瓦蘭還可怕的野心家。「或許是吧。」她微微一笑,「或許是吧。」

那麼他能做什麼呢?知道會死,卻什麼事情都沒有辦法做。我什麼也不能做。她也什麼都不能做。浪潮飛起,輕輕拍擊寄生著籐壺的船身,水流嘩然唱著既不高亢也不愉悅的歌,彷彿那是一種義務,命定如此,她想,命定如此。


82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6 ID:xtmeHWHI ]
瑪得諾提供給辛西爾和艾薩辛的船隻輾轉於大小島嶼和礁石間,路經一個又一個的港口,那些港口又一個比一個還要小、簡陋、粗糙、冷清。艾藍島國每一個小島的開發程度都不同,他們首先去的潘那索拉島已算是最大、最先進的一個,其餘的小島在艾薩辛眼中,真是落後得不得了,他們貧瘠的生活形態,宛若他小時候在鄉間流轉時過的困頓生活。小島上的居民大多以漁業為生,乘著船身低淺的單桅船出海,船上只一、兩人,大多數是親子、兄弟姊妹,到了海水較深的外海,就灑下網,拖行繞轉一段時間,再收起網,網中即塞著三分之二滿的各式小魚、蝦蟹、貝殼與零星海草,濕淋淋的軀體在陽光下發出亮燦燦的光。在崎嶇岩岸,有一些小孩或是青少年手拿草編籃,在海水漲潮時夾擊的岩石縫繫間搜尋,偶而彎下身,用只有手掌般大小的小刀子挖出貝殼。他常看著那些孩子在一塊塊岩石間跳動,有時挖了滿滿一籃子,黝黑、稚嫩的臉上露出歡喜笑容,有時半個籃子都未裝滿,孩子們依然快樂無憂。看,這兒也有。他抬頭,望向大海,我還記得,那天天氣極陰,海面上起著灰色渾濁的波濤,預示即將來臨的風暴,那時是近黃昏的退潮,但再過不久,海水就要隨著海平面盡頭處那團交織風雨和閃電的急流湧上岸。她彎身蹲踞於兩道岩石間,細瘦的身體幾乎要陷入其中,像被留在退潮岩岸上的小魚,黃髮猶如掙扎的尾巴,被風吹得啪噠啪噠響。那像一幅畫一樣,久久地印在他的腦子裡,眼窩深處;為什麼這樣的事情都記得?他也低頭,目光逡巡於石頭間,看到有一叢貽貝,黑乎乎的表殼緊貼著岩石,尖頭一致地全朝上,宛如魚身逆鱗,貝殼邊緣閃著某種珍珠色的圓潤光澤。媽媽,在這裡,這裡有好多。媽媽,你看。

他們的食物以海產為主,魚獲不多的日子,就吃岸上貽貝,或是曬乾的海草。因為島上佈滿礁石,沒有肥沃的土壤,他們幾乎無法耕種植物,只有一種土生土長的薯類可以當作配菜。辛西爾和艾薩辛多半不在島上做停留,港口就是這些小島匯集人口最多的地方,因此他們多在此補充食物和飲水,讓辛西爾問幾個問題,幾乎休息一會兒就出發,從未在島上過夜。唯有一次例外,是因為到達島嶼時已是半夜,他們上岸,在碼頭旁一間簡陋旅社裡住了一晚,有幸吃到道地的外島食物。他們吃小魚貝類一起丟進鍋裡燉煮的魚湯,涼拌海草,蒸白薯;那種白薯色白鬆軟,吃起來淡而無味,填不飽肚子。另有一種奇怪的食物,是先燉煮某種深褐色的海草,直到水變成乳白色黏稠液體,接著讓液體放涼、凝結成塊後,再切成一塊塊,跟白薯一樣當作配菜。艾薩辛覺得這吃起來軟滑富彈性的食物帶著濃重的草腥味,辛西爾卻對這食物顯得相當有興趣,還詢問清楚其作法,第二天也帶了幾塊上船。

辛西爾上岸,或是在海上遇著出海的漁夫,都會問幾個同樣的問題。有沒有聽過有關龍的傳言?據說看過龍的漁夫,是哪個島嶼出身的?他看過龍的島嶼,可能在什麼方向?對於第一個問題,每個人的回答不脫之前她在潘那索拉島所聽聞的故事;龍的傳說幾乎千篇一律,重複率之高,令人不得不覺得那或許是真實。至於後兩個問題,答案就千奇百怪,有人斬釘截鐵說沒那回事,這完全是訛傳,也有人指證歷歷,說看見的漁夫是他姑媽的表姊的舅舅的妻子的父親……島嶼的名稱各種都有,有的落在東邊,有的偏西,有幾個名字聽起來很像,但仔細搜尋地圖,卻真有這幾個島嶼名,而且散落於西海的各處。日子一天天過去,島嶼也經過一個又一個,辛西爾鍥而不捨地詢問相同的問題。艾薩辛覺得她是在浪費時間。那麼自己是在做什麼?陪她浪費時間嗎?

越往西行,島嶼越是清稀,甚或常常一兩天都看不到任何陸地,勉強只見幾顆冒出海面的黑色礁石,有如海獸的頭顱,不懷好意地窺伺著。偏偏天色又極其清朗,在這毫無遮蔭的海面上,陽光強烈如炙人的火,艾薩辛的臉皮、手臂、脖頸等常被太陽曝曬的部位都曬傷了,有段時間紅腫難耐,即使在較清涼的夜裡也發熱燙。辛西爾從海裡撈起一種漂流過的海草,細長條狀的葉脈呈淡淡的綠色,曬過太陽後顏色會變深,她將附著黏液的海草撕成一塊一塊,然後刮下上頭的透明液體,敷在艾薩辛曬傷的部位上;隔一段時間,紅腫痛感消失,接著開始發癢、脫皮,褪去一層皮後,他的身上留下一層淺褐色的印記。辛西爾依然半點也沒曬傷或曬黑。

一日,他們和一艘船錯身而過。那不是一艘小漁船,而是較大的貨船或客船,比他們的船還要大上一點。艾薩辛和辛西爾隔著圍欄和深不見底的海水與另一艘船上的人交易一些物資,順道打聽這附近最近的島嶼在何方。最近的島?唔,就是咱們剛來的艾爾吧。往西北走,就看得到了。近邊的島都很小,那個艾爾算是最大的了,俺就是從那裡來的,專門載貨跟客人。你要清水嗎?這兒有點,喂,他轉頭,去拿桶清水上來。除了艾爾,這兒有住人的島也不多。哪?龍的傳說?看見龍的漁夫?嗯,以前確實聽過什麼,但那是吹噓的故事吧。有很多漁夫自個兒駕船出海,在海上喝了酒,醉了,漂流幾天才回來,回到家為了脫罪,總推說自己困在什麼無人島上啦,遇到奇怪的海獸啦,被海盜綁架啦,什麼的,這些俺可啥也不信。他揮舞著黝黑如焦炭的手臂,布滿皺紋的臉頰宛如一條條縱橫線條,牽起展露雪白牙齒的笑容。姑娘若是要問這些傳說的事情,您可以去艾爾島上找個叫麥仙的人,那個人呀,什麼都知道。這個叫麥仙的人,住在艾爾島的何處?幾張褐色的臉由船艙內露出,艾爾的南嶼,其中一個人說,姑娘,麥仙姆嬤就住在那兒,她可什麼都知道,聽人家說,她那裡有一種叫做書的東西。書?那有什麼稀奇?艾薩辛正想回嘴,兩個看來是船員的年輕人由船艙底部抬著一大桶水,磕磕碰碰地爬上甲板。喔喔,水來了,喂,你們幫忙抬過去。船長給了他們水,還有一些曬乾的海草,船上乘客則給了他們一點新鮮的小魚、貝殼,以及衣袋未煮的白薯。辛西爾和艾薩辛往西北行,載貨物及客人的船則往東南行,船行水跡在湛藍海面上留下一簇白色浪花,行過後,又為周遭海水淹沒,消失無痕。


83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6 ID:xtmeHWHI ]

確實如船長所言,艾爾島是這一帶海域最近也最大的島嶼,他們在當天下午就到了港口,停泊詢問一番,找到船上乘客所謂的南嶼在何方;那是在艾爾島南方的一個小離島。幾乎是辛西爾一開口詢問南嶼的所在,那些碼頭旁漁夫告知位置後,接著便又說,你們是要去尋麥仙姆嬤嗎?似乎這個麥仙姆嬤在這一帶相當有名氣。辛西爾和艾薩辛沒耽擱時間,又上船開往南嶼。那是一個蕞爾小島,遠遠地,從艾爾島的港口望去,宛如一粒小麥子,其港灣也只是個用礁石堆聚成的新月形灣口,碼頭邊的船舶、人煙稀少,他們入港下錨時,只見幾個穿著髒兮兮如布袋般衣服,赤腳的小孩子在那兒好奇觀望著,艾薩辛一走下船,卻一哄而散。

「喂,小鬼,麥仙姆嬤住在哪兒?」艾薩辛用生硬的艾藍語喊道。或許是因為他的口音奇怪,反倒引得那些孩子停下腳步,烏溜溜的眼頑皮地望著他,接著發出一陣童稚的轟笑。

「外地人,外地人。」

「外地人來找姆嬤。」

幾個孩子揮舞著手腳,往碼頭旁一條小碎石路跑去。

「小鬼,麥仙姆嬤住在哪兒?」一個孩子學著艾薩辛的口音,怪腔怪調地重複,周遭又是一陣咯咯亂笑。

「姆嬤住這兒,住這兒。」

「汝來,汝家跟咱來。外地人來。」剩餘的幾個孩子喊道,也往那條碎石路跑去。其中一個孩子見他們沒有跟上,還停下腳步回望,招手,「跟咱來,外地人。」

由於這些孩子說的是南嶼方言,口音極重,艾薩辛這個艾藍語新手實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好回望辛西爾一眼。「他們是要帶路。跟著這些孩子走吧。」她說。

碎石子路窄小破敗,偏離碼頭旁後就往一座山丘上走去,未幾,路徑變大了,兩旁是青蔥色的草原,間或點綴幾塊白色的岩石。沒走幾步,他們就進入市區;說是市區,也不過是幾排房舍,房子是用白石子砌成的低矮建築,石頭縫隙間布著青苔,平台式的門楣上往往有藤蔓類的植物直直垂下,半遮掩敞開的門內風景。房舍內皆是黝暗、陰涼,似乎白色反光的石頭達到了遮蔭的效果,裡頭家具用品也不多,有時瞥見一把椅子,一張長桌,一些草編籃子,凹陷而歪七扭八的鐵鍋。男男女女坐在門前補漁網,鋪海草乾,曬太陽,一口擠在兩棟房舍間的井邊聚著一堆洗衣服的人。帶路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走過街道,不知是誰先帶頭,學著艾薩辛的腔調小鬼小鬼地叫著,接著其他孩子也跟著一起起鬨,不久,整條小巷子裡滿是口音特異的小鬼小鬼的聲調了。在做事或納涼的大人們反倒不發一詞,只是用目光揪著他們,還有些原先在屋子裡的人,也探出頭來看。姆嬤的客人。是外地人。有外地人來尋姆嬤。辛西爾聽見他們這樣竊竊相傳。

孩子們帶領他們穿越市區,越過後頭山丘的圓頂。這似乎就是南嶼最高的地點,從前後左右看去,皆是徐緩向下的坡路,或許是因為海風大,這個山丘不生長超過人腰部的樹木,只有少許低矮的防風林這兒冒出一叢,那兒沾染一點深色。孩子們越過山頭,開始走下坡道,由於站在至高點上,他們看見下方有一棟房子,後頭則是一片綠色田野,有被人工犁過的痕跡,但距離太遠,看不出種植的是什麼。田野之後,翻過一道漫長的黑色岩山,就是海岸了。那一塊平台上只有這棟房子,這片田地,所以,辛西爾猜測,這應該就是麥仙姆嬤的居所。接近這棟房子,發現跟其餘房舍一比,算是相當大了,作為基體的白色岩石流布雨水侵蝕的灰色線條,上頭附著的青苔也甚厚,屋頂上更是鋪滿一層層的藤蔓植物,有一側甚至如流蘇般降下來,直到地面。

「姆嬤家,姆嬤家。」

「到了,到了。」

孩子們指著房子叫喊道,但這些看似野慣了的孩子並沒有跑進庭院裡,只是比著黯色門前,姆嬤姆嬤地喊。辛西爾將手中一桶東西遞給其中一個孩子。「給汝家分食。」她亦用方言說道。哇,哇,孩子叫著,抬起裝滿貽貝的桶子跑開,其他孩子也跟著追逐過去,宛如簇擁著那個桶子,移向他們來時的那個坡道。孩子的喧嘩聲漸遠。


84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8 ID:xtmeHWHI ]
辛西爾瞇眼望著那幢房舍,風雨造成的斑斑痕跡、豐厚的青苔與藤蔓植物,顯示了這棟房子的古老;或許比她還要老上許多。帶著鹹味的海風吹來,吹散陽光下曬乾石頭的焦味,無法掩飾從屋內傳出,那隱伏的力量氣味。真是有趣,她思忖著,自從離開布雷諾堡,她還從未遇過像這樣的力量。除了島嶼國度土地的古老思緒,這裡的人似乎從未知曉力量為何物,可是這裡不同;在艾藍島國偏僻的西海,小小的離島,卻出現了罕見的力量。辛西爾不禁微笑,真是有趣。那力量強大、深沉,是流傳久遠的廣博,但持有者本身似乎毫無所覺;不,並非毫無所覺,而是只握著,卻不抓緊,好像手掌擺在流動的水中,鬆鬆地曲著手指,指間感覺力量之流,卻任它離去。她會讓她進入嗎?正想著,她看見一個人影從房舍後頭冒出來。那是一個年輕女孩,和所有艾藍島國人一樣,上身穿著青色長衫,但或許是為了方便行動,她將長衫下襬拉起,塞進腰帶裡,露出底下一件白色長褲,腳下穿著繫繩涼鞋。女孩把頭髮綁起,用一條同樣青色的布巾蓋住頭頂,背上背著一個竹簍,長度幾乎是她整個人的一半長,也是因為這樣,艾薩辛才發現那女孩其實很嬌小。她的竹簍裡擺著許多綠色植物,尖細的葉子由竹簍的方形孔眼中鑽出來,宛如一隻綠色的刺蝟。女孩走至房舍邊緣,彎身將背上竹簍放在一塊白色大石頭上,她用手撐了撐自己的腰,揩揩臉上汗水,接著,目光終於望向門前不遠處的兩個陌生人。她沒有說話,沒有出聲詢問,只是瞪著兩人,在他們身上皆巡了一圈後,似乎很快地直覺認定這兩人中誰才是主導者,她的眼神定在辛西爾身上。辛西爾發現,那雙沉色眼珠有種桀傲不馴的骨氣,卻又有老於世故的歷練,不僅懷著強烈警戒,也或許,她想,這女孩看出了自己某種程度的本質。

「請問,」辛西爾率先開口,打破僵局,「麥仙姆嬤在嗎?」

女孩依然沒有說話,直直看著辛西爾。該不會是啞巴吧?但她如此勇敢地直視辛西爾的眼睛,令旁觀的艾薩辛也不禁要捏一把冷汗。他們皆沉默著,以眼神交鋒,兩人之間的空氣扭曲、顫動,彷彿充斥著許多她們朝對方丟出的問題,一來一往,毫不間斷,也從不退縮。艾薩辛看不見她們的交戰,只是隱隱聽到空氣中有某種奇異的聲響,像是天乾寒冷的冬天,脫下毛衣時發出的劈啪噪音。別在這裡失控,辛西爾。我無惡意。這件事,讓時間決定。

女孩先轉開視線,但不像認輸,反倒像是已經確認了什麼,她走向無門板的大門,一手撩起從門簷上垂下的綠色藤蔓。旋即,裡頭傳出詢問的聲音。「發生啥事了,艾珀蒂絲。在外頭嘈嘈嚷嚷,搞得咱做不下去了。」是女人的聲音,蒼老卻活潑,底蘊豐富而有著精彩的生命力。女孩開口回應,「莫啥事,姆嬤,有外地人要尋汝。」唷,原來她會說話,艾薩辛想。

「甭忙了,費時間力氣,艾珀,要他們進來。」

喚做艾珀蒂絲的女孩回頭,朝裡頭比了比,小聲說:「請進。」

辛西爾點個頭,率先跨入門內,艾薩辛隨即跟上,艾珀蒂絲像刺探一般,在兩人背後踅著腳步,曬黑的臉肅穆。這廳堂比他們先前所見的都還要大,不過擺設和物品就跟其他人家一樣,簡陋的木製桌椅、櫃子,清洗乾淨的銅鍋鐵鍋,剛採下來的草葉堆在角落,還發著晨露的清新氣息。唯一跟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地板上、櫃子上、釘在牆上的木架子上,都擺放著許多個大小形狀不一的陶土罐子,從那未封印的開口處,飄散出怪異的氣味;由這氣味判斷,辛西爾認為那應該是某種醃漬物吧。不過,就算是自己喜歡吃,數量會不會也太多了點。「係醃白薯、菜根還有桐花葉。」艾珀蒂絲說,「咱家做這些分給其他人食。姆嬤家做這事做了好多冬。」說完,她帶著辛西爾和艾薩辛穿過廳堂,往後頭走,來到一個看似廚房的地方。艾薩辛第一眼的感想是:這房子前方的開口這麼小,沒想到後方的開口卻相當大。廚房的門正對的房舍後的田野,整個敞開,一眼望去可以看見那片整齊的綠色田地,逐漸往上方綿延至參差不齊的黑色嶺丘,接著如斷掉般一溜而下,落入廣大的蔚藍海洋。陽光和風在這裡自由進出,因此儘管四周堆放著比廳堂還要多的醬菜桶,那氣味卻淡了許多。「姆嬤。」艾珀蒂絲朝寬敞的廚房喊了一聲。

「來啦來啦,」聲音從一堆罐子間冒出來,「咱在這兒。對不住,客人,請汝家等等,待咱做好這事兒……」辛西爾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蹲踞在數罐醬菜桶間,手肘的袖子捲起,青色長衫的下襬,一如艾珀蒂絲,拉起塞在腰帶裡。她用布著皺紋和老人斑的手伸近一個罐子內,從裡頭挖出數個白溜溜的椎狀物,一個個仔細拍去上頭附著的土黃色醃漬料,放進一旁的草編籃子裡。「……時間剛剛好,這時候最好食了……」挖完後,麥仙姆嬤起身,轉臉對著辛西爾微笑。她身材如艾珀蒂絲一般嬌小,又因為年長痀僂,矮了幾分,因此她必須仰首才能看到辛西爾的臉。令辛西爾驚訝的是,她褐色的臉雖然浮現些許老人斑,但整體來說相當光滑,散發著健康氣息,細小的眼睛全然坦率、開放,沒有猶豫,只呈現一種悠然的滿足。滿足於什麼?她思索著。

「汝家從何來?想必走了一段遠路。」麥仙姆嬤說,又彎身以不尋常的力氣抬起裝滿醃漬物的籃子。

「布雷諾堡。」


85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29 ID:xtmeHWHI ]

「喔,甚遠,係大陸上的國度。」她抬著籃子走出寬敞的門,辛西爾也跟上去。門外有一口水井,麥仙姆嬤先將籃子放在水井旁一個木製台子上,接著打開井上的蓋子,將水桶丟下汲水。「哪,您來尋我所為何事?」她竟用生硬的曼德語說著官話,艾薩辛驚愕地看著這個面貌慈悲的老婦人;艾藍島國會說曼德語的人並不多,就連瑪得諾說的也不算流利,更不用說宮廷用的官話了,但沒想到,他卻能從眼前這個老婦人口中聽到。

「莫想到姆嬤亦會說曼德語官話。」辛西爾微笑道。

「莫,莫,係咱從書上學來的,咱曼德語一滴都不懂。」麥仙姆嬤呵呵笑著,將從水井中撈起來的水沖在裝著醃漬物的籃子上,水由籃子的縫隙間流出,順道洗去上頭的醃料;她反覆沖洗幾次,不久,白色醃漬物就洗乾淨了,地面上則布著濕漉漉的深色泥土。辛西爾看到麥仙姆嬤是赤著腳的,十趾舒服地張開,抓住泥濘的土地。她接著從牆角拿起一塊架在那兒的古舊覘板,深色的木紋上縱橫交錯著刻痕,黑泥似的髒污積聚其間,另外又拿一把小菜刀,放在木板上,揀選一條醃漬物,就開始切了起來,菜刀在覘板上發出哆哆哆的沉穩聲響。「來,食點,醃了六個月,現在食正好。」她微笑著鼓勵兩位客人。

辛西爾拿了一片,見她拿了,艾薩辛也趕緊拿一片,塞進嘴裡。喔,是醃白薯,他嚼了嚼,口感竟不似蒸白薯般鬆軟無味,反倒有種清脆的嚼感,在嘴裡唱著歌,鹹度也恰到好處。「好食嗎?」麥仙姆嬤問。「好食。」辛西爾說。麥仙姆嬤又看向艾薩辛,似是期待他的反應,他看懂了她的期待,僵硬地點頭,嗯。麥仙姆嬤滿足地笑了笑。

「艾珀,把東西拾一拾,咱跟客人在書室,有啥事再喊咱。」

「是,姆嬤。」艾珀蒂絲說,轉身將那一籃醃白薯抬進室內。

麥仙姆嬤用清水洗手,赤著沾濕的腳啪噠啪噠走進廚房內,廚房白色的石頭地板上留下深色帶著泥土的腳印。她帶著辛西爾和艾薩辛深入房子內部,出了廚房,經過一條長廊,左拐右彎,開了幾扇門,又關上幾扇門。她雙手背在身後,微駝的姿態跟一般老人一樣,但腳步穩健,行動迅速,一邊帶路,嘴邊還哼著南嶼方言的小曲,似是十分自在。終於,麥仙姆嬤帶著客人來到一間寬敞的房間,有開闊的窗、充足的陽光,她方才說是書室,但這裡的書少得可憐,至少就辛西爾這個曾浸淫於布雷諾堡大學圖書館的畢業生來說是如此。麥仙姆嬤所擁有的書,不過是放在一張一人高的書架子上,以及她雜亂木桌上的幾疊而已,不過,即使數量如此稀少,麥仙姆嬤的藏書大概算是艾藍島國西海最多的吧;其他人甚至連書是什麼都沒聽過。書室內依舊飄送著淡淡的醃漬味,只是難以隱藏另一股草藥味。以布雷諾堡的標準來說,辛西爾知道,麥仙姆嬤是個女巫,或許能力及不上煉金術師,但藏書的習慣已經能讓她與一般女巫稍有不同。她迅速掃過書架和桌上的書籍一遍,大多數都是艾藍語寫作,各式各樣都有,不見得僅限於藥草、醫療、耕種、天象、力量探源等書籍,相對地,辛西爾反倒覺得一般來說女巫或煉金術師會專注研究的主題,在這裡還算少數,其餘大多都是故事書、歷史書、從書名判別不出類別的文學書、歌謠本,還有一兩冊是沙劇的艾藍語翻譯本,外語書中有曼德語、泰克尼科語和富島語。麥仙姆嬤的興趣還真是廣泛。

又是一個類似圖書館的地方,艾薩辛目光四處溜轉觀望,滑過斑駁的石牆與天花板,然後發現那不是剝落的壁色,而是有一些細長的藤蔓植物從石頭的縫隙間入侵,如小小的蛛網四處散播。雖然說是書室,但他也看得出來書很少,跟那個高傲的煉金術師克萊茲的書室完全不同。但麥仙姆嬤收集這些書,似乎完全是為了興趣,沒有任何展示目的;至少,這個房間讓他感覺舒服許多。沒有刺探人的眼睛,沒有刻意引人誤入陷阱的法術,沒有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菁英意識,只有寧和、安詳的海島空氣,由敞開的窗口流入。他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來,近乎全身放鬆地,聽著辛西爾與麥仙姆嬤用南嶼方言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他則用自己初學的艾藍語去猜測她們究竟在說什麼。……傳說……龍的退隱地……漁夫……醬菜……風和雨……力量……土地……島嶼……破壞……古精……人。那是什麼意思?艾薩辛慢慢地將這些語句轉換成曼德語,破壞,古精,人。他想起以前遇到個島民說,龍在艾藍語的古語中,也被稱為古精。破壞古精的人。弒龍者。


86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30 ID:xtmeHWHI ]
「……咱沒聽聞過,但古精總有一日要隱回東方的傳言,倒是聽聞咱的姆嬤講過。」眼角處褐色的皺紋瞇起,深色、生氣勃勃的眼瞳浸染著回憶。「咱姆嬤亦是住這房子裡的喔,當時咱還是小女孩,跟著姆嬤前前後後,醃的醬菜比現時多很多……當時有人要嘛,哪像現時,外島的人都不食啦。咱姆嬤說,她的姆嬤跟她講,有看過古精飛過天空。往哪兒去?往西方去吧,姆嬤的姆嬤說,她看到一隻大大的鳥影子飛過天空,好大好大,一隻翅膀都可以遮住咱家南嶼。大影子飛過以後,就下雨了,下了好多天,海水都要漫上來啦,還有人說南嶼要沉了咧。」她張開嘴,低沉卻愉悅的笑聲從薄唇裡傳出。「姆嬤的姆嬤便去翻以前的姆嬤給她的書,上頭寫:古精過,急雨,退隱不回。島國昌盛,睹古精之消滅(咱記得是這樣寫的)。她就講給大家聽,說汝看,汝家看,南嶼不會沉,島國不會沉,雨就要停啦。然後雨就停了。啥?你說姆嬤的姆嬤的姆嬤寫的東西?咱找找,應該在,應該在。」

麥仙姆嬤轉身,雙手忙碌地在她背後的書架上搜尋,她摸過一本本破舊、古老的書籍,嘴裡一邊喃喃自語,辛西爾有種感覺,彷彿她是透過雙手,而非眼睛,去辨識這書的內容及印刷在封面上的字體。幾乎架子上稀少的書她都摸過一遍了,才從堆疊的幾本書中間抽出一疊薄薄的紙本;那紙焦黃脆裂,好似輕輕一碰就會整個崩解潰散,麥仙姆嬤卻粗心大意地用手指夾著,遞給辛西爾。「就這本,汝看看。」

辛西爾接過書,謹慎地翻動;紙張變得很硬,表面如波浪般凹凸不平,上頭一筆一劃,用清楚的筆跡寫著語法古老的艾藍文字,且用的是較正式的文言,不夾雜任何南嶼方言。不管這位姆嬤是誰,辛西爾推測,在當初的社會地位一定不低,是個族長吧,而眼前這位姆嬤應該也是。她找到寫著方才麥仙姆嬤引述的那一段文字出處,她的記憶相當正確,幾乎分毫不差。古精過,急雨,退隱不還。中間漏了一句:古精不過,四季常夏。接著才是:島國昌盛,睹古精之滅敗。但引起辛西爾注意的是後幾句:外人離島,尋古精,必予協力,破壞古精之人。她抬眼,正對向麥仙姆嬤的雙眼,她深色的瞳孔透著睿智與了然,幾乎不帶一點攻擊力,也沒有任何防禦,對著辛西爾赤裸裸地敞開的,讓她看透她,但在她內裡的一切卻是那樣深廣、博遠,再怎麼看都看不完,再怎麼控制都掌握不住;不,或許我才是被控制的人,辛西爾想。因此頭一次,她也對著另一個人敞開自己。那不如她想像的那樣困難,尤其是在瞭解對方跟自己一樣坦誠時;辛西爾深深覺得,先敞開的人比較有勇氣,若是對方有意圖?若是對方不若自己想像的誠實?但她盡所可能地張開,白色的羽翼迎風,感覺一股力道撐著翅膀,將她往上吹升,而姆嬤的意識輕盈地滑入,不帶任何侵入性和佔有性,只是盡情閱覽。不久,她看見麥仙姆嬤的雙眼露出驚訝神色,或許是讚嘆,或許是疑惑。你早知道我會來。是的。這是一本預言書吧。我們家族的人,向來有點預言能力。但我不覺得應該說這是預言,與其說是預知,不如說是趨勢吧。我只是比別人先察覺到而已。那麼,你會給我我要的?是的。是的。誰能拒絕你呢?誰能呢?

「說說看到古精的漁夫那件事情,姆嬤。」辛西爾說。

「系十數年前的事了。咱記得,有個女人來找咱,她系南嶼再過去西邊一點,另一個小島的人。她說,她家族裡一個漁夫失蹤好幾日回來,原本以為系迷航了,但他胡言亂說起來,說啥在無人的島上看見奇怪東西了,嚇得晚上睡不入眠;他女人擔心,托島上的族長過來找咱問問。咱聽了後,心裡有底,要她帶那個漁夫過來。那個可憐的男人喔,被嚇壞了,連跟咱說話時都哆嗦哆嗦地,說他看見一雙眼睛,獠牙跟翅膀,那個東西還跟他說他聽不懂的話,像打雷一樣,但他知道它要他走開。」

「系真的古精嗎?」

麥仙姆嬤緩緩地點頭。「他看到了,咱也看到了。」

「姆嬤是否知曉在哪個島上?」

「他知曉,咱也知曉。」

「姆嬤怎麼處理那個男人?」

「讓他忘了。他命該看見,但不該記得。」她說,微笑著,一面從她的記憶中抽出那男人的記憶,在辛西爾眼前展開。那像一張畫布,抖一抖,波紋閃動;她看見孤單的島嶼懸掛在一逕藍色的海洋與天空間,透明的陽光從左上方傾洩而下,照著黃沙海灘、黑岩山脈、翠蔥山嶺、黝黯深洞。眼睛、獠牙、利角、翅膀。如鐵鏽般深紅、斑駁、古舊、沉重。我在等你。我就來了。


87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31 ID:xtmeHWHI ]

畫面逐漸消失,老婦一生的記憶,也漸漸褪去,眼前只餘那雙看盡過去、現在、未來的眼睛,散發著溫潤的色澤,有如一顆沉潛已久的黑珍珠;只是,始終躺在荒僻崎嶇的深海底,無人探詢,也無人看見那炫目的美。

「感謝,姆嬤。」辛西爾說,接著從裙子口袋裡掏出被她捲成圓桶狀的一本書,一攤開,竟是瑪得諾送給她的「泰倫四世」艾藍語和曼德語對照版。「咱知曉姆嬤愛書,這本書送汝。」麥仙姆嬤當即眉開眼笑,馬上接過書,翻了翻。「赫,系艾藍語和曼德語對照,咱愛學曼德語。感謝,感謝。」真是會借花獻佛,艾薩辛想,但她得到那本破爛舊書的神情,卻是那麼滿足;他不知不覺地羨慕了起來。

「冀望咱說的話對汝有幫助。」麥仙姆嬤說,邁開穩健的腳步,送兩位客人離開圖書室。「要不留宿一晚?咱這兒不只醃菜好吃,近來這時節的飛魚也不錯。」

「感謝姆嬤,但咱趕時間。」

姆嬤腳步頓了下,看著辛西爾,點頭,微笑。「人生有時不必這麼急躁,停下來,抬頭看看天空,低頭看看青草,別有一番風味。」她忽然說起標準艾藍語,睿智的眼珠透著溫和的體諒,「不過,個人有個人該做的事;你的身份就是你必須背負的壓力。」

辛西爾與麥仙姆嬤肩並肩走著,緩步於迂迴狹窄的長廊間,四方上下大石砌成的牆如此深厚、陰暗,但只要在姆嬤身邊,緊窒的空間也是開闊的,兩方夾高的牆退遠,灰濛濛的天花板也似陰雨般的高深天空;辛西爾知道,那是姆嬤眼中的世界,每一物體,一草、一木、一分子,皆各成一個空間,廣袤而寂寥,偶爾飛過一隻孤雁,月兒從雲後露出半邊臉,都成就一副絕美而稀有的景致,姆嬤將其牢記在心中。「姆嬤,請教您一個問題,」她也改用標準艾藍語,「您當過族長,離開過這座島,看過外面的世界,您也該知道自己擁有特殊的力量。為什麼,您還是寧願留在這裡?」你可以呼風喚雨,掌控深海底下根根相連的島嶼國土力,你可以看見過去、現在、未來,你會成為人人供奉信仰的神祇。為什麼寧願留在這裡?

「這個嘛……」她留下一個長長的停頓,思考的符號在空中飛躍、跳接,試圖傳達什麼;辛西爾耐心地接收、辨識、傾聽。沒有符號,思考只是思考。「我明白你在說什麼,只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夢想。我的夢想就是在這個我出生、成長的島上終老。就是這樣。」說完,麥仙姆嬤側頭看向辛西爾,細小的眼睛彎起愉悅而滿足的弧度。

辛西爾也笑了。「我明白。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您的世界更廣大。」

「我不知道世界;我只知道,或許我的存在,是為了你的到來。」她看著辛西爾,不謙遜也不驕傲,那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平衡,公主羨慕著。「而你的存在,或許也是為了某個人的到來。」

「您認為您已經可以放下肩上的重負了嗎?」

「不知道。人生還沒有結束,明天還沒有展開。」她說,兩人會心一笑。

麥仙姆嬤送他們出門,那個叫艾珀蒂絲,將來應該會繼承姆嬤位子的女孩,就坐在門口附近,在一個石臼裡搗著她方才採來的草葉,見姆嬤現身,趕緊站直身子;姆嬤對她微微一笑,沒說什麼。「請小心,海神變幻不定,古精心思難測。」麥仙姆嬤說。

「我會注意的。感謝,姆嬤。」

「祈汝平安,願汝平靜,冀汝喜樂。」麥仙姆嬤低頭細語著對即將出遠門旅人的祝福,艾珀蒂絲也低下頭祈禱。

「冀汝喜樂。」辛西爾說。

她走了,帶去那個沉默而不安的男子。麥仙姆嬤看到一幕幕畫面從眼前閃過,如一道道光投映在她的眼簾,湧現又散去,速度極快,充滿無限種可能。最有可能的是哪一個?未來,對她來說,依然只是靜靜地等待。他們越過山丘頂端,身後落著狹長的影子,迆邐山頭,風吹動,抹過青草上腳步的蹤跡,消失無痕。

「姆嬤,她會成功嗎?」她的小學徒發問。

「一切由命,一切由天,一切由人。」她說,對著遠處的陽光微笑。


88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33 ID:xtmeHWHI ]
他已經準備好了。不,他其實什麼也沒準備好,班奈瓦蘭想。他一身軍裝,不若平時那樣整齊,以往扣到領口的扣子鬆開,肩上沒繫著標示他將帥階級的肩章,靴子上舖著一層薄薄的塵土,一絲不苟地梳至後腦的髮凌亂,額前垂下幾縷散落的髮絲。他臉孔扭曲,暗眸仍死氣沉沉,宛似肉體正極力忍耐著某種巨大痛苦,心靈卻被隔離在一個極其遙遠、深厚的角落。他走進法克特利市長宅邸的豪華房舍,一揮馬鞭打掉入口處圓桌上的裝飾器皿,圓扁狀的透明盤子撞擊舖在地板上厚厚的深棕色絨布地毯,發出沉悶的「鏗噹」聲響。馬鞭和手腳持續掃過所有他所能觸及的東西,油燈、茶杯、酒瓶、插滿鮮花的花瓶、清水半滿的水壺、裝著餅乾與蛋糕的食物盤、椅子、桌巾、牆上的裝飾風景畫、四柱床上垂下的幔簾;他不斷破壞,氣喘如牛,肢體動作越大越誇張,無表情的雙眼越是森冷。不久,華麗大房內猶如被暴風掃過般一片狼籍,破碎的器皿、撕裂的床單,地毯發出混著煤油、酒、食物的噁心氣味。那些氣味同樣也沾在他身上。

班奈瓦蘭的副官站在門口觀望,不敢踏進房間一步。他不會燒了房子吧?就算這是市長的宅邸,就算他是皇室繼承人,也不該這麼做;但他看過班奈瓦蘭發怒時的樣子,那是名符其實的「怒火沖天」哪。侍從悄悄退了一步,雙眼仍看著那在房間內發狂轉動的身影,「啪啦」一聲,老天,他把馬鞭折斷了,摔在地上沒碎的東西也被他踩壞,煤油潑灑在雪白的牆壁上,留下四散的棕色印跡,宛如一隻無力抬起的手,朝著某處乞求永遠也不會來的支援。他上一回這樣發脾氣,是在辛西爾殿下從他派去的殺手底下溜走的時候吧,但還不及數年前在邊界他第一次吃敗仗時那樣,怒火橫燒遍野。年輕人想著不禁打了一個冷顫,那時候整個營區都燒了起來,帆布覆蓋的營帳、臨時搭建的木屋,全都在火焰的催折下焦黑、癱塌;那時他們剛打敗仗,還有一些傷兵得照顧,他卻燒了營區。年輕人記得他們張惶失措地逃出來的景象,火焰席捲黑色的煙塵,呈螺旋狀向上盤升,背景是碧青如洗的天空。他們連自己的私家物品都來不及拿,就匆忙跑出來,但他知道,還有好些人來不及、或是無力逃脫。草原劈啪燃燒著,發出枯焦味,而班奈瓦蘭全身覆著火焰,從那一團橘與黑的混亂中走出來。別燒了房子,求求你,這裡已經有太多火災了,他想。幹嘛生氣?他實在搞不懂他是在氣什麼。難道又是為了辛西爾嗎?

因為勢利的市長和企業家太惱人。因為抗議的工人太過份。因為這城市油煙味太重、灰塵太多。因為他找不到她。因為他還不是正式繼承人。班奈瓦蘭怒吼一聲,翻倒一個半身高的櫃子,抽屜全都掉出來,連同裡頭裝著毛毯、布巾、衣物,覆蓋在骯髒的地毯上。在哪裡?在哪裡?你在哪裡辛西爾你在哪裡?他看不到聽不到觸摸不到感覺不到。他生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無法改變,無力改變。為什麼不讓我改變?為什麼?為什麼要阻攔我?只差一步,就這麼一步,他就要成功了,他就可以改變?為什麼要阻攔我?為什麼大家都要阻攔我?

他們還在清理大火焚燒過後的工廠區。因為一棟棟工廠和工人宿舍緊密地連接在一起,幾乎沒有縫隙,所以只要一棟失火,那一區的工廠幾乎整個完蛋。他望著一片焦黑的殘餘,紅色磚牆倒塌,只有少數幾面牆還孤拎拎地屹立著,滿布燻黑焦跡。木柱和鐵架橫七豎八地歪倒,指向灰暗的天空,蒸氣機、鍋爐、紡織機及其他不知名的器械黑呼呼地,杵在崩塌的遺跡間;不再作動的機器未發出轟隆隆的聲響,不吐出白煙,不製造產品,它們只是無機質的鋼鐵,死的,沉寂的,寞落的。沒有感覺,一如我。有好些人在清理遺跡,將石塊木柱一一搬出,有時候還會在底下發現一些屍體,全都燒焦、不完整,他們將那些屍體殘片放進一個大麻布袋裡,裝不下就用力擠壓,但還是偶而可看到一隻胳膊、一根大腿從麻布袋口伸出來。拖著布袋的中年男人滿臉風霜痕跡,神情麻木,若正巧一塊殘肢掉了出來,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塞回去,宛如那不是什麼生命體,是跟機器一般無言的某種東西。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個男人在想什麼,觸摸到那些發著惡臭的屍體時,他在想什麼;撿屍人僵硬的臉龐就像鏡子裡的自己。我們都沒有感覺,對生命,對死亡,沒有感覺。

他咆哮著、如龍捲風狂怒著,終於來到房間最裡頭的那扇大窗前。高高的長方形大窗向天花板延伸,上方做成拱形圓頂,窗櫺木條呈放射線四面開展。大窗正對著法克特利的海岸風景,越過一棟棟黑紅屋頂的建築,其中布著蜿蜒曲折的灰色石板路,接著,房舍的高度突然一溜而下,順滑為一片黑濕的碼頭風景。碼頭旁蓋著一排臨時搭建的暗色矮蓬頂,工人在底下卸貨、搬貨,商人叫賣、挑選貨色,乞丐在人群中穿梭,希望可以撿點掉落的食物殘渣,或是從外地人那兒乞討來一點銅板,好去碼頭另一邊的酒館區買點酒喝。大大小小的船停靠在堤防邊,靜謐而無言,如同死魚,順從地排放在那兒,等人來臨幸。高低不齊的船桅命地似地豎立著,偶而堤防外打來一陣大浪,船與帆桅起伏不定,看似有了點生氣,卻只是一剎那的幻覺。堤防外,骯髒的黑水轉為清澈的藍綠,遠去的船隻淡為緩慢移動的小黑點,清朗的陽光散發溫和的熱量,一層透明的煙霧濛著天空與海面,雲影與水霧交織,彷彿那已是一體,永遠也不分離。這是法克特利的天空。

永遠不會有放晴的一天。班奈瓦蘭恨恨地想,一手用力扯住窗簾;那似乎是這房間內尚未被他破壞的東西。他無感覺的手指陷入布料內,有一股衝動想要撕碎它,毀滅它,但思索了一會兒,他只是將窗簾拉起,遮擋住開放的窗口與外頭景色。室內頓時一片黝黯,碎裂的家具、毀損的器皿,倒在黑暗裡。班奈瓦蘭拿出他銀亮的盤子,擺在一個尚完好站立的櫃子上。過來。他默唸著,讓意志與字句碰撞,摩擦出火花,虛幻的火通過他的身體,他的言詞,化為具體;銀盤上冒出一縷輕煙,蒼白而柔弱,一朵小小的黃色火焰從煙霧中冒出頭。過來,他說。彷彿得到了字詞的養料,火焰越來越大,越長越高,逐漸蔓延盤據整個銀盤,虛無的尾端裊裊飄動著,似無數雙愛撫的手。班奈瓦蘭伸出他傷痕、燒燙傷累累的手掌,與火焰的手交握。在哪裡?她在哪裡在哪裡?他嘶吼著,感覺在胃底部翻騰的憤怒不斷往上竄升,直至喉頭;忍著嘔吐的衝動,他怒問著,睜大眼睛,想要看更多,更遠,更深處。在哪裡?她在哪裡在哪裡?除了海,還是海。跟法克特利的海一樣,深藍、悠遠,總是濛著一層霧氣,有時隱晦,有時清明;但除了海,還是海,他什麼也看不到。她一定是故意這麼做的,她知道我是火,難以越過水,所以故意往海上走。她一定知道,她是故意的。為什麼我找不到?在哪裡?她在哪裡在哪裡?班奈瓦蘭大吼,淒楚而痛苦,告訴我,她在哪裡在那裡?沒用的東西,告訴我告訴我!他翻倒銀盤,上頭原本旺盛的火焰迅即消散,他用腳痛踢、用燒傷的手劈打面前的櫃子,沒用的東西沒用的東西,我看不到看不到,我要去找她,我看不到我看不到。藍色淹沒他的眼睛,全是海,只是海,她逃去了一個他無法掌握的地方。憤怒蒙蔽視線,更讓他深深感覺到自己的無力,有如第一次,某個物品,一根叉子,或是一把劍,從他無觸覺痛感的手中掉落下來時一樣;那也是第一次,他明白原來他能掌握的東西竟是這麼、這麼的少。離開這裡,去找她,那個賤女人。班奈瓦蘭試圖鎮定心神,抹去額上汗水,順道將落下的前髮往後一攏。去找她。這本來就是我要做的是,遲來的宿命對決。

班奈瓦蘭一轉身,卻見米尼斯特站在門口,而他那個年輕副官,畏畏縮縮地躲在首相身後,一臉驚惶失措。好一個叛徒。等我回來要砍了他的頭。不顧米尼斯特嚴峻而悲傷的眼神注目,班奈瓦蘭大步走向他,逕直宣布。「我要出海。」他頓了頓。「越快越好。最好是今天晚上。」

「殿下要去哪兒?」米尼斯特問,彷彿真的不知曉他的目的地。

「當然是去找辛西爾那個賤女人。」他對著米尼斯特背後的年輕人大吼,「艾德瓊,去準備行李跟船。」

「是,准將。」依照軍人的反射回答後,艾德瓊才意識到長官下了什麼樣的命令,又心驚膽戰地看了眼米尼斯特,「可是首相說……」

「還不快點,拖拖拉拉做什麼?」


89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34 ID:xtmeHWHI ]

他怕極了班奈瓦蘭那雙瘋狂的眼掛在無表情僵硬臉孔上的模樣,他顫抖的嘴角飛出的口沫,他握緊著、永遠不知疼痛的手,他的火焰。但他更怕的,是遵照執行的後果。艾德瓊怯生生地望了望首相挺直的背影,仍不敢動。

「你還杵在那兒做什麼?艾德瓊!」班奈瓦蘭氣得揮舞手臂,若是艾德瓊站得離他近了點,肯定會挨上一拳。但此時米尼斯特卻不怕死地跨前一步,「殿下,臣勸您最好三思。」

「為什麼?」他嘲諷地說,「你以前不是老要我快點去找辛西爾,把她殺了?怎麼現在又忽然轉念了?」

「目前辛西爾小姐不在布雷諾堡境內。」

「那又怎樣?」

「您知道目前大家都在謠傳,這些地震、火災,都是因為布雷諾堡的繼承人遲遲未選出,才會發生的。」

「這些只是謠言。而且他們愛怎麼講,我管不著。」

「殿下,」米尼斯特耐心地解釋,「這些不只是謠言而已。殿下,這代表了他們心裡對您,以及對布雷諾堡皇室的不滿已經越來越明顯了。現在已經沒有人覺得皇室統治有什麼正當性,他們也不管什麼是國土力,只想自己當主人。」錢可以買到地位,可以買到議會的席次,可以生活得像帝王一樣。皇室憑什麼統治我們?

「竟然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我要……」班奈瓦蘭勃然大怒。

「殿下,他們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也是因為您跟辛西爾公主造成的呀。您們沒有讓他們覺得有能力,也有心統治這個國家。」他們是商人。商人無祖國。他們反對皇室,絕對不是為了布雷諾堡,而是為了自己。他們要一個安定、自由的環境,可以讓他們繼續賺錢,繼續剝削工人,繼續從貧窮的國家進口物資,在本國或是其他較富裕的國家大賺一筆。他們只是想要這樣。

「『我』的統治是理所當然的。」

「不是的,殿下。」米尼斯特搖頭,貌似悲傷,「殿下,您的出身是布雷諾堡皇室的正統,但別忘了,皇室還有其他貴族親戚,若是正統消亡了,還有其他人可以遞補。國土力會自動移交給親屬關係最接近的人。」

班奈瓦蘭頓時神情一變,僵硬的臉頰繃得更緊,雙眼卻睜得奇大,彷彿看見了什麼怪異的東西。就是因為這樣,我多年以來竭力剷除那些人;但還是有留下不少,怎麼可以讓這些人破壞了我的計畫?怎麼可以?「所以我要盡快找到辛西爾,殺了她……」

「比起公主,您還有另一個優勢。」米尼斯特說,「您還守著布雷諾堡。不像辛西爾小姐,她已經逃離了;大家都認定她已經逃離了。」他低下頭,嗓音謙卑,「殿下,請繼續守著布雷諾堡。謠傳似真似假,若是又發生什麼事情,而您也離開這裡,又該怎麼辦?您的親戚虎視眈眈,鄰國又等著撿便宜。現在的布雷諾堡,面臨著比您想像中更大的危機呀。」

「如果不快點解決辛西爾,那才是最大的危機。」

「殿下……」

「你說什麼都要阻止我嗎?米尼斯特。」班奈瓦蘭的聲音突然轉為平板、疏遠,有如機器發出的規律制式聲響。米尼斯特感覺到一股熱度襲來,不禁抬頭,看見班奈瓦蘭全身陷在火焰裡。青藍的火從他體內發出,裹住他的身軀與手腳,頭髮隨著火焰一同向上飄揚,他的雙眼隱在浮動的焰幕之後,遙遠而深沉,他腳下的地毯發出燒焦的氣味。「你能阻止我嗎?」

媽呀,出現了。艾德瓊覺得很不可思議,現在明明就因為班奈瓦蘭的火焰而熱得要命,但他背脊上卻淌下一串串冷汗。他後退一步,但米尼斯特卻沒有後退,硬挺著背,面對盛怒發火的王子殿下。

「我或許不能阻止您,但總是有人可以。」

「誰?有誰比我強?」

「有的,殿下,您的力量雖少見,但並不是您獨有的。有些煉金術師也跟您有同樣的力量。」

「煉金術師?你要找煉金術師來對付我?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找那些不入流的術士。班奈瓦蘭深感被侮辱,憤怒化為實體的火焰,突地從他雙眼猛竄出來,房內的地毯、家具、床單、窗簾,全都在燃燒。「你找幾個,我就殺幾個。」全部都殺了,只要我有國土力,這些人全都不是我的對手,只要我有國土力……
他生氣了。米尼斯特強迫自己面對他憤恨的火焰,看來這的方法只會激怒他,只有使出那一招了。希望有用。「殿下,難道您是沒有自信可以在沒有國土力的護持下,管理布雷諾堡嗎?」


90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34 ID:xtmeHWHI ]

火焰稍微消減了點。「你說什麼?」

「您也要跟辛西爾公主一樣,背棄我們逃離嗎?」他輕聲說,竭力隱藏胸腔後的顫抖,「辛西爾公主或許是因為沒把握可以贏,所以才逃的。您也一樣嗎?您不能憑自己統治布雷諾堡嗎?還是……」突然一股強大又高熱的力道抓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起來。那緊握的力道太大,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你再說一次。再說一次。」班奈瓦蘭的耳語,伴隨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耳際;米尼斯特聞到自己頭髮燒焦的味道。

「殿下……您……不敢……」

你不敢。你不會。你不能。你做不到。受夠了,我受夠了。他大吼,纏繞火焰的手指緊捏米尼斯特的咽喉,力道恰好讓他呼吸困難。他見中年男人瘦削的臉漲紅,雙目突出,布滿血絲。我受夠了。連你也看不起我嗎?你也是嗎?你不會。你不敢。你不能。班奈瓦蘭冷酷地看著米尼斯特垂死的掙扎,及一旁著慌有驚恐的艾德瓊,想阻止他又不知該如何阻止。他們的神情像受驚的小動物,像被他殺死的小動物,垂死求生,卻又因為知道怎麼努力結局也不會改變,反倒流露出一股無奈的柔順表情。我比你們強。我還是比你們強。他刻意用力一捏米尼斯特,讓他發出微弱的呻吟,然後放開;中年男人側倒在燒焦的地毯上大口喘氣。

「你要為你說過的話付出代價,米尼斯特。」班奈瓦蘭說,聲調已回復平日那種陰柔的冷漠,纏繞身體的火焰也消失了,他一頭亂髮,衣衫有破洞及焦痕,模樣比以前狂野許多,但他的神情卻更加堅硬、難以穿透。你被傷害了,然後你燒掉一切、破壞一切,接著拿你破壞了的碎片築成另一座城堡。他居高臨下地掃視趴在地上,抓著喉嚨處喘息的米尼斯特,以及跪在一旁,瞪著驚恐大眼看著他的艾德瓊。我還是比你們強。班奈瓦蘭轉身走出房門。

「准將!」艾德瓊喊了一聲,班奈瓦蘭停下腳步,但未回頭。「您、您要我、幫您準備什麼?」

「備馬。我要回布雷諾堡。」

「今天?」

「傍晚前出發。」

待班奈瓦蘭的腳步聲消失,艾德瓊才重重喘氣,接著回頭扶起米尼斯特。「首相,您沒事吧?有沒有燒傷?」

「有一點……咳咳……但我沒事……」米尼斯特鬆開領結和鈕釦,喉部仍感覺燒痛,每一呼息,或吞嚥口水,都必須忍受痛楚。他咳了幾聲,低頭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我不敢相信我成功了我真的阻止他了沒動用到煉金術師。只是這一句話這麼一句話就可以激怒他也可以打消他的念頭天哪那個煉金術師說得沒錯一點都沒錯。一旁的年輕副官不斷叨敘唸著,太可怕了,全都燒焦了,我本來以為我們都會被燒死。首相您也太強了,竟然敢對他說這種話,真是不得了……他念得他耳朵生疼,因為他現在滿腦子裡還是班奈瓦蘭的話語,以及火焰轟隆隆燃燒的回音。但他不怪那年輕人,生死存亡的浩劫過後,有些人是需要用這種方式作發洩的。但我做到了我阻止他離開布雷諾堡。那個煉金術師非常瞭解班奈瓦蘭哪。他思忖這是他自己觀察得來的,還是傳授自某人?米尼斯特在艾德瓊的攙扶下,一拐一拐地離開火災現場;真是對梅耶市長相當抱歉,王子殿下燒了他最尊貴的房間。他希望自己作對,他希望自己選對人。他希望……不我內心深處一直都是這麼希望著希望看到那個人坐上王座。


91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36 ID:xtmeHWHI ]
一連幾天都是好天氣。湛藍的海水閃著靜謐波紋,流向淡去的水色天際;這樣的景色一整日都沒有變化過,唯有逐漸傾斜的日光,在落入海平面時綻放出短暫的金色光芒,接著,天與海一同轉為深藍、黑藍、深黑。不管是白日或黑夜,都一般寧靜,只有微弱的潮水聲沙沙響鳴,偶而天際橫掠過一隻海鷗,發出尖銳鳴叫,其餘的日子總是沉寂。甚至看不到任何島嶼陸地,甚或暗礁也好,什麼也沒有。艾薩辛以為他們將航向世界盡頭,在那裡,除了海水,還是海水,他們將永遠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汪洋上流浪,永遠不會結束。他雙手扶著舵,卻蹲了下來,試圖吞嚥下湧上喉頭的噁心感。不會有結束的一天。不會的,不會的,他們會離開,會回去。我受夠了每天搖搖擺擺,周圍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海浪海浪海浪,我要踏上陸地,我要腳踩實地的感覺,我要……

「怎麼了?暈船嗎?」辛西爾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艾薩辛頓時挺起背脊,刺麻的雞皮疙瘩爬下頸子。

「沒事。」他起身,繼續掌舵,雙眼盯著反覆不變的海天景色。

「如果不舒服的話,可以先交給我。」她提議。

「不用了。」笨蛋笨蛋,她怎麼會看不出來?這個始作俑者怎麼會看不出來?

艾薩辛沒有回頭,只是感覺到辛西爾仍一直站在他身後;她是看著他嗎?不,她的眼裡容不下他,容不下別人。她的眼總是穿透,穿透他眼睛之後的腦子裡,穿透這片海天之後的遠方,穿透現在之後的未來。你要小心,她臨死前說,那個女人。哪個女人?哪個男人不需要小心女人?她枯黃的髮如腐爛的落葉,沉睡在骯髒的枕頭上,蒼白、皸裂的唇不斷喃喃說著什麼;她所講的一切幾乎全都應驗了,但即使知道,他卻無力逃開。小心那個男人。小心那個女人。哪一個?哪一個?

她仍然站在那兒,沒有離去。「很快就到了。」什麼?他一時反應不過來。「往這個方向,今天可以看到島嶼。」她說完,翩然離去。

馬的,臭女人,她明明知道。艾薩辛滿腹不悅,但只得強壓下怒氣,繼續開船。這可不容易做到,這趟海上旅行只有他們倆,每天從早到晚對看,辛西爾似乎可以漠然無視他的存在,但他每見那張如石雕般完美卻冷竣的臉孔一次,心中的不滿就多了幾分。他實在害怕有一天自己會動手攻擊她,可一旦這麼做,吃虧的還是自己;約縛的效力依然存在。不要看她,別想太多。他只能盡量這樣催眠自己。不要看她,別想太多。船筆直航行,輕快地劃過水面,宛如一條無憂無慮的小魚在大海中悠遊。然後,即使很不甘心但艾薩辛仍必須要承認,辛西爾從來沒說錯過;接近傍晚的時候,他看見了陸地。

天色仍清亮,只是太陽角度傾斜,讓燥熱的氣溫低了幾分。艾薩辛小心翼翼地掌舵,接近那座小小島嶼。遠看,那不過是個小黑點,他不禁有些失望,但越是接近,他看清了舖著潔淨白砂的海岸線,島的中央隆起一座山丘,光禿禿的黑色岩石成柱狀排列,岩石的縫隙間生長幾簇深綠色的防風矮樹,沙灘上有時連綿著一片藍綠色的草葉,待更近了,仔細一看,才發現草叢內點綴著一朵朵紫色的小花。看起來挺不錯,艾薩辛想,或許是因為多日未見島嶼,自己的標準下降了也說不定。他原本打算在一座平坦的沙灘旁靠岸,辛西爾卻指示他繼續往南前進。他狐疑著,卻不敢不從。反正她從沒說錯過。事實再度證明,當他將船繞過一個岩崖轉角,眼前的景色令他大吃一驚;艾薩辛看見,與方才的白砂灣相較之下有些粗糙的砂岸邊,竟有一個寬敞的河口,而且深度跟廣度都可以航行船隻。艾薩辛謹慎地讓船隻靠近河口,同時發現,或許是由於這附近偏南方,因此較陰暗,所以景色和方才的白砂岸有極大不同。大塊的岩石較多,砂粒粗大,岩上岸上都舖排著綿密的樹叢,在較白的砂岸與島嶼內部深黑色的巨岩山丘上,染著濃污般的深綠色。除了潮聲,他聽見清柔鳥鳴,不知名動物的低聲呼嚕,岸上的樹叢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小動物從後頭跳開。辛西爾不知何時並肩站在他身邊。

「從河口進入。」她說。

「吃水夠深嗎?裡頭。」

「沒問題,我想我們可以一路到底。」

到底?什麼底?但他無暇多問,機敏地一轉舵,船靈巧地滑入河口。吃水果然夠深,一點阻礙也沒有,他調整方向,讓船順著河岸筆直前行。有幾隻白身黑翅的海鳥飛來,在船上方盤旋,發出鳴聲,訪似一種警告。警告誰?一隻海鳥甚至停在帆桅頂上,黃色鳥爪穩穩抓著,彷彿牠才是這艘船的主宰。風很輕微,從海面朝陸地吹來,船帆鼓著小小的肚子,徐緩航行。艾薩辛瞥見河岸邊岩石上冒著濕潤青苔,有幾隻色彩斑斕的小鳥在那兒低頭啄食,遠一點的樹叢邊,一隻長耳朵通體覆著棕色毛髮的小動物冒出頭,好奇地觀望著侵入島嶼的陌生物體,清澈河水裡,幾條銀色小魚甩著尾巴,沿著船身一溜而過。即使這一度日子以來,他跟著辛西爾在艾藍島國各個島嶼間晃蕩,有些的發展極為原始、落後,但他從未像現在這麼親近自然過;這在布雷諾堡根本不可能。他深吸一口清新、可愛的空氣,看見未被破壞的原始天地;她看見逐漸迫近的未來。

「你是怎麼知道的?」艾薩辛忍不住問。


92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36 ID:xtmeHWHI ]

「那個漁夫在海上漂流數天,終於看到這座小島。他雖然又餓又渴,但是很謹慎,他先繞著這座島巡迴一圈;幸好島不大,沒有花費他太多時間。然後他在島嶼南岸發現這個入口。河口是鹹水,但接近島嶼內部卻是淡水,所以他肯定這附近一定有乾淨的泉源,他駕著船,沿著河流不斷往上走,往上走。」

往上走。往前走。天色暗了幾分,太陽在隔鄰的西方海面落下,他們可以看到山頭背後放射出柔和金光,片雲如魚鱗般點點閃爍。「不先找個地方休息嗎?」艾薩辛問。

「沒關係。」

往前走。往上走。河流有變窄的趨勢,但還容得下船身,轉過一個彎角,一旁岩石上垂下的豐厚羊齒植物輕刷過側舷,河岸旁的樹叢越來越高,也越來越接近河邊。往上走。往前走。要走到哪裡?辛西爾沒有其餘指示,艾薩辛不禁納悶著,想開口問,卻忽然感覺眼前落下巨大的陰影,他嚇了一跳,抬頭,發現那正是島嶼中央的黑色柱狀巨岩;原來已經這麼接近了。岩山遮擋住所有剩餘的光線,讓他們在瞬間陷入黑夜,艾薩辛不禁覺得有些冷。現在周圍幾乎都為柱狀岩石所包圍了,那些岩石整齊排列著,宛如經過人工雕鑿般,邊緣是整齊畫一的六角形,一跟一跟堆疊在一起,排成更大的巨型石柱;從遠方看,他沒想過原來這座山這麼高。樹叢、草地都消失,唯有靠水的岸邊還留著些許青苔,沒有蟲鳴鳥囀,失去了方才隨處可見的生命跡象,只餘冰冷、潮濕的岩柱。這是一個排拒生命的世界,辛西爾想。

河流似乎更狹窄了,蜿蜒鑽入群山縫隙間。巨大山影隨著黑夜一同襲來,宛如即將傾倒至頭頂上的崩潰,令艾薩辛頓時一陣膽顫心驚。影子攀爬過發著清新脆吟的河水,被水的折射分散,宛如一支支扭動的手指,輕搔著、刨挖著、緊捉著、推動著,幾乎沒有風,他們的船卻一路順遂地沿著越來越狹窄的河道向前行,宛如受到什麼牽引。繞轉過一片濕漉的山壁,一淙小小的泉流由山頂斜飛下,噴濺如柔軟輕雨,山壁上泉水流經處,舖著一層鮮綠色苔蘚,是這片漆黑山林間唯一亮麗的顏色。艾薩辛盯著那一片似乎在黑暗中發亮的苔蘚;綠茸茸的草原,盛夏的麥田,水晶燈光下,天鵝絨的鮮綠裙襬,遙遠的群山連綿,如一條深淺綠色的百衲被。回憶一幕幕湧上眼前,幾乎讓他錯過更令人錯愕的景觀;他突地感覺一層深濃的黑蒙上眼翳,他幾乎認為是自己緊閉上眼皮,但沒有,事實是他拚命睜大眼細看,在無盡的黑中,逐漸分辨出深淺、遠近和輪廓。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在山岩的底下開了一個孔洞,河道至此突然又開闊起來,潺潺流入黑洞中。艾薩辛目瞪口呆,手離了船舵,不禁倒退數步。這是……這是什麼?他們的船突然捲入快速流動的河水,直直奔往漆黑的洞穴內。等、等一下,這是……他回過神來想阻止,卻見辛西爾的手已經搭上船舵;她並沒有試圖轉舵回頭,而是順著水流漩渦的邊緣,滑著、舞著,躍入黑暗中。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地方?艾薩辛慌張地問,然後發現這洞穴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這麼大、這麼高。寬度約莫跟河流的出海口差不多,高度也比他們的船桅高一些,再大一點的船大概就要降下桅杆了吧。幾乎全黑了,好似光是閉上眼皮並不夠,還要再蓋上另一層透隱的帷幕;艾薩辛聽著自己的話音、河水的流動,在空洞中迴盪。一段時間,辛西爾都沒有答話,他懷疑或許她在黑暗中還看得見什麼;而艾薩辛,儘管四周已一片漆黑,卻恐懼得閉上眼睛。一層,一層,又一層。點燈吧。辛西爾終於說。過了好一會兒,艾薩辛才有了動作。他睜開眼,還是黑,但僅憑著記憶摸索著,回到船艙內,喀喀碰碰地撞倒一些東西,才終於找到夜間照明用的煤油燈和打火石。他用顫抖的雙手打出火星,那星點火花飛入容器內,引燃火苗,橘紅色的光溫和又冷酷;他想著自己怎麼能不翻倒煤油而點火成功。艾薩辛提著燈走回船頭,將它吊掛起來。

孤燈照亮了洞內的一片天地,光影滑過水面,深濃的,泛著漣漪,照不見底部。黑岩牆面高聳而濕滑,往上攀升,形成一個拱頂,令艾薩辛驚訝的是,河道周遭立著一根根看似柱子的物體,往上方支撐著拱頂,往下方深入水底;他試圖就著微弱燈火看清楚那些柱子是什麼,但只模糊看到那筆直的線條,靠水的部分被侵蝕得坑坑疤疤,一部份凹陷,一部份光滑。辛西爾似乎對這一切視而不見;或者該說,她早就知道了?這恐怕都是那個麥仙姆嬤告訴她的吧。他們的船持續航行,越來越深入洞穴中,不知越過幾根細長柱子,辛西爾突然轉舵往右邊行,面前原本是一片壓迫的黑,突然看清是堅實的山壁,艾薩辛嚇了一跳,正想對辛西爾大吼她想做什麼,辛西爾突然停下船。在這裡下錨。她說。什麼?什麼?他們要停船在這兒?摸不著頭緒,艾薩辛目光渙散地四處亂轉,這才發現,他們似乎已走到盡頭。面前是山壁,左邊後方皆是,除了他們來時的方向;原來這洞穴有盡頭,他想著。艾薩辛依言下錨,想他們是否要留在這兒休息,幾日來持續航行,幾乎沒有路過什麼島嶼,就算有,也不過是幾塊小小礁石,無法讓他們補給物資,他只能趁閒暇時釣釣魚,撈點海草。一邊抓著錨繩,藉由燈光,他看著自己的手臂,骨骼粗大、突出,曬黑的肌膚緊繃。他覺得近日來辛西爾消瘦了點,雖然還是那樣白晰、漠然,但她確實瘦了點,總是裹著黑衣的身子單薄,如隨風飄揚的紙片。若是此時艾薩辛照照鏡子,也會發現自己瘦了不少、黑了不少、憔悴了不少。沒有食物了,這麼黑,可以釣魚嗎?不過,這裡有魚嗎?


93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38 ID:xtmeHWHI ]
艾薩辛下好錨,轉頭想找辛西爾,卻正好見她一腳跨出船身,跳了下去;艾薩辛一陣驚愕,但沒聽到「噗通」落水聲,便趕忙跑過去一看,竟見船旁並非全都是水,而是靠著一片突出水面的平台;最稀奇的是,那平台的邊緣竟有看似人造的階梯,逐漸隱沒至水底。

「這是什麼地方?」

「弄好了嗎?你可以下來。」辛西爾說。

他遲疑了一會兒,也學著辛西爾跳下船。腳踩在堅實的地面上,不晃動、搖擺,他竟覺得有點奇異,感覺好像從未這麼穩定過。深棕色的地面跟石壁的材質一樣,但似乎經過人工雕鑿打磨,沒入水中的石階梯也是,精緻細工的樣子,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辛西爾舉著煤油燈,繞著這片平台走,發現這塊平台相當大,幾乎等同於一個小村落的市集場所,她走至山壁邊緣,看到五個整齊排列的洞穴;洞口均雕成拱形,門楣上似乎有雕琢什麼圖案,但已被歲月磨損得無法辨識。她看到這兒一只山羊角,那兒一條躍出水面的魚尾巴,另一邊,或許是一雙迎接的手。我來了。我在等你。

「這些門通往哪裡?」艾薩辛問。

「過去。」

什麼?他正想追問,辛西爾卻轉身離開。「你不進去看看?」

「現在晚了,明天再說。」

艾薩辛跟上。「這裡是什麼地方?這個平台、階梯跟洞穴,都像是人造的。這裡以前有人?」

「大概是吧。」

「可是為什麼他們說龍在這裡?難道說,這裡是以前遠古以前的龍跟人類一同生活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或許明天就可以明白了。」辛西爾走回靠近船停泊處的平台邊,將手中煤油燈放在地上。「我們在這裡過夜休息吧。」

「沒什麼食物了。」艾薩辛攤攤手。

「魚呢?以前留下來的魚乾?」

「剛好吃完了。」

辛西爾俯臉沉思了一會兒,燈光下,她細長的臉頰透著白晰亮光;她或許有點憔悴,有點瘦弱,艾薩辛想,但踏上這塊平台的那一刻,她似乎有了改變。篤定了嗎?她雖然嘴裡說著不知道,但他想她一定知道些什麼。辛西爾抬頭,「艾薩辛,請你生個火。」

他點頭。辛西爾轉身走至臨水的階梯旁。「你要做什麼?」他問。

「這裡的水挺乾淨的。我有好幾日都沒有真正洗過澡了。」她說,彎身開始脫鞋子、襪子,接著解開襯衫的鈕釦。艾薩辛趕緊轉身背對公主殿下。

「這水不知道多深,也不知道裡頭有什麼,你不怕出事?」

「沒關係。這水沒有惡意。」脫衣聲,窸窸窣窣,撥水聲,嘩啦嘩啦。接著「噗通」一聲,艾薩辛回頭,看見她一頭銀髮與白晰胴體沒入水中,宛如一條流線的銀魚。她滑了幾下水,起先還浮在水面,突然一挺身,游入黑幽水底,即使就著燈光仔細看,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辛西爾?」自然是沒有回應,水面一點漣漪也沒有,平靜如一片黑色的鏡子。應該沒有問題。她可以照顧自己。艾薩辛爬回船上,找來堆積在船艙裡的柴薪,搬到平台上,開始生火。火堆已經準備好了,辛西爾還未回來,他提著煤油燈走至階梯旁尋找,這才看到原來水很清澈,只是因為洞穴內沒有光線,才會呈現漆黑色澤。他用手撈起一點水喝,是淡水,清甜可口。如果那個漁夫當初真的找到這兒來,應該很感謝這個奇蹟吧。她還沒回來。艾薩辛放下煤油燈,在階梯上躺下,手枕著後腦,望向黝黑的洞頂。那裡只是黑,什麼也沒有,但越是看著,卻似乎能看到一圈圈的光影、顏色,在漆黑的背景中舞動。有各種顏色、樣貌、形狀,有的像雪花,有的像山峰,有的像葉脈的紋路,有的凝聚成一點一點,像星光、銀河。或許,他想,是他的視線穿透了岩石山頂,看到外面的天空。但那星辰極其微弱,如此渺小,只能照亮周遭一點點,其餘仍是黑暗。他只能看到這麼一點,這麼一點。

只能看到這麼一點,她想。辛西爾漂浮在水面上,仰躺著,沁涼又溫暖的水包圍著她的身體,水流沖散髮絲。她望著洞頂,飛升、穿越,星空如雨點灑落在她的臉頰上,冰冷的,沒有溫度。在那裡,無盡的黑暗才是永恆歸宿。她翻過身,往下探尋,讓身體沉落,抵抗水的壓力,不停地往下、往下。她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向來看得很清楚,細長的柱子延伸到底,水生植物如一層厚厚的絨毯,沿著岩壁、底部舖展開,小小的生物一溜而過,生命跡象如遺落在黑暗中的明珠,閃閃發亮,是一條綿延的長河。這水是源頭;島嶼的源頭,生命的源頭。源頭沒有思考,沒有界限,只是存在跟包容。一切就從這裡開始,這認知無意識地流過她的身體。但召喚我的是什麼?是龍?是生命?是虛無?生命的源頭流過她的指尖,穿過她的髮梢。與它同在,與它共源。召喚我的,是我。

艾薩辛睡著了,聽到身旁的水流聲才被驚醒。辛西爾回來的時候,手中拿了兩三條魚,通體覆著銀白色的魚鱗,都沒有眼睛。為什麼沒有眼睛?艾薩辛驚訝地問。生活在黑暗中,何必需要眼睛。辛西爾淡淡地回答。他們煮魚來吃,艾薩辛沒問辛西爾是如何抓到魚,為何去了這麼久。辛西爾也沒問艾薩辛都在岸上做了什麼,怎麼會在階梯上睡著。洞穴如夜晚一般黑暗。

由於分不清是白天抑或黑夜,艾薩辛醒來的時候,一瞬間還以為現在是大半夜,但身體的慣性讓他清醒過來;他轉頭,發現辛西爾已經起身,地板上空餘被褥。他聽到水聲。營火已經熄滅,殘留的灰燼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漩渦狀的污漬。洞穴裡頭還是太黑,艾薩辛起身點燃煤油燈。他提著燈,走至近水的台階邊,朦朧的黃光如一圈閃亮的球體,在他手中跳躍,映襯出他投射在地板上狹長、變形的身影。他在水邊看見辛西爾,她蹲在台街上,一手放入水中,雙目平視前方的黝暗。你在做什麼?他想問,但辛西爾身邊圍繞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氛,那是他眼睛看不見,雙手捉摸不到,卻能憑全身毛孔感受得到的力量之流。艾薩辛一句話也沒說,放下手中的煤油燈,掬起清水洗臉;待他洗完臉,辛西爾已經離開那裡。


94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39 ID:xtmeHWHI ]

「要吃點東西嗎?」他第一次開口,卻被聲音從山壁打回來的迴響嚇了一跳。昨晚怎麼沒注意到,這裡頭的回音這麼大?

「吃不下。」辛西爾說,「我想你也一樣吧。你沒有感受到嗎?艾薩辛。」

「我……」他怎麼會沒感受到?但艾薩辛以為那是出自自身對黑暗的恐懼和疑慮。從昨晚開始,他一閉上眼睛,就聽到某種聲音,窸窣微小,像來自洞穴外的風刮過山壁,環繞在神秘的廊柱間,似風和雨的交奏,似夏夜靜謐的蟲鳴,似壓抑的人聲耳語;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感覺這聲音像蟲子一樣,爬在他的肌膚上,輕微地搔癢著。「那是什麼?」問題衝口而出。

「去找找不就知道了?」辛西爾走向他,拿走他手上的煤油燈。幽暗燈光只照亮她臉的下半部,似乎看到了她在微笑。

去哪裡找?艾薩辛看向那刻印在山壁上的五個洞口,心知不妙,但他無法拒絕?那力量是由洞口流出,清淺而無異是地呼喚著他。對力量的渴望,辛西爾也是一樣吧?他回船上去找剩下的柴火,找著一根較粗實的木棒,便用破布裹一裹,灑上些煤油,點燃,就成了一個臨時火炬。兩人已準備好要出發探索,但不知為何,辛西爾選了從左邊數來第三個洞開始。艾薩辛正想問為什麼,但跟隨著辛西爾一踏入洞內,就明白她選的沒有錯。聲音,龐大的聲浪在洞穴中衝撞,從四面八方朝他襲來,黑暗中,他幾乎看得到聲音的影子,如迅即的風掃過;這是第一次,我看得見,他想,看得見聲音。我的能力從來只在聽覺,沒有視覺。艾薩辛握緊拳頭,全神貫注地看著那些從眼前飄過的影子,想看清那是什麼;唰唰,沙沙,嗚嗚,但影子跑過的速度太快,他如何也捕捉不到。那像是鼓漲的船帆,細瘦的枝葉,一朵盛開的花,一雙祈禱的手。他聽到「匡噹」一聲,右邊傳來疼痛;清醒過來時,他身體右辦側靠著山壁,雙膝著地,手中的火炬落在地板上。

「你沒事吧?」辛西爾問,一手扶著他的肩;艾薩辛可以感覺到她手掌冰涼的溫度。

「沒事,沒事。」他一手撐著膝蓋起身,邊拾起火炬。

「你太專心去看了。不要看,不要聽,把耳朵關起來。」辛西爾輕聲說。

「可是我……」

「那不是你現在可以控制的力量。」她說完,轉身離去,黑濛的身影融入暗色中,宛如她合該在這裡,她屬於他們其中一員。他們?我在說什麼?艾薩辛踩著搖晃腳步,揩去額上汗水。他們是誰?他總覺得自己知道些什麼,但在意識層面卻分辨不出,可辛西爾知道,她向來知道。艾薩辛突然對她萌生出一股新的恨意;不,這恨意或許由來已久,並非針對特定對象,而可能發洩在任何符合條件的人身上。以往是班奈瓦蘭,現在是辛西爾。他恨,恨他們擁有自己終生無法掌握的力量。

他懷抱著恨意,卻鎮定心神,將耳朵關上。這不容易,他練習了好幾次,在她的指導下,才能關上耳朵。人的耳朵是開放的,不像眼睛,可以有眼瞼保護隔離。所以,你要想像你的耳朵外包覆著一層隔膜,她說,薄薄的,透明的,帶點肉色,很柔軟,很輕,把它關起來。關起來,關起來,關起來。聲音減小了,降到極低,如同細微的耳鳴。以前的影子也不見了,只餘深濃的黑暗。

辛西爾走在前頭帶路。洞穴內並非一條路徑通到底,而是時不時會出現岔路,有時兩條,有時三條,每回碰到岔路,辛西爾皆毫不猶豫,似乎是順隨自己心意般選擇左、右或中。起先艾薩辛還想記路,但還是放棄了;岔路太多,辛西爾的選擇又似乎毫無章法。

「龍在這裡嗎?」走了一段長時間後,艾薩辛問。他想說點話,這樣或許可以讓他專心關上耳朵,關上心底的恨意。或許吧。辛西爾回答。「如果龍在這裡,那個漁夫是怎麼找到的?這洞穴簡直就像迷宮一樣。造它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為了讓人迷路。」她說。聲音從前頭傳來,帶著隱隱回音,驅散原有的穩定音質,顯得飄渺不定。「他也在這裡迷路了很久。身上帶的糧食都吃完了,還是走不出去,他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座迷宮裡了。」

過了好一會兒,艾薩辛才意會到,她口中的「他」,是指那個漁夫。「為什麼要建造一個迷宮?是不是因為這裡頭藏了什麼?建造的人又是誰?」

辛西爾沒再說話。她或許回應了什麼,但他沒聽見,因為他把耳朵關上了。關上耳朵,等於關上力量的流動;他聽不見她的力量。這裡頭究竟藏了什麼?迷宮的盡頭在哪裡?沒有盡頭,沒有。艾薩辛感覺他們在旋轉,在原地打轉,沒有盡頭,沒有。艾薩辛感覺他們在旋轉,在原地打轉,那是一個圓,找不到盡頭。就像他什麼也達成不了的人生。忽然一股熱氣,隨著在洞穴內繚繞迴轉的風,襲向他的臉龐。走在前頭的辛西爾停下腳步。「趴下。」她說。

身體比意識還要先展開動作,等艾薩辛回神,他已經丟棄手中的火炬,趴伏在地板上。地板上滿是陳舊的灰塵岩屑,但他的雙手手掌貼在地上時,卻驚覺溫度奇高。熱風伴隨著一股灰塵味,灌滿整個洞穴通道,艾薩辛一抬眼,發現黝暗的洞穴此時亮閃如白日,他的雙眼一時不能適應,猛眨了幾下,終於看清光亮來源;在通道的盡頭,湧來一波波翻滾的火焰浪潮,宛如某種有意識的生物,沿著地板、山壁、洞頂攀爬,火焰混著黑絲的橘紅色前端如指尖,一寸一寸搔刮著前進,且速度奇快,一下子就滾至眼前。他是趴著的,而辛西爾依然站著,面對那團惡意的火焰。

「辛西爾!」

火焰的風撩起她的衣,她的髮,灼熱得像要燃燒。你瞭解我的感受嗎?在火焰裡,哭泣求救的孩子。我瞭解。我是說真的,因為我們都跟你一樣。辛西爾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小筒水,灑向火焰海。我們都一樣,在焚身的灼熱中翻轉、受苦、哀鳴。誰比較苦?不,這是無法比較的。但你不懂,不懂,我們只能熄滅它,想辦法熄滅它。冰冷的意識從她的指尖流竄出,隨著水滴,張開如網狀凝霜,凍結住,冷凝住,擴散如病菌,滿溢了整個洞穴的火焰,結晶成內裡包裹著火的冰。


95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41 ID:xtmeHWHI ]
艾薩辛挺起上身,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那團怪異的結晶物。他爬過去,仔細看著,忍不住用手指碰一碰。外層堅硬、冰冷,就像一般的冰塊,但它包覆著深淺橘色的火焰。火維持結晶一瞬間的形體,動也不動,透過外層冰塊的折射,閃著詭譎多變的光亮,像一朵巨大、鮮豔的花,在陽光下展顏。「這是什麼東西?」

「冰晶火焰。」辛西爾說,走上前,手掌愛憐地撫摸著她創造出來的物體,彷彿藝術家看著自己的傑作。「把虛幻的物質具體化。這樣不是很美嗎?但火焰已不是原來的火焰,就像藉由語言說出口的思想,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思想。」

他聽不懂辛西爾在說什麼,只想到一個實際的問題。艾薩辛用手指關節敲敲堅毅的冰晶火焰。「這玩意兒是很漂亮,不過卻擋住了路。」

「你可以用你的聲音幫我們開路。」

「你確定?這麼做會毀了這東西喔。」

「沒有破壞,就沒有創造。」她說。

好吧。艾薩辛喃喃地說,起身,手掌撫著火焰結晶。他探詢著聲音,感覺那存在裡頭的共振,那像是一團由許多線路糾葛而成的毛線球,他必須從中一一抽出每一條線的來源與去向,將它們分離,找出整合之處。他的思緒順著縫細遊走,那美麗的物體,看似無生命,但他往往從中聽到了生命的回音。衝撞著,迴響著,有矛盾,有和諧,所有一切,回歸到一個點。找到了。艾薩辛示意辛西爾後退些,接著集中心神,緊抓住那一個點,說出一個字。什麼字都好,只要能擊破。他聽到碎裂的聲音,冰晶火焰從內裡爆裂開來,碎成一片一片,揚舞於空中,混著白色、橘色、青色、黑色的晶片碎屑像雨一樣灑落,亮閃閃地發出七彩光芒。他恍然以為自己看見了彩虹。

還有一些殘餘的冰晶火焰附著在山壁、洞頂,折射著燈火的光,如細微的星辰碎屑,煥發奇異的七彩光亮。辛西爾穿過通道,直往先前發出火焰的洞口走去。艾薩辛急忙跟上。「剛才是什麼東西發出火焰?龍嗎?」

「我想應該不是。」

「那不然是什麼?」

「可能是某種裝置。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

裝置?艾薩辛實在不懂辛西爾的怪異用詞,不過,從他們開始這趟旅程到現在,他又何時懂過公主殿下在說什麼了?那個叫因凡特的煉金術師想必是聽懂了什麼,他看那兩人老是湊在一起窸窣講著什麼,對著幾張紙比劃。他想自己應該也可以聽得懂。應該可以。若不是被禁止了,被約縛了,被限制學習的機會,我應該也可以……辛西爾突然停下腳步,艾薩辛一時不注意,差點撞上她纖弱的背。幹嘛?他抱怨道。

艾薩辛被迎面吹來的一股風震住。那從黝黑洞口傳來的風,乾燥、古舊,帶著沉寂的灰塵霉味,同時又布著一種燒焦的鐵鏽氣息。又有火焰了嗎?他還來不及提出質問,辛西爾又重新跨開步伐,踏入黑暗中;她手中提著的燈火消失,一身黑衣輕易地融入暗夜,就連那一頭銀白髮都抵不過濃重的力量,僅存的色彩被吸入、抹消。喂,辛西爾。艾薩辛喊道,卻驚異地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吸入黑暗中。沒有回聲。聲音消失了。光也消失了。他不安起來;沒有猶豫多久,跟著踏入黑暗中。艾薩辛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穿透了什麼東西,宛如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在通過他身體的同時,檢驗什麼,拿走什麼,也留下什麼。火炬的光亮在一瞬間消滅,聲音聽起來也不一樣,悶悶的,彷如沉在水底。他仍能從聲音中感受到力量,但卻減弱了許多,好像有什麼東西包圍著這個場域,削減所有進入物體的力道。辛西爾,他試著喊。聲音只是聲音。

艾薩辛不敢動。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困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感覺全身僵直,汗流浹背,就像是人生面對的處境以活生生的,具體的方式呈展在眼前,竟是如此恐怖。辛西爾,他又喊。過了一段時間,終於聽到自己的左手邊傳來聲音;但不是人聲,而像是敲擊某種金屬的聲音。辛西爾,是你嗎?我在這裡,過來,她說。艾薩辛循著聲音走過去,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感覺靴子確實踏著堅硬的地板,汗水仍不停地自額上奔流。辛西爾?這裡。在這裡。為什麼燈都消失了?不能用我們的燈,只能用他們的燈。他們是誰?艾薩辛聽到喫喫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聽起來像是柴火燃燒時發出的聲音。接著,蒙蔽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白點,慢慢地擴大。白點的周圍飄渺不定,危脆得彷彿即將消失,又被吸入黑暗中。不,別走。那白點持續擴大,然後又出現了第二個白點,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接二連三,一連串地在黑暗中燃起,接成一條線,擴大成一束涓長的細流,不斷延伸、延伸,從左到右,從下到上,凝成一張河流的支流分佈圖,驅走黑暗。

艾薩辛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和腳,一手握著頂端已熄滅的火炬,另一手握著短刀。抬頭,看見辛西爾站在他左前方,面對著一座黑色的物體,那物體靠著接近入口的山壁站立,約莫有辛西爾這麼高,卻相當長。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仔細一看,這黑色物體的外頭附著一層冰霜狀的結晶。

「這是你做的?」

「剛才凝結火焰的時候一起……」

「所以說,製造火焰的是這玩意兒?不是龍?」

「嗯。」辛西爾點頭。

「不過,這是什麼東西?」艾薩辛伸手敲敲黑色物體,覺得看起來像個金屬做的方盒子,不僅如此,似乎還有怪異管狀物穿梭期間。

「如果依照我們的說法,或許可以稱做『機器』吧。」

「機器?」艾薩辛想到的是工廠裡的鍋爐、紡織機,火車上的蒸汽引擎那種機器,雖然眼前的物體跟那些東西半點都不相似。「但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那是最近的發明,這個小島已經幾百年都沒人來過了……」


96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41 ID:xtmeHWHI ]

「有趣的不是這個,」辛西爾說,他覺得她平靜的語調裡,似乎隱藏著某種興奮、愉悅。「是那個東西。」說完,她回頭看著兩人的身後,這個空間的正中央。

艾薩辛回頭,這才發現,剛才燃起的光亮,是一束束掛在牆壁上、洞頂的火把。他不清楚辛西爾是怎麼點燃的,但那光的色澤呈某種青藍色,中心近乎透明,跟他所見過的任何光源都不同。這光看似柔和,卻相當明亮,無數支火把一同串連起來,宛如溫暖的日光,將這碩大空間照映得一清二楚。他先是看到挑高的洞頂呈圓拱形,上頭掛著如銀河一般的燈火,四方相當寬廣,簡直就像是一個可以容納數千人的小劇院。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中央一個自地板隆起的物體上。那是什麼?扁長的嘴,露出唇緣的巨型獠牙,突出的額頭上有著兩支彎長的角,一只爪子搭在臉龐,銳利的前端扣著地板,麟片層層疊疊堆據,搭成一只健壯的手臂,後頭連著臂膀、肩頭、脖子,和隆起如小山的身軀,脊骨像一片銳利的岩板般聳立在背上,順著往下,身軀也越來越細長,化為一條盤據著的尾巴,上頭滿是銳利的麟片。

「這是……這是……」艾薩辛幾乎說不出話來,膝蓋虛軟,快要支撐不住倒地了。「這是……龍?」

那龍的鱗片是青藍色的,靜靜趴伏在地板上,動也不動,仔細看,牠的雙目緊閉著,看似睡著了。辛西爾不像艾薩辛這麼慌張,鎮定地走向龍頭。牠很龐大,一個頭顱就有三個人那麼高,最大的那根獠牙比一個人還要長,沉寂的爪子似乎只要輕輕一揮,就可以把人或小動物打成肉泥。但她走向牠。我來了。沉默。我來得太晚了嗎?沉默。艾薩辛看著辛西爾越走越靠近,兩個物體的比例大小更顯示出這隻龍的巨大。她走近龍的臉旁,靠近右眼的部位。要是出事怎麼辦?他真怕那隻龍會突然張開眼睛,但是辛西爾一點都沒有警覺,彷彿她知道不會有事,不會有問題……艾薩辛一咬牙,衝上去。或許,真的不會有事。

「辛西爾,你小心點……」

她站在眼睛旁看了看,龍仍沒有反應。牠的眼瞼非常大,布著大小不等的龍麟,黑色長睫毛如鋼絲般粗硬。辛西黑色長睫毛如鋼絲般粗硬。辛西爾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繼續向前走,到牠的臉頰旁,往上看,那上方是微微突出的耳殼,在上頭是巨大龍角。辛西爾突然拉起裙襬,踩在其中一塊鱗片上,彷彿要把它當作踏腳石,持續往上攀爬。艾薩辛被她的舉動著實嚇了一跳。「你……你在做什麼?」

「別緊張。你也可以上來。」說完,手腳並用地攀附著巨大鱗片,像爬山一樣爬到龍的臉頰上。

喂,喂。艾薩辛緊張地喚道。但隨即發現,龍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奇怪了。走過牠身邊時,沒有感覺到那賁張、巨大的鼻孔內傳出呼息,沒有生物該有的溫度和體味,沒有血液流竄、心跳鼓動的聲響。奇怪了。牠還活著嗎?卻又沒有屍體腐敗的臭味。他面前這看似龍的物體,究竟是什麼?辛西爾已經爬到接近耳朵的部位了,艾薩辛儘管心頭疑慮甚多,也只得大著膽子一起爬上去。龍麟邊緣非常銳利,好幾次刮破他的手指。待他爬至上頭時,見辛西爾就站在耳洞口附近一塊突出的鱗片上,那鱗片夠大,剛好可以當作兩個人的休息處。

「這龍是怎麼回事?死了嗎?還是還活著?」

「我也不知道,只能試試看了。」辛西爾說,接著蹲下身,對著耳洞口開始說話。「大人,我來了。」

沒有動靜。「大人,是我。布雷諾堡第三十四代繼承子,辛西爾•布雷諾堡。大人,您聽得到我的聲音嗎?」沉默。是我來得太晚了嗎?確實,一踏上這座島就沒有得到任何訊息。不,在海上時就沒有了,幾乎是在我們自布雷諾堡出發的半途就失去了任何指引。已經太遲了嗎?「大人?」

辛西爾的聲音和話語,像是被吸入耳洞無底的黑幽孔穴內,連回聲也沒有。這龍已經死了吧,艾薩辛想。但瞬間,他卻感覺到背部抵著的龍身傳來震動,從那龐大軀體的深處開始,彷似辛西爾的聲音啟動了什麼,開始運作、轉動著。他原本以為這隻龍要站起來,拱起背部,把他們兩個不禮貌的小跳蚤甩下來;但是並沒有。那聲音轟隆轟隆地在龍的身軀內迴盪著,手下的龍麟只是傳達出隱約震動,龍似乎仍沒有醒覺的跡象。艾薩辛莫名其妙地看看四周,又忘了眼辛西爾。她神情肅穆,唇微抿,好似決意了什麼。突然,他們看到龍的眼睫毛顫動了下。那把鋼絲一般的刷子動了動,起先似乎相當費力,試了幾次之後,慢慢往上掀開,牽動了眼瞼。牠張開眼瞼的時候,龍麟與龍麟撞擊,發出宛如金屬一般細小的嘎聲,似乎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將整個眼瞼打開。艾薩辛摒息看著那雙他所見過,全世界最美麗的琥珀色眼瞳。牠的眼睛自然相當巨大,眼白清澄,淡金色虹膜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底下細微的線條與血管,宛如細緻美麗的金絲。眼瞳中心是較為暗沉的黃色,晶亮,卻無法穿透,彷彿隱藏著某種古老的睿智。龍的眼珠轉了轉,比較靠近他們的那一只調轉往後,看著站在牠耳朵旁的兩人。艾薩辛不禁吞了口口水。

「汝來了。」一個聲音響起,似乎是由四面八方傳來,聽來像個中年男人平靜、低沉的聲音。沒有看到龍嘴有任何動作,牠是如何發聲的?

「是的,大人。」辛西爾回答,「我是否來遲了?」

「否,不嫌遲。吾永遠在,待汝前來。」

「大人,我該怎麼做?」

「汝只做汝應當做之事。」

「但我沒有時間。」

「帶回去。吾時限已近,汝將之帶回。」龍說,眼珠子緩慢地轉動著,不知從何處,一直發出類似金屬撞擊的細微喀喀聲。「吾等待已久,聽吾主人之命守候,但吾亦有時限。汝應知該如何做。」

辛西爾沒有回話,與龍的眼睛對望著。他們都停頓了,龍的眼珠不再轉動,辛西爾也宛如石雕般沉靜,在他們之間流轉著什麼?艾薩辛看不透,只感覺力量之流如一條條幾不可見的細絲,在空氣中飄盪著,柔弱無骨,卻強韌連綿。他驚愕、欣羨,也嫉妒著他們之間的溝通。未幾,辛西爾終於動了。她一手擺在龍耳上方的麟片上,輕輕撫摸著。「我可以終結這一切嗎?」

「無人能起始,無人能終結。」龍說,「汝之命已定,但運可逆轉。汝為時光洪流之一枚樞紐,吾等待之人。汝應知足。」

「意思就是說,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能做了?」辛西爾低首,已近乎耳語的音量細聲說。但艾薩辛聽到了,龍想必也聽到了。她想終結什麼?改變什麼?她垂下的長髮如銀色飛瀑,遮住了臉孔,艾薩辛看不清她是什麼表情。

「汝為傳承之人,力量守護者。但汝仍為人。」那聲音,平靜又冷靜,彷彿早就知道答案,早就知道什麼也改變不了,所以牠只是靜靜蹲伏在這裡等待。

「人也只能這樣了。」你不覺得,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卻什麼也沒辦法作,是一件很無奈的事情?狹窄的視線。黑暗的,窄長的道路。那黑暗盡頭的深處,是不見底的深淵。人也只能這樣了。在懷著對死亡的恐懼中,不斷搜抓,填補;但不朽的象徵物只是更襯托出自身的腐朽。


97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42 ID:xtmeHWHI ]

「弱肉強食乃生存之法則。」

「人類跟動物不一樣。」

「汝如何得知人類與動物不同?爭勝、強取、奪權,乃本能,亦為人類心中深層之慾望。文明只為掩飾此慾望本能。汝深知此,為何不醒悟?」

力量、掌控。我知道,我知道得太多。她原以為可以改變。但改變什麼?就算這個世界明天要毀滅了,她也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古老的智慧說得沒錯,她也僅只是力量傳承中的一個小小樞紐而已,雖然這樞紐名為弒龍者。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在心底升起;不,那或許一點都不新,其實是一種陳舊的澱積,早就在那兒等待著,發酵著,待有一天她從中擷取,發揮作用。這感覺讓她戰慄,卻又像是某種強大的力量,支撐著她的決定。

「人類……渺小,但堅強又脆弱。但汝能……能創造,創、創造出、如吾一般之……」龍的雙眼眨了一下,這回發出很大的嘰嘎聲響;艾薩辛幾乎以為那是火車急剎車時,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隨著牠眼睛的掀動,那聲音又響了幾次,龍的眼皮漸漸合上,就好像一個即將陷入深沉睡意中的人,快要支撐不住了。「人類……必須、學著面對……面對、永恆的……黑……」牠的眼睛,終於完全合上了。那刺耳的聲音也完全消失,空留餘靜。不知為什麼,艾薩辛就是知道,這雙眼睛再也不會張開,他也不會再見到那雙如虹彩琉璃般美麗的金蔥色眼瞳。牠死了。

辛西爾靜靜地站立著。手掌底下,堅硬、粗糙的麟片冷凜,再也感受不到底下傳來的作動。曾經飛翔,高空氣流從這裡掠過。曾經投身烈火,熾熱烈焰在這裡焚燒過。曾經有另一雙手在這裡撫摸過。曾經有另一個人在這裡對牠細語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知道嗎?我要讓你什麼都知道。我要讓你成為傳承知識者,等有一天,我們回來的時候,你會告訴我們以前的故事。但這一天,卻是這麼、這麼的遙遠。

「牠死了。」艾薩辛輕聲說。

嗯。辛西爾點頭。看不出她那一貫的面無表情,是難過還是喜悅。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指開始在龍耳上方探索,接著又往耳洞摸去。你在做什麼?辛西爾回頭,「艾薩辛,你可以把這裡震開嗎?」

把龍頭震開?「你有沒有問題?事到如今把牠震開做什麼,死了就是死了……」還是她想帶一塊龍肉回去好證明什麼?辛西爾突然抓住艾薩辛的手腕,讓他的手貼在耳洞邊緣的麟片上。「仔細聽,仔細感覺。」

麟片是冰冷的,無機質的,帶著鐵鏽的氣味。為什麼?他按捺著詢問著衝動,繼續探索。核心,不管是生物還是非生物,都有一個核心,但這龍的核心……奇怪,非常奇怪,為什麼他找不到曾經心臟跳動、血脈流淌的痕跡?感覺上,他手底下觸摸著的,是一塊礦石,一張木桌,一面鏡子。為什麼?過了好一陣子,艾薩辛才醒悟過來:這不是生物。他驚愕地看著辛西爾,你早就知道了?辛西爾點頭,把牠震開。

核心。核心有好幾個,連結所有組成物質。他只要抓住其中一個,稍微轉動,就可以讓一切解體。他穿過冰冷的金屬,那上頭覆蓋著時間的灰塵,抓住其中一個核心,唸出一個字。破裂、傾斜、崩解。傳來一陣巨響,龍頭從耳朵開始裂開了,一片片原本緊密相連的鱗片鬆散,開出一個極大且黝黑的裂口,從龍耳下方裂到下顎,臉頰的部分因為重量而往下墜,「碰」地一聲撞到地板,伴隨著金屬板扭曲的嘎聲。龍頭落下的撞擊讓站在龍背上的兩人也為之一震,只得緊緊抓著身邊的龍麟,以免跟著一起掉落。震盪結束了,艾薩辛看見歪裂的龍頭缺口,是一片片連結而成的金屬板,外頭覆蓋著同樣是金屬製成的龍麟,製作相當精巧而結實,再底下,則是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槓桿機制,金屬支架,有的極為粗大,有的又非常精細,幾乎像雞骨一般;這些支架支撐著龍頭內部,層疊交錯,非常細緻,跟艾薩辛以前在西部沿海的工廠所見的機器都不同。那些自蒸氣機延伸出來的機械手臂,比這些要粗糙多了,他想不出是什麼樣的人有這等技術和知識可以製造這麼擬似生物的東西。在他仍細看龍頭內部時,辛西爾已經爬下龍背,走進龍頭裂開的縫隙間了。艾薩辛也趕緊跟上去。

他們攀爬在金屬支架間,宛如走著一條荊棘叢林,不時得費力撥開阻撓的斷裂枝條。有的支架上頭已滿是鏽斑,有的還附著一層薄薄的黑油,但早已乾涸。或許是因為這樣,艾薩辛想,當龍做眨眼動作時,才會發出那種粗硬刺耳的聲響吧。他不知道辛西爾在找什麼,只是跟著她一直走。辛西爾以平日不該有的力氣推開一些看來粗大厚重的支架,抓下一個看似懸掛在上方的黑色金屬網子。那網子呈球形,用一種非常細的金屬絲製成,層層包覆的中央,是一個黑色盒子。辛西爾很粗魯地扒開外頭的黑網,直取盒子,接著打開盒子;躺在盒子裡的,是一支看似透明的圓筒壯粗管,約莫一個人手掌大小,頭尾處是古銅色的金屬蓋子,從那裡延伸出許多條細管子,通到盒子外,網外,再延伸出去到更大的管子。辛西爾截斷那些細管子,直接取出那透明粗管。透明部分的材質似乎是玻璃,裡頭裝著某種像油一樣,濃稠的深棕色液體;辛西爾一搖晃,似乎還冒出一些細小的泡沫,除此之外,似乎有某種亮晶晶的粉塵碎屑在裡頭飄動著。

「這是什麼?」

「他們要交給我的東西。」

他們?「拿了這東西以後要做什麼?」

「這就表示,我們可以回去了。」辛西爾說,突然側首,對艾薩辛拋出一個微笑。那是他從未在辛西爾臉上看見過的笑容,清淺而絕美,卻是殺氣騰騰。她似乎決定了什麼,也掌握了什麼,那張臉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辛西爾,反倒像某種前所未見的魔怪,附在公主體內。他不禁感覺雞皮疙瘩爬上背脊。但,終於要回去了,終於。只要能回去,他不在乎這個女人變得有多奇怪。

終於要回去了,終於。不回去是黑暗,回去也是黑暗。她終得面對自己的命運。但,那路或許會開闊點,或許她的視野可以看得更遠一點。看到何處?越過山頭之後,又是另一座山,再一座山,又一座。然後她會看到世界的盡頭,自己的盡頭。那幽暗無盡的深處,無奈而冰冷的終局。你不覺得,明知道有一天自己會死,卻什麼也無法做,是一件很無奈的事情嗎?既然什麼都無法改變,那麼,我就要去追求我所追求的。手中握著那管冰冷的物體,辛西爾不禁打了個冷顫。


98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45 ID:xtmeHWHI ]
第九章

米爾克,把這幾杯酒送到角落那一桌。姑娘,小姑娘,過來一下。這邊酒少了。我們要十杯,不是七杯,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呀。米爾克,去收桌子。什麼?沒有位子?擠一擠就好了。喂,讓讓,大家都是來喝酒的,讓一下唄。米爾克,來這裡擦桌子。米爾克,收拾一下酒杯,廚房的沒了。米爾克,餵牛了沒?米爾克,去擠牛奶。米爾克,該去市場了。米爾克……吵死人了!她把手中幾個酒杯重重擺在木桌上,又舊又髒,滿是刮痕與補丁的桌子搖晃了下,麥酒的泡沫從杯子邊緣灑出來,桌面上的凹痕淹起小小水潭,少許潑到了鄰座人的褲子上;但他們沒抗議,被米爾克這麼一吼,不禁噤聲,抬頭望著這個不知發什麼脾氣的酒館女侍。

米爾克穿著一身粗布棕色洋裝,是威琪絲的舊衣服,當年她剛到法克特利當酒館女侍時買的。洋裝布料很粗,領口的部分很扎人,但因為已經洗過無數次,其他部分倒是變得相當柔軟,套在她豐滿的身軀上仍有些鬆垮垮的。這件洋裝已經好幾日未洗,胸前沾著酒漬和食物殘渣,混著自己的體味汗味,發出酸腐氣息。她把長髮捲在布巾裡,因為酒館內人多,熱氣蒸氳,她全身汗如雨下,從布巾露出的幾縷髮絲黏在脖子上,臉頰也紅通通的,不知是因為熱氣還是因為酒氣。客人們看了眼氣呼呼的米爾克,又轉回眼繼續喝酒聊天。酒來囉。真是的,這杯都潑出來一半了。姑娘,換一杯。唉,這什麼酒館,女侍自己竟然都喝醉了。一點用都沒有,她想,他們才不會聽她在說什麼。米爾克用手背抹去額上汗水,自認倒楣地拿了被她潑出來的酒杯,回去吧台換一杯。

「米爾克,你又喝酒了?」威琪絲扛著一堆空杯子到吧台來。她也滿臉是汗,連裸露在外的豐腴手臂也是。

「喝一點而已。」

「一點嗎?」威琪絲挑眉,轉頭對在吧台後忙碌的男人喊,「空酒杯來了。再給我七杯。」她大剌剌地背靠在吧台上,喘了一口氣。「還好今天大家都忙,沒被老闆看到,不然你就吃不完兜著走了。」她側首看向米爾克,她的堂妹低頭不語,嫣紅臉頰,迷濛眼神,都顯示出她絕對是喝多了。是被男人甩了吧,威琪絲想,在一個多月前,米爾克忽然又跑回法克特利找她的時候。她隻身跑來,原先跟她在一起的那一對男女不見蹤影,威琪絲怎麼問也都不說這段期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求她給她一份工作,她想留在法克特利。幹嘛留在這兒?你不回老家去嘛。我聽說,你爸已經把牧場賣了。真的?什麼時候的事?我也不清楚,蠻久了吧。前幾天我收到我媽的信,她只有大略提一下。米爾克,你回去看看吧,牧場賣了,應該有點錢,你家裡也只剩你爸一個人了,聽說他身體不太好。不行,她搖頭,不行,我要留在這裡。為什麼?你回去還有錢,在這兒一點錢都沒有。那就讓我工作。我要留在這裡。為什麼?米爾克。為什麼?因為,他們會回來。他會回來。

「米爾克,我看你還是……」米爾克從酒保手中搶過酒杯。「我去送酒。」她轉身,提著裙子匆忙跑向方才那一桌客人。

威琪絲不懂,她根本不懂。來來去去的男人,她從未在乎過。米爾克微醺的視線,只看到吊掛在木樑上的燈火,搖曳、拖曳著,宛如一道道浮散空中的金絲細線。人們的面孔是模糊的,五官融合在一起,是一團團如漩渦般的黑洞,每一個黑洞深處都深埋著一個故事。他們不知道我在等什麼,他們會回來,雖然大家都說辛西爾已經死在海上了,過不了多久,班奈瓦蘭就會宣布繼任公爵;但米爾克不相信,她總覺得辛西爾跟艾薩辛還活著,如果他們死了她一定會有感應的,但卻忘了自己的感應從來沒有靈驗過,總是她的一廂情願。所以她要等下去。米爾克繼續送酒、擦桌子、收酒杯、洗碗盤,每天晚上重複這樣的動作,已經月餘。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即使她每天早上去港口邊打聽,反倒是辛西爾已死亡的消息甚囂塵上。如果辛西爾死了,那就表示艾薩辛也凶多吉少;少了主人的狗一定活不下去。米爾克第一次真的嫉妒這兩個人之間的羈絆。辛西爾太過份了,她邊流淚邊想,就算死了,也要把艾薩辛還給我呀。辛西爾當初也要她回老家去。你爸爸一定已經把牧場賣了,你回去看看吧。她說得沒錯,但米爾克一點也不想回去,她要留在法克特利,至少這裡是港口,離那兩個出海的人近一點。她被拋在這裡,她覺得很害怕,好像又要失去什麼了。媽媽,哥哥,爸爸,牧場,那些無法實現的夢想,那些說要帶她離開卻又把她拋下的男孩們。太不公平了,辛西爾,為什麼你可以獨佔他呢?把他還給我,還給我呀。

夜漸深,吵鬧的酒客少了大半,米爾克跟威琪絲總算可以稍事休息。深夜有另一種訪客。門開了,陸續進來幾個人,坐在角落桌邊,竊竊私語。其中大多是熟面孔,碼頭工人,工廠領班,鐵路工人,建築工人,總是在宵禁前聚會。老闆,每天讓他們來,沒問題嗎?威琪絲探頭問躲在吧台後洗杯子的老闆。誰?那一顆殘餘著少許頭髮的圓頭顱從吧台後伸出來。喔,那些傢伙呀,別管他們了。怎麼行,之前因為工廠大火的關係,市長大發脾氣,說要懲治月社的人。還可以讓他們留在這裡嗎?你會被牽連的。到時候再說吧。為什麼你可以這麼悠哉呀。威琪絲,老闆抬起臉,威琪絲這才發現,他的額上有這麼多條皺紋,如阡陌一般交錯,眼袋青腫,疲憊地垂掛在一雙無神黑瞳下。威琪絲,他們日子過得很苦。說完,低頭嘩啦嘩啦地洗杯子。

門開了,有幾個男人進來,裝扮一如尋常的碼頭工人,穿著腋下跟領口滿是泛黃汗漬的破爛棉布衫,鬆垮垮的褲頭掛在髖股上,打著綁腿。其中一個男人到處張望,瞥見在收拾桌上殘餘酒杯的米爾克。嘿,他小聲說,算是打招呼。米爾克瞧見了,沒多做反應,收了杯子後到吧台前多討了擠杯酒,給那幾個坐在角落的男人。他們的談話很秘密,秘密到招然若揭,哪一個人看不出來他們在密謀什麼?碼頭工人聯盟……工廠的領班……他死了,沒有撫卹金……該死的老闆……付不出錢,房東要把我們一家子趕出去……明天開始又沒工作了……抗議……巡警……秘密行動……米爾克送來酒杯,認真談論事情,或說在抱怨不當際遇的男人們感激地抬臉朝她一笑,又繼續說著悄悄話;早先與米爾克打招呼的男人趁人不注意,輕捏了她大腿後豐潤的肉一下。米爾克感覺膝蓋顫抖了下,面色維持鎮定自若,但覺得臉頰上又泛起一片熱潮,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那男人。米爾克放下酒杯,回到吧台前,幫威琪絲洗杯子。她回頭瞥視那個男人一眼,他是個碼頭工人,有一雙粗壯的臂膀,因長年勞動而變得粗大的指關節,一頭黑髮剪得很短,面上坑坑疤疤的,鼻梁還因為青少年時跟人打架而撞歪。她怎麼會以為這個男人長得像艾薩辛?是因為那天晚上喝醉了吧。那天晚上,醉意錯把他的短刺黑髮看得柔順光滑,他不平整的臉頰變得剛毅耿直,他堅強的臂膀溫柔又粗暴。她喝醉了,她覺得寂寞,才把他帶到樓上她臨時棲住的房間裡。事後,她也酒醒了,清楚意識到躺在身邊的男人不可能是艾薩辛,卻又不知怎麼地滔滔不絕地對他說出自己對另一個離她而去男人的愛戀,他的身份,和他們與那個公主的冒險經歷。醉酒和做愛後的疲憊原本讓男人睡眼惺忪,但在聽到辛西爾的名字後,突然睜大眼睛。第二天,米爾克發現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月社的一員。

如果辛西爾回來,可以跟她要求什麼。她的侍衛是你的愛人,應該會聽你的吧。還有你那個表哥,不是嗎?讓她看看我們是什麼樣子。讓那些養尊處優的人看看,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如果辛西爾回來,要讓她知道。如果辛西爾回來,要讓她看到。如果她回來。如果他回來。


99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46 ID:xtmeHWHI ]

但他們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音信全無,只有兩人均已死亡的傳言不斷重複流傳,版本日日更新。大家也都在盼著這消息何時可以證實,班奈瓦蘭何時要舉行即位典禮。那焦躁、怨恨不斷累積,因為各地的地震、暴風、災禍不斷,已經開始有人說,這都是因為繼承人遲遲未決定的原因;據說議會已經打算迫使班奈瓦蘭宣布繼位了。反正我們只是需要一個公爵,不管是誰都好。但班奈瓦蘭在法克特利視察結束後,直接回到白夜宮,從此沒再露面。有人說,他已經在準備即位典禮了;也有人說,因為無法確定辛西爾的生死,班奈瓦蘭大發脾氣,不知燒掉多少東西,還差點把白夜宮給炸了。

米爾克,辛西爾若回來了,一定要幫我們說點什麼。但她能說什麼?她一心一意只其盼著未來;第一侍衛的夫人,宮廷女侍,奢華晚宴,精美珠寶,特製衣裳,紳士淑女,衣香繽影。她可以穿跟芭德蘭一樣,不,比她漂亮個千百倍的衣服,參加宮廷晚宴。她想戴前些天在街上看到一個時髦女士戴著的那頂黑色絲絨帽子,依照時尚斜戴著,一邊垂綴著銀白色羽毛與亮粉潤澤的珍珠。她會穿著軟底的高跟舞鞋,和貴族男子一起跳舞。她的願望會實現的,米爾克一邊洗杯子,一邊用濕漉漉的手擦去眼角淚水,只要他們回來,只要他回來。眼淚不聽話地溢出,不管怎麼擦去,仍是不間斷地落下。米爾克無法抑止地哭出聲,抽噎著,身邊的人默不作聲,視而不見;因為她每晚喝了酒都會邊洗杯子邊哭泣,威琪絲已經安慰到不想再多說一句,反正等下讓那個男人陪她上樓,她就不哭了。他們不知道,威琪絲跟老闆不知道她的悲傷,月社的男人不知道她的絕望,她不像他們這麼樂觀,已經這麼久了,這麼久了,還抱著殘存著希望空談辛西爾回來以後要做什麼。男人哪,就是這麼不實際,難道他們看不到她不會回來了嗎?她也想抱著那樣的夢想活下去,但操勞的生活,看不到藍天的城市,歧視的眼神,早已將她心中的希望磨掉了。在這個城市,在這個下級的酒館裡,她還能期望什麼?她不像那些男人這麼樂觀,永遠在空談一個願景,一個虛幻的未來。她只要艾薩辛回來。

門又開了,帶來夜色涼意,還有一股海水的氣息。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入口處,吊在門口搖晃的煤油燈光在他模糊的臉龐擺盪。米爾克抬頭,但淚眼模糊,只看到他如剪影般的輪廓,亂髮、長臉、寬闊的肩與修長的腿。好像是個陌生人,卻又有熟悉的感覺。是他嗎?不,我醉了,他不會回來,也不會來這裡的。但真是他嗎?米爾克放下濕漉漉的酒杯,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再多看兩眼。燈光下,他的臉消瘦許多,臉龐也曬黑不少,眼神一樣堅硬、冷漠。是他嗎?真是他嗎?是他回來了嗎?那人的眼轉動,搜尋過整間酒館,那些聚集悄悄討論的男人,零散的酒客,收拾殘餚的女侍,百無聊賴的酒保,最後,落在米爾克身上。米爾克,他說。是他,是他,真的是他。米爾克衝上前去,雙手掛在他的脖子上。他真的瘦了,瘦好多,隔著衣服都可以摸到他的鎖骨。但那是他,堅實的肌肉,溫熱的軀體,確實掌握的存在。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她不住喊道,喊了一整個晚上。


100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49 ID:xtmeHWHI ]
白夜宮宛如一座死城。靜悄悄地,一點聲息也沒有。不,他是聽得到的,那些隱匿在黑暗角落後,觀望的竊竊私語。聽說辛西爾小姐回來了。他們說她出現在法克特利。不不,是在波特吧?她帶回來龍的訊息。是弒龍者嗎?真的是她嗎?布雷諾堡的騷動終於可以到一段落了嗎?辛西爾小姐終於回來了。她回來了。回來了。辛西爾回來了。辛西爾。辛西爾。辛西爾。辛西爾!班奈瓦蘭怒吼,踢開已經被他破壞得殘破不堪的桌子;木桌桌腳斷裂,露出裡頭淡棕色的木紋,稀疏錯落。他們已經把他丟在這房間好幾日了,沒有人敢接近他:僕人只把食物、飲水和換洗衣物擺在門外走廊的轉角處,深怕太過接近會被他的怒火灼傷。讓他留在那兒吧,米尼斯特下令,事情就快解決了。就快結束了。班奈瓦蘭感覺得到,這漫長的爭奪戰,就快要到盡頭。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早知道辛西爾活著回到布雷諾堡。她一踏上這片土地,國土力就開始騷動。他仍無法完全掌握的力量之流從土壤顆粒間、花莖孢子裡、岩石機質中發出汨汨的呼喚。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那聲音宛如昆蟲的嗡鳴,充斥著他的腦海,佔據他體內臟器與臟器、細胞與細胞間的空隙,越來越滿,越來越劇烈,幾乎要衝破薄薄的表皮。回來了。回來了。她回來了。帶著龍回來了。她成功了嗎?那個該死的女人成功了嗎成功了嗎?他怒吼,燒灼,卻改變不了那種失落感。力量在侵入他,瓦解他,要讓他支離破碎,摧毀他如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班奈瓦蘭看著他的銀盤,這房間內唯一完好無缺的東西,上頭完美地映出他的形貌。毫無表情的臉抽動著,宛如表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流竄;他因燒傷疤痕而變形的手;他滿是大片燒灼舊傷,刀傷的身體;他有無數擦傷、穿刺傷的腿。他的身體,他破碎的身體,毫無感覺,是他花費多少力氣一一去拾回、拼湊,才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但這真的是他嗎?真的是我嗎?我是什麼樣的我?那破碎的、遙遠的、陌異的我。我只能掌握這麼一點點,一點點,而辛西爾卻要將這一切都奪去。力量幾乎要淹沒他了。那高漲著鼓動的力量,如此歡欣鼓舞地期待著最後兩個繼承人的會面。這就是結局了,就要到了。辛西爾你這個可恨的女人為什麼不趕快過來,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這樣等待。

他聽到潮水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靜謐而深沉,彷如預示著什麼。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她回來了。那一聲如拍擊堅硬岩壁的巨浪,巨大而破碎,是生命在最後一刻不顧一切猛烈撞擊的結局,為了激盪出最美麗的火花。班奈瓦蘭感覺心跳如雷,全身肌肉緊繃得顫抖,血液急速在體內流淌、叫囂,耳邊充斥著各種聲響;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聽到過。鳥鳴亂顫,大地沉吟,野獸清越的嘶吼,人生耳語是惡意的泡沫,在他腦中撞擊、轟然、讒言。她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誰可以奪取?誰是勝利者?是我。是我。是我。希望是我。那是我一生的願望。是我。是我。希望是我。

「班奈,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辛西爾說,「這麼沉不住氣。」

班奈瓦蘭回頭,她就站在那裡,凌亂房間的入口處,一身白衣,銀白長髮垂散,宛如一尊盈盈發光的雕像。好久不見了,他的妹妹。清瘦了點,像是吃了些苦頭,但眼神還是一樣鎮定,深不見底,這一回卻多了點自信滿滿。令人厭惡,厭惡,厭惡。為什麼我看不透?「你可終於來了,膽小鬼。」鎮定,鎮定,不要激動,不要抖,不要顫抖。

「該結束了,班奈。你也可以感覺得到吧,大地在震動。國土力已經不耐煩了。」

「你是說那些地震、海嘯、火災嗎?」他冷哼一聲,「無稽之談。」

「是無稽之談嗎?」辛西爾唇角微微一勾,踏前一步,鞋跟踩在濕溽地浸滿煤油和酒精的地板上。「確實,地震海嘯這種天災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但是,最近這一陣子來是不是出現得太頻繁了?」

「那些火災可是人禍。」辛西爾進一步,班奈瓦蘭就退一步。別動,別動。他要自己不要動,但雙腳就是不聽使喚。可惡,她這一陣子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感覺這麼強大,這麼有壓迫感?

「那確實是人禍。」月社,是嗎?她發現自己每進一步班奈瓦蘭就退一步,他何時這麼沒自信過了?辛西爾感覺有趣,也不退讓,繼續緩慢地往前進。「但那是另一個問題,現在看來不大,可是以後會變得很大。」我們可以鬥爭,可以反抗,可以革命。「這就是我現在要做的事。」

別過來。別說了。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不想記得我們是兄妹,我們是同一血緣所出的兄妹。別說了。別再說了。不要讓我看到你的臉。記憶中,和母親如此相似的臉。布拉夫。狄克倫。班奈瓦蘭。辛西爾。溫斯登。只剩我們了,只剩我們了。最後會只剩一個人。不,一直以來,我都只有一個人。我是孤獨的。所以,辛西爾。火焰燃燒,由他的身體、他的心靈延伸出去,是紅色的海,延燒了灑滿煤油與酒精的家具、地毯、牆壁、簾幔,很快地,包圍住辛西爾。火紅中的白衣女子。所以,辛西爾。你死吧。

火海襲來,熾熱的溫暖包圍住她,帶著痛苦的惡意。那是他的所有,只有火焰,火焰會永遠不離不棄地跟隨他,不管是生是死。他只有火焰。辛西爾可以看到被包圍在火焰中,受傷的心。我們何嘗不是如此?在不斷地被傷害中成長。生命就是一種失落;我們原先是完整的,是不可分離的,卻在意識到自我的一瞬間開始分裂。失去了什麼,想要追求什麼,永遠朝著一個不可知的定點前進,但那盡頭什麼也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永恆的死。她看到了,那個哭泣的孩子;手腕一轉,火焰沿著她的手臂攀上來,在白色的長袖上跳躍著。還有,那個立誓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孩子;火焰爬上她的髮梢,如微風輕拂飛揚。然後,那個沒有被愛過,又不懂得愛人的孩子,掙扎著要活下去;火焰襲上她的臉頰,又熱又燙,好似艾蘭群島的陽光。這些她都知道,都知道,因為,同樣的東西住在她的心底。那就像是她自己。哭泣的,絕望的,猜疑的,不懂得愛人,也無法被愛的。那是我,是我,都是我。火焰在她的指間、髮梢跳躍,像頑皮的精靈,像不懂得什麼是殘忍,卻會做出殘忍事情的孩子。你不會燒我的,因為我跟你的主人一樣,我們同一血脈,我們有同樣的痛苦,同樣的夢。你不會燒我的。辛西爾。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沒有用?為什麼不聽我的?為什麼總是沒有人聽我的?火焰猶如一層薄膜,輕輕覆蓋在辛西爾的身上,絲毫未損傷到她半分。為什麼?為什麼?你哪裡比我強大?我只是,不再掩飾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沒有用?班奈瓦蘭怒器上升,怒火更熾,瀰漫了整個房間,甚至是整個白夜宮。他聽到窗口外有人在喊叫失火了。笨蛋,白夜宮是不會被燒焦的。但我真希望可以燒了它,燒了她,燒了這一切。「呀啊!」火焰的巨浪,火焰的山崖,火焰的大地,滾滾如江滔湧現,淹沒,吞噬。那是我。那是你。被包圍在火焰中,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那是我們。辛西爾舉起手,水氣從她的寬袖內散發出來,白色的霜散如霧氣,正面迎向那片火焰波濤;是海潮的氣味,她想,閉上眼睛。撞擊,衝擊,交擊。像雷鳴,班奈瓦蘭想,接著他被一陣寒氣吞沒。好冷。好冷。這種冷,就像母親點火燃燒他時一樣。身體很痛,很熱,心卻很冷,很冷,冷到冰點;母親跟辛西爾一樣冰冷。女人,都一樣。他用力抬起右手,好痛,他的手指已經結霜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彷彿要崩裂表皮一般疼痛;不,火焰,回到我身邊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指尖的火花融化了一點點,一點點。對,就是這樣,但還是不夠。融化她哭泣的臉。原諒我,原諒我,我是為你好。不夠,不夠,我不原諒你,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火焰,從班奈瓦蘭的指尖射出,竄成一道漩渦狀的火柱,衝破辛西爾所製造的冰霧。打開了。看見了。銀白色的身影穿越,突地一下就來到他的面前。暗紫的雙眸,如預示災禍的兩個月亮;班奈瓦蘭愣住了。肩膀傳來一陣刺痛。


101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50 ID:xtmeHWHI ]

他被什麼給刺穿了,整個身體向後飛,接著重重撞在牆壁上。班奈瓦蘭聽到那銳利的東西撕裂血肉,碾碎骨頭,刺穿他的身體後打入後頭石牆。他像是被釘在牆上,左肩歪斜地高掛著,右半邊身體有氣無力地垂下。火焰在退卻。冰冷。連火焰都是冰冷的。滴答。滴答。滴答。他的血順著辛西爾手中的凶器流出來,滴落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滴答。那是生命流逝的聲音。他的眼睛失去了生氣,黯淡如一灘映照不出陽光的死水;明明還沒死的。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死了,辛西爾想。她轉動刺入班奈瓦蘭體內尖銳的冰柱,殷紅的血湧出,班奈瓦蘭發出痛楚的低沉呻吟。

「不反抗了嗎?」

「我還能……做什麼……」

「我以為你會更有骨氣點。」

「我被……背叛了吧?」我是為你。原諒我。我是為你好。好冷。

「你很驚訝嗎?」辛西爾輕笑,俯下身子,湊近般奈瓦蘭的臉龐;他可以感覺到她冰冷的呼吸吹在鼻尖。「我還以為你已經很習慣背叛了。你不也是這樣對我的?」

「我買通了很多人……那些人……溫斯登也聽我的,那個法默,法克特利的市長……還有很多人,他們都……」似是想起什麼,班奈瓦蘭突然笑了,抖動的肩膀牽動傷口,他因痛而臉孔扭曲,但嘴裡仍發出詭異的笑聲。「好容易呀,只要給點錢,他們就跟過來了……辛西爾,他們很快就背叛你了,只要給錢,多簡單呀……」

「你收買了這麼多,但我只要收買一個就夠了。」

「是……米尼斯特嗎?」他阻止我離開他阻止我離開我就知道那傢伙有問題原來連他也是辛西爾的人。「你用多少錢收買他。」

「親愛的班奈,雖然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可以用錢收買,但這一招可不是對每個人都有效的。」她的手捧起班奈瓦蘭低垂的臉。他不禁瑟縮了下。「每個人要的東西都不一樣。我要給的,是一個夢。」

夢?「你知道他們的夢嗎?他們夢見未來,夢見錢,夢見地位與榮耀,夢見希冀不得的愛,夢見宇宙的奧秘。他們要什麼,我就給什麼。就是這樣而已。」

米尼斯特……「他要一個強盛的國家,虛假的和平,可以榮耀他家族的成就。法默和梅耶要地位,要權力。沿海城市的那些商人和企業主要的是錢,煉金術師要的是知識,工人要錢要尊嚴,所有人都要吃得飽穿得暖,要性也要愛。」

因為找到了龍,所以你……「不,龍並沒有給我什麼,我也沒有把龍帶回來。」
那你究竟去做什麼?你到底要做什麼?「你總是這樣,班奈,只知道自己的事情,只看得到自己的目標。」她用力一推,將班奈瓦蘭的後腦杓用力撞上牆壁,逼他抬頭正視她的臉。「你以為只要奪得國土力就夠了,是不是?你從來沒有發覺,人們已經不相信國土力,不相信皇室統治的正統性了。在議會的逼迫下,公爵身為統治者的權力越來越受限,你都沒發覺嗎?」

布雷諾堡皇室是正統……「但他們相信自己可以推翻呢。就像泰倫四世一樣。」可以反抗,可以推翻,可以革命。

泰倫四世?「那是另一種夢。夢想有一天可以當主人,可以往上爬,可以自由。錢讓他們以為自己做到了。」

但國土力……「對,他們不知道國土力真的存在。這也難怪,除了少數有力量的煉金術師跟女巫,誰能感受得到呢?誰能知道人類其實從來就不是主人?所以,我要讓他們知道。」

那些天災人禍,真的是因為國土力?「班奈,你一定很少看書吧。白夜宮圖書室內有不少珍貴的東西,是記錄以前的公爵與繼承人鬥爭的事情。那是真的,如果太久沒有出現正是繼承人,國土力會反撲。」

所以,為了要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情,你故意……「他們已經不相信皇室統治的正統性,所以我要讓他們相信我們的存在不可或缺。沒有皇室繼承人,布雷諾堡就不得安寧。你懂嗎?」

死這麼多人,都是為了……「你在意嗎?既然你都不在意了,我為什麼要在意?

「這本來就是一個鬥爭的世界。為了活下去,身為同胎兄妹的我們要彼此殘殺。我們站在這個位子上,永遠要戰戰兢兢,因為說不准就會有人要將我們拉下來了。你知道嗎?我們每個人都是泰倫四世。」

我們每個人,都是泰倫四世。「所以……我也可以把你拉下來。」仍自由的右手在蠢動,冰冷的指尖,逐漸感覺到一點熱度。快點,燃燒,快點。


102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50 ID:xtmeHWHI ]

「你做得到的話。」

我做得到我做得到我做得到。雖然力量在流失,但鬥志仍在,班奈瓦蘭從殘餘的意念中擷取力量,那是長久以來在他心中培育憎恨與猜疑,那比他的生命還要不容易泯滅;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就算自己死了,那意念也會活下去吧。燃燒。只有火焰是我的朋友。他抬起右手。

辛西爾直覺地避開他的手,卻在同時感覺到一股高熱從背後襲來。他引發的火焰不在面前,在背後。一股力量撞上她的背,辛西爾不得不放開刺穿班奈瓦蘭的冰柱,敏捷地往旁邊一跳,但那股熱風強勁,幾乎把她的身子吹翻了。她狼狽地摔落在地板上。我做得到我做得到我做得到。班奈瓦蘭用右手折斷刺在他左肩上的冰柱,挪動肩膀。劇烈的痛幾乎讓他失去知覺,但某一種力量支撐著他,他高聲痛喊,一邊試著將肩膀從冰柱內拔出來。這不算什麼不算什麼這種痛不算什麼我本來就沒有感覺沒有感覺沒有感覺辛西爾你死定了啊啊啊啊啊。他吼叫著,火焰從雙手中噴發出來,衝向辛西爾。我不管他們相信什麼我只相信我要相信的我必須相信國土力因為我只有國土力唯有國土力可以讓我生存下去你懂嗎辛西爾你懂嗎你懂嗎。

他站在她面前,肩膀一高一低,紅橘交雜的火焰在他周身舞動,像一雙墮落的翅膀。他身後,是一扇破碎的窗,框住一方深藍的夜空,幾乎沒有一絲雲朵遮掩,銀色星辰凝聚的河流橫跨而過,孤冷的月鑲在上方,微弱的光芒照亮山巔隨風瘋狂搖曳的樹叢。外面的世界,裡面的世界,僅隔著一扇窗,這麼靠近,卻又這麼疏離。辛西爾聞到自己背後傳來燒焦味;剛才那一陣火焰攻擊燒掉了她半截頭髮。他是死亡的熾天使。但真正面臨死亡的是誰?火焰撲上她的臉頰。那包含著他的心情,他的一切,他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他那被冰冷包圍的心。我也是。辛西爾張開雙手,手心輕撫著火焰,那一團虛空的物質彷如在水中飄盪的海草,這麼溫熱、柔和、美麗。你相信嗎?我相信。數根冰柱突然竄出,穿越了班奈瓦蘭的火焰。班奈,這是我。他看到了,那冰冷裡頭包圍的是什麼。是自己的臉嗎?不,那是一張扭曲的臉孔,可以是任何人的,是他的,是辛西爾的,也是布拉夫、狄克倫和溫斯登的。是他們的,那憤恨、恐懼、嫉妒、猜疑與痛苦的心,那不被愛卻渴望愛的靈魂。你也跟我一樣我們都一樣。

可以理解嗎所以辛西爾你也可以理解嗎那你應該知道我要什麼吧你知道我要什麼我到現在才知道我要什麼所以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

身體接連受到打擊;尖銳的物體刺入柔軟的腹部,絞住部分的腸子,另一根穿過肝臟,一根打到胸下肋骨,就這樣停住了,但另一根穿過肋骨間的縫隙,刺穿肺臟,最後一根,彷如計算好了,直直打入他的左胸膛,竄過心室,甚至穿越他的身體,染血的尖端從他背後刺出。心臟被打穿的那一剎那,班奈瓦蘭即感覺他的意識已經遠離,但仍呈現一種尚未完全脫離的狀態,彷彿一個自大雨歸來的人,穿著一身濕重的衣物,緩慢地,試圖脫去生命之水的荷重。他感覺自己從頭部開始變輕,好像就要往上飄了,但下半身仍被什麼東西拉著,脫離不了,很沉重的什麼。班奈瓦蘭的身體痙攣了一下,接著雙膝重重跪地,口鼻流出鮮血,汗水混著淚水、血水,散發出將死的腐臭氣息。就要脫離了,就要沒有感覺了。這或許,也是一種解脫。班奈瓦蘭這樣想著,試圖睜開眼睛,卻只看見一片黑幕,如一層不透光的薄紗,輕輕地覆蓋上來。你贏了辛西爾你贏了我就來了母親我就來了。

他走了。變得輕盈,飛揚,自由。會是那個樣子嗎?辛西爾想,我有一天也會是那個樣子嗎?班奈瓦蘭斷氣的瞬間,巨大的聲浪排山倒海向她湧來。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你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來了來了來了。國土力與布雷諾堡的土地共振,近乎歡愉的騷亂在地殼內蠢動著。以前,她從未看清楚過國土力是什麼,那對她而言彷如隱匿的黑影,潛伏在各處,每一草葉每一花瓣中,窺伺著她。辛西爾一直想看清楚那是什麼,越是接近,卻越是恐慌。如今,那東西清楚出現在她面前了,來找她了。在辛西爾眼裡,國土力是一種近乎油的黏稠物質,漾著虹般色澤,有些濃稠昏黯如深不見底的黑洞,有些如陽光下晶亮的湖泊,融入水草、魚兒、山脈與天空的光澤。那些物質由地底爬出來,一點一滴,穿過土石的縫隙,由草葉上的露珠凝滴而出,從一隻野兔黝黑光滑的眼瞳內釋放而出,從班奈瓦蘭逐漸僵直的屍體、發黑的血液流擴而出。那些物質逐漸匯集在一起,聚向她。辛西爾伸出手,手掌攤向上,過來吧,過來。它們過來,攀上她的鞋子,裙襬,腰身,腹部,胸部,手臂,脖頸,頭髮。力量由她的指尖,眼睛,耳朵,嘴巴,鼻孔,進入她體內。辛西爾以為會很難受,但那融合的過程卻極其自然,好似那力量原本就在她體內了;或許,真的就沉眠在她體內,那聲音,是來自她身體的聲音。她開始聽到了,看到了,感覺到了遙遠的一切,這塊土地,這群生命,這些力量,這流動的歷史,都在對她窸窣細語。天空開闊了,在那裡,旋轉著有關生命與死亡的一切,她可以看到極遠、極遠的地方,在那無盡奧秘的深處,深入、再深入,到達那裡,到達她所追求的極致的答案,那是……

月已西沉。在她眼裡,月已不是月,是寶石,是眼睛,是花朵,是心臟,是生命。為什麼,我已得到了國土力,卻沒有重生的感覺?她感覺臉頰涼涼的,抬手碰觸,原來是淚。這是最後一次,辛西爾想,最後一次。

她走至班奈瓦蘭的屍體前,抓住他的頭髮,抬起那張低垂、無生氣的臉孔。他死了,這張臉卻變得一點都不像班奈瓦蘭,眼角、嘴角的刻紋好深,半閉眼眸透著渾沌,淚沖刷去部分自口鼻流出的血水。他看起來脆弱、空虛,卻無感無動。這張臉,像父親,像布拉夫和狄克倫,想必也像溫斯登。像她自己。辛西爾彎下身,對著班奈瓦蘭的額頭處輕聲開口。

「我愛你。」


103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51 ID:xtmeHWHI ]
米尼斯特站在橡木門前,雙眼望著上頭樸實的雕花,深暗的棕色木紋間嵌著歲月,暗藏自白夜宮落成以來即有的記憶。數百年來,白夜宮時有修繕新建等工事,但這個房間,這扇橡木門,從未變動過,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來來往往,始終緘默。你想對我說什麼?木門沒有回應。他抬起手,以指節輕敲。進來。門後的聲音說。她站在這間歷代公爵使用的書房內,手捧著一疊紙張,紫眼認真追逐上頭的字跡,連他走進來都不抬頭看一眼。房間中央一張龐大的黑色櫸木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公文、書寫用具。這裡不像他的書房,雖然四處皆是書籍,卻沒有歷代公爵的畫像或塑像,不炫耀,不提醒後人自己曾經存在;米尼斯特常想,為什麼布雷諾堡皇室的人可以這麼安然,從未想過要在短暫的人生中留下點什麼?他們留下白夜宮,留下這個房間,留下這些文件資料,留下國土力。

「陛下,我來跟您說明登基大典的事情。」米尼斯特先開口。

「都已經安排好了?」辛西爾說,將手中紙張放下,正眼望向米尼斯特;而他擺脫不了過去的習慣,別開眼睛。

「依照陛下的指示,不鋪張,只有簡單的儀式,不舉辦遊行跟慶典。」畢竟,登基大典舉辦的同時,還有其餘幾個死去兄弟姊妹的葬禮。先死的那幾個人終於可以入土為安了。不過,以往亦有比較好大喜功的公爵會舉行全國性慶典性質的登基大典,只是他想,辛西爾不是這樣性格的人。

「這樣比較好。再過兩個月就是秋旬了,如果要舉行慶典,可以延到那時候再擴大辦理。」辛西爾坐在黑色的大皮椅上,一身白衣的她顯得相當嬌小細瘦。「他們經歷這一段時間的動盪和混亂,也該需要一點安慰。」劫後餘生的狂歡,有時候可以麻醉一下不滿足的心靈。

米尼斯特將一疊文件放在桌上雜七雜八東西上方。真亂,他想,聽說辛西爾自己的房間也是這樣。「這是有關登基大典的細節,陛下,請您過目。若有什麼問題,請再通知我。」

「好的。」辛西爾說,又重新拿起先前看著那疊文件,不再說話。是下逐客令了,新任公爵也還有很多事情要學習,米尼斯特知道,但,他躊躇著,鞋跟在地毯上摩擦,但是。辛西爾抬頭,「還有什麼事嗎?」她直直盯著他看,穿透似的,米尼斯特感覺膝蓋一陣戰慄。又來了,這種感覺,自從班奈瓦蘭死了,辛西爾掌握國土力之後,每回面對她都有這種感覺,好似他已被看穿了。在她眼中,米尼斯特不是米尼斯特,而是一個字詞,一串思考,在一堆骨血肌肉組成的物質上流竄的念頭。她什麼都知道。

「陛下,」他深吸一口氣,「陛下,我聽說,您下回要讓那些自稱是工會的人進議會陳述?」

「是的。」她仍直視著米尼斯特的臉,看出他瞳孔張大,鼻翼掀開,心跳加速,額上浮出一層薄薄的汗水。「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商會出身的議員們聽說了這個消息,已經在抗議了。我聽到了流言,說若陛下仍決議要讓他們進議會,他們就要聯合杯葛;商會議員的人數並不多,但現任的貴族議員中,有不少人其實是商會成員,或是與這些商人有合作關係,所以我擔心……」

「沒什麼大不了的,」辛西爾微微一笑,「不用擔心,米尼斯特,只是讓一、兩個人進議會而已,他們太過緊張了。人總是這樣,對既得利益者來說,一點小小的事故都是巨大的威脅。」

「但如果議會成員都不支持您的決定……」才剛上任就要面臨議員的杯葛,米尼斯特不可思議地看著仍一副老神在在的辛西爾,她究竟在想什麼?

「我要讓工會的人進議會陳述,但相對的,你去告訴他們,米尼斯特,我會把之前被積壓的『東部鐵礦開發限制令』跟『外國通商稅則』這兩個案子重新拿出來討論。」

交換條件嗎?這兩個確實是那些商會成員吵嚷數年皆未果的案子,若能擴大礦業開發禁制令的詮釋範圍,對那些業主來說也相當有利。至於外國通商,過去以來一直有人抗議稅抽得太重,米尼斯特想,那些人應該會挺開心的吧,如果可以把這兩個案子拿出來重新討論,即使並不一定會有結果。「我知道了,陛下。」

「還有問題嗎?」

「陛下,您為什麼要讓那些工會的人進議會?」那些人,都是一些工人、農人,有幾人是所謂的律訟,據說專門辦理工人與企業主之間紛爭的法律案件。米尼斯特同情他們,但並不認為他們成氣候到可以進議會陳述。

「米尼斯特,人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辛西爾說,又站起身,緩步移向這房內唯一的窗台旁。陽光如雨絲穿透木頭雕花窗櫺,一個個菱形的光點落在她的臉上。

「呃……每個人要的東西都不一樣,我也說不出來人到底想要什麼。」

「確實,每個人要的東西都不一樣,追求的東西也不一樣。共同點只有一個,他們只是在填補而已,填補一個連我們自己都不清楚的空洞。」她說,望著窗外午後的無雲藍天。那片天空震盪著某種回聲,是生命的細語。「我們以為追求到那樣東西,就可以滿足了,但其實沒有,那東西只是丟入某個無底洞而已。」還要更多,更多;心裡的無底洞在迴盪著。「可是,我們要盡量讓他們覺得滿足,不是嗎?人們,要擁有自己想擁有的,他們以為那就是幸福。」擁有就是幸福嗎?她握住拳頭,鬆鬆的,有什麼在那裡縈繞,又流失出去。「滿足了以後,他們就會以為自己是主人。錢讓他們辦到了,可以買地位,增加所有物,得到想要的一切。」

「陛下,您……」

「不用太過擔心工會的人,他們總有一天會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想成為主人的。」辛西爾說,回首對米尼斯特微笑。

這是第一次,他真正直視辛西爾的眼睛。暗紫瞳孔的中心是墨黑的,彷彿深藏著一個黑洞,旋轉著一切,黑暗與光明,朝霧與深海,天空與土地,生命與死亡。那不是辛西爾;剎那間,這樣的想法竄過他的腦海。但這不是辛西爾,又是誰?是與國土力融合的辛西爾?他顫抖著,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麼,那是深不可測的力量,是混融的我們的意志的所有,生命在她面前不堪一擊,既慈悲又無情。誰能對抗得了?米尼斯特理解了辛西爾的自信從何而來,那些人,工會、商人、貴族,所有人,對她來說,都只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這份力量。誰說沒有國土力的?他親眼見到了。米尼斯特低下頭,「臣明白,陛下。」我的一切在她眼裡也是微不足道呀。米尼斯特忽然很好奇,這個人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米尼斯特退開,直走到門口,才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抱歉,陛下,我忘了告訴您。那位煉金術師,因凡特先生,說要見您,跟您說明上回您交給他那樣東西的研究報告。」

「是嗎?已經有初步結果了?」辛西爾點點頭,「你要他晚上過來。」

「是的,陛下。」他正要轉身,門口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進來。」辛西爾說。

開門探頭進來的是艾薩辛。米尼斯特見他仍是一身黑衣,面無表情,瘦削的臉頰透著闇影;這個人一向讓他感覺不太舒服,他不禁倒退一步。艾薩辛只是以眼角瞥視米尼斯特,接著開口:「陛下,要為您畫肖像的畫師已經在等候了。」

每個新任公爵在登基時都會請人畫一張肖像畫,第二次則是在死前。這些畫像就藏放在白夜宮的倉庫內,從未展示過。「我知道了。」辛西爾轉向米尼斯特。「米尼斯特,如果沒其他事,請你先離開。」

「是的,陛下。」

他轉身離開,關上門時,看見那一黑一白的身影站在房內,互望著,對峙著。門縫越來越窄小,直至消逝於黑色中。

艾薩辛一直站在門口,聽聞著米尼斯特遠去的腳步。他的臉龐透著黯淡的光,雙目深邃到近乎無神,修長的身軀始終直立不動,望著辛西爾,見她似乎沒有要移動的意願,只是放下手中卷宗,輕移腳步在房內轉動,純白的裙襬在她腳踝邊漂起小小的浪花。她在雜亂的書櫃中摸索,撥開一堆書籍、紙、外貌奇異的小型木雕、陳舊珠寶盒、不知為何堆砌在那裡的幾枚錢幣,從那之後拿出一個大型窄口酒瓶;裡頭棕色帶透明光澤的酒液約只及瓶子圓胖肚腹的一半。接著她又從旁邊一張櫃子上拿起兩只乾淨的酒杯,走回書桌前。辛西爾往下望了望雜亂書桌,發現沒什麼地方可以放酒瓶跟杯子,便以手肘推開上頭的書跟紙張,露出底下因長時間摩擦而越顯光亮的桌面,將酒瓶與杯子擺在上頭。而那些被她推開的書籍紙張,就這樣啪啦啪啦地散落在地板上,堆成一座拱形小山。艾薩辛不禁想,就這一點辛西爾跟那個叫因凡特的煉金術師還真像。


104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53 ID:xtmeHWHI ]
「坐吧,艾薩辛。」

艾薩辛不動。「陛下,您是不是該去換件衣服,讓畫師作畫?」

「這件事不急,畫師可以等。他合該就是來等的。」辛西爾說,在她那張皮製大椅子上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望著艾薩辛。「你坐。我有事要跟你談。」

「臣不可在公爵面前坐下。」他靠近書桌前,但仍站立著。

「以前你可不介意。」

「那是以前。而現在,您是公爵。」他站得直挺挺的,雙眼望向辛西爾頭頂上方,那是一張書架,堆積著各種主題、語言的書籍,布雷諾堡人口統計、歷史與人類文明、機械初論、煉金術與哲學、天體觀測、曼德語言學、撒威吉部族史、海上貿易、西佛來達森皇室族譜、占星術殺人事件。

「才不過短短幾星期,你倒是變成會打官腔的傢伙了。」辛西爾攤攤手,「算了,你要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她將一只酒杯推艾薩辛,「這是皇室珍藏的酒,你嚐嚐。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喝到的。」

他低都看著酒杯,琥珀色清澄的液體映照出他扭曲的臉孔。真奇怪,她想對他說什麼?她有什麼目的?這酒,有什麼古怪?手指微微顫動。你要小心。要小心。小心什麼?

「乾杯?」

「陛下,請您先說說要跟我談什麼事吧。」

好跩的侍衛呀。辛西爾嘴角一撇,又上揚成狀似笑容的弧度。「我還沒給你一個正式的職稱。你想要什麼?」

「就跟以前一樣,陛下。」

「護衛?」辛西爾點頭,「那也可以,反正不管職稱是什麼,大家都知道你做過什麼事。」

做過什麼事?艾薩辛不禁迅速瞥了辛西爾一眼,她的嘴角凍結成笑容,闇紫眼瞳卻是深沉不可測,彷如那背後縈繞著什麼他看不見也無法掌握的東西。自從由那龍之島嶼歸來之後,她就是這付樣子了;好似突然間換了一個人,披著辛西爾的外皮。回程時,辛西爾鮮少對他說話,他也不敢艾薩辛不禁迅速瞥了辛西爾一眼,她的嘴角凍結成笑容,闇紫眼瞳卻是深沉不可測,彷如那背後縈繞著什麼他看不見也無法掌握的東西。自從由那龍之島嶼歸來之後,她就是這付樣子了;好似突然間換了一個人,卻披著辛西爾的外皮。回程時,辛西爾鮮少對他說話,他也不敢隨意對她開口;一路是難以煎熬的沉默。他很慶幸可以平安回來,辛西爾的勝利、登基,讓他有很多事情可以忙,可以不用總是單獨面對她,沉靜卻陌異,彷如他們從來就沒有認識過。

他不知道他做過什麼事,不知道。也不知道辛西爾指的是哪些事;是受班奈瓦蘭的命令去殺她?還是陪伴她去艾藍群島尋找龍?還是為了被奪取的遙遠過去?還是為了最近他所做的那些事?他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做過什麼,但那並不是藉口。辛西爾到底想說什麼?

「雖然如此,還是有不少人懷疑你的資格。」辛西爾背靠著椅子,輕輕仰起下巴,看向艾薩辛。她知道他在想什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的跟每個人都一樣,我是誰,來自何方,將往哪裡去,以前做過什麼、成就過什麼,將來會完成什麼。他下顎微縮,雙拳緊握又放鬆。別緊張,別在意,每個人心底都有同樣的空洞,你我都是。

「陛下是指,我曾受班奈瓦蘭約縛的事情嗎?」

「是的。」

「約縛者一死,命令也就解除了。」他說,「如今我只受您的約縛。」

「我知道。」辛西爾起身,從她身後的櫃子上找出一卷紙張,遞給艾薩辛。「這是某人的陳情;至於這個人是誰,我想你可能認識,他是班奈以前的部屬吧。這上面說,不應該讓你跟在我身邊,因為你的母親是女巫。」

他心頭一跳,手指顫抖得更厲害,幾乎接不下辛西爾遞給他的那張紙。是呀,他認識這名字,是以前同為班奈瓦蘭培養的暗殺部隊的人。他不記得跟他講過自己的出身,但這人似乎曾經處理過一些行政事務,或許是因為這樣才知道的。艾薩辛清清嗓音,「就算我母親是女巫,我想這點力量,對陛下來說微不足道。」

「是這樣沒錯,所以關於這一點,我完全不擔心。」辛西爾重新坐下,手指撫摸酒杯圓弧狀的邊緣,沁涼、堅硬。「我並不打算因此就解除你貼身護衛的職務,只希望你以後形式姿態像個真正的護衛就是了。」

真正的護衛?難不成她……辛西爾又突然開口,「對了,米爾克還好吧?」

為什麼突然問起米爾克?她自從回到布雷諾堡,忙於很多事情,一點都沒有問起那個賣牛奶的女孩;他還以為她已經忘了這回事。她知道什麼?「似乎還不錯。上次我們離開法克特利的時候,她還留在那裡。」米爾克,等待的女人。她等待什麼?她等待的不是我,她以為她等待的是我。

「我得賞賜她一下。畢竟,她也幫了我們不少。你幫我傳個話,要她在登基大典之後到白夜宮一趟,我要招待她。」

「是,陛下。」就是這樣嗎?就是這樣而已嗎?

辛西爾拿起酒杯。「喝吧。畫師擅長等待,但可也不要讓他等太久。」

艾薩辛遲疑了一會兒,也拿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捏著圓弧底下纖細的玻璃腳。「謝謝您,陛下。」

「乾杯。」辛西爾率先一飲而盡,接著艾薩辛才喝下。不愧是皇室珍藏的酒,香醇潤喉,氣味濃烈,入口卻十分順暢,沿著喉嚨、食道一路滑入胃部。他知道這酒濃度相當高,卻沒有任何燒灼感,只是非常溫暖、舒服,讓人忍不住想再要一杯。

「好了。走吧。」辛西爾起身,艾薩辛一見她有動作,馬上搶先一步走到門口,要替她開門,走了幾步,卻突然覺得腳踝處軟綿綿的,感覺好像踩在很不結實的沙地上,整個腳掌陷進去了,然後,連腳踝也不見了,接著是小腿、膝蓋、大腿,一直到髖部。他的視線越來越低矮、狹窄,那道門,為什麼越來越遠?他可以看得黃銅門把,然後往下降,下降,只能看到門板最接近地面的一角,門縫間散著從廊外透進來的微光,有什麼人從外頭走過,遮檔了一部份光線。他的身體不見了。

「艾薩辛?」辛西爾靠近倒在地上的男人。他姿態扭曲,一隻手往前伸向門口,好似在求救,臉龐寫滿困惑。辛西爾半跪在地上,俯瞰著他。

「我是……怎麼……」

「很顯而易見,你中毒了。」

「是、是你……做的?」

「沒錯。」

「可、可是、不可能……因為我、我剛剛……」

「我知道,你剛剛換了酒杯,是吧?你趁我轉身去拿那張有關你的陳情紙的時候換的。」辛西爾說,伸出手,將因汗水而黏附在艾薩辛眼睛上的頭髮撥開。他看見她的臉。她在笑,唇在笑,臉頰在笑,眼睛也在笑。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辛西爾真正的笑容,在他即將死亡的時候。好可怕,好可怕,他感覺身體要沉下去了,四肢好重,就要沒有感覺。但即使如此,他的身體仍因對死亡的恐懼而劇烈顫動著。

「我明明、換了……」

「問題不在酒,是在杯子。」辛西爾解說,「我知道你會換酒,所以,我在自己的杯子上下了毒。」

「但你、你沒事……為什麼會……」


105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54 ID:xtmeHWHI ]

「這點毒,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辛西爾舉起右手,她的食指和中指指尖上沾染了一點看似粉塵的黑色物體,她輕輕一吹,那黑色就煙消雲散。「皇室繼承人的身體,可以承受極大的毒性。劇毒都被國土力吸收了,這也是為什麼,布雷諾堡的歷代公爵從來沒有被暗殺成功過。」國土力的目的,有一部份是在確保繼承人的存在,因此會一直保護繼承人,直到天命已盡。

「為什麼……為、為什麼……」海洋,澄藍的海洋,與無一絲雲霧的藍天之間沒有界限,她的銀髮是其中唯一的色彩。他怎麼會看不出來?會看不出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都在做什麼?因為米爾克的關係,你認識了那一批月社的人。你給他們希望,或者是,他們給你希望;那個希望你原本早就放棄了,不是嗎?但我可以告訴你,月社也只是剛起步而已,或許假以時日他們可以很有影響力,但在現在,他們對你一點幫助也沒有。」她低頭望著艾薩辛驚懼、疑惑的黑瞳,生命的光輝正在一點、一點地凝縮,成為中心一個黯淡的光點。「不,我不是只因為這樣就要殺你,如果你放棄那個希望,什麼都不做,只是乖乖當我的侍衛,也不要跟月社的人勾結,我還會留你活口。畢竟,你幫了我很多,不是嗎?」她的手心撫過艾薩辛發燙的額頭;好冷,他打了一個寒顫,越來越冷,越來越沉重。「班奈雖然奪走了你的過去,封住你的喉嚨,讓你說不出口,但我還是看得到。一開始我就質疑,或許班奈當初將你納入他的暗殺部隊,是因為你聲音的能力,但就算如此,有必要抹消你的過去,甚至約縛你嗎?不,以他的作風,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讓他這麼做。」她的臉離他好近好近,他可以看清那得逞的笑容,裝滿她的眼睛。他其實一直都看得到,只是沒有承認,她早就看穿他的身份。「你是我的堂哥。是我其中一個叔父,在還未開始繼承人爭奪戰之前生下的私生子。原本私生子是不會有能力的,尤其你父親又不是繼承人;在繼承之前生下的子女,大多會在父母親死亡以後失去能力。但壞就壞在,你的母親是個下級女巫。有哪個皇室繼承人竟會看上個下級女巫的?」她發出輕笑。「因為你母親也有能力,才讓你的能力在你父親死後存留了一點下來。就是因為這樣,小時候,她叫你不要開口說話吧?可憐的小啞巴。」可憐的小啞巴。可憐的。可憐的。他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像你這樣的漏網之魚雖然不多,但也不是不存在,所以我想,班奈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想辦法清除你這種人了。說到這點,我倒是挺感謝他已經為我除掉了一些禍害。不過,他可能是想你的能力多少有點功用,才把你給留下來。」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

「因為你就是打著這個主意吧?就算是私生子,你也是血緣最近的繼承人,如果繼承人爭奪戰中,我和班奈兩敗俱傷,你就有繼承的可能。如今班奈死了,就只剩下我了。可以推翻、革命、鬥爭,是吧?但是,你是私生子,就算我死了,也輪不到你來繼承國土力;另一點是,既然我都繼承國土力了,就不可能被暗殺。你懂嗎?」

她在說什麼?我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他覺得眼皮好沉重,像一道幽暗的簾幕,就要關上。近在眼前辛西爾的臉也變得模糊、殘缺,那光亮就快要從他的眼底溜走,他奮力想要抬起手,張開手掌,抓住那亮光,但他已經沒有感覺,不知道他的手指只是稍微痙攣了下。別走,別走,母親。一張張的臉孔從他眼前掠過,有些讓他驚懼,有些讓他心痛,有些只是經過。一張臉讓他想起了什麼。

「米……米爾克……」

「我知道,她在法克特利的酒館裡等你,是吧?」辛西爾笑著說:「我會好好關照她的。但如果她懷孕了,我就得做必要的事。」

所以,還是什麼都不能做嗎?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救不了。「我們都一樣,都一樣。」她說:「所以,安息吧。」他看見辛西爾的嘴唇又蠕動了下,他明白她是在喊他的名字,他的真名,母親給他的名字,但是他已經聽不到了。這是最後一次,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名字將永遠埋在他記憶的黑暗深處,無人知曉,無人誦念。也好,不管是生是死,他的一切都將被歷史吞沒,被排擠在不重要的小小角落,這是他注定的命運。無奈,好無奈,無奈到他已不想承受。辛西爾,你會把真相說出來嗎?但歷史,是當權者的歷史。安息吧。不管是誰,都要被吞進黑暗的洪流裡。安息吧。他閉上眼睛。

他的臉頰漸漸放鬆,嘴微張,好似還有什麼話尚未說完。沒關係的,沒關係,那是一種幸福。你該慶幸,自己不是嫡傳繼承人。她的手擺在他的臉頰上,直到感覺殘餘的溫度漸漸褪成冰冷,柔軟的肌膚也越顯僵硬。門打開了,米尼斯特走進來,望著屍體與公爵。「陛下。」

辛西爾起身,順手整整裙襬。「把這個處理一下,米尼斯特。」

「是的,陛下。」他走出門口,招來手在走廊上的兩個侍衛,將屍體拖出去。為什麼?為什麼呢?他看到兩個侍衛的眼裡寫滿疑惑,但無法問出口。為什麼呢?他想,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為什麼。之後,辛西爾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又看起一些文件。米尼斯特忍不住又提醒她,「陛下,畫師在等。」

「我知道,待會兒就過去了。」她說,雙眼未離手中文件。


106 名無しさん [ 2011/09/03(Sat) 03:55 ID:xtmeHWHI ]

他知道自己該退場了。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該問,不該探究公爵和她的侍衛之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的腳步猶豫、延宕。我可以相信吧?我可以相信你吧?我可以相信你是個好公爵我可以相信我的決定沒有錯是不是?是的,是的,當然可以,在你背叛我之前,你絕對可以相信我。「還有問題嗎?米尼斯特。」還有問題嗎?還有問題嗎?「不,陛下,只是請您早點動身,晚上還有跟您幾位近親貴族的晚宴。」

「我知道。」

米尼斯特終於退場,而他心中的問題,仍一直繚繞在空氣中,不斷盤旋著。我可以相信你嗎?我可以相信你嗎?誰可以相信誰?辛西爾把手中文件丟在桌上,嘆了一口氣。他們需要信仰,需要希望。米尼斯特需要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為了這個國家,是為了榮耀他的上帝。因凡特需要相信她所帶回來的龍腦是解開過去歷史迷團的關鍵,是步向未來科技的新希望。是的,是的,你們可以相信,直到死為止。

我應該殺掉那個女的,不用等。班奈瓦蘭說。

那個首相遲早會背叛我,要小心。前任公爵說。

晚餐還沒好嗎?布拉夫說。

該把白夜宮的東翼修一修了,外牆已經剝落。某一任公爵說。

把我的鞋子拿來。快點,快來人,我的晚宴鞋。溫斯登說。

我要去看海,去海邊,但他們從來就不讓我出門,把我綁在書房內,說有很多文件需要我簽。一個女公爵說。

前進!前進!士兵,前進!一個全副武裝的男人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要做什麼?你說什麼?什麼?狄克倫說。

辛西爾看見班奈瓦蘭直挺挺地站在她桌前,目光堅硬而冷凜,望著遙遠的虛空,思索著,叼敘著;他們總是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布拉夫用那雙胖手撐著肥嫩的雙下巴,期盼著那永遠也不會來的下一道菜。鮮血沾染著溫斯登破碎的洋裝,但她像是很珍惜一樣,摸摸袖口,扯扯領子;我要找雙鞋配我這件衣服這件紅色的衣服。狄克倫慌慌張張匆匆忙忙地來回奔走於房間內,身體穿過許多物體,桌子、椅子、書籍、立燈、書架,還有其他與他一同立在這房間內的男男女女。她的父親也在,穿著一身華麗朝服,黑色絲絨外衣鑲著白色立領,貼身背心上吊掛著一只懷錶,他不時低頭看看錶,嘴理念著:時間不夠不夠了時間不夠。她還看見她父親的兄弟姊妹,她父親的父親和他的兄弟姊妹,她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和他的兄弟姊妹。他們都在,全部都在,歷代布雷諾堡皇室的成員,都擠在這個小小書房內,跟在她的身邊。他們都在這裡,對其他人視而不見,閉鎖在自己的空間內,看著自己殘留著思緒,存在自己製造的地獄裡。有一天,她會也會跟他們一樣。現在辛西爾終於知道了父親的眼神,總是那樣深沉、了然,卻空洞;因為他早就知道了結局。

因為就是這樣人生就是這樣你以為你面對著光明走向未來但其實是走向黑暗走向終局因為人一出生是注定要死的知道自己終究會死卻什麼也沒辦法作不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嗎你說是嗎你說是嗎他們說你注定會死除非戰鬥戰鬥除非戰鬥下去我也曾妄想過但那是不可能的沒有平靜的時刻活著就是一種鬥爭他們想要什麼我知道米尼斯特只想榮耀他心目中的神那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神那是謊言人類自己製造的謊言但謊言有存在的必要因為如果沒有相信在自己之上有更高的存在人會無所適從所以宗教不甘我的事因凡特想要相信科學相信未來那是煉金術師的夢他們總夢見人可以在天空飛水裡游可以在瞬間行走千里越過海洋蒸汽火車已經做到了所以他們相信我也相信他們也想相信我帶回來的龍腦是有意義的遠古的失傳的科技在那荒蕪的島永遠等待的忠實僕人那可以創造未來提高生產加強收益錢錢錢錢那很重要那是唯一重要的那讓他們相信自己有價值有能力可以革命可以推翻對那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思想是盲從是煽動因為他們不願意相信那是沒有意義的像艾薩辛他要什麼鬆弛的臉頰半閉的眼瞳生命的光從眼皮底下流洩出來他要活著像一個人他不是狗不是奴僕是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但那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一切都會毀滅歷史是道洪流會把我們都沖走你也是我也是所以我要什麼我要的已經不可能得到了因為我已經得到了洞悉的一切以前天空是烏雲密佈只開了一個小孔可以窺見一點點星空現在是開放的清晰的虛無的看得很清楚很清楚太清楚除了黑什麼也沒有我看得太清楚一直望到盡頭除了黑什麼也沒有那就是一切就是終局就是人生所以我還剩下什麼除了等待等待等待一切的苦一切的痛一切的慾望都由我來承受只要給你們你們要的其他都留給我留給我那樣的苦澀翻騰的海無奈的盡頭也只能耐受著對只有耐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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