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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

1 我沒有妹妹 [ 2017/08/08(Tue) 07:15 ID:BiJKOj06 ]
  「嗚呼哀哉,惟恨妳我嗔癡狂,心中但求夢一場。三途船上君不在,弄槳黃泉胎海後,今世卻成今世債。」



  破舊的旅店在被刨除之前的喬木條柱上,曾刻上這麼一段話。





  自驛站下來後,等著旅者高槻一聰的不只是溫差和刺骨的北風,原先聯絡的旅館也早已派了人在這等著領路……來的是個女孩,穿著袴是要討好本都附近的客人吧,或許是老闆的子女之類的。蒼茫的午後,高槻滿腦子想著要休憩,又體諒她是個女孩,提著行李,只要她持好遮雪的傘,自己說盡快,然而卻是步伐緩緩的往旅店走去。



  「如果有一輩子只能去一次的地方,高槻大人您想去哪裡呢?」



  可能是帶路帶得無趣了,年幼無知的仕女不分好歹的用敬語主動提問,但這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冒犯;對高槻而言,杳無絲毫想認真回答的興致……她隨口一問。



  「我曾經夢到一處很美的河流,我乘著樸素的獨筏,看絳紅奪目的彼岸花爭艷招展,又看見那裏的水色湛藍,直盯著是不覺有底的深,我想去那裏,再不回來也可以。」



  高槻知道他說的是地府,明顯不過了。但年幼的仕女她會以為這是羅曼蒂克的答覆?或會認為這個答案真是倒人胃口?稚女的個性與知識在沒有確認之前如同愛捉弄人的稻荷山神一樣游離。高槻原先討厭這種不可捉摸,不得思索的交流行為,可他瞥見袴上的阿伊奴圖騰時,眼神倒突然有了一絲生意。



  「——或是,曾爾高原吧。」



  然後僅存的火種,被高槻捧在手裡放往對話的木屑上,可他只添了一根柴薪——為了不讓之後的對話過於尷尬或煩悶,倉突的,他才補上這一筆,連他也覺得這是畫蛇添足。

  來北海道旅行三日,高槻始終習慣它被稱為蝦夷的日子,他是容易被時代淘汰的男人,搭上鐵製的火車時他更懷念馬車的顛簸;不過是場意外,原先的調職讓他逃過了在廣島死於原爆或是而後引發的無數疾病,他逃到了一個無親無故的世界。



  字面上的意思是這樣,那場原爆炸死了高槻所有所聯繫的親屬與朋友。孤僻的他這下可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也許原先寫好要給自己的信都給炸成灰燼了也說不定。那一個霎那有多少性命隨爆而逝呢?

  「三途川一輩子都會去過一次的,把這樣的機會浪費注定能看見的事物,想必您很中意吧?」



  女孩比他想像中更要玲瓏許多,轉過頭去看了看她,獨特的袴,上襯是棉白,袖袍的底印有藍色阿伊奴風格的圖騰,長裙呈暗紅,布料十分厚實,湛藍眼眸與深邃五官皆不像大和人,卻有著玄黑亮長的髮絲,扎成馬尾真惜哉——高槻倒也沒有死盯著人而忘記要說話。

 

  「呃嗯,請問你應該是,阿伊奴人吧?」

  這麼問或許有些不禮貌,但蝦夷的確有不少歸化的阿伊奴人,不如說迄今未歸化的阿伊奴人,也許已經不常見了吧。二個文化的相互衝突之下,勢必會有一方變得弱勢,如今人本主義,槍火大砲甚至是火車,錢幣,暖爐,大舉侵入了捕狩,崇靈,圖騰還有與自然共生的道理裡,如同黑船駛如開砲轟爛了武士道的旗幟。等到頑固的阿伊奴人都死了之後,那些利己主義連橫攜幼,開始毀滅自古以來的生存方式——

  「母親是,阿伊奴人……」

  水藍的雙眼深邃裡有著哀愁,她努力不別過頭去,不需這麼明顯的觀察力的話語氣也很低落,高槻不打算追問下去,只是現在不打算。因為那同樣是無親無故的眼神。對話的火種被一掊冷漠的水澆滅了。

  「嗯——那裏就是勿忘我旅。」

  白荒裡沉默的二人踏著不阻撓行走卻也快步不了的腳程,直至看見不遠處晃晃的黃光,阿伊奴混血的少女才又迫不及待地開口,高槻抬頭一看連雪色都為之暈映——路有茫茫大雪蔽,晦外燈明又一莊,高槻的情懷在這展了開來。二三踉蹌的在雪中漱漱不斷的邁起步。

  身形如枯竹般乾瘦的高槻,身上披著圍巾與厚襖佇在旅店門口,映入眼簾的是行為超齡,低頭欠身的少女:「方才並為自我介紹真是抱歉,我是這三日來為您服務的仕女,名字叫做七草菘,叫我菘就可以了。」



  「不,不用這麼客氣了。」

  高槻舉起手來示意對方,只是個敗戰的軍官,在前線只因為斷了一根手指就急急忙忙退回本島的傢伙——因為運氣好而躲過原爆的,死神大人沒有收走的靈魂。

  要她起身之後自己才有時間看看這旅館,非常奇特的和式風格,離驛站需要一段時間,不會太長,卻像是與世隔離一般的孤獨,嗖風吹雪呼隆隆,呵氣都有白茫的現下自己卻在觀察著這一幢,傳統和風建築,剛才的橘光想必是紙糊窗內的蠟燭在燃燒造成的,喬木為主的扎實建築,片瓦上不有深雪看來時常打理,但仍能感覺到陳年建物的老朽-—冷風竄進了高槻的思緒。



  「老闆在嗎?」

  高槻在門口吆喝。



  「是?」



  起初無人回應,菘過半晌才莫名的回答是,語句間甚至有些遲疑。



  「你是旅館的主人?」



  高槻對她的身世感到更不解了,但想休憩的心又被方才的路途拉拔起。



  「是的,只有我一位,加上因為館內目前只有您一位客人,就方便來進行接洽了呢。」

  仔細想想,那通電話與自己說話的也是一個女人。高槻有些擔心服務品質,但他也許不是這麼的在乎的樣子。

  旅館內的環境處裡的不甚良好,通電的地方只有幾處客房,甚者有的地方還壞了,不過因為煤爐的熱氣悶在室內的緣故暖和許多。四間分開的房間,廚房與工作室,還有獨立出來的一間澡堂,而高槻選擇了沒有電力的那間房間。



  車站附近許多的大旅店環境要一定比這來得奢華許多,高槻的盤纏以及性格促使他來到了這間在旅遊指南角、當地日報皆落恪守在小方陣裡的「勿忘我旅」。


2 我沒有妹妹 [ 2017/08/08(Tue) 07:15 ID:BiJKOj06 ]
  躺在鬆軟舒適的床舖上,加總起疲倦他早該入眠,但無親故的絕望與空虛感卻又令他只是把手橫遮在雙眼上掩住從月光,從房外散進的餘光,這比在火車上要輕鬆許多,思考的是一樣的空虛,在火車上又多了憤慨,他人的紛擾與座位的不適。這比在火車上要難熬許多,劈啪灶火,颼颼夜風,偶遇梟啼狼嚎,其餘萬籟無聲,絲竹唯法界,心相亦為空。



  他闔上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回憶,但空乏無力讓他也不是傷感,只是忖度。



  時間不仁的流逝,太陽依舊升起。



  「叩。」



  破曉日晄已經是雙手都掩不住的了,日影推估不了過了幾分,生理而言格外漫長。等到這聲叩,他急忙睜開雙目。昨日只有游離而未有睡得一分一秒,盼得這聲叩他才馬上睜眼,用手隻住地板站起來,滑開嘎嘎響的木門,面對眼前的阿伊奴少女。



  「您好,大人,早飯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謙恭的跪地伏身,菘完全融入了這幢和式建築的氛圍裡,阿伊奴人自豪的圖騰袖子貼在榻榻米上,伏時摩娑,起時又再一次摩娑在地面上。高槻不曉得為甚麼覺得有些刺目,他分明與這個民族一點聯繫也沒有。



  「好,我這就過去。」



  氤氳鹹糜,黝黑得隱約有鹹味刺激舌尖的醬菜、飄散著莫名鮮味的竹筴魚乾和味噌湯,物資匱乏的戰後,在這鐵路甚至會被雪給積阻的蝦夷,這幾可以說是珍饌了吧。也許有人抱持的復興國家的野望在斷垣殘壁中靠著一塊沾了土的麵包做染料重新把太陽旗塗紅。



  但也不乏高槻啊,看著這些又想起戰前的日子,在回憶裡徘迴痛恨著現在黯淡的雙眼沒有未來,心裡如同向下的螺旋一樣沉淪。



  「是餐點不合您的胃口嗎?真是不好意思,貴旅店現在……」



  菘看見高槻面有難色,發慌地過問還要解釋——



  「你,你不想回村落嗎,阿伊奴的。」



  他執起箸子隨手揀了塊竹筴魚塊,在納入口前一問,他的眼神並不注視在食物上,而是菘,菘很美,原來阿伊奴人穿上和服之後能夠這麼的動人,又或者是經馴化的大和血脈在她的氣質上隱隱作祟……菘那副慌張的神色讓他也慌張了起來,如同蟑螂看見人類,人類看見蟑螂一樣,不小心問出了心裡話。



  菘倒抽了一口氣,她在那之前對高槻透露出的只有:「母親是阿伊奴人。」父親甭用猜測,是個北海道的日本人。



  「不,不可能。」

  

  「為什麼?」



  高槻咄咄逼人了起來,與其在這經營一經破舊不勘的旅店,準備這種食如嚼蠟的伙食,不如回歸自然要來得好很多不是嗎?他的語句不小心挾了憤怒與命令,因為跟自己不一樣,她分明還有退路的啊。



  「因為,這是一個矛盾的故事,高槻先生……」



  二人的關係從旅館主人與客人變成了想用話語的尖刀互刺對方之敵,敬語也隨之退場,菘開始娓娓道出她的身世。



  母親在生下她之後就被帶進了文明世界裡,不過自幼培養的文化與習俗給予父親的不適感隨婚姻的行進與時間的流動漸漸取代當初吸引父親的她的美貌所給予的雀躍——母親在隆冬時帶著被毆打的傷口逃離了這裡,或許,是想死在雪原裡,死在大自然的懷抱裡。



  「我討厭大和人,父親終於病死了,但是我卻沒有回到阿伊努村落的能力——一個好的阿伊奴女人,要先會織布。」



  她看見了母親的下場,自幼只是對父親歸依歸順,協助旅館的工作。父親死了之後,旅館自然由她父親顫巍巍地說法繼續經營:「就,交給你了。」,14歲坐擁了一間在郊區的旅店,這是她僅有的一切。戰後的土地本來就不值錢,旅店的經營也完全不是收支平衡的,她僅有的一切卻是一無所有。



  如果她回歸了阿伊奴的村落,那她只會變成她的母親。



  罪惡感的刀刃貫入高槻的胸口。



  「原來妳是一無所有。」



  高槻自然推敲的出這個結論。



  「是啊,我跟阿伊奴有關的,只有母親替我起的乳名,還有這件袴。」



  「妳的乳名是?」



  「『曲瑟』。」



  說到這,菘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是家的意思呢,高槻先生。」



  菘說出口時像在嘆氣一樣,高槻聽到這句話也跟著露出那般深遠的神色。



  「我也是一無所有。」

  高槻不想把自己的故事說一遍,因為光是菘所說的就將他的情緒盪到谷底,並燃起一把心的,新的思緒之火,在腦內越燒越旺。他摟住了菘,吻了她。



  「我,曾經夢到一處很美的河流,我乘著樸素的獨筏,看絳紅奪目的彼岸花爭艷招展,又看見那裏的水色湛藍,直盯著是不覺有底的深,我想去那裏,再不回來也可以。」



  然後高槻這麼說。



  「……」



  菘沒有回答,但她前往廚房,拿了一把鋒利的菜刀。



  「願來世,我們都能順遂。」



  喬木上刻著的是渡船人慈悲以予的遺言,船上看不見的她,是今世永遠的業障,但待船駛進胎盤之海,菘也不再,只待曲瑟來。



  他們像是對方的死神一樣,命中注定的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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